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整个剧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孙强就第一个出现在训练场上。不是导演要求的,是他自己起的。张晨后来也加入了,两个人绕着训练场慢跑,边跑边对词。再后来,刘斌也来了,张毅城也来了,最后变成一群人围着训练场跑,跑完就地坐下,拿着剧本对当天的戏。
陈默有时候也去,站在边上看着,不说话,有时候也过去跑两圈,但后来别人就不让他跑了,因为压力太大。
林清说他像个监工的。
陈默耸了耸肩:“监工不干活,我得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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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国家宝藏》第二期的制作进入了拍摄阶段,陈默虽然有时候会过去,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电视剧这边。
方正每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是问进度,有时候是问宣传方案,有时候就是单纯确认陈默还活着。苏婉晴成了两边的桥梁,白天在央视盯着后期,晚上把进度发到陈默手机上,偶尔还会附上一句“今天又有人问你的新剧”。
陈默回得简单:“知道了。”
苏婉晴也习惯了他这个风格,从不追问。
只有一次,她发了一条:“严老问《青花瓷》什么时候录,他说再拖他就自己找人录了。”
陈默看着手边的待办事项叹了口气,“让严老看着办吧。”
苏婉晴发了个“OK”的表情。
陈默犹豫了一下,“你那边忙不过来的话,要不就让沈熹微帮帮忙?”
“呵,果然是男人。”
“话说你和沈熹微一直不去上学没问题吗?”
“呦,大忙人还能有心思来关心我们两个的情况了,真是受宠若惊,不过你放心吧,托某人的福,我和熹微算是正式进到这个项目了,学校那边没意见。”
“哦,那就好。”
“行了,你先忙吧,你想做的事情多,但是一定要注意身体,有需要帮忙的就跟我和熹微说。”
看到苏婉晴最后一条消息,陈默呆愣了许久,然后才发了一个“好”字。
…
《青花瓷》的录制是在第三周完成的。
严望秋亲自跑过来把陈默来过去录的录完那天,老爷子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语气难得地有点兴奋,“陈默,你听听,咋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段录音。
前奏的古筝一起,陈默就愣住了。
比他脑子里想象的还要好。那种感觉——青色的釉,烟雨的朦胧,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的耐心——全在琴弦里。
严望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编曲我稍微改了一点,副歌部分加了弦乐,你不会介意吧?”
陈默说:“这话说的,严老您改的,我放心。”
严望秋笑了一声:“行了,这时候就别拍马屁了,等混音做完,我给你发完整版。第二期的预告片里能用吗?”
陈默想了想:“用一小段就行,别全放,这个方导懂。”
“我也懂,吊胃口嘛。”严望秋说,“你小子套路深,你们做节目的心都黑。”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
夕阳正好,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那首歌里的两句词。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好像,已经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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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剧组遇到了第一个坎。
成才和高城的一场重头戏。
剧本里,成才因为违规被处分,高城把他叫到办公室,两个人有一场长达五分钟的对话。这场戏没有大动作,没有激烈冲突,全靠演员的眼神和台词。
刘斌拍了三遍,都不对。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剧本又看了一遍,然后让两个演员把剧本也看了一遍。
林清凑过来,小声说:“这孩子太想演好了,反而收不住。”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刘斌面前。
刘斌低着头,不说话。
陈默说:“你觉得成才是什么人?”
刘斌愣了一下,抬起头想了一下:“是一个想往上爬的兵。”
“那在你看,想往上爬,错了吗?”
刘斌又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反正我觉得他没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爬,爬急了,摔了。你现在演的,是一个知道自己错了的人。但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刘斌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我没错,但我得认错,因为不认就完了,不认的话以后就彻底完了。”陈默说,“这才是成才。”
刘斌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再来一遍。”陈默说。
这一次,过了。
收工的时候,刘斌走到陈默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陈导,谢谢。”
陈默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你是演员,我是导演,应该的。”
刘斌点点头,走了。
林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话说的,真像个导演了。”
陈默笑了笑,“是跟着林导的时候林导身体力行教的好。”
林清哎了一声,“对喽,以后要是有什么大场合,你被问到这个问题你就这么说,我觉得我的能力已经到这儿了。以后就指着你吹牛逼了。”
第五周,史今退伍那场戏。
这场戏拍了三天。
不是技术上的难,是情绪上的难。
张晨演完第一条,蹲在角落里半天没起来。孙强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第二条,张晨哭得稀里哗啦,哭完了自己说不行,再来。
第三条,他控制住了,眼眶红,眼泪没掉。看着许三多,说那句“三多,你以后好好的”,声音稳,但眼睛里什么都说了。
拍完,陈默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史今退伍那场戏拍完之后,整个剧组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
不是泄气,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
收工的时候,林清凑过来,递了根烟。
陈默接了。
林清看着他点上,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学会。”陈默把烟夹在手指上,“就是觉得这样显得装一点。”
林清笑了一声,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夕阳把训练场染成暖橙色。
远处,孙强和张晨正并肩往回走。刘斌和张毅城跟在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你说,”林清忽然开口,“这戏拍完,他们还回得去吗?”
