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是曹操》 第1章 君子不忘初心 多年以后,站在泰山之巅,遥望红日初升的曹祜,将会回想起老师被校事抓走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建安年间,时空旅人曹祜穿越一千八百年的历史长河,成为曹操长子曹昂的遗腹子。 建安十六年(211年)六月,季月烦暑,流金铄石,湿热交杂,暑气熏蒸,天地间仿佛熔炉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此时的曹祜眼中,今日的午后,与从前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便是本该在未时来老师府上听课的他,因事耽搁,迟到了半个时辰。 长随石苞驾着马车到了服宅门前,曹祜没等马车停稳,便跳到地上,往内奔去。宅中仆人俱认识他,也没人阻拦。 曹祜的老师服虔,古文经学大家,与卢植、郑玄、韩融等人同辈,是当世仅存的几个硕儒,后世更曾陪祭于文庙之中。他早年曾做过九江郡太守,还跟陶谦一起讨伐过李傕,无论才学还是声望都名著于当世。曹操当权之后,因服虔名高,便屡次征辟,可服虔对做官并不热心,又年事已高,便坚辞不受,后来实在没办法,也只是在许都做了一个五经博士,醉心于教书育人。 曹祜七岁那年,祖母丁氏找到服虔,为曹祜拜师。 以服虔的身份,自不会收曹祜这个小字辈,哪怕他是曹司空的孙子。后来还是丁氏提及她叔父丁宫当年对服虔的旧恩,这才让服虔破例收下了曹祜为关门弟子。也让曹祜跟刘备、华歆、顾雍这些大佬成了同辈师兄弟。 曹祜一路奔到书房前,放慢脚步,又整了整衣服和儒巾,擦净脸上的汗水,深呼吸一下,这才推开了书房门。 服虔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书房中,等待着迟迟未至的曹祜。 “老师!” 曹祜上前俯身行了一礼,没敢起身。 “今日可是生病了?” “没有!” “可是家中或是路上有事?” “无事!” 服虔听后,站起身来,拿着戒尺走到曹祜身边。 曹祜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来。 “啪!” 一戒尺落下,打得曹祜手颤,曹祜不自觉地手指弯曲。 服虔本来要打第二下,看到这景象,高高举起的戒尺到底没舍得落下,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座位上。 “前几日去帮人家疏通水渠误了半天的课,今日如何又迟到了?” 曹祜直起身子说道:“月来雨水多,许下的粮库昨日发现渗水,需要转移库中粮食,我与新任典农司马刘靖是好友,拜访他时,正巧遇上,便去帮忙了。” “你倒是好心。” “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两年战事频繁,年景又不好,少损失一斤粮食,或许便能多活一人性命。” 服虔轻轻颌首,没再多言。 他这个弟子,虽然出身尊贵,却是个良善的性子。 虽然耽搁了半个时辰,但并不影响服虔的授课计划。他打开面前的《左传》,给曹祜授起课来。 曹祜刚开始听得还算专心,可他搬了一夜半日的粮食,已然疲惫不堪,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 服虔看着曹祜稚嫩的脸上满是倦意,也有些心疼。可授课就是授课,容不得师生二人一丝的懈怠。 于是服虔走到曹祜面前,唤道:“阿福(祜者,福也,曹祜小名),刚才我讲的桓公之死,你可明白?” 迷迷糊糊的曹祜听到老师的声音,立时惊醒。 他先是看向服虔,又立刻看向面前的《左传》。 今日服虔讲得是《左传·僖公十七年》,齐桓公身死,齐国内乱的事情。曹祜赶紧答道:“齐国之乱,乃在于桓公晚年昏庸,宠信奸佞。” “还有呢?” “桓公本是志广才高之人,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后,便志得意满,心生懈怠,放纵不拘,恣肆无忌,终成大祸。” 服虔点点头。 “使一个人胸有大志,并不困难,难得是志气长存,不曾懈怠。无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俱当矢志不渝。” 曹祜赶紧答道:“老师是说,为人当志存高远,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方得始终。” 服虔脸上露出欣然的笑意。他这个弟子,能举一而反三,其聪慧程度,他少时亦是不如。 本来该责备曹祜的服虔也被带偏话题,便问道:“阿福,你说志存高远,咱们师徒这么久,我从来没问过你的志向,今日倒想听一听。”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具体些。” 曹祜想了想,方才言道:“大丈夫无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我亦是然,我自觉野心,抱负,从不缺少,可思来想去,总觉得尽是匹夫之志。 今日老师问我志向,突然想起有个人曾经说的,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人生于天地之间,不当只为己谋,亦当为天下人谋。 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生民废业,饥馑流亡,暴骨于野。老师,我想消弭暴乱,安定内外,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民有所依,民有所乐,为后世开创一个永久和平、繁荣的时代。”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民有所依,民有所乐,一个永久和平、繁荣的时代”服虔听得这些,一时心中震动。 他突然觉得,曹祜所求的,才是真正的大道。 “阿福,你的出身,荣华富贵,俯身可得,可站得太高,却也容易看不见底下的尘埃。愿你真的能如你说的这般,躬行其志,有始有终。” “老师,弟子记住了。” 服虔刚想询问那首诗的出处,便听得一声门响,然后便有数人冲了进来。 领头一人,二十余岁,身穿绣衣,提着环首刀,面色冷峻,斜着眼问道:“老叟,你可是五经博士服虔?” 服虔面对突然出现的几人,并无惊色,而是平静地回答道:“正是老夫。” 领头那人见状,冷笑一声。 “服虔,你的事发了,胆敢非议丞相,心怀怨怼,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跟我走吧。” 服虔面色仍旧平静,并未申辩,而是说道:“且让我授完这一课。” “授课?” 几人大笑起来。 此时的曹祜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满是心惊,眼看几人要动武,他立刻上前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 “校事(曹操手中相当于东厂的组织)。” “我老师犯了何罪?” 一个校事似乎颇不耐烦,眼看曹祜问东问西,立时拔出刀来,厉声斥道:“黄毛小儿,好不识抬举。” 曹祜毫不退让,大胜说道:“我乃当今丞相长孙曹祜,你们的头领是卢洪还是赵达?” 对方也没想到曹祜穿着朴素,身份却是不一般。不过他们校事负责监察群下过失,直接听命于曹操,哪怕曹祜这个丞相长孙,也压不住他们。 不过曹祜的身份到底为他争取了一些礼遇,对方的态度也没有刚才那么强横了。 “这位公子,服虔上书天子,非议丞相进位公爵之事,心怀不轨,证据确凿,我等是奉命捉拿此人,还请莫让我们这些办事的为难。” 曹操虽然是建安十八年(213)进爵的魏公,但前期的各种试探和拉锯,实际上持续了数年之久。自赤壁之战后,这件事便多有讨论。今年夏天,还有人上书劝进,但最后曹操并没有同意。 曹祜没想到服虔竟然牵扯到此事中,大为惊愕,忙转头看向服虔。 “老师,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阿福,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上疏天子,反对曹孟德为公爵。” “老师,为什么?” 服虔没有说话,而是打开《左传》。 曹祜心乱如麻,可他知道老师的性格,学问比天大,只得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和疑惑继续听课。 而旁边的校事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一时竟没有反应。 “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讲的是齐桓公取了个小老婆后废长立幼)······阿福,桓公先立孝公,又立武孟,孝公无过,不过是因桓公所爱便宜。我知道你素来诚挚,可莫忘了,天心易变。” 半个时辰后,这节课才上完。 服虔将书卷合上,站起身来,正了正头上的儒冠,走到了校事面前。 “老师。” 服虔回头看向曹祜,用笑容安抚这个惊慌的弟子。 “阿福,刚才为师问你志向,其实吾亦有志,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今大义所在,不得不为。” 第2章 被带走的老师 服虔被校事带出门外,曹祜也跟着追到门外。 服家门口停着一辆囚车,制作粗糙,毫无遮拦,是这些校事准备押送服虔的工具。 眼看校事押着服虔就要上车,曹祜上前说道:“我的老师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儒,今日被抓,安知明日不会被放出来。 我祖父在此,也不会如此折辱于他。 你们可以将他带走,但必须要用马车。否则,哪怕闹得我祖父那里,我也绝不会与诸位善罢甘休。” 