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厚重得如同凝固的黑色油脂。
队伍在狭窄的地脉通道中艰难穿行,每一步都踏在能量乱流卷起的碎石和骨殖残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邪源溃散后残留的污浊气息——混合着血腥、腐烂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隐约的刺痛感。
走在最前面的张一狂,身高只到阿宁腰间,小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脆弱。但丹增和扎西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是疏远,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们能感觉到,从那孩童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比之前更加危险、混乱,如同一个勉强盖着盖子的高压锅,随时可能炸开。
张一狂自己清楚这种感觉。
体内,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正在疯狂冲撞、撕扯。暗金色的血脉之力,经过“大地之芯”灌注后原本趋于纯净稳定,此刻却像是被强行注入了剧毒染料,混入了那股从邪源核心抽取而来的暗紫色“源质”。这“源质”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死死纠缠在暗金色能量的核心,不断释放着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波动。每一次能量在经络中流转,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在血管里滚动,疼得他几乎要咬碎牙齿。
更麻烦的是,那股新融入的暗紫色能量,似乎……有意识。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一种混沌的“趋向性”——对更多同源能量的贪婪渴望,对“秩序”与“净化”力量的排斥与敌意,以及对某些特定存在的模糊感知。就在刚才,路过一处岔道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右侧通道深处,有某种与暗紫色“源质”同频的、微弱但腐败的气息残留。他几乎是立刻出声警告:“右边,有东西残留……是邪源分裂体?还是别的污染?”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奇怪——明明是八九岁孩子的稚嫩声线,语气却冷静得像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与警惕。
阿宁果断调转方向,选择了左侧通道。她回头看了张一狂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孩子模样的少年,此刻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微光,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紫芒,快得像是错觉。
“还能坚持多久?”阿宁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张一狂实话实说,小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的麒麟纹身正传来灼热的刺痛感,仿佛被烙铁反复烫烙。“它在……试图影响我的感知。我能分辨出正确的能量流向,但必须不断对抗它想把我引向‘污染源’的倾向。”
这就像是脑子里有两个导航系统,一个指向生路,一个拼命想把他往绝路上带。
他必须用全部意志去压制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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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又前进了大约二十分钟。
张起灵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丹增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检查一次,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脉搏很弱,气息断断续续……小哥的血脉力量在自动修复,但速度远远赶不上损耗。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地方给他输氧、保暖,最好还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清洗伤口——他体内有能量侵蚀的残留,会持续破坏细胞。”
“水……”张一狂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主动放开了对体内暗紫色能量的一部分压制。
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同时,他的感知被强行“拉伸”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视野中不再仅仅是能量流动的线条和色彩,而是“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岩层中水分的分布、空气流动的细微温差、地脉深处缓慢蠕动的能量脉络……
他甚至“听”到了水声。
不是河流奔涌的声音,而是水滴从钟乳石末端坠落,滴答滴答,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回响的、极其微弱的声响。这声音来自……左上方,距离大概三百米,穿过两层岩壁和一条天然裂缝就能到达。
更关键的是,顺着那水声传来的方向,他还“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新鲜的空气流——带着冰雪的冷冽和地表植被特有的、微弱的生命气息。
“那边!”他猛地睁开眼睛,指向左上方一个几乎被碎石掩埋的裂缝,“有水源,有风流……可能是出口,或者至少是个能通向外界的空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孩童的声线在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一个被困在孩童身体里的成年人,终于找到了希望。
