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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等他来开价

作者:冽行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雪渐歇。


    天际线上那层灰壳子裂了道口子,惨白的光漏进来,洒在院子里被撞烂的铁栅栏门上。


    铁条歪七扭八,冻土上轧出两道深辙。


    杨林松把熊爪牙重新塞回领口。


    牙尖贴着锁骨窝,凉丝丝的。


    绷了一整宿的脊背,这才算卸了劲儿。


    沈雨溪站在他身后。


    她一直死死攥着大衣下摆,这会儿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说话,可眼睛死死盯在杨林松后背上,一瞬都没挪开。


    杨大柱杵在门口。


    裤裆洇着一大块深色水渍,整个人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林松偏了偏头,冲阿三努了努下巴。


    阿三二话没说,薅着杨大柱的胳膊就拽去了后院。


    五分钟后,换了条裤子的杨大柱溜了回来。


    裤腰勒得他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敢哼一声。


    他也没往凳子上坐,缩在杨林松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跟并拢,脖子往领子里一缩。


    站得规规矩矩,跟个刚入队的小兵蛋子似的。


    ------


    老刘头回来了,把那矮壮汉子扔回了菜窖。


    人齐了。


    众人围到办公桌前。


    那份铅笔拓出来的名单铺在桌面上。


    周铁山食指往纸面上一戳。


    “这玩意儿,出不了这间屋子。”


    声音干巴巴的,把屋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生生顶了回去。


    “拓印件不是原件。纸上的字一半靠猜一半靠蒙,拿到组织上,人家头一句就问你原件在哪疙瘩。糊成黑块的玩意儿,谁给你认?”


    他手指往旁边一划,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老姜那口供,是刀架脖子上逼出来的。逼供信三个字,传出去不光不算数,反倒能咬你一口。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够你蹲半辈子大牢的!”


    屋里的气儿又绷得溜紧。


    沈雨溪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往最疼的地方戳。


    “陈远山更不能动。”


    她掰着手指头数:


    “失踪八年的地质队员,当年郑家就想灭他的口。他一露头,对面头一件事不是跟他对质,是扣帽子。工作疏忽导致塌方事故?畏罪潜逃八年?严重点儿说,里通外国、出卖地质情报?人还没走到县城,半道就得没影儿!”


    话停了一下。


    “三爷九十三了,路都走不利索,更别提上审查站遭罪。”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


    “人证物证,全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碴子。”


    杨林松坐在炉火旁,一声没吭。


    火苗舔着铁皮壁嗤嗤响。


    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可盯的不是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郑少华撤退前那两个动作。


    看表。


    隔两秒,又看表。


    急了,指定是被人催着呐。


    背后有根绳子拽着他,拽得老紧。


    不是不想当场翻脸灭口,是不敢,来不及。


    后头指定还有事儿等着他办。


    ------


    “真是气**了!那帮当官的真是太会打太极了!”


    “可不是嘛!白瞎了这一天一宿!”


    门外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动静。


    王大炮带着十多号村妇从公社回来了。


    妇女们走到大队部院前,各自散了,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


    老刘头刚拔门闩,办公室的门就被哐当一下推开了。


    王大炮一脸风雪打的红印子,嘴唇冻得发紫。


    “前院大门咋烂成这德行?铁栅栏都撞歪了!”


    没人接话。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个儿续了一句:


    “路上还碰见姓郑的车队了。三辆车闷头往县城跑,看见我们连停都没停。我还纳闷呢,这帮王八犊子咋说撤就撤了,也没半路拦咱们。”


    他扫了一圈屋里每个人的脸色。


    嘴巴张了又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换个话题继续道:


    “吃的!赶紧给我整点吃的!一天一宿水米没沾牙,快饿**!”


    沈雨溪转身去后厨翻了两个冷窝头出来。


    王大炮接过去一口咬掉半拉,牙花子上嵌着玉米碴,含含糊糊地问:“到底啥情况?”


    周铁山把事儿掰碎了讲了一遍。


    啪!


    王大炮的巴掌拍在桌沿上,嘴里的窝头渣子蹦了沈雨溪一脸。


    “怕个鸟!”


    他抹了抹嘴巴,眼里全是血丝。


    “趁他刚跑了,包围圈还空着,我今儿个就去省城!找老**!用部队的路子撕开他姓郑的关系网!”


    他拍着胸脯:“当年老子在战壕里扛过炮的**还在!他开口说句话,顶公社十个电话!”


    周铁山头都没抬。


    “你单枪匹马闯省城?”


    “老子一个人杀进去!”


    周铁山把桌面上的窝头渣子拂了拂,声音不带一点儿温度:


    “郑鸿运就在省城干部大院里坐着呢。他那些老部下老关系,从省道到火车站,关关有人。你进省城,跟肉包子进狗嘴有啥两样?半路截住你,关进学习班,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王大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


    墙角传来一声磕碰。


    嗑嗒,嗑嗒。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在鞋底帮上磕了两下,把粘在里头的死灰磕了出来。


    “走野路子。”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眯缝眼半睁半闭。


    “我在黑市上攒了十几年的暗线。不走官面儿,不盖公章。把名单上的东西往外散,东北所有大小黑市还有茶馆理发店澡堂子,匿名往里撒。用唾沫星子把姓郑的底裤扒了,让他在暗地里抬不起头!”