眼看曹祜横眉怒目,这些校事也不愿为了一些旁枝末节得罪他,只得同意。 “祜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曹祜见状,拽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领头的那个校事。 “这些给弟兄们喝酒,我还是那句话,我老师身份特殊,未必会死,所以在丞相明确杀他之前,还请诸位好生担待。” “公子放心。” 这人将玉佩收好,略一犹豫,又低声说道:“祜公子,在下斗胆劝你,速速想办法与服虔划清界限,你的名字,曾在校事内多次被提及。‘牵连’二字,非是妄言。” 曹祜一愣,再要想问细节,此人却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敢问校尉如何称呼?” “在下东郡程喜。” 既是东郡人,又姓程,当与程昱有关系,曹祜倒是理解他为何对出此善言了。还是自己父亲曹昂的余荫。 石苞很快将马车驾来,曹祜小心地扶着服虔上了车。 “老师且放心,阿福绝不会让老师在牢中待太久。” 服虔连忙说道:“阿福,糊涂,老师食汉禄,为汉官,赫受皇恩,礼越诸贤,所以我愿意做一个殉道者。可你不同。 你身份特殊,决不可牵扯到此事中来。 你赶紧回家,今日过后,便忘了此事。以你的身份,不会有人为难你。” “老师。” 眼看曹祜泪眼婆娑,服虔笑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服虔舍生取义,哪怕殒命,亦是死得其所。 阿福,你应该为老师高兴。你快些回家,记得我说的话,忘了此事,师命不可违之。” 曹祜听了,已是泪流满面,对着老师长揖及地,深深一拜。 那日下午,十五岁的曹祜眼睁睁地看着校事将他的老师带走,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只有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拖得悠长悠长。 送走老师,曹祜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师家中。 服虔身边,并无子侄,除了曹祜这个弟子,不过几个老仆。今日服虔被带走,众人自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见到曹祜,众人赶紧上前。 管事仁伯问道:“祜公子,郎君被抓走了,咱们要怎么办?” 曹祜知道自己不能乱,定了定神说道:“仁伯,让人给我套一辆马车,然后你去收拾一些老师的生活用品,给我带上。” “唯!” 仁伯去收拾东西,曹祜坐在正堂,思索着今日程喜之言。 老师被抓,罪名应该很清楚,可程喜为何说自己的名字被校事“多次提起”?难道他们抓老师的时候,顾忌自己的身份。 曹祜立刻就否决了这种可能。以校事权势,别说曹祜,就是他那几个叔叔,校事也未必在意。 或者他们觉得是他曹祜指使的老师? 曹祜想到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还是有人想利用此事牵扯到自己?可是他曹祜不过是曹昂遗腹子,年纪轻轻,又远离政治中心,不至于被人惦记啊。 曹祜一时也想不明白,他本能的怀疑此事不仅仅跟老师上疏有关。 这时仁伯安排好诸事,曹祜便让另一名亲随邓艾驾着马车,送他去王必府。 邓艾和石苞二人都是典农部民出身,与曹祜同龄。 三年前曹祜前往襄城的屯田部中,正巧二人为曹祜做向导,曹祜见二人俱有才华,便让二人留在身边做长随。 此时邓艾听了曹祜的安排,立刻说道:“公······公子,服师让咱们立刻回家,不要插手。” “阿艾,若是你的亲人有事,你会袖手旁观吗?” “公子,我明白了。” 邓艾驾着马车,直奔王必府上。王必是丞相长史,督许都之事,是作为曹操心腹留在许都看管天子的。 走到半路,曹祜突然说道:“阿艾,咱们不去丞相长史府,转道去伏波将军府。” “唯!” 校事如同大明的锦衣卫,权势极大,且只有曹祜的祖父曹操可以调动。王必虽然官高权重,可找他未必管用。 一则,这件事有些敏感,他与王必关系普通,王必未必会帮自己;二则,哪怕是王必帮忙,也很难说动曹操。 现在许都之内,唯一可能救老师的,只有曹魏的二号人物,伏波将军,河南尹夏侯惇。 曹祜不常去夏侯惇府上,但夏侯惇的二儿媳曹秀乃是曹祜的亲姑姑,再加上夏侯惇跟曹祜祖母丁氏关系还不错,因此也能说得上话。 曹祜到了夏侯府上,阍者(看门的)很自然地便要把他往曹秀的院子里领。曹祜打断对方,直接问道:“我那叔祖,可在府上?” 阍者赶忙说道:“容小人通禀一声。”便匆匆离开。 曹祜和邓艾站在院内,等着回信,任凭阍者劝他们入门房休息,二人亦是未动。 “阿艾,你说伏波将军会帮忙吗?应该会吧。” 曹祜自问自答,只是在安慰自己。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太大了,哪怕是夏侯惇也未必愿意沾染。 在夏侯惇面前,曹祜并没有太多面子。 可除了夏侯惇,曹祜又能找谁呢。 曹祜在院中站了许久,这才等到阍者返回,引着他进了正院。 夏侯惇正在院中耍刀,曹祜站在一旁又等了许久,夏侯惇方才停下。 “阿福,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拜见叔祖!” 曹祜行了一礼,笑着说道“叔祖,这些日子,上午练习骑射,下午读书,日日不得闲,这才没能来拜访叔祖。” “我那阿嫂,对你要求太严格了。年轻人,不能太拘着。” 夏侯惇擦了把脸,随即往正堂走后,曹祜只能跟在后面。 进屋之后,夏侯惇更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与曹祜没有丝毫地客气。 “阿福,你是为了服虔的事来的吧?如果是这件事,你就免开尊口。我跟你说,我帮不了你,你也不能管。” 第3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曹祜没想到夏侯惇拒绝的干净利落,甚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曹祜却不打算放弃。 “叔祖,我老师今年都已过古稀,着实受不得校事的苦。而且他平日只教书育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有罪啊。” 夏侯惇嗤笑道:“你知道你那老师做了什么?上疏天子,指责丞相用心不纯,行止有失;指责劝进之人,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他要做什么,举世皆浊,唯他服虔一人独清?” “叔祖,我老师到底是海内大儒,举世知名,就这么抓了,世人如何看我祖父?” “服虔再有名望,比得过昔日的杨彪,孔融?杨彪是怎么下狱的,孔融又是怎么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看着曹祜哀求的焦急模样,夏侯惇又道:“阿福,我也不瞒你。丞相其实并没有立刻进位公爵的意思。之所以有人劝进,其实是想看一看百官的态度。 可结果并不好。 反对的人有,更多的是沉默不语。” “既然有反对的,为何独抓我老师?” “因为他跳的最欢。百官的态度,已经令丞相不满,服虔一个读书人的领袖,这时候再上蹿下跳,丞相怎么能高兴。 朝野内外,很多反对丞相的人,已经准备竖起服虔这杆大旗了。 服虔若只是个普通人,或许丞相还不会怎么他,可他名望越高,影响越大,丞相就越不能留之。 阿福,你是丞相的孙子,自有大好前程在。我劝你不要无端沾染这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 其实我刚才并不想让你进来,可还是让你进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你年纪轻轻,不明是非,为人利用,做出悔之晚矣的事情来。” “叔祖,我可能已经牵连进去了?” 夏侯惇听后大惊,立刻抓住曹祜的手问道:“阿福,你参与了服虔的上疏?” “这倒没有,不过今天来抓老师的一个校事跟我说,我的名字,曾在校事内多次被提及。” 夏侯惇听后,沉默许久,方才言道:“今年年初,孟德封三公子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又封诸公子为列侯。 侍御史孔文便私下进言,要孟德追封子修。 这倒也没什么,但是孔文又提议,子修是孝子,为救丞相而死,德行当褒,其子,也就是你,当为武平侯世孙,承继孟德的爵位。” 曹祜听了,浑身发冷。 孔文之言,无异于将自己推到众矢之的。 “孔文认为,昔日周平王的太子早死,便传位给孙子桓王。今孟德唯一的嫡子子修身故,亦当效仿平王,传位于你。 (卞夫人219年才被立为王后,理论上来说,219年之后才是正妻。至于“夫人”这个称号,曹操姬妾有五六人有。) 孔文官虽不高,却是孔子的二十世孙,礼法之事,他说话颇有分量,丞相身边不少人都支持。 与此同时,前太史令王立提及,建安二年,瑶光之星,贯月如虹。” “叔祖,我不明白。” “王立善观星,他解释说,上一次出现此天象的时候,是昌意(黄帝之子)的正妃昌仆生颛顼。” 曹祜有些明白了,黄帝死后,继位的不是他二十五个儿子,而是孙子颛顼。偏偏曹操也有二十五个儿子,也是儿子早逝,也有天象意变。 有人上书,再配合天象,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乎是赤裸裸地告诉别人,他们要推曹祜上位。 换了别人,或许会高兴祥瑞之事,顺水推舟真让曹祜做继承人。 可曹操这种多疑成性之人,只怕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阴谋诡计,谋夺继承人之位。再往坏了想,有人要图谋不轨。 “叔祖,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些事?” “此事一出,丞相立刻严令,不许任何人讨论,敢有再提此事者,重处之,这才没有扩散开。