阿宁立刻示意扎西和洛桑清理裂缝。那裂缝原本只有巴掌宽,被坍塌的碎石半掩着,但稍微清理后,发现里面空间比看起来要大,足够一个人匍匐通过,而且越往里,空气流动的感觉越明显。
“我先探。”阿宁说着就要往里钻。
“等等。”张一狂拉住她的衣角,小手冰凉,“裂缝深处的能量……有点怪。不是污染,是……某种‘屏障’?很古老,能量层级很高,但已经残缺了。”
他描述不清楚那种感觉——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能量构成的膜,膜的另一侧,空间结构和能量环境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没有危险预警,反而有种……被“筛选”或“引导”的感觉。
“我先过。”张一狂说,不等阿宁反对,他已经迈着小短腿,弯下腰钻进了裂缝,“我的能量场现在很不稳定,如果我过去没事,你们再跟。如果我触发什么陷阱……至少你们在外面还有机会。”
“张一狂!”阿宁想抓住他,但那孩子动作快得不像个小孩,一眨眼已经消失在裂缝深处黑暗里。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裂缝另一头传来张一狂的声音,有些闷,但清晰:“安全。过来吧,这里……很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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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宁最后一个钻出裂缝,双脚落地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椭圆形地下空洞,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高约七八米,布满了钟乳石和石笋。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洞中央一汪清澈的地下潭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几处发光的苔藓和晶石碎片,泛着幽冷的蓝绿色微光。潭水边缘,石笋围成的天然石盆里,有水从洞顶岩缝中滴落,发出规律而清脆的滴答声。
而让阿宁愣住的,不只是这处绝佳的休整地,更是这里的能量环境。
“这里……”丹增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能量很‘干净’,几乎没有污染残留。而且……有种‘庇护所’的感觉。”
确实。与迷宫其他区域那种混乱、污浊、充满恶意的能量氛围不同,这个空洞里的能量异常平和、稳定,甚至隐隐有种“排外”的特性——阿宁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那些邪源残留的污浊气息,一进入这里就在缓慢消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净化或稀释。
“看墙壁。”洛桑忽然低声道,举起手电筒照向空洞的岩壁。
岩壁上,覆盖着大面积的、颜色已经严重褪色的壁画。
壁画采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矿物颜料,线条粗犷,风格抽象,但保存得相对完整。画面分为三个部分:
左侧,描绘着一群身形高大、头戴羽冠或兽骨装饰的人,正围着一个发光的、人形轮廓的东西跪拜。那人形轮廓很小,比例像是孩童,通体散发着波浪状的线条,代表光芒。人群外围,是狰狞的、扭曲的阴影,试图靠近,却被一层弧形的屏障隔绝。
中间部分,画着一道巨大的、双开的门。门扉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与青铜门上的纹饰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简洁古朴。那个发光的人形孩童,正被一个同样高大的引导者牵着手,走向巨门。门外,是更加浓重、更加密集的阴影,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个画面吞没。
右侧部分,画面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巨门闭合,引导者独自站在门外,背对画面,手中似乎握着某种长柄器物。而那些阴影……没有散去,而是环绕在门外,像等待猎物的兽群。
“这画的是什么年代的东西?”扎西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岩壁,“风格不像吐蕃时期,更古老……可能是象雄,甚至更早。”
“那个发光的小孩……”阿宁的目光死死盯在壁画中间那小小的人形轮廓上,又下意识地看向张一狂。
张一狂也正仰头看着壁画,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共鸣。
他体内那股暗紫色的“源质”,在看到壁画中那道巨门的瞬间,忽然躁动起来!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颤抖——像是迷途的旅人看到了故乡的路标,又像是囚徒听到了锁链松动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他胸口的麒麟纹身,也开始隐隐发烫。暗金色的光芒与暗紫色的躁动,在他体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振”,共同指向壁画上的那道门。
“这道门……”张一狂开口,声音干涩,“不是青铜门。但能量性质……很像。它是某种‘通道’,或者‘封印’。”
“通向哪里?”阿宁问。
张一狂摇摇头:“不知道。但壁画的意思很明显——那个发光的孩子,是‘钥匙’或者‘祭品’,被引导者送进门里。门外的东西……在等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用如此冷静的口吻谈论着可能与自己命运相关的、古老而残酷的仪式画面,这种反差让丹增和扎西都感到一阵寒意。
“先不管这些。”阿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当务之急是救治张起灵,“丹增,检查水源。扎西、洛桑,警戒洞口和潭水。张一狂,你……”她顿了顿,“你先休息,尽量稳定你体内的能量。这里环境特殊,可能对你有帮助。”
