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这说法，解释了刚刚的情况，又隐晦地向众人说了，除了顾家姑娘，企图靠近他的女子在他眼中都是厉鬼。
参宴的人不管理解不理解国师大人的话中话，纷纷表示了同情，太后和皇后自知理亏都无话可说。
皇帝这时就算再想促成这姻缘，也不能说非要国师大人娶个厉鬼回家，只能说道：“既是吓着了，那也情有可原。”
静华县主脸色惨白，这么多年面对他的冷言冷语，她都忍了下来，只想着总有一天能打动他。即使他选了王妃，但这又如何呢？那日她不在京城，他自然也选不了她，但是她回来了，圣旨不可改，她同意当他的侧妃已是受尽了委屈，换来的，居然是他的一句如同厉鬼。
她完全没办法接受。
明明她这么爱他。
为何在他眼中，她是厉鬼，而那个病秧子，却是带着禅意的优昙花。
静华县主一个踉跄，在宫女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不可能，不可能的。”
何尚书见状，三两步跪到国师大人和顾欣宸面前，哀声道：“国师大人，外头传言已让静华名声有损，今日国师大人不过是受到惊吓，却令静华脸上无光，这让静华日后如何做人？求国师大人救救小女，求顾姑娘成全。”
这话说完，整个殿上都无声。
何尚书这番，已经是讹上国师大人了，这行为让人不齿，可看着静华县主那脸色，又对作为父亲的何尚书有了同情。
夜泽然靠在椅背上，两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是对此十分头痛。
几乎所有人都知晓，和尚书这是硬要把人赖上了，众人虽对何尚书这番行为不齿，但看静华县主那伤心欲绝的神情，指不定还真会上吊自尽，少不得又对作为父亲的何尚书有了同情。
宁王世子就坐在国师大人下面的一张桌子，这本是三皇子的位置，但是岑院首今日就候在顾欣宸身后，他为了离岑院首近一些，特地换过来的。
见国师大人被人以道德胁迫，他拉了下椅子，整个身子往国师大人那边靠了过去，展开扇子挡了嘴，幸灾乐祸地小声道：“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堂兄你有什么好为难的，一并娶了便是。”
说完，他还含笑去看国师大人的表情，想看看被为难得发愁的国师大人是什么样的，然后不出所料地收到冷冷的一眼刀子。
下一刻，他看见国师大人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弯起，对何尚书道：“你求她做什么，你觉得她能做得了我的主？”
旁人或者没瞧见，可宁王世子这个角度，恰巧就看见国师大人宽大的衣袖下，两指间夹着的一支扁扁的竹签。
铜钱占卦断将来，竹签在手断生死。
完了，堂兄这回真的生气了。
外人只知国师大人占卦奇准，若惹他生气了，随时给你占一卦，卦象准没好事；然而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国师大人习得一种术法，能抽人生机，将死期提前。
宁王世子记得清楚，以前堂兄曾用过一次，这术法代价不少，他可是亲眼看过堂兄因用了此术导致七孔流血，满身疼痛卷缩在地上翻滚的模样。
已经气到宁愿自伤也要出手地地步了？
这下宁王世子幸灾乐祸的心思全没了。
想来也是，自从静华及笄后，何家动作一件接一件，先是静华自己多次故意摔倒往堂兄身上扑，被堂兄躲过了；后来更是跳落湖中想籍此让堂兄救下后以身相许，谁知她刚落水，堂兄转身就走了；之后又试过借由皇后宫女之手，给堂兄下药以便自荐枕席，不料衣服还没来得及脱，堂兄往自己手臂插了一刀，还是走了。
因为堂兄手臂受伤，皇后娘娘怕事情传开去，立刻找了个宫女顶罪，又为了安抚堂兄，把静华被送去华清观清修。
当时谁也想不到，华清观会在这个当口出了事。
堂兄作为华越国的国师，所有寺庙道观都由他管理，他自然要前去查看，何家刚好又是同一时间送静华出京，于是便闹出了传言，说是国师大人亲自护送静华县主去修习道法。
事实上两队人马不过是出城们时相遇了而已，出了城门后，堂兄一行人就快马加鞭地将静华一行人抛在身后。
可惜，京中的百姓都不知晓。
最后华清观那事解决后，细查之下，又是何家的手笔。
大概是何家的动作牵涉到太后，堂兄不得不多次忍让，没想到何家不依不挠的，这回更是在这大宴之上闹这一出。
堂堂县主，皇后侄女，名声没了，脸面没了，如今堂兄若是不应，何家回头必定又要闹个上吊的事儿来，到时百姓如何看待堂兄？
百姓可是以为这两人是一对的，堂兄很有可能被误会是负心人，毕竟人命关天，恐怕堂兄日后出门也跟顾家人前些时候一样，被人丢臭蛋和菜叶吧。
也难怪堂兄气得要杀人，换了是他，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跪在地上的何尚书一边抹着眼泪说着话，旁边的国师大人已经抬起了手，竹签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
宁王世子回过神来，心中一惊。
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他虽然看堂兄这高高在上无心无情的模样不顺眼，总希望看他吃瘪，但也不代表他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家堂兄，更加不愿意堂兄受伤。
宁王世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要拉住国师大人，偏偏他刚才移了凳子没在意，现在一提脚就被桌脚给绊了下，整个人往前摔去。
砰的一声响，宁王世子撞到国师大人的桌角上去，顿时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众人吓了一跳，皇帝一招手，“快传太医。”
所幸太后为了顾欣宸，早已让岑院首在后方候着，这时岑院首过来止血施针，不一会儿宁王世子就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
宴席上见了血，皇帝也没心思继续吃了，正好以这个做借口，吩咐人把宁王世子送回去休息，他要先行离席了。
没想到何尚书却在这个时候，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那碰撞声很响，没几下就见他额上已出了血，“求陛下给臣做主。”