但丞相身边的近臣,基本都知道,很多人还有参与。 本来这种事,不去管他,待风波平静之后,自然无事。可是现在又碰上服虔上疏,而服虔偏偏还是你的老师。 你说,别人会不会怀疑你。” 曹祜这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被抓的是老师了?除了之前提到的各种原因,或许还有曹操的警告和试探。 “阿福,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要问。你不用担心,你到底是子修唯一的儿子。” 曹祜听后,对着夏侯惇深深一拜。 “今日多谢叔祖直言相告,让我不至于仍蒙在鼓里。叔祖,不管是孔文,还是王立,我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而在祖父进爵魏公一事上,我也肯定是支持祖父的。 只是叔祖能不能帮我,救我老师一命?我老师这个年纪,做不得什么了,祖父何必背上杀贤的罪名呢?” 眼看曹祜还坚持己意,夏侯惇有些恼了。 “阿福,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一桩桩,一件件,如网一般把你罩住,你若敢踏进这漩涡之中,哪怕你是丞相的亲孙子,也保不住。 你若是还想不明白,我就让人把你绑回家去,交给阿嫂处置。” “叔祖!我真的只想救我的老师。听说叔祖年轻时,曾有人羞辱叔祖之师,叔祖便将那人杀死。 我为人弟子,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被杀?” 夏侯惇听后,长叹一声,看着曹祜,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阿福,回去吧,事不可违。我会想办法让你的老师在校事那里不受苦,但是没人能救他的性命。” 曹祜听后,深深一拜。 “多谢叔祖。我知道叔祖疼我,只是我到底不能无动于衷。我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出了夏侯府,曹祜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时只觉得悲凉。 此身无所托,空有泪沾衣。曹祜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那都是以后的事。可他在夏侯惇这里一无所获,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落空,此时此刻,曹祜真的有些茫然了。 “阿艾,咱们还有办法吗?” “公子,你不是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局势很严峻,可或许还有办法呢。” “或许吧。” 邓艾驾车到家门时,正遇石苞返回。曹祜又安排石苞再次前往校事驻地,给老师送上日常用品。 希望夏侯惇的面子可以管用,让老师少受些罪。 第4章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刚进大门,家中仆人便来报,舅祖要见曹祜。曹祜不知何故,便匆匆前往正堂。 仆人口中的舅祖乃是曹祜的祖母丁夫人的亲弟弟丁武。曹祜的父亲是曹操的长子曹昂,母亲出自泰山羊氏,“悬鱼太守”羊续的小女儿。 (曹昂老婆已不可考,很可能娶个兖州世家大族女。) 当年兖州之乱,本地世家大族俱反。曹操为了拉拢人心,便与兖州世家大族联姻,为长子曹昂娶了泰山羊氏女。后来曹操在宛城“一炮害三贤”,曹昂为救父而身死,只留下了女儿曹媛和遗腹子曹祜。 因曹昂身死,曹操的原配丁夫人和曹操闹翻,二人和离,丁夫人便与儿媳、孙子一同居住在许都,哪怕建安十年(205年),曹操搬到邺城,他们也未离开。 这些年,也就是因为有曹祜这个孙子,丁夫人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否则早就没了。 丁氏家族作为曹氏两代姻亲,本该最是显赫,可先是丁夫人与曹操和离,接着家主司隶校尉丁冲病死,丁夫人的亲兄弟又多能力平庸,因此丁氏家族渐衰。 曹祜这个舅祖,也只是在朝中做个议郎的闲官。 曹祜进到正堂,丁夫人、羊氏和丁武三人俱等着他。 丁武似乎最着急,见到曹祜,立刻便问道:“阿福,你老师今日被校事抓走,你可知晓?” “大母,阿母,舅祖,当时我正在老师家中。” “你没有阻拦吧?” “我也拦不住。” 丁武有些高兴,又说道:“拦不住好,往后不要再提,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舅祖,老师乃是我的授业恩师,如何能不顾。我今日去见了夏侯叔祖,请求他出手救我老师,只是没有成功。” 丁武听得此言,面色一变,如被踩了手指一般,厉声斥责道:“阿福,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是想害死自己吗? 服虔老迈昏聩,利令智昏,竟然敢攻讦丞相,乃是找死。这种事别人躲都躲不掉,你还上赶着去凑。 你想没想过,一旦让丞相以为,你也反对他进位公爵,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阿福,你是丞相的长孙不假,可你父亲已经没了十五年,他对你父亲的那点歉疚之心,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消磨得差不多了。 丞相是你的祖父,更是一方之主,你要是挡了他的路,他照样杀你。” 丁武急的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着不安与畏惧的气息。 曹祜看向祖母,又看了看母亲。 “大母,阿母,舅祖,让你们担心了。” “阿福!” 曹祜是丁武看着长大的,曹祜这个模样,他也不忍心,只得说道:“阿福,往后不可再任性而为,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家中,不要出去了。”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对着他长揖及地,这才说道:“舅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能答应你。” “阿福?” “舅祖,请听我说完。我当然可以不去管老师的事情,没有人会指责我,可是我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 我七岁拜入老师门下,跟着他学习《左传》和《古文尚书》。 老师待我,如儿子一般,毫无保留,尽心尽力。十年来,我虽无父亲,却从来不缺父爱。 而今老师有难,我如何能告诉自己,不顾老师的死活,要明哲保身,要在野观望。 我的良知,我这些年受的教育,我与老师的感情,让我根本不能袖手旁观,哪怕是身死。” “你不怕死,一了百了,可你不管你大母和阿母了吗?你是她们全部的指望,你若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丁武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喊出这句话。 曹祜眼眶有些红润,却仍是说道:“我相信父亲当初在宛城,是万分不舍大母和阿母的,可是他还是没有犹豫。我也不得不这么做。” “你!” “阿武!” 丁武刚要发怒,丁氏将其喝止。她上前扶起曹祜,将之拉到身旁。 “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拘小节,其实跟你父亲一样,最是执拗,只要做了决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阿福,你做的对。 服公是你的老师,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对老师不管不顾。你尽管去救你老师,实在不行,我去求你大父。” “大母!” 曹祜的泪水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孙儿不孝!” 丁氏轻轻替曹祜擦干泪水,跟丁武说道:“阿武,阿福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了。年轻人去闯一闯,也不是坏事。” “阿姊!” 丁武眼看姊姊也倒戈,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阿姊,丁家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折腾了。” “阿武,你要记住,阿福他姓曹,不姓丁。” 丁武听得这话,一时倾颓,坐在榻上,不再发一言。 曹祜见状,赶忙说道:“大母,舅祖,我姓曹,可是也姓丁和羊,这些年,是丁家、羊家养我长大,我从不敢忘,也绝对不会辜负丁家和羊家。” 丁氏笑道:“阿福,大胆去做吧,无论何时,大母都会支持你。” 曹祜想告诉祖母今日夏侯惇跟他说得事,最后却没有开口。这些事,祖母也解决不了,告诉她不过是多一人发愁。 曹祜又陪着祖母说了一会话,这才和母亲离开。 此时堂上只有丁氏和丁武二人,丁武满心不解地说道:“阿姊,此事不成啊,曹孟德是真的会杀人。” “我刚才说了,阿福他姓曹,不姓丁。丁家养了他,现在他是感激你,可你若总是想控制他,替他做决定,将来面对的或许就是他的仇恨了。 这孩子有主见,老奴也控制不了他。” 丁武也明白了姊姊的意思,只得就事论事的说,要救服虔,确实很困难,搞不好连曹祜都会赔进去。 “我不相信那老奴会如此丧心病狂,对阿福下手。” 丁武不以为然道:“阿姊,这么多年了,你也未必了解他了。” 丁氏叹了一口气,对弟弟说道:“阿武,你说我当年是不是错了。若是我还是曹氏主母,阿福也不会如此艰难。