陈默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原来的自己。”林清说,“孙强以前是送外卖的,张晨跑了八年龙套,刘斌在话剧团跑场,张毅城当了八年配角。拍完这部戏,他们还是他们吗?”
陈默想了想,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夕阳里拉长的影子。
“那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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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宝藏》第二期的拍摄,比陈默想象的顺利。
方正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苏婉晴在中间跑前跑后,连沈熹微都派上了用场——她被安排去盯道具,据说干得还不错。
陈默偶尔过去看看,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剧组这边。
有一天,苏婉晴忽然发来一条消息:“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陈默回:“谁?”
“严老。”苏婉晴说,“他来盯《青花瓷》的混音,顺便看了咱们的拍摄。他说,这期节目播出的时候,他要把所有音乐类节目都调成静音。”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严老真这么说?”
苏婉晴回:“原话。我录音了。”
陈默没再回。
第六周,许三多进老A那场戏。
剧本里,许三多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只有眼睛是白的,对着镜头说那句“报告,我是许三多,我来了”。
孙强拍了五遍。
不是演不好,是陈默总觉得差点什么。
第五遍拍完,孙强站在泥坑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累的。他已经泡在泥水里三个小时了。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想什么?”
孙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想躺下。”
“那为什么还站着?”
孙强又愣住了。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默说:“再来一遍。”
第六遍。
孙强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只有眼睛是白的。他看着镜头,喘着粗气,忽然说了一句台词:
“报告,我是许三多,我来了。”
说完,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陈默盯着监视器,没喊停。
镜头里,孙强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累到极点、撑到极点、终于撑过来之后,眼睛自然就红了。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但站得笔直。
陈默喊了一声:“过!”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爆发出掌声。
孙强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
第七周,方正打来电话。
“陈导,第二期基本的素材已经拍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陈默看了看手边的拍摄计划,说:“下周吧,这周有几场大戏。”
方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我先内部审一遍。对了,严老那首歌,他非要放在片尾,说这样才够味儿。你怎么看?”
陈默想了想:“听严老的。”
方正笑了一声:“行,那我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国家宝藏》第二期到剪辑这一步了。
《士兵突击》快杀青了。
《青花瓷》录完了。
这一阵子,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他想起开机那天,门上挂着的那块红布,歪歪扭扭写着“开机大吉”。
现在那块布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八周,杀青前的最后几天。
剧组的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不是低落,是那种——大家都憋着点什么,但谁也不说。林清说这叫“杀青综合症”,他拍过几十部戏,每次杀青前都这样。
陈默没经历过,但他能感觉到。
孙强这几天话变少了,每天收工之后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天黑下去。张晨有时候过去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不去。
刘斌和张毅城倒是话多了,两个人没事就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聊着聊着就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开机第一天,那些人挤在那间平房里,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现在他们站在这儿,站在夕阳里,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没说出来。
只是在那天收工的时候,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最后几天了,别留遗憾。”
没人说话。
但第二天,所有人都来得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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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周,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场记板打响,陈默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士兵突击》,杀青。”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欢呼。
老韩放下摄影机,长长地吐了口气。大刘站在边上,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清走到陈默身边,递了根烟。
陈默接过来,点上。两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
“结束了。”林清说。
陈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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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宴定在第二天晚上。
说是宴,其实就是找了个馆子,包了个厅,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本来以陈默的财力,哦不,以陈默家里的财力还是能吃一顿相当好的酒店的,但众人还是投票选择了这里。
陈默坐在主桌上,旁边是林清、老韩、大刘他们。孙强他们几个演员坐在另一桌,边吃边喝边闹。
喝到一半,刘斌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陈默面前。
“陈导,”他说,“我敬你一杯。”
陈默站起来,端起酒杯。
刘斌看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但……”
他说不下去了。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把酒喝了,刘斌愣了一下,也赶紧喝了。
然后张毅城站起来,然后是张晨,然后是孙强。
一个一个过来敬酒,一个一个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默一一喝了,喝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戏拍完了,人还是那些人。以后有事,找我。”
那天晚上,陈默喝了多少,他自己也不记得,反正是都倒了,就林清还有点意识。
只记得最后散场的时候,他扶着林清往外走,林清边走边说:
“陈大导,我觉得以后娱乐圈,你说第二,没人说第一。”
陈默倒没啥想法,因为他经常吹牛逼,不过说起来,他忙完手里的事情,似乎得小小的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