张一狂点点头,默默走到空洞角落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台边,盘腿坐下。这个姿势对于他现在一米左右的身高来说有些滑稽——腿太短,盘起来只占了一小块地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但他闭上眼的瞬间,整个空洞的能量流动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以他为中心,暗金色与暗紫色混合的能量场如同呼吸般缓缓扩张、收缩。潭水表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洞顶发光的苔藓光芒也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空气中那种“净化”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不是张一狂主动做了什么,而是他体内那两股相互冲突又相互制衡的能量,无意识中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筛网”,将周围环境里残存的污浊因子排斥、分解。
丹增试了潭水——清澈冰冷,矿物质含量高,但无毒,可以饮用,也可以简单清洗伤口。他和阿宁小心翼翼地将张起灵安置在潭边一块平坦的石板上,解开他已经被血和污渍浸透的上衣。
触目惊心。
张起灵的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那是能量反冲造成的毛细血管破裂。更严重的是他体内经络的损伤,丹增用有限的藏医手法配合微弱的能量探查,能“感觉”到好几处关键经络节点几乎断裂,麒麟血脉的力量像断线的珍珠,散乱地在体内游走,无法形成完整的循环。
“必须帮他梳理能量,引导血脉力量归位。”丹增额头冒汗,“否则就算外伤能好,根基也会受损,以后……可能再也恢复不到巅峰。”
“怎么梳理?”阿宁问。
“需要同源的高纯度能量引导。”丹增看向张一狂,“小哥的血脉与他同源,理论上他可以做到。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张一狂现在的能量状态,比张起灵还要糟糕。让他去引导,等于让一个自身难保的醉汉去扶另一个昏迷的人过独木桥,结果很可能是两人一起摔下去。
阿宁也沉默了。她看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张一狂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全是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正在经历着某种内部的剧烈斗争。
就在这时,张一狂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试试。”他说,撑着石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我不能直接给他输能量,我现在的能量太乱,会害了他。但我有个想法。”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面小铜镜。
自从在四姑娘山祭坛得到这面镜子后,它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像块普通铜片,只在特定场合——比如感应到青铜门相关能量、或张一狂情绪剧烈波动时——会有些反应。但此刻,在张一狂混乱能量的刺激下,在这处古老空洞特殊环境的“催化”下,镜面竟然自行泛起了微弱的、如水波般荡漾的青铜色光泽。
“镜子……”张一狂低头看着镜面,瞳孔微微收缩,“它刚才……在我尝试梳理体内能量的时候,反馈给我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像是某种……能量分流和压制的法门。”
他将镜子平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那混乱的能量漩涡。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强行控制或镇压,而是……模仿。
模仿镜面反馈给他的那种“韵律”——将冲突的能量视为两条并行的河流,不去堵,不去对抗,而是挖掘“支流”,建立“缓冲区”,让它们在特定的经络回路中分流、缓冲、缓慢磨合。
这过程痛苦而精微。他必须分心多用:一边要维持自身意识的清醒,抵抗暗紫色“源质”中那股混沌恶意的侵蚀;一边要精准控制能量在经络中的流向和流量,不能有丝毫差错;一边还要感应镜面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古老引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洞里只剩下水滴声,和张一狂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和暗紫色的流芒交替浮现,像是两军在他幼小的躯体里交战。额头的金色光点与暗紫晕染激烈闪烁,忽明忽暗。有几次,暗紫色的光芒几乎要压过金色,张一狂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
但他撑住了。
渐渐地,两股能量的冲突开始减弱。不是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分层共处”——暗金色的血脉之力主要盘踞在胸腔、心脏、四肢主干经络;暗紫色的“源质”则被引导、压缩,分流到了几个相对偏僻、非关键的经络节点和窍穴中,如同被临时关押在几个“隔离舱”里。
虽然依旧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度爆发,但至少暂时达到了某种“可控的混乱”。
张一狂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暗金色与暗紫色混合光点的浊气,睁开眼睛。
“可以了。”他的声音极度疲惫,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现在我能分出一小部分相对纯净的血脉力量,不多,但足够引导哥哥体内散乱的力量归位。”
他没有耽搁,立刻走到张起灵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哥哥心口的位置。
触手的皮肤冰冷得吓人。
张一狂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胸腔处那一小团被自己反复提纯、暂时与暗紫色“源质”隔绝开的暗金色血脉能量,通过掌心,如同最细的丝线,缓缓注入张起灵体内。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哥哥体内的惨状。
经络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河道,多处断裂、淤塞;麒麟血的力量如同失去首领的散兵游勇,在残破的战场上盲目游荡;更深处,还有一些邪源残留的污浊能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细胞和能量节点。