    黑皮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我也能带几条线。”


    啪!


    沈雨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沈雨溪平时说话跟念书似的,细声细气。这一掌下去,连老刘头的烟袋锅子都停住了,嘬了一半的烟卡在嘴里。


    “散出去?然后呢?”


    她盯着老刘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消息一撒开,郑家就知道咱们手里全打空了。底牌亮光了,他还忌惮个啥?”


    她手指头戳着桌面上那份名单:


    “到那时候,往村里再派一队人,把陈远山、老姜、三爷,连着咱们所有人,一锅端!扣一顶通敌造谣的帽子,连个喊冤的缝儿都找不着!”


    屋里静了。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可每个字反倒砸得更重:


    “我们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这张纸。”


    “是郑少华不知道,咱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悬在嘴边,半晌没落下来。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咽了一半卡在嗓子眼儿,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周铁山的后背慢慢靠回了墙。


    ------


    杨林松站了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屋里每个人的脊背都跟着紧了一下。


    “不送省城,不散消息。”


    他手指头往窗外一指。


    “郑鸿运。四三年那会儿,怕死,当了汉奸,靠着这层皮坐了几十年大官。这号人,骨头里最怕啥?”


    没人吭声。


    “怕不见底。”


    他拿起炉沿上的火钳,在手心颠了一下。


    “**我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不知道我啥时候抖出来,抖给谁看。”


    火钳搁回原处,咣当一声。


    “郑少华今儿个来硬的,没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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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亮出来了,没打着。名单在我手里,人证在我手里,他敢二进宫么?”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张脸上扫过去。


    “再来一回,就是做贼心虚,**灭口。他落的把柄比我告他的重十倍!”


    往凳子上一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动。”


    “我等他派人来找我谈。等他来开价。”


    他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点儿冷笑。


    “他开的价越高,我就越清楚,他怕啥。”


    王大炮张了张嘴,合上了,低头啃完手里最后那口窝头,没再吭声。


    周铁山闭了一下眼,肩膀的劲儿卸了。


    老刘头把空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蹲在墙根,嘴角勾了一下。


    沈雨溪攥着的那份名单慢慢放回桌面,手指终于不抖了。


    杨林松扫了一眼众人。


    “各回各位,该盯哨的盯哨,该睡觉的睡觉。补一觉,等着。”


    ------


    人散了。


    白天没啥事儿。


    没有电话响,没有吉普车来,连村口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杨林松让所有人轮班补觉,自个儿靠在炉膛边打了两个盹儿。


    醒了就往炉子里添块柴,听着院子外头的风声。


    啥也没等来。


    入夜。


    风又起了。


    办公室里就剩杨林松和顶上一盏灯泡。


    炉膛里的柴火塌了一截,火苗矮下去,把屋里的光影压得乱七八糟,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从怀里掏出老爹的日记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来,纸页脆得快散架,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本子他已经翻过太多遍了。


    每一页的字迹,每一处折角,每一个墨点……闭着眼都能说出在哪儿。


    翻到第十七页时。


    他发现,右下角被深深折了一道。


    不是随手折的。


    折痕压得死死的,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嵌进了纸茬子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笔记标记。


    今儿个晚上,他把折角掀起来了。


    他把本子挪到灯泡正下方。


    折缝里,有一串极小的铅笔字符。


    小到得把眼睛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


    関-甲-4731-09。


    两个汉字加一串数字。


    笔力轻得快融进纸纹里,跟纸面本身的纹路搅在一块儿。写字的人刻意压着手腕,把铅印控得浅之又浅。


    不凑近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杨林松的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串字符。


    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


    “沈雨溪,出来一下。”


    三秒后,值班室门开了。


    沈雨溪披着大衣进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半边枕头印子。


    睡眼惺忪,但一看杨林松的表情,眼皮子立刻就抬起来了。


    “你记下来的箱子编号呢?”


    沈雨溪愣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抽出那张手抄的清单。


    杨林松把日记本摊在桌上。


    折角掀开,铅笔字符露出来。


    两页纸并排放着。


    沈雨溪凑近,气儿一下子憋住了。


    她瞪大了眼。


    “関-甲?这我有印象!”


    手指从清单第三行划过去,停在了一串编号上。


    関-甲-4731-09。


    核心库西侧最里头那个重型铁箱,铭牌上冲压出来的刻码。


    跟日记折缝里的字符一个不差,丝毫不差。


    杨林松五根手指头攥住了日记本的封皮,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抬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头黑沉沉的夜色里。


    黑瞎子岭的方向,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他来开价之前,我得先下洞。”


    “那个箱子里头装的玩意儿,就是扳倒他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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