周昊接到白荷皇后密信时,北地的初雪正簌簌落下。
信中条理分明的建议与超越时代的洞见,让他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心中也更有底。皇后不仅提供了更具体的防疫卫生改良思路(如简易砂滤净水法、石灰处理秽物等),更点明了破局的关键:**从内部瓦解,攻心为上。**
“寻访草原旧医巫者……”周昊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精光一闪。是啊,林枫苏媛能在草原深处制备“疫源”,必然需要懂得草药、病理,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阴暗萨满巫术的人。这些人,往往与部族传统、神灵信仰紧密相连,未必都认同林枫苏媛那种完全背离草原传统生存逻辑的极端毁灭之道。若能争取到其中一些人,或至少获取关键信息,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他立即召来靖安司北地总旗,以及几位熟悉草原风俗、人脉较广的边军老卒和归附的草原小头领。“秘密寻访,目标:草原上医术高明或擅用草药的老人、萨满、巫医,尤其是那些对‘圣者’‘天女’所为可能心存疑虑,或因其行事而感到不安者。可以许诺安全、财物,甚至将来在定北城或其家乡给予尊重和地位。重点探查:近期是否有人被强行征召去处理‘特殊病人’或‘死畜’?是否有人被要求提供某些特定毒草或配方?是否有人对营地中某些区域的异味、异常死亡或神秘失踪有所耳闻?”
一张更隐蔽、针对北漠内部知识阶层和信仰人士的“逆刃”情报网,悄然铺开。与此同时,周昊将白荷建议中关于公共卫生的部分,结合北地实际,以简明易懂的“防疫十要”形式,通过保甲乡勇系统宣讲,甚至编成顺口溜,在边地传唱。“水要沸,饭要熟,见污秽,速清除;有热疾,即上报,莫聚集,防传布……”这些措施虽然朴素,但在有组织的推行下,逐步构建起一道抵御无形威胁的民间堤坝。
……
戈壁岩窟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首次“疫影”行动的近乎全军覆没和效果寥寥,不仅让苏媛暴跳如雷,也在幸存的“天罚军”核心中投下了更深的阴影。质疑的声音,如同岩缝中渗出的寒气,开始悄然蔓延。
“圣者……天女……”一名在之前袭击中失去弟弟的百夫长,赤红着眼睛,声音嘶哑,“我们的人,像野狗一样死在东夏人的陷阱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那‘瘟疫’……根本没让东夏人怎么样!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我们是在复仇,还是在……把自己变成比狼更可怕的怪物?”
“闭嘴!”苏媛厉声打断,眼神凌厉如刀,“你以为东夏人不怕?他们现在喝水都要烧开,看到陌生人就像看到鬼!他们的屯垦慢了,人心散了!这只是开始!代价?想要掀翻压在头上的山,还怕被碎石划伤吗?你弟弟是勇士,他是为了所有草原人不再被东夏奴役的未来而死的!你敢怀疑他的牺牲?!”
百夫长被她的气势所慑,低下头,拳头紧握,却不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不甘与迷茫并未散去。
林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士气已经低落到危险边缘。单纯的狂热和恐惧统治,在接连的失败和看不见希望的消耗下,正在失去效力。苏媛那套“终极毁灭”的理论,需要立刻的、可见的“成果”来喂养,否则就会反噬自身。
夜里,只剩下两人时,林枫声音沉重:“阿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袭击效果越来越差,我们的人心要散了。周昊的防御越来越严密,而且……他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手段,甚至开始从我们内部下手。”他想到了那些草原医者。
“那你说怎么办?”苏媛烦躁地踱步,“放下武器,去向东夏人摇尾乞怜?还是像那些软骨头一样,偷偷跑去投靠周昊?”