张一狂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他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自己那缕纤细但精纯的同源能量,如同最耐心的织工,开始一点点“缝合”断裂的经络,“呼唤”散乱的血脉力量归队,“驱赶”或“包裹”那些污浊残留。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每“缝合”一处节点,每引导一缕力量归位,张一狂自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颤抖得就更厉害一些。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张起灵苍白的皮肤上。
阿宁和丹增在一旁屏息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张起灵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胸膛上那些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明显减弱了。
张一狂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阿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发现这孩子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小小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还在不住地发抖。
“他……暂时稳定了。”张一狂哑着嗓子说,眼睛却还盯着哥哥的脸,“但至少要静养半个月,绝对不能动用血脉力量,否则经脉会彻底崩毁。”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意识差点涣散。刚才那番操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和好不容易梳理出来的一小部分纯净能量。现在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又开始动摇,暗紫色的“源质”在“隔离舱”里蠢蠢欲动,仿佛随时要冲破束缚。
“你需要休息。”阿宁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在一旁,“现在轮到我们守着。”
张一狂想说什么,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点点头,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几乎在闭眼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朦胧状态。
但即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依旧没有完全关闭。
他“感觉”到丹增和扎西在轮流值守洞口,洛桑在潭边用干净的水浸湿布条,给张起灵擦拭脸颊和手臂。他“感觉”到空洞里那股古老的“庇护”能量,正缓缓滋润着哥哥受损的身体,也在无形中压制着自己体内那躁动的暗紫色。
他还“感觉”到……那道“风流”的来源。
就在空洞的东南角,岩壁上方,有一条不起眼的、被石笋半遮掩的缝隙。新鲜冰冷的空气,正从那里持续不断地流入。而透过那条缝隙,他的能量感知隐约捕捉到了更远处——不再是错综复杂的地脉迷宫,而是相对开阔、能量流向单一的空间,甚至……有极其微弱的自然光。
那是出口。
或者说,至少是通往地表的通道。
只要沿着这条缝隙往上爬,穿过一段大约五十米长的、倾斜向上的天然岩管,就能……
他的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
因为就在他感知延伸向出口方向时,体内那股暗紫色的“源质”,忽然又躁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对壁画上那道“门”的共鸣。
而是对出口之外的……某种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但绝对清晰的“感应”。
那感应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人影,分不清是敌是友,是人是物。但那种“同源”的感觉不会错——出口之外,有与这暗紫色“源质”性质相近,或者至少是“相关”的东西。
是另一个污染源?
还是……布置这个“舞台”的人?
张一狂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壁画上,那道巨门之外,层层环绕的阴影。
他们拼死拼活,以为找到了生路。但也许,那所谓的“出口”,不过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入口”。
而他现在这副模样——孩童的外表,混乱危险的内核,重伤昏迷的哥哥,疲惫不堪的队伍——就像是被刻意驱赶、引导到这个位置的猎物,即将被推出巢穴,暴露在等待已久的猎食者面前。
“阿宁。”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我在。”阿宁立刻回应。
“出口……就在东南角上面那条缝。爬上去,大概五十米,就能到地表附近。”张一狂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外面……有东西在等。和邪源同源,或者相关。我不确定是什么,也不确定有多少。”
阿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张一狂睁开眼,看向她。
阿宁的表情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留在这里,等小哥醒来?你的能量能稳定多久?食物和水能支撑几天?如果邪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循着痕迹追过来,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我们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她看着张一狂:“我知道外面可能有埋伏。但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冲出去,至少还有搏一搏的机会。”
张一狂沉默了。
他看向昏迷的张起灵,看向疲惫但依然坚守岗位的丹增和扎西,看向阿宁那双在黑暗里依旧锐利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休息两个小时。”阿宁做出决定,“两个小时后,我们出发。张一狂,你再尽量稳定一下你的状态。丹增,给小哥做最后的固定,确保移动时不会造成二次伤害。扎西、洛桑,检查装备,准备好攀爬工具。”
