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代汉,对于孙权来说,乃是一件有利的事。
随着大汉的覆亡,邺城朝廷对江东名义上的约束权要消失了。
因此得知此事,孙权便有心称帝,也做一做天子。哪怕称不了帝,只是称王,也是可以的。
但孙权刚有此意,吕范等人便出言反对。
“至尊,江陵役后,我军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固本培元,此时若称帝、称王,曹丕或者是曹祜,哪怕是为了颜面,也会出兵征伐我江东。
到时又是一场兵灾。”
“子衡的忧心,我亦知晓,但现在曹丕称帝,曹祜是汉天子封的晋王。今三家相争,我只是个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如何能服众?”
而且孙权这个“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的官职,乃是与刘备互表的,没什么法理性,根本没人承认。
吕范听后,亦是忧心。
大义之名,乃是汇聚人心的东西,不论何时,都极为重要。
身份的不对等,确实影响人心。
“子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我不为王为帝,这江东上下,又该如何继续升迁?
整个江东,可是许久未大规模封赏了。”
吕范也知道,这件事甚至比大义还重要。
众人跟随孙权,要的不就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吗?
谁若是阻拦,就是跟整个江东为敌。
于是吕范赶紧说道:“至尊若是称王,臣定然支持。”
孙权大帽子扣下来,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可在众人看来,孙权若称王、称帝,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还是诸葛瑾说道:“至尊,我等也支持至尊称王,只是我以为,称王之事,最好获得曹魏的支持,双方若能结成联盟,最好不过。”
“子瑜以为当和曹丕结盟?”
“正是。当今天下,三国分立,而曹祜的晋国,实力最强,我江东与曹丕联合,方能抵抗。
若是各自为战,甚至相互为敌,只能被曹祜各个击破。
我想曹丕,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孙权点点头。
曹祜给他们的压力,确实太大了。若是与曹丕联合,或许能够双赢。
最直接的,若是两家能够夹攻淮南,那攻取合肥,进而全取淮南,是有很大概率成功的。
孙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孙权决定派人出使邺城,这时中大夫赵咨,自告奋勇,要为使者。
三国有两个赵咨,一个是河内人赵咨,司马懿的老乡,党羽;另一个便是南阳人赵咨,出仕东吴。
眼看赵咨主动请缨,孙权便询问他如何劝说曹丕。
赵咨便道:“肯定是代至尊向曹丕称臣,请求册封。”
孙权听后一愣。
“德度(赵咨字),此戏言否?”
“至尊,若要安江东,非得如此。”
孙权有些恼怒。
称臣?他跟曹操打了十几年,也没有称臣,现在反倒要称臣了?
“为何?”
“非如此,不能让曹魏为我江东之屏障。
江东若向曹丕称臣,那魏国名义上,实力便不弱于晋国。只有如此,曹丕才敢与晋国一战。
举国大战,短期内肯定难以分出胜负,而曹祜的精力,也将被牵制在北方。
到时趁机出兵荆州,必可轻取之。”
孙权也算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听了赵咨之言,孙权立刻动心。
若是让曹祜和曹丕大打出手,他趁乱取利,那将是最好的局面。
这种情况下,向曹丕称臣,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了。
小国本就是利用环境,辗转腾挪的,只要有利益,向大国称臣,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权听从了赵咨的建议,写表称臣,令赵咨为使。
不过孙权也担心,换不来利益,反而让曹丕小觑,于是叮嘱赵咨道:“德度,此番前往邺城,切勿失了我江东气象,让中原士人轻视。”
赵咨慨然道:“若有些小差失,咨立即投江而死,绝无颜面,再见至尊。”
赵咨一路向北,进入徐州。
此时广陵郡的太守是桓范。
桓范虽然倾向于曹祜,但他在广陵郡,并未选择响应曹祜,而是支持曹丕,也算一张暗牌。
广陵郡孤悬东南,曹祜也是鞭长莫及,因此不敢轻动。
赵咨很顺利地到达邺城。
眼看邺城正在搬迁,赵咨很是吃惊。打听之下方知,曹丕要迁都东阿。
赵咨听后,更为惊愕。他没想到,曹丕竟如此畏惧曹祜,连都城都不敢待了。
当然这也让他信心大增。
曹丕越畏惧曹祜,与江东的结盟便更容易达成。
赵咨到了邺城,先拜见了钟繇等人,言说称臣之意。
邺城上下,最担心的,便是曹祜突然打过来。现在江东有意称臣,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之事。
钟繇当即便面见曹丕。
曹丕亦是欣喜至极。
对于曹丕来说,江东的称臣,不仅意味着他可以联合江东,共抗曹祜。还意味着,其父曹操多次进攻都没能拿下江东,他在位不到两年,却让江东折首,这是他第一次在功业上,超过曹操。
朝中大臣,也多支持接受孙权的称臣。
唯有吴质,不以为然。
“陛下,孙权称臣,不过是惧晋国之势,故来请降,此驱虎吞狼之策,意欲我军与晋军相争,江东渔翁得利。
且孙权称臣,便要对其加封。
孙权虽有雄才,不过一残汉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
吴质素来是少数派,而且在曹丕看来,接受孙权称臣的好处,远大于不接受。
“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
“陛下!”
“朕意已决,卿勿复言。”
吴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曹丕被贬到琅琊,只有自己一人陪伴,也算是共患难。
曾经的曹丕,对自己算是言听计从。
可曹丕自从成了魏王,一切都变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也未必如此啊。”
吴质心中郁闷,次日一早,便前往信都,赴任都督冀州诸军事。再后来君臣离心,就是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