做什么主，泽然的婚事他若是能做决定，用得着这般麻烦么？
何尚书不依不挠的，让皇帝也有点心烦了，他又坐了回去，语气甚是不耐，“泽然，你来说，该如何？”
“这是给了面子还不要是吧？”夜泽然目光扫过身前二人，冷笑着问道。
静华县主对上国师大人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寒颤，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着自己笑，却不知道为何，心中竟然感到有些害怕，就像是晚上丫鬟给她读完那恶鬼吃人的话本后，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头，生怕烛火熄灭的那种感觉。
“求国师大人成全，求顾姑娘成全，可怜可怜我家静华吧。”何尚书拉了女儿衣摆几下，让她也跪了下来。
众目睽睽下跪在顾欣宸面前，这让静华觉得很是屈辱，可是父亲跟姑母费心安排这一场，她也必须把握住了，今日得了应允，她即使是侧妃，姑母也会安排她和这病秧子同一天入门，这样，她就不会被这病秧子压上一头了。
静华心想，她非得嫁给泽然哥哥不可，等日后再慢慢跟这病秧子算账也不迟，于是她咬了咬牙，跪了下来。
左手上扁扁的竹签在手指间绕着圈，速度之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脱手而出，夜泽然正想说话，眼角却瞄到一丝动静。
他右手忽然一抬。
两指夹住了一双，正往他面前那碟樱桃肉伸过去的筷子。
偷吃没成功又被发现的顾欣宸，立刻缩了手，坐正身子，嘟着小嘴满脸委屈地看向国师大人，“对不起。”
这娇气包道歉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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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不高兴。
夜泽然放下指间的筷子，冷眼看着她，语气冰冷如外头的风雪，“有人觊觎你夫君，你还有胃口吃东西？”
觊觎？
这个词，先生好像教过，又好像没教过，反正，顾欣宸觉得自己应该没用过这个词。
顾欣宸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刚刚的事情她没怎么留意，主要是不太明白，也不太理解。
而且她真的好饿了。
因为千秋宴是大宴席，嬷嬷说来的官员很多，避免在路上堵住，所以他们很早就出门了，为免路上要出恭，早上只吃了两小块糕点，来到后又等了许久才开席，送上来的菜只能吃三口这也算了，现在居然还不上菜了。
跪着那两人不吃东西，他们坐着的也不能吃了吗？
越想就越委屈，她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轻轻扯着国师大人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问，“我饿了。”
大概是没料到娇气包说哭就哭，夜泽然微微一怔，身上寒意散了不少，语气依旧冷硬，“饿了也没办法，有些人非得妨碍别人吃饭，这事情你说怎么处理？处理不好，就不能吃了。”
“那处理好了就能吃东西了吗？”顾欣宸软软糯糯的声音中还带着点哭音。
呵，这丫头说话还真轻巧。
既如此，那就让她处理好了，夜泽然靠在椅背上，嗯了一声。
跪着何尚书心想有戏，国师大人盐油不进，这顾家姑娘肯定是要好说话一些，他拉了拉女儿的衣摆，示意她说几句好话。
然而静华县主高傲惯了，刚刚求顾欣宸成全已是极限，要她再低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侧了侧身子，将目光放在国师大人身上，无视自己父亲的眼色。
说实话，顾欣宸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那何尚书说着说着，就扯上她了。
刚刚她一直在心里头挣扎着要不要夹国师大人的菜，之后就是想着要怎么夹可以不让他发现，根本就没在意前面这父女上演的苦情戏。
顾欣宸努力回想一开始时的情形。
先是这位县主走过来，然后国师大人说了一个滚字，再然后，就是这位县主的父亲跪在地上说国师大人骂人不对，紧接着就是皇帝、皇后和太后要国师大人解释。
所以，这是在讨论谁对谁错吗？
顾欣宸觉得很无助，宫中规矩什么的，她也没学完啊，怎么给处理？
看着面前跪着的人，顾欣宸灵机一动，晃了晃夜泽然的衣袖，“她有父亲帮助她，我能不能也找我父亲来帮忙？”
若是父亲能过来，肯定能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宫中的规矩父亲知道的也比她多。
夜泽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微微一怔，忽而又笑了起来。
这笑意和刚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同，就连边上伺候的小太监都觉得，国师大人这一笑，整个气氛都缓和了许多。
这小迷糊倒是提醒了他。
“自然是可以。”语毕，夜泽然幽幽一叹，“若是我父王在的话，也会有人为我受到惊吓而讨个公道了，可惜，我父王不在了。”
上方的太后听罢，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季嬷嬷教导顾欣宸的课里，第一课就是国师大人身份和皇室众人的关系人脉，季安霓对于国师大人的身世是了解的，当即很有义气的往远处一指，“没事，我父亲和母亲在那边，我让我父亲帮你。”
她话音刚落，那边的顾大将军就摩拳擦掌地站了起来，兴奋的喊，“来了来了，父亲来了。”
跪在地上何尚书扭过头，就见顾大将军飞奔而来，对着他迎面就是一拳。
噗的一声闷响。
何尚书惨叫声响彻大殿，殿上一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下身子，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疼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