命令简洁而清晰。
队伍开始无声地行动起来。
张一狂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更加专注地压制、疏导体内那危险的混合能量。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控制”,而是专注于“伪装”——将暗紫色“源质”的气息尽可能收敛、掩藏在暗金色血脉之力下面,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能量稍微有些不稳定的、普通的孩子。
至少,在踏出那个出口,看清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之前,他不想过早暴露底牌。
两个小时,在寂静中飞快流逝。
当阿宁轻声说“时间到了”时,张一狂睁开眼,站起身。
他走到张起灵身边,最后一次检查哥哥的状况——呼吸平稳,脉搏虽然弱但节奏稳定,最危险的经脉断裂处已经被他勉强“缝合”,短期内不会恶化。
“哥。”他低声说,小手轻轻碰了碰张起灵冰凉的手指,“我们……要出去了。你坚持住。”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南角岩壁上那道缝隙。
新鲜冰冷的空气,正从那里吹进来,带着雪山的味道,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脆弱的能量平衡在意志的强控下暂时稳住。孩童的身体里,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决绝与冷冽。
“我第一个上。”他说,“如果外面有埋伏,我先吸引注意力,你们带着哥哥尽快找掩体。”
“不行。”阿宁断然否决,“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我……”
“我现在也是最危险的。”张一狂打断她,仰起小脸看着她,眼神平静,“阿宁,别忘了,我吸收了什么。如果外面真的是‘同源’的东西,我可能……比你们更能应对。”
他没说完的是——也可能,更会被针对。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好。但你答应我,不要硬拼,发现不对立刻退回。”
张一狂点点头。
他走到岩壁下,扎西已经用绳索和岩钉做好了简易的攀爬点。以张一狂现在一米的身高,爬这种近乎垂直的岩缝很吃力,但他没有要求帮助,而是用那双小手抓住凸起的岩石,脚蹬在缝隙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挪。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但没人笑。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攀爬,最终消失在那道缝隙的黑暗中。
几秒钟后,缝隙里传来张一狂压低的声音:
“安全。上来吧,一次一个人,小心落脚点。”
阿宁看了一眼丹增背上依旧昏迷的张起灵,又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缝隙,深吸一口气。
“走。”
她低声说。
队伍开始依次向上攀爬,离开这处暂时的庇护所,迈向那风雪呼啸、危机四伏的出口。
而张一狂,第一个爬出岩管,双脚踏上出口处松软的积雪时,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他愣住了。
出口外,不是预想中的雪山荒野或陡峭悬崖。
而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冰谷。
冰谷呈碗状,四周是近乎垂直的冰壁,高度超过百米,滑不留手,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冰谷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此刻覆盖着新落的薄雪。而冰谷唯一的“出口”,或者说入口——是正对面,冰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的宽度和形状……
与壁画上那道巨门,惊人地相似。
更让张一狂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冰谷的四周冰壁上,每隔十几米,就镶嵌着一尊尊黑色的、与冰壁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形雕塑。
不,不是雕塑。
是尸体。
被冻结在冰层深处,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跪拜,有的持械,有的仰天怒吼。它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晶,看不清具体样貌和年代,但那种被永恒禁锢的绝望与肃杀,隔着百米距离,依旧扑面而来。
而最让张一狂体内暗紫色“源质”剧烈躁动的——
是冰谷正中央,那片平坦冰原上,此刻正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背着专业的登山包,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探险者或登山客。
但张一狂的感知告诉他,那三个人身上,散发着与邪源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有序”的……能量场。
站在中间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张一狂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防寒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平凡,甚至有些温和。
他对张一狂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仿佛在说:欢迎来到,为你准备的舞台。
张一狂站在原地,冰雪落在他柔软的头发和稚嫩的肩膀上。
他身后的岩管里,传来阿宁攀爬的细微声响。
前方,是微笑的陌生人,诡异的冰谷,和冰壁里那些被永恒禁锢的尸骸。
他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掌心里,小铜镜传来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孩童的身体里,那暗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能量,开始无声地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