那个位置,我听说曹操几个儿子争得很厉害,可是他本该是昂儿和阿福的。” 曹昂死后,羊氏尚不知有孕,后来悲伤难耐,更未顾忌,直到曹祜在她肚里四个多月方知。 丁夫人和曹操的和离便在此期间。若是众人早知道曹祜的存在,一切又何至于此啊。 第5章 站到命运路口的曹祜 时至初更,夜色寒凉如水,泛着冷意。 曹祜和羊氏回到院中,曹祜立刻跪到地上,向母亲说道:“阿母,儿子不孝,让你担忧了。” 那些年来,羊氏守着一双儿女,相依为命,是曹祜心中最重要的人。他虽然知道自己没错,但不忍母亲为此而伤心。 羊氏看着儿子的脸庞,依稀看到了曾经的丈夫。 “我初见你父亲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年龄。朗如玉山上行,又如清风明月,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光彩夺目。他从来都是那么坚定,果敢,为了大义,可以奋不顾身。 你是他的儿子,你去冒险,我这个做母亲的虽然不舍,可也希望你能跟你父亲一般,做个仁义之人,不辱没他的名声。 所以阿福,你想去做什么都去做吧,阿母绝不会阻拦你,也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阿母!” 曹祜一时泪流满面。这个世上,从来只有大母和阿母二人,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 曹祜陪着母亲叙了一会话,方才离开,走到门口,羊氏突然喊道:“阿福!” 曹祜立刻回头。 “无论何时,不要莽撞行事,你还有大母和阿母。” “儿子记住了。” 曹祜离开后,羊氏强忍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流了出来。 “子修,让阿福掺和进这般要命的事,我是不是错了?他才十五岁,他还小。可你要是活着,又如何需要阿福去冒险。” 十多年来,羊氏没有像今日这般无助。她的儿子要成人了,可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父亲的扶持。 ······ 曹祜回到自己院子,却无丝毫睡意。连夏侯惇都不愿意帮他,还能找何人。至于祖母,他无论如何是不愿意让她去向祖父低头的,那是在她那颗已破碎的心上再去捅一刀。 还有自己卷入夺嫡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烦。 坐在堂上,曹祜便问起邓艾、石苞二人。 二人才智过人,平日里也能帮着曹祜出个主意。 可二人到底年轻,经验不足,也没什么好办法。还是石苞说道:“公子平日里多言桓郎中多智,有留侯、曲逆之谋,今日何不向他询问?” 曹祜也觉着自己苦思无策,不若去见桓范。 桓范的父亲桓典乃是前光禄勋,已去世十多年。桓范因父荫而为郎官,虽然今年才刚弱冠,工龄却有十几年了。 二人同为沛国老乡,又同是父亲早丧,再加上性格相和,因此关系颇为亲密。虽差着几岁,却是至交。 桓范多奇招,曹祜也觉得有理,于是立刻让石苞备好马车,自己夤夜前去拜访。 许都夜间要宵禁,可是有夏侯惇和王必的关系,倒也没人敢阻拦曹祜。因此马车“隆隆”驶过,很快到了桓范家上。 桓范听说曹祜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桓范此人,素来自矜甚重,桀骜不羁,又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人际关系一塌糊涂,是魏国版的法正。 可他却对曹祜佩服的紧,自认为年轻一辈,除了曹祜,无人能比其智。 曹祜也知道他这些性格,但人皆有缺点,与人结交,自是要多看人的长处。桓范对别人再无礼,待他却是素来诚挚。 二人在桓范书房坐下,曹祜便将老师服虔被校事带走,他去见夏侯惇却铩羽而归的事尽告诉了桓范。 桓范听得,眉头紧皱,他似乎也不明白,服虔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掺和这种事干什么。 “阿福,此事你真的要管?” “元则,老师蒙难,我身为弟子,难道能袖手旁观?我知此事凶险,若非无计可施,也不会前来麻烦你。” 桓范听了,这才轻叹道:“这事很难,服公主动跳出来,就不单单是他一人的事。你知道,朝中很多人对丞相不满,而服公又影响力巨大。 这些人很可能拥着服公对抗曹公。 除非服公主动向丞相请罪,再上一道奏疏,带头请丞相进公爵位。” “怎么可能,于老师来说,生死何足道?殉道思由回。老师重道义胜过自己的生命,哪怕杀了他,他也不会屈服。” “服公不低头,难道要让丞相低头?” 曹祜一时沉默,这才是问题的死结。 “元则觉得,谁能劝说我那祖父饶过老师?” 桓范立时说道:“阿福,我劝你万不可打这个主意,夏侯将军不帮你是对的,他若是同意,反而麻烦。 我劝你也不必再寻人了。 首先,合适的人没几个,其次,找到了也未必会帮你,最后他愿意帮你,也未必会成功。 最重要的是,这会让此事变得复杂。 试问你若是真的说动夏侯将军,丞相如何想。你无关无职,又是一晚辈,却能让夏侯将军为你说话,搞不好丞相就会怀疑你在结党,甚至会怀疑这是夏侯家的站队。 你是丞相长孙,这个身份,本就引人注目。若是动作太大,是会引人忌惮的。 这件事,本来是服公个人的行为,丞相真要杀他,也会考虑影响。可若是此事牵扯到权力继承和党派斗争,哪怕丞相不想杀服公,也会动手。 阿福,说到底,你不在丞相考虑的继承人的范围内。” 曹祜听了,脸色一暗。 “有酒吗?” 桓范听了,亲自前去端来一壶酒,给曹祜斟满,又给自己斟上。 曹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酒味冲嗓,喉咙有种灼烧的感觉。可一杯酒下肚,他倒是隐隐有些轻快。 “元则,我今天才知道,今年年初,竟然有人进谏我祖父,请立我为世孙,还有人扯出来天象,说我是下一个颛顼。 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容不下我?” “不在于他们怎么想,而在于阿福你怎么想?” 曹祜看着桓范,觉得他今天的话有些不对。 “元则何意?” “阿福你今年十五岁了,也到了成人的年纪。昔日有周平王传位周桓王,魏桓子传位魏文侯,赵佗传位赵嘉,今丞相坐拥北国,一如天子,改朝换代,亦不过时间问题,而公子作为丞相之孙,可有意大位否?” 曹祜听后,手中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6章 真正的算计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紧盯着桓范。 而桓范却神情自若,安之若素,仿佛刚才说得那些掉脑袋的话,不过是街边巷口的闲言碎语一般。 “元则,我并无野心!” “阿福,咱们相识多年,你说的天信,地信,我信,可是丞相信吗?相府几位公子信吗?公卿百官,各位公子的属官、家臣,他们信吗? 公堂上审判才需要证据,而怀疑,不需要证据。” 曹祜又是沉默,因为他知道桓范说得是对的。 “阿福,你说的事,我替你分析一下。在我看来,此事有三种可能,第一种,进谏之人,真心要拥立你。” “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可能。昔日长公子成年后,丞相便积极培养长公子,为其安排了很多青年俊才作为幕僚,部下。长公子在,这群人飞黄腾达,鸡犬升天,指日可待,可随着长公子身亡,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当前这群人中,有很多人处境并不好,阿福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想着支持你,以图重现昔日辉煌。” “可据我所知,孔文是建安四年才入仕,不可能是我父亲的部下。” “孔家的事我还真知道,我稍后说。 咱们说第二种可能,有人要利用此事来害你。阿福你成年了,有人担心你会对丞相基业有野心,故意安排人进谏。 一来是试探你的野心;二来,丞相多疑,对方做的这么明显,很容易引起丞相的反感。这份反感,甚至会牵连到阿福你本人身上。” 曹祜没再说话。 “第三种可能,有人要利用这件事来达成某种目的。刚才咱们说的孔家,孔子的十九代孙褒成侯(汉代负责祭祀孔子的爵位)孔完早死无子,以其弟孔赞子孔羡承嗣。 本来是件正常事。可是官渡之战,孔家支持袁绍,整个鲁国发动叛乱,投靠袁绍,丞相一直记恨此事,因此便以孔羡非孔完亲子,不许袭爵,直到现在。 如果阿福你继承了丞相的爵位,之前丞相不许孔家承爵的理由,便不能再用了。” 曹祜恍然。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利用。丞相麾下,颍川人一家独大,而颍川人支持的是三公子。 其他各地的豪强士族,若想崛起,只能另辟蹊径,而没有任何实力的阿福你,便是最好的选择。 阿福你继承了丞相大业,他们可以挟制你。阿福你若是不能继承大业,他们也能将你卖个好价钱。” 曹祜听后,不由得苦笑道:“就是说,我现在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奇货可居。” “没错。” 桓范正色道:“三种可能,却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那些对大位有野心的公子,对阿福你心存忌惮,他们会想尽办法打压你,除掉你。哪怕对付不了你,也会对付你身边的人。” 曹祜不禁摇摇头。 “元则,我真的没有野心。” 曹祜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智商这个东西,真不是所谓的两千年的见识就能抵充的。 真有穿越者觉得自己比贾诩、诸葛亮、郭嘉还聪明,以吕布、关羽还能打吗? 所以曹祜一开始只想做个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用后世所学为这个世界尽一点微薄之力。 