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第四周的时候,大刘忽然来找陈默。
“陈导,明天晚上能不能给这些人放个假?”
陈默抬起头:“刘哥,怎么了?”
大刘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月底了,按部队规矩,该搞个小晚会。以前我们在连队的时候,每个月都搞,战士们自己出节目,唱唱歌,说说笑话,热闹热闹。这段时间大家练得苦,我想着……”
陈默听懂了。
“行。”他说,“明天晚上六点以后,不安排训练。”
大刘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陈默忽然叫住他:“刘哥,你们以前在连队,是不是唱歌啊?唱的话都唱什么歌?”
大刘愣了一下,想了想:“也没什么固定的。都是些老歌或者军歌,但大家唱得少,主要是……没什么新歌唱。”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陈默提前回了趟住的地方。
他坐在书桌前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该说不说,真是首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经典老歌。
他又写了几行,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话说这首歌,在这种场合适不适合唱呢。
算了,无所谓了。
因为他知道,其实这些人是需要一首这样的歌。
晚饭后,训练场边上那块空地上,点起了两盏大灯。
没有舞台,没有音响,就是一圈人围坐在地上,中间空出一块地方。现役兵们坐在一起,演员们坐在一起,大刘和老韩他们坐在另一边。
晚会开始了。
先是几个现役兵上去唱歌,唱的是几个这个世界的老歌,唱得不算好,但很用力,唱完大家鼓掌,有人起哄让再来一个。
然后是演员们上去。刘斌讲了个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张毅城也唱了一首经典老歌,唱到一半忘了词,干脆现编了几句,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轮到孙强的时候,他站起来,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讲笑话,我……我给大家敬个礼吧。”
他站直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场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掌声。
陈默坐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在灯光下笑着、闹着、拍着手的脸。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
大家愣了一下,都看着他。
陈默说:“我也没准备节目,临时写了一首歌,大家想不想听?”
场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想听!”
陈默接过旁边递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一把吉他,试了试音,然后开始弹。
他唱得很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场下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一个坐在前排的现役兵,忽然低下了头。
“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
后面有人开始跟着哼。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陈默唱完最后一个音,放下吉他。
场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忽然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那个低着头的现役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大刘站起来,用力鼓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口型是“好”。
陈默把吉他还回去,坐回原来的位置。
旁边一个现役兵忽然凑过来,小声问:“陈导,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陈默想了想,说:“《军中绿花》。”
那兵点点头,又坐回去了。
晚会继续,但气氛好像不太一样了。
后来有人又上去唱歌,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唱着唱着就开始哭,有人开始哼陈默刚才唱的那几句,哼着哼着,旁边的人也跟着哼。
陈默坐在那儿,听着那些不太整齐的哼唱,忽然觉得,这首歌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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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回到酒店,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
这时,桌子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严望秋。
“我说陈总导,你之前说的《国家宝藏》第二期的曲子什么时候给我?”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冲,“已经拖了多久了你知道吗?”
陈默笑了一下:“严老,你这电话打的正好,我正想找您呢,有一首新歌,想请您帮忙看看。”
严望秋愣了一下:“哦?什么歌?”
“就是先前我说的那首,一首关于青花瓷的歌。”陈默说,“写完有一阵子了,一直没定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严望秋说:“发过来。”
陈默打开电脑,把早就整理好的《青花瓷》词曲发给了严望秋。
等了大约十分钟,电话响了。
“这歌……”严望秋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你写的?”
陈默“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严望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复杂:“小子,你是老天爷派来砸场子的吧?”
陈默没说话。
“行了,”严望秋说,“曲子先放我这儿,我知道你忙,录制的事我帮你找人,央视那几个乐手够用。编曲我亲自盯着,你放心。”
陈默笑了一下:“那就谢谢严老。”
“谢什么谢。”严望秋说,“这首歌出来,瓷器那期节目,不用宣传都有人看,好!真好!行了,挂了。”
电话挂断。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的营房里还有灯亮着。
他想起刚才晚会上那些人的脸,想起那个低着头的兵,想起那些不太整齐的哼唱。
又想起严望秋刚才那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歌写出来了,人找到了,戏快拍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一场,把那些故事,拍出来。
训练进入第五周的时候,大刘来找陈默,说了一句话:
“陈导,可以了。”
陈默看着他。
大刘点点头:“再练下去,就过劲儿了。现在这个状态,正好,要是真成老兵的话,你咋拍前面那几段。”
陈默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孙强正在跟张晨聊天,孙强说着什么,张晨听着,然后张晨回了一句,孙强就笑了。那个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笑。
张毅城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陈默给他的《士兵突击》完整剧本。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刘斌跟几个现役兵在掰手腕,输了,被按在地上起哄,他也不恼,躺在那儿笑。
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都是黑的,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林清在后面喊他:“去哪儿?”
