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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冷雨

作者:菏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初春二月,新岁刚过,镇北侯谢程松兵败丹落崖的消息就传回了王城。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乌劫国国君唯一的儿子被他挥刀斩于马下。


    彼时谢钊正在刑狱司当值。


    横刀压在犯人脸上,鲜血从刀锋间溢出,直往下淌。


    犯人疼得浑身颤抖,谢钊却目光狠厉,压得更死。


    “不说,我就刮你一层皮下来,看看到底是你脸皮硬还是我的横刀硬!”


    就在这时,狱卒急切的喊声灌满狭长的夹道。


    听到消息的一瞬,谢钊的心跳几乎是停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浑身冷透。


    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立马就站不稳了。


    左右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平雪伸手拽过桌边长凳。


    这怎么可能……


    分明休沐结束,出发前还说新岁后不久便能回来。


    怎么一去就是永别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狱卒赶紧倒了水来,谢钊仰头猛灌,碗沿磕着牙齿发出声响。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狱卒几乎是滑到牢门前,步子还没停稳就单膝下跪,“司卿,来人了,就在门口!”


    谢钊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来的是谁?”


    推开大门,木栅栏外站着个青袍内侍。


    玄冠下一张白皙的面庞清秀年轻。


    “恒廉公公。”谢钊快步走到近前。


    “奴才见过司卿。”恒廉上前两步,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位正在等您,请随奴才走一趟。”


    谢钊顿时脸色一变,唇角抽搐几下勉强扯出个微笑:“下官以为,公公是来宣旨的。”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恒廉忧心地叹了口气,“不瞒司卿,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谢钊顿时心如擂鼓,表面勉强维持住镇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飞快穿过宫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谢钊衣袂翻飞,大氅下摆张扬,按在横刀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储宫太平轩内一片静谧,紫铜麒麟炉中香雾袅袅,一男子站在桌边提笔临帖。


    他眉心紧拧,笔画又粗又重,手背上青筋突起。


    此人便是槐安国储君——全崇文。


    他为储十二载,六岁就受了封,是整个槐安国除国君以外,最位高权重之人。


    可他此刻却披头散发,眼眶乌青,雪白的长袍被墨迹染得乱七八糟,他也视而不见。


    整个人廋骨嶙峋,仿佛一堆骨架,脸色苍白,连嘴唇上都好像没有什么血色。


    分明不过一十八岁,却仿佛风烛残年,濒死之人。


    门外响起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女声将他们拦住:“来者何人?”


    女人人冷声音更冷。


    她一身墨绿缠枝纹夹棉长袍,腰间挂着印囊,正是这储宫之内,品阶最高的掌事宫女,称为上家子,也叫使人。


    恒廉身为储君贴身内侍,理应与她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阶。


    但此人背靠杜相,恒廉不想给储君添麻烦,于是能忍便忍,恭恭敬敬道:“琴安使人,殿下特召谢司卿有要事商议,先前已禀过琳琅。”


    琴安一记眼刀扎在恒廉身后的小宫女身上,琳琅赶忙将头垂得更低。


    琴安凉飕飕地收回目光,“以后这种事,只能禀报给我,其他任何人都不作数,你可听清楚了?”


    “是,清楚了。”恒廉咬紧牙根,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等着。”琴安道:“我去禀明殿下。”


    “不用了。”全崇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琴安不情不愿道了声是,将门打开了。


    冷风打着旋地灌入,全崇文已经搁下毛笔,坐在了榻上。


    几个宫女自觉进来,奉上水果茶点,静候一旁。


    恒廉佝着腰,跪在全崇文脚下,垂着眼说:“殿下,人来了。”


    谢钊已卸了兵刃,连平雪都被留在储宫之外。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见过殿下。”


    全崇文喝了口茶,挥手对身边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宫女们低着头,谁也没动。


    恒廉皱了下眉:“让你们下去,没长耳朵吗?连殿下的话都不听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直到门口的琴安摆了摆手,她们才鱼贯而出。


    恒廉气急败坏:“这些人真是越来越、”


    “恒廉。”全崇文冷声将他打断:“你也先出去,把门关上。”


    恒廉会意,道了声是,躬身退出。


    屋内终于重归于静,只剩君臣二人。


    谢钊这才抬起眼来,打量全崇文衣袍。


    “殿下,几月不见,您怎么……”


    全崇文忽然扬高了声调:“谢钊,你可知罪?!”


    谢钊一顿,赶忙降下一膝,额头触地。


    全崇文站起身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可知你父亲杀的是什么人!乌劫国国君唯一的儿子!”


    他用力一挥衣袖,活脱脱就是个疯子:“我们正是靠着他们才能有今天,做人怎么能没有良心,乌劫国可是我们的主!是我们的天!”


    他用力指着谢钊:“你是谢程松唯一的儿子,合该以命偿命,但王姬国婚在即,不宜杀戮,算是便宜你了。”


    他喘着粗气,“来人!传本宫令旨,镇北侯不敬宗主国,招惹祸端,罪同叛国,即日起削去爵位,贬为平民,其后人永世不得入仕,其子谢钊,削去官职,即刻流放东山!拖出去!”