现在看来,自己何其幼稚。 如桓范所言,站在这个位置上,怎么能躲得开。你就是想躲,人家让你躲吗? 曹祜不相信孔文上书是因为他们忠于父亲,更愿意相信,是他那些叔叔们对自己下了狠手。 “元则看得这么清楚,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办了?” “阿福,你从前心如止水,可今日心动了。如你自己想的那般去做,哪怕失败了,也没有遗憾。 至少不至于跟刘瑁(刘璋之兄)、孙翊(孙权之弟)那般,憋屈而死。” 刘瑁是发狂而死,孙翊是被身边人刺杀,二人死的不明不白,却又啼笑皆非。在此之后,还会有曹彰,孙奉(孙策之孙),司马攸。 他们什么错都没犯,唯一的错,或许是有可能成为继承人。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曹祜才道:“元则,咱们今天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情,我就问你,我该怎么救我老师?” 桓范盯着曹祜道:“这件事,阿福有多大的决心?” “百死不悔。” “那就不要求任何人,直接去见丞相,以诚动人。孙子去求祖父,哪怕是错的,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曹祜一震。 “我去求祖父,一旦不成,便没了转圜的余地,。” “要什么余地。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要让丞相知道,你是因为师生之谊才去救服公的,没想着跟丞相耍心眼。 只有如此,哪怕救不了服公,也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影响。 而且,你不能再蜗居在许昌,你得到丞相的身边去。” 曹祜心中动荡,不断盘算着桓范的建议。他在许都生活了十多年,小时候还见过祖父几次,可是自祖父迁都邺城,祖孙有数年未相见了。 曹祜真不觉得自己这个孙子身份能够打动曹操。 可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元则之言,使我茅塞顿开,今日多谢元则。” “阿福,咱们是朋友,何谈一个‘谢’字。” 桓范送走曹祜,看着马车驶入黑暗之中,心中微动。朝堂之上,颍川人,河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是他们都忘了,丞相这江山,是他们谯沛之人流血打下来的。 孔文向曹操一事,桓范早就知道,甚至这件事与他亦有关系。 因为是他建议孔文上书的。 桓范虽然性格有问题,但朋友倒是不少。这年头的人,脾气越大,众人反而越爱追捧。 孔文为孔氏爵位忧心不已,桓范便告诉他,丞相素爱嫡长孙曹祜,有心将爵位传给曹祜,但又恐众人反对,只要孔文能带头进谏,必能使得曹操开心,如此一来,孔氏爵位当无忧矣。 孔文依策而行,才有了那场曹祜不知道,却影响极大的风波。 桓范此举,就是要引得曹操的儿子们猜疑、敌视曹祜,若是他们做出过激之事,他更满意了。 桓范与曹祜相交十多年,一直认为曹祜是带领谯沛之人走向兴盛的最佳人选。可曹祜实在太平静,平静地没有野心。 桓范等不迭了。 所以桓范要推曹祜一把。 桓范把曹祜当朋友,如此算计对方,他心里亦是愧疚,可他并不后悔。 作为朋友,他只是将曹祜心中的幼稚和一厢情愿给敲碎,而还给曹祜的,却是整个天下。 第7章 若是一去不还?那便一去不还! 出了桓宅,只见天上月明星皎,星河欲坠,那月光照在人身之上,如沐浴在光影之中。 曹祜坐在车中,沉默不语。 一旁的邓艾以为曹祜没有收获,便言道:“公子,咱们要不直接去求丞相,省得到处求人?” 曹祜没想到邓艾会这般说,便问道:“阿艾也觉得我该去见祖父?” 邓艾点点头。 “为何?” “公子今年十五岁了,也可以出仕了。若是公子身上有个一官半职,求人帮助也不会这般艰难。” 曹祜听后,一时失笑。 话虽直白,但却是这个道理。因为自己是曹操的孙子,在许都人人敬他,但这只是表象,涉及到实际利益,他自己若是争不得,没人会让着他。 曹操的孙子算什么,他单是儿子就二十多个。 于曹祜来说,前面的路并不多。要么就像胤褀、弘昼那般,远离朝堂,当个闲散宗室,平日里装傻充愣,六亲不认,哪怕是死娘、死弟,天塌下来也不管。 要么便只能投入这滚滚洪流,为身边人遮蔽一片晴朗的天空。 这纷争既然躲不开,那这大位,我曹祜争了。 曹祜相信,自己会比他的叔叔、堂弟做得更好。 “阿艾,阿苞,关中韩遂、马超叛乱,我祖父正出兵平乱,我准备赶往潼关,去见祖父,你二人愿意随我一同吗? 我提前告诉你二人,此一去艰难险阻,重重如山,明枪暗矢,风刀霜剑,更是不会少。稍有不慎,便会是粉身碎骨。不独是你二人,我自己亦未必能保全。 若是你二人不愿去,我可向王必请求,授你二人为吏。以你二人之才,不出十年,便可为一县之长。” 邓艾听得,立时跪在车中说道:“公子,邓艾本庸凡下才,斗筲小器,可公子却不以艾卑鄙,委以重任,其恩深似海,其情重如山,艾既入公子门下,便当忠于公子,虽死亦不背离。” 这时马车停下,驾车的石苞听得此言,亦进入马车之中跪下。 “公子,石苞不怕死,唯怕公子将我丢下。” 曹祜伸手扶起二人。 “阿艾,阿苞,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回到家中,曹祜躺在榻上,静静地思索着去见曹操的事,直到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曹祜先去见祖母,提出此事。 丁氏听后,坐在榻上,久久方才长叹一口气,有些哀伤地说道:“我孙儿大了,要高飞了。” “大母,我。” “阿福,你不要担心,这天下虽是他曹孟德的,可当初若无你父亲相救,他早就死在宛城了。他欠你父亲的,就该报在你身上。” “大母,我。” 去抱祖父大腿,曹祜总觉得是对祖母的背叛。 丁氏打断曹祜道:“阿福,大人的事,与你无关。从前是大母想错了,因你父早亡,我只想着将你平平安安养大,无灾无难,过完一生。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下本该就是你父亲的,也该是你的。 孟德老奴,我儿是为他死的,他凭什么忘了我儿,凭什么让我孙儿还要遭受诘难,凭什么不将天下留给我孙子?” 今年正月,曹操封三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为丞相之副。又封五子曹植为平原侯,曹据、曹宇、曹林等人亦俱封侯。(不知道为何没有曹彰。) 唯独没有曹祜。 这令丁氏大受刺激,狗男人,我儿子为救你而死,凭什么封赏没有我孙子的。 “大母!” 看着激动的丁氏,曹祜眼眶登时红了。 “阿福,你跟你父亲一般,正直,善良,果毅,若是你继承老奴的事业,会善待百姓的。 今后无论如何,莫要忘了‘仁德’二字。” “大母,孙儿记住了。” “既然准备走,便要早去,省得夜长梦多,若老奴的命令下来,服公也只有一死了。临行之前,你再去看看你母亲。” “唯!” 在曹祜面前,丁氏还忍着悲伤,待曹祜走后,丁氏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平日里再是强势,现在也不过是个没了儿子,又要将孙子送走的老妪。 “昂儿,你放心,阿母向你保证,当年老奴欠你的,今日,我要全让老奴还回来。” 丁氏痛哭一场,又擦干眼泪,整了整头饰。 “阿福乖孙,这一次祖母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 收拾好面容,丁氏唤来贴身的婆子,让她收拾行李,待曹祜离家之后,她要亲去邺城。 ······ 羊氏与婆婆一般,虽然不舍儿子,但还是全力支持儿子的决定。 这是曹祜第一次远行,羊氏担心儿子生活不习惯,给他准备了很多东西。曹祜看着一马车的东西,很多都用不上,却不拒绝。 这些都是母爱。 虽然从小没有父亲,可曹祜的童年并不缺爱。大母,母亲,阿姊,老师,舅祖,还有这些朋友,温暖了他人生的十五年。 曹祜准备离开的前一日,刘靖、房晦二人前来拜访。 刘靖是前扬州刺史刘馥之子,去年服丧结束,正在许都担任典农司马,其母乃是丁氏的族中侄女。因为二人同为沛国老乡,又是表兄弟,所以关系很亲密。 “文恭(刘靖字)何来?” “阿福,听桓元则说,你要去见丞相,为服公求情?” “没错!” “阿福三思。” 曹祜知道刘靖要劝他,他却不想为已经做出的决定再起争执,便故意扯开话题问道:“克明(房晦字)也来了。” 房晦上前,行了一礼。 “拜见公子。” “在文恭手下,可还适应?” 这时刘靖插嘴道:“今日他恰好听到我与桓元则的话,非得要见你。” “见我?” 房晦立时躬身说道:“公子,昔日若无公子救助,房晦还不知身在何处。公子大恩,房晦结草衔环,亦是难保,听说公子有事,晦愿随公子一同。” 房晦是齐国临菑人,少小孤贫,被卖到许都为奴,十七、八岁时,主人让他放羊,他却偷偷地读书,因此遭木棍痛打之罚。正巧曹祜遇到,见其勤勉好学,于是将其赎出,又助他求学,帮他聘娶立屋,还安排他到刘靖处为吏。 听到房晦此言,曹祜转头看向刘靖。 “克明自己的态度,与我无关。” “克明,此行结果,我亦不知。你有家有业,没必要非得随我去冒险。” 房晦正色道:“公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管前路如何,房晦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哪怕粉身碎骨,亦是甘之如饴。” 曹祜点点头,没再拒绝,此次前往祖父身边,他没准备回来,为将来计,身边确实需要人。 “文恭,克明跟我走,你要不也弃了这个典农司马,跟我一起去闯邺城?” 刘靖终于有机会提到来意,看着曹祜道:“阿福,这个典农司马,我也不在意,随时可以弃之。可是我今日要说的是,你不能去见丞相。关于丞相进位公爵一事,很是复杂,几方势力都在博弈,而且到现在此事也未定,你万不可卷入其中。” 