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钊于是开始敲墙,曲起一指,把几个柜子后面的墙挨个敲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直起身来,叉着腰喘气。
一圈下来身上出了些汗。
他把长袍领口扯开了些,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白花花的胸膛。
光影扫下一小片深深浅浅的阴影,线条流畅又紧致。
余光扫过内室衣橱,谢钊动作一顿。
这个地方,他倒从来没有看过。
一般来说,寝室是绝对的私密所在,衣橱更是。
谢钊心怀忐忑,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父亲的衣橱。
各式居家袍服或挂或叠,还有一堆从未用过的布匹,可谓琳琅满目。
这十分反常。
谢程松向来节俭,一件衣裳反复穿,破了就补上。
怎么可能会买这么多衣物。
有几件甚至从没见他穿过,颜色也显然不是谢程松会用的。
除了掩人耳目,谢钊还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
他伸手一抹,在一件衣服上抹下一指灰尘。
心说果然。
他把手穿过衣物空隙,试着屈指敲了敲,从上而下。
敲到最底层的时候,薄薄的木板后面传来不甚明显的空洞之声。
谢钊心头一跳,几乎要兴奋起来,立刻动手,将衣物全都原封不动地挪出来,放在窗前长柜上。
衣橱背面于是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
谢钊看到木板颜色似与周围其他颜色有很细微的差别,似乎略淡些。
他垂眸略一思索,伸手往边缘处一抠,薄木板果然翘起一边。
整块卸下来,便见里头露出个很小很小,小到只放下一个小木匣,就几乎填满整个空间的暗格。
谢钊忽然有些紧张,手指颤抖着,下了很大决心才小心翼翼,双手捧出木匣。
他端烫山芋似的快步回到厅堂,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才将那匣子放上去。
在打开之前,他脑内想过很多种可能,什么前朝旧事、谢家功法秘笈,甚至宫廷秘史……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谢程松的生前旧物。
里面各类小物件满满当当,儿时戴过的长命锁、少年时读的第一本书、与原配夫人的婚帖……
林林总总几十件小物,每一步都是父亲的来时路。
可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谨慎小心的呢?
谢钊对着匣子冥思苦想,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于是又返回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衣橱和暗格。
一无所获。
谢钊有些无力地坐回桌边。
想自己做谢程松的儿子十二年,在他老人家的庇荫之下,顺利入朝为官七年。
到头来却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连个机密都找不到。
他越想越怕,那会不会是谢家、是更多忠魂唯一昭雪的机会?
难不成就要因他一人的愚笨而断送?
谢钊顿时心乱如麻。
他深吸一口气,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擦干净,理整齐。
希望通过这个动作,可以排除杂念,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原以为以自己目前心烦意乱的状态,可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却没想到擦着擦着,还是叫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吸了下鼻子,倔强地用袖子抹掉眼泪,手上动作不停。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却仿佛被人用指尖掐了一下,顿时酸涩成片。
他看见父亲儿时的拨浪鼓,想起谢程松从北漠给他带回来的小物件。
那是一头雄赳赳气昂昂,正在全力吼叫的山豹小摆件。
虽然质地粗糙,摸上去不怎么光滑,但小时候的谢钊很是喜爱,常常拿在手中把玩。
泪水决堤一般挡也挡不住,谢钊根本擦不及。
心头的酸涩已经漫入四肢百骸,浸入每一根骨头,谢钊不得不弯下腰趴在桌上,通过咬袖子来抑制哭声。
初春下过雨的天沁凉一片,谢钊一歪头,手背触到冰凉的耳朵。
他静静感受了很久,直到把耳朵捂热,这才鼓着腮呼了口气。
他坐起身来继续擦父亲遗物,双目有些酸涩,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吧嗒掉下来砸在桌上,碎成几瓣。
门被轻轻叩响,谢钊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进来。”
但浓重的鼻音还是让来人一下就听出不对。
谢钊看平雪手里拿着食盒,清了清嗓子才说:“放那儿吧。”
平雪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布好碗筷,盛出银耳莲子羹和小菜。
并不看他。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目光对他来说都是负担。
“少主歇息一下,先吃饭吧。”
“好。”谢钊答应得很爽快,仿佛一切如常。
银耳软糯透明,汤色澄明透亮,上面漂着雪梨细小的果肉,点缀几颗红枣,甜香扑鼻。
谢钊却毫无胃口,但依然还是弯起唇角,一口一口吃得很是认真。