    谢钊眉心紧拧,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心口,鲜血淋漓。


    几个士兵涌入,一左一右架起谢钊,将他拖出太平轩。


    脚跟划过层层台阶,谢钊看见琴安幸灾乐祸的嘴脸。


    朱红大门砰地一声合拢,平雪赶忙扶起谢钊。


    天边滚过一串闷雷,连阴几日,终于云破天倾,天河倒泄,如洪如瀑。


    转眼就将主仆二人浑身浇透。


    “少主,少主!”平雪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泪是雨:“咱们走,咱们回家,少主。”


    她用力搀扶谢钊烂泥似的身体,几次站起又倒下去,最终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哭声撕碎雨幕,又很快被淹没。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侯府时,众人全都吓坏了。


    谢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是王城有名的世家公子。


    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钟叔赶紧把伞遮在二人头顶,一边指挥众家仆端热汤放水,拿干净的换洗衣物。


    “不用了钟叔。”谢钊有气无力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钟叔看他脸色不好,忧心道:“少主,天大的事也没您身子重要、”


    他还要说,被谢钊抬手打断。


    谢钊闭上眼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疲惫,仿佛力竭。


    “都下去吧。”


    钟叔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打伞护送他到廊下,挥退众人。


    谢钊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大氅上的毛领被雨水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脖子周围,还有点痒,很不舒服。


    他把大氅解下来,推开门才发现,这竟是漱石居,谢程松的起居院。


    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这里。


    雨水落在清水潭间叮咚作响,横桥静立,假山丛影。


    谢钊提起衣裳下摆,迈步跨入。


    关上门,最后一线天光被阻隔在外,昏暗顷刻将他包裹。


    他站在那里,有些孤独。


    父亲没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就这么离他而去。


    想他为槐安征战数十载,一辈子忠心耿耿……


    临到头却得了个叛贼的臭名。


    但正如全崇文所说,槐安是乌劫的附属国。


    百年前一战而败,从此再没站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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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程松的确不敬宗主国。


    他死了,死在战场上。


    他的罪名,自然而然落在了谢钊头上。


    其实谢钊并非谢程松亲生,这一点他七岁时便知道了,但十二年朝夕相处,早已如亲父子。


    于情于理,他都难逃罪责。


    流放,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谢钊背抵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抱膝呆坐良久,久到空气里的寒、地板的凉,都顺着骨头缝往他身体里透。


    他不自觉发着抖。


    嘴唇都有些发紫。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不在时进他的起居院。


    谢程松人高马大,仿佛轻易就能将屋子填满,现在他不在,屋子就显得很空。


    也许它本来就是这么空。


    陈设简单,毫无装饰,处处透着质朴。


    身后的门扇忽被敲响。


    “少主。”钟叔的声音响在头顶:“热水已经放好了,您好歹沐浴一下把湿衣裳换了,否则可是要生病的。”


    久没等来回音,钟叔又叫了两声,静待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谢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雨渐渐小了,谢钊听见院门口有隐隐人语声,好像是钟叔在和谁说着话。


    “这么大的打击,也不知少主一个人要如何挺过去。”


    钟叔吸着鼻子:“命苦啊,这父子俩都苦。”


    钟叔是侯府的老仆人,从谢钊懂事起他就一直在,和谢程松差不多年纪。


    他无儿无女,不曾娶妻,就将所有关爱都倾注在了谢钊身上。


    待他如自己的孩子一般,和谢程松的感情也最是深厚。


    如今这对老主仆天人永隔。


    谢钊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门吱呀一声开了,泪眼婆娑的钟叔回头,看见谢钊站在门前,愣了一瞬紧跑过来。


    踏进积水里,湿了鞋袜,脚步也丝毫不减,脸上带着笑。


    “钟叔。”谢钊两步迈下台阶,抱住钟叔,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只是他现在长得太高,没办法再将脸迈进钟叔胸口,只能低下头,将脸靠在他肩头。


    “对不起钟叔,明明你们也很、”


    “好了。”钟叔轻拍着他后背,安慰道:“只有好好打起精神,照顾好自己,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泡在浴桶里,满室热气缭绕,钟叔替他往桶里加着热水,说:“少主,您和储君一起长大,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能是热气的缘故,谢钊周身回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楚。


    冷静下来一想,的确如此,“他这么做,是想护我周全,若是被杜老狗抢先一步,我此刻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钟叔也很同意这个道理,“眼下内外交困,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


    钟叔放下木桶,没有直起身,用一种很严肃的声音说道:“少主,侯爷早年交代过老仆一句话,他说,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回不来了,势必让老仆将这句话亲口转告于你——‘坎位匣中匣’。”


    谢钊心头一磕,慢慢坐直了身。


    深宅大户,坎位毋庸置疑只有一个,那便是主院,屋主的起居之所。


    谢钊沐浴完换上干衣,回到漱石居。


    门开着,有几个小仆正在洒扫。


    看见他来,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恭敬行礼。


    “你们都先下去吧。”


    仆人们鱼贯而出,谢钊关起门来。


    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推测匣中匣是指装在某个匣子里的匣子。


    可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见半个匣子的影子,连床底都翻遍了。


    谢钊拍拍身上的土,抬眼瞧见正堂柜子,思索匣莫不是指柜?


    谢钊于是将屋里柜子全都打开,倒是找到几个木匣,可里头装着空的纸卷或砚台,还有几幅军用铁器。


    正抓耳挠腮之际,忽地灵光一闪,心头一片雪亮,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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