曹祜笑道:“文恭,多谢你来提醒,其实此事的利弊我已经很清楚了,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利弊可以衡量的。” 刘靖听后,有些着急了。 “阿福,你听我一句劝,我不会害你。” 曹祜却是平静地说道:“文恭,有你这个朋友,我很知足,不必再劝我,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阿福,你如何这般执拗,若是一去不还呢?” 曹祜心头一震,却是平静地笑道:“那便一去不还!” 第8章 卿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待卿 次日一早,曹祜准备出发,一家人将他送到门口。 曹祜此番去见曹操,已经从最初的救老师这一个目的,变成既救下老师,还要留在曹操身边。 所以随行之人,除了二十几个护卫,还有一些亲近之人。计有长随邓艾、石苞,贴身护卫张球、曹震,幕僚黄朗、房晦,以及表兄丁尊,族兄曹允。 丁尊字子敬,二十二岁,是丁氏的亲侄子。丁武这一房子侄中最优秀的人,也是家族仅有的几个能拿出手的年轻人。 曹允字友闻,今年二十岁,其父曾是曹昂部曲,与曹昂一同战死在宛城。 张球字伯正,沛国相县(治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人,武艺精纯,勇力绝人;曹震,字景宗,曹家远支,今年方十七,虽然年少,却长于骑射,能左右驰射,箭术惊人。二人俱是曹昂旧部子弟,从小跟着曹祜身边。 黄朗字文达,沛国沛县人,通达质实,其父小吏出身,素来为人轻贱,他感其如此,抗志游学,来许都之后,被曹祜收拢在身边。 这五六个人,有文有武,算是曹祜最初的班底。 其实曹祜才十五岁,哪怕有些心思,也不必如此着急。可是他知道他那位祖父还有八年多的时光,留给自己成长的时间,并不算多。 天地转,光阴迫。时光匆匆,只争朝夕。 虽然曹祜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可到底是第一次离家远行。看着流泪的母亲,再看看住了十几年的家,曹祜也是心中悲伤。 “阿福,照顾好自己。” “大母,阿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福不孝,你们要多保重。” 眼眶红润的曹祜忍着不舍,翻身上马,家人俱在身后,他不敢回头,只得一挟马腹,向远处而去。 马儿走的很快,曹祜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唯恐不忍离开。 转过街角,曹祜才敢转头回望,可是已看不到母亲和祖母。他只能握着缰绳,在原地驻足。 房晦知道曹祜悲伤,低声说道:“公子,咱们会回来的。” “丁家,羊家,父亲的旧部,所有人本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可为了我,毅然决然地投入这漩涡之中。我若不成功,死亦不得安心。” “公子!” “走吧。” 曹祜此时脸上悲伤退去,隐隐泛出一丝倔强与峥嵘。 他十五岁了,是到了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时候。 众人一路出了许都北门,往西北方向而行。 张球打马在前引路,高声诵道“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拔剑东门去,·····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乐府《东门行》)” 众人听了,也一同吟诵,于是队伍的气氛便高亢起来。 众人行了三十多里,已看不到身后的许都城。时近中午,曹祜正要下令众人休息一番,便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阿福慢行”。 曹祜回头望去,便见身后有二人纵马奔来,待对方靠近,曹祜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刘靖。 曹祜赶紧迎上前去。 “文恭,何来于此?” “阿福今日离许,如何不早通知我,我也好提前去辞官。我今日一早去的校尉府,耽搁多时,差点没追上阿福。” 刘靖说的很随意,曹祜却颇为吃惊。 “文恭,你辞官了?” “这典农司马不是什么要职,就是没个空闲,我若不辞官,还轻易离不得许都。” “你为何辞官?” “不是你说得,让我跟你一起闯邺城?” 曹祜满是愕然。 “文恭,之前不过是开玩笑,你如何当真了?我自己都前途未卜。你做了一年多的典农司马,勤勤恳恳,人人称道。我前几日拜访郗大夫,听他提及,要选拔你为黄门郎。若为黄门郎,便可青云直上,你如何轻易便辞官了?” 曹祜说得着急,刘靖却不以为意。 “你之前说了,我便信了,我现在已经辞官,你若是反悔,我也赖上你的。” 刘靖一副无赖模样,可曹祜知道,刘靖此番,全是为了他。 “文恭,你不该来的。有刘公的余荫在,你前途光明远大,何必因为我,而犯这个险?” “你不该去的,不也去了?” 刘靖看着曹祜哀怨的目光,只得说道:“若是三十岁,四十岁,我可能真不会辞官随你,可我偏偏二十岁,不讲利弊,只随心而行。 咱俩相交多年,我很清楚,你这个人,虽然聪明,却总是烂好人,对谁都赤诚相待。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我跟在你身边,若是有人害你,也能帮你分辨一二。” “文恭。” 曹祜万分感动,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卿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待卿。” 刘靖听到这话,对着曹祜深深一拜,口中称了一声“公子”。 曹祜挺直身子,受了刘靖一拜,这才将他扶起。从前二人是朋友,这一拜后,便是君臣。 二人相叙完,曹祜方才问起跟随刘靖一起来的人。这人约二十岁出头,长相质朴而坚毅,一看便是行伍之人。 刘靖赶忙解释道:“公子,这是张颖,字章度,东郡鄄城人,勇武知兵。我知公子缺人,特意将其唤来。” 张颖上前行礼,曹祜将其扶起,赞道:“好个猛士。” 张颖道:“小人多听刘郎提及公子,知道公子是个仁义之人,小人愿随公子建功立业,只是有一件事不敢瞒公子。” “何事?” “小人之父为县中狱掾史,因据守律法,不听从县令凭私欲处决犯人而得罪县令。后来县令陷害我父,并将其押往郡城,我于半道拦截,救下父亲,父子二人遂逃命豫州。所以小人实际上是个通缉犯人。 前两年我父去世,我这才来许都求个功名。” 曹祜听后,看着张颖,张颖面色果毅,默然不语。 “卿能不惧生死,勇救父亲,可谓‘至孝’;关于此事,你若不说,我定是不知,可你却坦然述之,可谓‘至诚’。至孝至诚之人,吾安能不用。 章度放心,若此事为真,我必为令尊洗刷冤屈。 卿父为吏,所以为人构陷而不得脱,章度当以功名而封父,以告慰令尊的在天之灵。” 张颖听了,满心的感动。 “多谢公子。” 曹祜脸色,也满是笑容,脑海中却不断地想着“张颖”这个名字。这时他突然想起,第五次合肥之战,正是张颖守卫合肥,努力拒战,击退的孙权。 张喜(第一次合肥之战援兵主将),张辽(第二次合肥之战即逍遥津之战主将),张颖,张特(第六次合肥之战即合肥新城之战主将),三国守卫合肥的张姓将领,真是东吴的噩梦啊。 第9章 公子此行,可为争大位否 曹祜出许都之后,沿大道往西北方向行,一路披星戴月,餐风饮露,很快进入弘农郡。 虽然旅程艰辛,可因为有刘靖、邓艾二人随行,倒是极为热闹。每到一处,邓艾便对着山川河流,指划布阵、设营之事,偏偏他还结巴,屡屡数不出话来;而刘靖则是大谈屯田、修渠、安民之事,两个白身,倒像是一方之主一般。 曹祜也是调笑“以卿二人之才,一主前线,一主后方,则天下无有不定之处。” 崤函古道难行,而且关中之乱亦波及弘农郡,弘农各地多有盗匪侵袭,因此曹祜一行走的很谨慎,速度并不快。 众人行至新安县西面一处山脚,便见西面有行人逃来,口称“有贼”。曹祜见状,立刻决定前去查看。 刘靖拦住说道:“公子,既是有贼,怕是不在少数,咱们人少,公子不可轻身犯险。” “文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非好事之人,可遇到贼人,却袖手旁观,非君子所为。须知眼见之丑恶,尚不能扫,如何扫平天下?” 曹祜说完,便打马在前,向西而去。 刘靖拗不过,只得紧随其后。 往西没多远,便是一处树林。林外果然有数十贼人,正持刀追赶百姓。这些贼人,说是掳掠,倒像是戏弄,驱赶着百姓,如狼入羊群一般。 曹祜见状,立刻拿起马前弓箭,驱马上前,张弓搭箭,便射杀一贼。而身后的张球、曹震二人,更是猛挟马腹,冲入贼人之中。 曹祜一行人虽少,却皆是老兵悍卒,能战善战,于是迅速冲散贼寇,擒杀贼首。 平定贼寇之后,曹祜下了马,眼看四处零散未逃走的百姓看着他们畏畏缩缩,不敢言语,便高声喊道:“我乃丞相之孙曹祜,今贼寇已尽为我所杀,诸位可告知被抢掠的同伴,前来领取被抢夺物品。” 老百姓虽然仍是害怕,可是听说还能拿回旧物,遂大着胆子,上前拜见。 曹祜好声安抚,又带着众人向西寻找被抢夺的物资。 行不到一里,便见一处空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各种行李,旁边树下,一青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有一辆大车,车上放着一具棺材。 张球还以为此人是看守物品的贼人,立刻就要上前。 曹祜眼看此人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头戴儒巾,倒像是个读书人,便将张球拦住。 这时青年也看到了曹祜一行,起身迎了上来。 “你是何人,与这些贼人是何关系?” 那青年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在下王基,字伯舆,乃是四方游学的士子,并非贼人。