平雪站在一旁,内心五味杂陈。
谢家父辈捡回钟叔等乞丐收为家仆,后来成为谢府最忠诚的奴仆。
谢程松继承先人遗志,捡回平雪和另外十三个小乞丐,告诉他们‘今后,你们便是谢府最锋利的刀刃。’
可现如今,谢家风雨飘摇,枝叶凋零。
看着谢钊微微发颤的背脊。
她忽觉口中发涩,像吞了一口隔夜的茶根。
“好吃吗?”她用力扯出一抹微笑,拿来大氅,盖住谢钊肩背。
谢钊吞下口中食物才道:“文娘的手艺,那自然是不必说的。”
话音刚落,主仆二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不过转瞬即逝,平雪替他理好大氅领口,微笑回应,“那是自然。”
用过晚饭,谢钊坐在桌边喝了碗热茶,主仆二人又聊些其他家常,一扫方才席间的悲伤。
平雪又加了一盏烛台放在桌边,帮着谢钊一起整理遗物。
匣子已经见了底,平雪将剩下的两三个小东西拿出来,摆在谢钊右手边,再将他左手边擦过的一个个整整齐齐摆进去。
她抱着一小摞东西正要放,看见底部躺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便犹豫要不要给谢钊。
然而已经晚了,谢钊抬起眼来,借着光从背面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重重一跳,伸手接过。
只见纸上,是父亲生前的画像。
谢程松大半辈子泡在风沙里,所以谢钊记忆里的父亲,身上总带着一种洗不干净的,干燥又粗粝的沙砾感。
画上的父亲却很干净。
他身披玄甲,单手持槊,威风凛凛。
分明神情放松,却依然让人胆颤。
或许是因为他眉眼压得很低,也或许是因为眉心有三道难舍难分的褶皱。
总之压迫感十足。
谢钊正要看个仔细,屋外就有人来报,说有人要见他。
这么晚了,来的人还能是谁。
谢钊和平雪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
他把画纸叠好揣进怀里,叫平雪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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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宽大的黑色斗篷裹住这人全身,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清秀年轻的面庞。
正是恒廉。
“奴才见过小侯爷,深夜叨扰,多有不便,还请恕罪。”
“公公客气。”谢钊道:“能劳您亲自跑一趟,定是要事,只是谢家已被褫夺爵位,削为白身,在下当不起这声小侯爷。平雪,看座。”
恒廉察觉出他语气里的怒意。
到底是少年人,就算知道全崇文此举实为无奈,却也还是忍不住怄气。
恒廉的眉眼在烛光下格外清晰,只是那对黑漆漆的眸,却仿佛怎么也照不透。
他坐在椅上向前倾身,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连站在两步开外的平雪听起来都有些费力。
“小侯爷请看这个。”
谢钊招呼平雪,平雪接过,双手呈上。
他举在灯烛下细看,乃是一块上好的元青瓷碎片。
“这是……”
“此物乃殿下最隐秘的信物之一,你到了阳呈县之后,务必亲自交给镇戍卫叶舟,他自会助你。”恒廉语速极快。
谢钊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振,没有打断,继续听他说下去。
“小侯爷,您不会不知殿下此举是何意图,那洗地军恶名昭著,打家劫舍、残害忠良,此次盘踞阳呈,不知做些什么勾当!”
恒廉把身体往前倾了又倾,最后干脆带着椅子一起往前挪了挪,“洗地军的统领绯月更是和杜元良沆瀣一气!”
谢钊感觉到有一团烈火在胸口沸腾,他请恒廉坐在几侧的榻上,令平雪看茶。
恒廉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小的知道谢家亲卫武力高强,可上天入地。”
恒廉双膝跪地,俯身下拜:“请小侯爷出城,活捉绯月妖女,剿灭洗地军!”
谢钊和平雪一左一右,赶忙将他扶起。
其实洗地军的名号谢钊早就听过,也暗中插了一脚,这些全崇文全都知道。
谢程松的死对他打击到底太大,比灭顶之灾有过之而无不及。
晴天霹雳劈得他脑内一片混乱,紧接着又是被贬、被驱逐、遗物等诸事。
如今经恒廉一说,他才明白,先前在心里一角若隐若现,模模糊糊的念头是什么。
正是东山。
阳呈隶属三山郡,多山少水,位于王城东方,故人称东山。
原来储君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您放心。”谢钊目光炯炯,“我与阿文情同手足,深知他的境地,更深知我槐安困境。”
“眼下,卫谢陈林四大名将之后尽数消亡,除我谢家外,无一活口,只有剿灭洗地军,活捉绯月,才能断那杜狗一条臂膀,阿文的国君之位,也就更稳一分。”
“你放心。”谢钊双手握住恒廉的手:“我定不负厚望!”
恒廉眼含热泪,正要说什么,头顶屋瓦骤然碎裂,一柄长刀直刺而下。
幸而谢钊反应快,用力推了恒廉一把。
否则他二人交握的手就要一起离家出走了。
还未站定,眼前遮下一片黑幕,谢钊回手捞起案几便砸了过去。
案几虽短小却是实木,砸在身上不死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屋瓦接连碎裂,黑衣人合着碎瓦一起往下落,足有四五个。
他们大多目标明确,并不理会一旁的平雪和恒廉,直冲谢钊而去。
谢钊身手敏捷,躲过身后劈来横刀,又侧身让过飞来的餐盒,一回头,被一柄直刺心口的长刀逼得连连后退。
平雪一手拽起恒廉,一掌拍飞剑鞘:“少主,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