“回去准备。”陈默头也没回,“下周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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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前一天晚上,陈默把所有人叫到那间平房里。
还是那间房,还是那些人,但气氛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他们挤在这儿,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现在,他们坐在一起,不用说话,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陈默站在前面,扫了一圈。
“明天开机。”他说,“废话不多说,就一句,”
他顿了顿,“好好拍,别辜负了这几天。”
没人出声,陈默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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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训练场边上那间平房门口,二十来号人挤成一团。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媒体采访团。只有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红布,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开机大吉”。
老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分钟,炸得满院子都是烟。
大刘站在旁边笑:“这规格,比我当年新兵连开训还简陋。”
林清踹了他一脚:“有就不错了,场地是借的,时间是人家的,能开机就谢天谢地。”
陈默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炷香,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忽然笑了一下。
方正凑过来,小声问:“你不说两句?”
陈默想了想,转身对着那二十来号人。
“各位。”
他说,“场地是借别人的,时间是挤出来的,设备是租别人的,演员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孙强他们。
“哦,演员倒是我自己挑的。”
下面有人笑了。
陈默继续说:“条件简陋,但戏不能简陋。咱们拍的是什么?是当兵的人。当兵的人不在乎这些。”
他把手里的香往地上一插。
“开机。”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但所有人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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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记板打响的那一刻,整个剧组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林清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画面。陈默坐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低声说两句。
“灯光再收一点。”林清对着对讲机说,“窗户外面的光有点硬,拉一层柔光布。”
灯光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调整。
“录音准备好了吗?”林清又问。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好了,演员身上有麦,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备用的。”
林清点点头,转头看陈默。
陈默盯着监视器,没说话。
画面里,孙强站在镜头前,穿着那身作训服,手足无措。
从现在开始,他是许三多了。
“开始!”陈默喊了一声。
是许三多——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张床,又看看四周,然后回头,看着门口。
张晨扮演的史金站在门口。
许三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史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啊。”史今说,“以后这就是你床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慢慢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监视器前,林清轻轻点了点头,朝着旁边的陈默“嗯”了一声。
陈默没出声。
镜头里,许三多忽然转过头,看着史今,问了一句:
“班长,我……我能留下吗?”
史今看着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复杂。“能不能留下,是你自己说了算。”
陈默喊了一声:“停!”
全场安静。
他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说:
“过了。”
孙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张晨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旁边,刘斌正在跟张毅城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林清走到陈默身边,递了根烟过来。
陈默摇摇头。
“客气惯了,忘了你还是个学生了。”林清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些人。
“行了,”他说,“有戏了。”
陈默没说话。
他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
林清在后面喊:“下一场什么?”
“成才和高城的戏。”陈默头也没回,“让他们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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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场记板再次打响。
场景换到了连长办公室。
张毅城饰演的高成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军官服,板着脸,看着站在对面的刘斌饰演的成才。
刘斌站得笔直,但眼睛里有点东西——那种想往上爬、又怕被看穿的机灵劲儿。
“成才。”高城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人,“说说,你为什么想当兵?”
成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报告连长,想当个好兵。”
高城盯着他,没说话。
成才的笑容慢慢僵住。
高城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想当个好兵?”他说,“好兵不是靠嘴说的。”
成才低着头,不说话。
高城停下来,看着他。
“行了,出去吧。”
成才愣了一下,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城忽然叫住他。
“成才。”
成才回头。
高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以后别在我面前笑。”
门关上。
监视器前,林清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个高城,也对了。”
陈默点点头。
他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张毅城站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傲气,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全都在。
三十五岁,演了八年配角,果然有点东西。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