这些乡亲应该有之前见过我的,可为我做证。” 曹祜转过头去,一个短褐老者说道:“我见过他,刚才赶路时他便与我在一起。” 曹祜勉强信了王基的话,又问道:“那你为何与贼人在一起?我见贼人并未束缚你,刚才贼人四散,你为何不逃?” “我非是不逃,而是没法逃。” 王基指了指一旁的棺材,说道:“我与友人一同游学,可他不幸在长安病逝,我只能带着他的棺木返乡。刚才我可以逃,可是棺木就要丢给贼人了。” 曹祜上下打量了王基一下,冷冷问道:“你不怕死?” “怕,可是我答应了我那好友,要送他回乡。君子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哪怕身死,亦不能违背承诺。” 曹祜眼中,露出一抹欣赏的目光。 “那你不跑,贼人为何不杀你?” “贼人也没理由杀我。” “说明白些。” “刚才贼人来时,见我不动,便要杀我,我于是便跟贼首客气地说道‘诸位大侠,你们拦路抢劫,与我等并无冤仇,不过是为求财,我一个穷书生,身上没钱,只不过携带一具棺木,你们哪怕杀了我,又有何用?’这贼首也觉得白杀一人,并无意义,又知我此行是送友人棺木回乡,便放过了我。 贼人去追赶其他人时,我带着棺木,行动不便,又担心一旦离开,很可能为贼误杀,所以便留在原地,等待此事结束。”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到贼人不惧,可谓有勇;不抛弃友人的棺木,可谓有义;面对贼人,凭一副口舌活命,可谓有智;贼人走后,也不急于逃命,而是清楚判断形势,可谓有识。有勇有义,有智有识。 王郎非寻常人物。 按理说你这样的人杰,很容易便脱颖而出,在地方显拔。当地长吏也会征辟为僚,或者荐为孝廉、茂才,你如何四方游学,倒显得落魄?” “在下十七岁为郡吏,然太守之行,非吾所好,故辞官回家,四方求学。” 曹祜点头称赞,觉得此人是个人才,有收入麾下之意,于是便邀请王基与他们同食午饭。 王基也不拒绝,反倒很随意。 张球拿来几个胡饼,曹祜拿出两个,递给王基,又自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这些胡饼都是之前在家中准备的,因为过了数日,有些干硬。曹祜倒也不在意,连吃两个,又喝了一壶凉开水。 王基见曹祜吃完便问道:“观贵人身份,应是贵人无疑,也能吃下这干硬的胡饼?” “这有什么?你若是将这些胡饼分发给老百姓,看他们高不高兴?既然老百姓可吃,我亦可吃。” 曹祜说完,又捡起地上落的碎屑,放入嘴中。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王基看着曹祜,眼神微变,露出一丝笑容。 “贵人说得对。” “伯舆,你不必叫我贵人。我姓曹名祜,尚无字,你叫我阿福便是。咱们萍水相逢,便是有缘。 你是个有才君子,虽只是白身,但能致公卿。” “多谢曹郎。” 二人吃完饭,曹祜便问道:“伯舆接下来准备去哪,还是回乡?” “正是。” “护送友人棺木回乡,乃是要事,但我觉得,此事并不一定要伯舆亲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伯舆四方游学,应知此道理,但还不够。只有在大海之中,方能知海浪之烈,在岸上永远体会不出。 潼关正在大战,伯舆何不与我一同前去,长长见识。至于护送友人棺木回乡,我可安排人代行此事。” 王基看着曹祜,微微一笑。 “公子此番前往潼关,可是为争世孙位否?” 第10章 国士无双 王基的惊世骇俗之言让曹祜大吃一惊,话音未落,正喝水的他便因惊愕呛水而剧烈咳嗽起来。刘靖等人见状,又是为曹祜抚背,又是按胸,这才让呛水的曹祜恢复。 曹祜呼出一口浊气,方才平静下来,可是袖中的手指却轻微颤抖。 一瞬间,曹祜想了无数王基可能的身份,甚至准备直接将王基给杀死,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伯與,这玩笑过了。” “公子,基非是戏言。” 王基在一旁看着曹祜的表现,面色仍是从容,毫不在意周围握刀的众人。虽然曹祜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他剁成肉泥。 曹祜此时也有些愠怒,随便说这种话是要死人的。 “伯與,你知道我的身份?” “丞相长孙,故曹孝廉之子。” “何以见得?” “刚才见众人皆称‘公子’,整个大汉,能称‘公子’的人并不多。而曹姓的公子,也就只有丞相诸子或者诸孙了。 公子年约十五六岁,这个年纪,无论是丞相之子,还是之孙,本就没几人。 公子的马前兜囊,一边绣着‘丁’字,一边绣着‘羊’字,据我所知,丞相诸子孙中,能与丁氏、羊氏同时有姻亲的,只有丞相的长子曹孝廉。 曹孝廉已去世多年,所以公子当是曹孝廉之子。” 曹祜听后,不仅抚掌赞叹。 “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伯與,你的敏锐,超乎想象。” 曹祜说完这一句,脑海一闪,忽然意识到此人的身份,于是问道:“伯舆,你可是东莱郡人?” “东莱郡曲城(治今山东省招远市曲城遗址)人。曹郎如何得知?”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己如何没想到。若自己所料不错,这就是三国第二全才(第一是诸葛亮,但诸葛亮经学一般),王基。军事、内政、经学、文学、权谋、口才皆通,甚至还是个谏臣,出身普通却有才有德,人见人爱。王凌,王朗,司马懿,曹爽,司马师等人全都抢着要他,就很离谱。 王基少年老成又大器晚成,战略眼光突出,淮南二叛、三叛时期,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昏招跌出,几乎从头到尾都在犯错,却硬生生让王基将所有的错误全改成对的了。 都不敢这么写。 如此大才,可惜一生未逢明主,未能尽展所长。甚至因为司马兄弟的原因,历史都不能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今日遇上自己,是他曹祜之幸,更是他王基之幸。 “伯與,我听说过你。” “公子知道我?” 这时倒是轮到王基吃惊了。 曹祜没有解释,接着问道:“你刚才是何意?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若是说错话,很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王基起身,对着曹祜一拜。 “王基只是想知道公子这艘船的方向,然后决定是否登船。” 曹祜看了王基一眼,平静地说道:“我曹祜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惟愿救国救民,致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现在,你可知道否?” “王基知道了。” “可否登船?” “愿随公子,共致太平盛世。” 曹祜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招揽王基,没想到如此顺利。现在想来,其实王基也是看好自己的,有心投奔,所以故意语出惊人,以试探自己。 “伯與,你为何看好我?” 王基笑道:“公子看出王基的心思了?” “只看清了一半。” “昔日吕不韦遇到秦公子异人,于是倾其财力,助其登上王位,遂为秦相。自此之后,世人多愿投奔明主于微末,以求显达于未来。 留侯之于高皇帝,邓太傅之于光武皇帝,皆是如此。 公子的身份,或许并不突出。可是公子见匪寇作乱便主动相助,可知其仁;身先士卒,亲射贼人,可知其勇;能将缴获的财货俱分给百姓,可知其义;珍惜粮食,爱惜民力,可知其德;随身之物,绣着亲人姓氏,可知其孝;与公子交谈,公子博闻强识,通晓经史,又能对时局针砭时弊,可知其智。 一个仁德,孝义,智勇俱有的人,难道不值得我跟随吗?” 王基一通彩虹屁,夸得曹祜都有些不好意思。 “伯與谬赞了。” “公子,丞相杀伐太重,重权谋而轻德治,此乃大患。继位者当为贤德之人,才能与民休息,共建盛世。而丞相诸子,诸孙中,唯公子一人可行。 而且,而且基与公子一般,俱是幼年失怙,能理解公子经历的事。而此时公子仍待人有礼,心怀善意,所以我相信,公子将来必能爱护百姓。” 王基说完,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高看了我,我并不像你想的那般高尚,亦或者你的算计惹得我不满,我将你逐走,或者杀了你。” “公子逐我,杀我,非是基的损失,而是公子的损失。” 曹祜听后,上前扶起王基。他知道王基这是奇货可居,企图借助自己来实现他的抱负,可自己面对他的坦诚,竟然升不起厌恶来。 “伯與,我不知以后事,但我却敢说,绝不会负了百姓。” “多谢公子!” 王基的加盟使得曹祜这个小团体实力大增。 曹祜一群人虽然有文有武,能力不俗,可最欠缺的,恰恰就是经验。而王基虽然同样年轻,却游学数年,正好能补足这个短板。 吃过午饭,曹祜下令歇息片刻,他则将自己要救师一事,尽述于王基。 王基听后便问道:“公子见了丞相,准备如何分说?” “三点,一,述说诛杀我师的不利之处;二,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三,以昔日旧情,打动祖父。” “公子这三点,确实有道理,但面对丞相,只怕不足。” “为何?” “服公名震天下,丞相既然决定派人捉拿,自然是考虑过利弊的。既如此,哪怕公子分析的再是明晰,亦难以打动丞相,反倒弄巧成拙。” 曹祜听后点点头,他实在不知曹操心意,若想打动他,确实不容易。 “伯與既然提及此事,可有良策?” (王基应该是后三国时代最完美的人了,虽然名气一般,但是个全才,军、政、文、经皆通,德行还高。没有王基,司马兄弟肯定无法平定淮南二叛和三叛,司马兄弟能力着实一般,全是错误选择,都让王基给改对了。越了解历史,就会明白司马兄弟的战略眼光和军事能力有多拉胯。王基的名气主要是受司马兄弟废帝篡位拖累,否则以他的战绩,进入武庙问题不大。 