“我们需要一次真正的、震撼的胜利。不是小打小闹的破坏,而是能让东夏人疼到骨子里,也能让我们的人重新看到力量的目标。”林枫的目光投向粗糙地图上的一个点——那里不是普通的屯堡,而是**东夏在阴山南麓新建的、规模最大的“龙骧”军马场**。那里不仅饲养着数千匹优质战马,更是东夏尝试改良马种、为未来大规模骑兵建设储备的关键基地,守备森严,但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都极大。
“袭击马场?”苏媛先是皱眉,随即眼中燃起新的火焰,“那里守军至少上千,还有高墙哨塔,强攻不可能。”
“不是强攻。”林枫指着地图上马场依赖的一条引自山涧的饮水渠,“马场用水,大半依赖此渠。现在是冬季,水流减缓。我们可以效仿古法,但用我们的‘方式’——在上游隐秘处,不仅截流,更投入大量我们制备的‘东西’和腐烂动物尸体。不需要立刻毒死所有马匹,只要造成大规模的马匹生病、死亡、或失去繁殖能力。同时,派人潜入马场外围,用火箭射击草料堆,制造混乱。目标不是占领,而是毁灭和瘫痪。一旦成功,东夏北地骑兵建设将受重创,周昊必受朝廷严责,而我们……将重新赢得渴望一场痛快复仇的战士之心!”
这个计划融合了破坏、生物污染和心理打击,比单纯散播疫情更聚焦,也更具军事和政治打击效果。苏媛被说服了,这至少比目前看不见效果的“疫影”散播更像一次有力的回击。“需要精心策划,挑选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行动必须绝对隐秘和同步。”
就在两人开始秘密筹划这场“逆袭”时,他们并不知道,周昊的“逆刃”已经开始触碰到了他们最脆弱的神经。
靖安司通过一名被暗中争取过来的、原属于某个被清洗部落的老萨满,得知了一个模糊但关键的线索:约两个月前,曾有几个来自“圣者”亲卫的人,强行带走了部族里一个性格孤僻但据说懂得许多古老草药配方、甚至能处理“不洁之物”的老巫医“哲别”。哲别再未回来,有传言他被带往了西北方向某处“只有风和石头”的荒僻之地。几乎同时,另一条线回报,在金帐王庭西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的一片风蚀岩区附近,有零星牧民反映闻到过“奇怪的、像大量草药和死畜混合的臭味”,且夜间曾见过可疑的火光。
两条线索指向了大体相同的方向。周昊立即命令靖安司最精锐的侦查小队,配合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对该区域进行秘密而彻底的侦察,寻找可能的巢穴。
……
几乎与此同时,在南洋。
自称林掌柜的走私头目,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和讨价还价,最终接下了费尔南多(阿尔梅达代理人)的“特别委托”。他并未亲自前往北方,而是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通过往来于琉球、倭国、朝鲜的商船,将密信和一部分定金,辗转送至辽东沿海某个与女真、蒙古部落都有暗中交易的豪强手中;同时,又通过内陆的水路和陆路私贩渠道,将另一部分信息和报酬,送到了山西某个与口外蒙古贸易密切、但对朝廷新政颇有微词的晋商家族那里。
“北边的情势,自然有北边的‘朋友’去操心。我们嘛,只要确保东西和话能传到,银钱能收回来就好。”林掌柜对心腹如是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精明。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些红毛夷,但丰厚的报酬和未来可能更多“生意”的许诺,让他甘冒风险。他这条“暗网”的一根丝线,已经悄无声息地,分别搭向了草原的东北边缘和东夏的北方内陆商业圈。
阴山的雪更厚了,风蚀岩区的怪石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定北城的灯火彻夜不熄,周昊在等待侦察队的消息,也在推演着林枫苏媛下一步可能的目标。岩窟中的“天罚军”则在秘密准备着对马场的致命一击。而遥远的南方海上,暗流裹挟着阴谋与利益,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大陆架蔓延。
薪火虽微,可燎原亦可照明。逆刃藏于暗鞘,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刺出那决定生死的一击。北地的僵局,正孕育着新一轮、可能更为惨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