若王基早生二十年,跟着曹操或者刘备多好啊。) 第11章 脱颖而出 王基初加盟曹祜这个小团体,自然急于站稳脚跟。 此时王基已有定策,只等着在曹祜面前卖弄一番,听到曹祜问话,立刻说道:“公子,吾有两策。其一便是哭。” “哭?” “丞相年近花甲,见识深远,任何手段都很难打动他,唯有真情流露。公子见了丞相,不必说什么道理意见,只是哭述与服公真情。 老子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而天下之至柔者,眼泪也。” 曹祜听了恍然,不得不说,王基此策妙啊。 你跟曹操讲套路,谁能套路过他,唯有真情,或许能让他心软。哪怕打动不了他,也不会让他生出反感。 “那其二呢?” “哭是工具,可仅凭哭却不可行。敢问公子,丞相子侄、孙子众多,他最喜欢的是哪些人?” “有能力的,能讨其欢心的。” “所以公子要想打动丞相,一是真情,二是要让丞相看出,杀服公不如不杀,而筹码就是公子。 若是公子才华出众,能力卓绝,显露出优秀继承人的潜质,丞相在处理服公生死上,必定会考虑公子的意见。 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说得便是公子。” 曹祜心存考较,笑问道:“伯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啊。我若是鹤立鸡群,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难受了。过早的矛头,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王基道:“公子,不然。今年丞相已经五十有七了,人到六十古来稀,敢问公子,留给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公子已经没有韬光养晦的时间了。 不遭人妒,乃是庸才。若是公子还担心为人非之,倒不如立刻返回许都,不问诸事,还能保得一生平安。” “伯與,所言有理!” 有了王基的建议,曹祜此行的策略便更加明晰了。他是为了救老师而去见的祖父,但见祖父后,要忘了这件事,才有可能成功。 众人歇息半个时辰,便再次启程。 王基跟随曹昂西去,而王基友人的棺材,曹祜则安排一人送往新安县,在那里寻官府将棺材送往东莱郡。 曹祜这个丞相长孙的名头,大事不管用,小事还是能唬人的。 越往西走,人烟越少,路边尸体,倒是多了不少。时天气炎热,曹祜担心引发疫病,便于途中掩埋尸体。 此举乃是善行,但不可避免地耽搁了行程。 快到傍晚,众人前进不过十多里,要是按照这个速度,到潼关得猴年马月。 丁尊见状便劝道:“公子,咱们不能再因为此事而耽搁行程了。贼寇祸乱,杀伤者数不胜数,咱们哪怕掩埋十人,百人,亦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 丁尊听了,有些着急了。 “那咱们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谁会在乎呢?” 曹祜转身指着一侧的几个坟包道:“他在乎,他也在乎,那个也在乎。” 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曹祜道:“百姓流离,乃朝廷之过,官员之过,连百姓之死都不能在意,又何谈民生。” 曹祜很倔强,谁也不敢劝。 王基看着曹祜的模样却很满意,这个公子是迂腐了些,可是心中有大义在。乱世不缺曹丞相这种杀伐果决的君主,却缺能爱民如子的良君。 沿途尸体多,流民也多,曹祜见状,便派人雇佣流民,让他们帮忙掩埋尸体,如此总算解放了众人的行军速度。 从崤山向西,道路更加难行。两岸群山环绕,重峦叠嶂,道路蜿蜒起伏,直到过了陕县(今河南省三门峡),路才勉强好走。 曹祜准备加快行程,这时王基便道:“之前劝公子脱颖而出,今日基倒是有一策。” “伯與且言。” “弘农城(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黄河沿岸,郡治所在地)濒临烛水(今河南涧河的一部分),而烛水的源头则是枯纵山,当年赤眉军樊崇便曾引兵到此。 建安十年,黑山贼将张白骑叛于弘农,为马腾部所破,张白骑身死,旧部为其将孙狼统领,流离于此,靠掳掠周边为生。” 曹祜越听越吃惊,待王基说完,忍不住问道:“伯與,弘农之事,你如何知晓的如此清楚?” 王基道:“之前我与友人前往长安,在弘农为贼所掳。孙狼见我通晓文墨,便想拉拢我从贼,基不从,孙狼便将我二人羁押在山上,还是我说动其部下,才趁机从山上逃走。” “伯與真是有三寸不烂之舌。” “公子,孙狼虽为贼人统领,可各部分散于弘农山中,孙狼身边亲近部下,不过二三百人。 可此贼在弘农肆虐,威胁着丞相粮道。 若是公子能趁机斩杀此贼,献其首于丞相,则真的是脱颖而出了。” 眼看曹祜不言,王基又道:“乱世君主,当有统兵之才。公子年不过十五,若按部就班,何年何月才能统兵。 非得让丞相知道,公子能将兵,善将兵。” “伯與,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孙狼依仗地形,又有数百人,单只咱们这二十几人,只怕难以击破。 此贼荼毒百姓,只为弘农百姓安宁计,我也想除此恶贼,可就怕以蛇吞象,撑破了肚子。” “公子勿忧,我已有算计。孙狼部将魏平,可为内应。” “就是放你的那个人?” “是。魏平是凉州金城郡人,本是马腾的部下军侯,跟随庞德征讨张白骑时受伤,流落弘农。他本来是准备伤养好之后,返回马腾军中,谁料途中为孙狼包围。孙狼爱其勇武,便劝降于他。 魏平为了活命,只得暂时屈身于孙狼军中,可他堂堂官军军侯,如何看得上孙狼一个贼寇,因此一直想弃暗投明。 只是他在官军这边,并无关系,才不敢贸然行动。 只要公子许他前程,他必然反水。 到时候他打开寨门,在营中制造混乱,我等趁乱杀入,直袭孙狼。只要将此人诛杀,则众贼可平。” “伯與之策,诸事寄于魏平一人,而魏平此人,真的会降?” “一定会降。” 曹祜眼中,光芒抖现。 “好,便依伯與之言。” 第12章 那些你很冒险的梦 曹祜下定决心,便将丁尊、刘靖和曹允等人招来。 虽然曹祜是众人之主,可他年纪尚轻,又无作为,并不能做到令行禁止,约束住众人。遇到大事,也得和众人商量。 王基将他的想法说出,丁尊立刻说道:“不成,不成。公子,此去潼关,不到二百里,咱们一日一夜疾行便能赶到。当务之急乃是立刻前往潼关,拜见丞相,何必在此逗留,因小失大。”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刘靖。 “文恭怎么看?” “公子,我倒是觉得,伯與之策可行。” 丁尊立刻反驳道:“贼军至少有数百人,或者更多,且俱是积年悍匪,又有山寨为依托,据险而守。咱们呢,二十几骑,哪怕有人里应外合,诸位觉得,有多大胜算。” “正是因为出人意料,反而有胜算。昔日班定远出使西域,三十六人,在鄯善国(也叫楼兰)趁夜斩杀匈奴使者,这才开启我大汉重回西域的号角。此事之前,又有谁能料到?” 眼看丁尊还要反驳,曹祜问道:“友闻觉得呢?” 曹允道:“我也觉得此事可行。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等趁敌无备,猝然一击,若是不中,便立刻远遁。” 若是一群成年人,或许会反对此事。可曹祜这个小团体内的众人,恰恰都是一群年轻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 刘靖又说道:“世间之事,哪有不冒险的,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要闯虎穴你们去闯,不能让公子去。” 丁尊此时已经怒了,站起来咆哮道:“难道我怕死吗?难道我怕死吗? 我等死不足惜,公子呢?现在咱们冒险讨匪,谁敢保证公子不出事。公子若是有事,你,我,一百个脑袋能赔得起吗? 我绝不允许让公子陪你们一起冒险。” 丁尊说完,转身离去,其他人见状,也是沉默起来,不敢再言语。 这时刘靖也说道:“公子,子敬说得也有道理,此事确实太冒险了,咱们虽然都是骑手,可是进入山中,行动便大大受限,到时候撤退都是麻烦。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不还是以后吧。” 其他人俱看向曹祜。 “文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不提此事,自然可继续向前,可是提了此事,再不敢行之,便成了畏缩不前,如此做的话,军心何在。 此事,必须要做,还要做成。 你和友闻、伯與继续商量细节。” 曹祜说完,去追丁尊。 此时的丁尊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生闷气,看到曹祜,便转过头去。 “表兄还生气呢?” “我是生自己的气。” “谁的气也不必生,俗话说得好,莫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丁尊被说得也没法再恼下去,只得再次劝道:“公子,这件事还是要慎行。对方是积年老匪,实力不俗,咱们若是贸然行事,很可能会折戟。” “表兄,你听我说,若是可以不冒险,没人愿意去拼命。可是现在的局势,不拼命就赢不了。 伯與说得很对,我年纪轻轻,到了祖父那边,哪怕我讨得祖父欢心,使祖父对我喜爱,也不会贸然让我领兵的。 论德行,论声望,论长幼,论亲厚,你觉得我比得过谁。 我们不可能在邺城舒舒服服地吹着风,论着道,就接了祖父的事业。我们无路可选,唯有拼命。 表兄,我希望你支持我,无论如何,今天我都不会退缩。” 丁尊很想拦着曹祜,可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拦就伤感情了。 “公子也得答应我一条,大战一起,你决不能冲在前面。主将安危,重于一切。” “我听表兄的。” 曹祜带着丁尊回到议事现场,众人正热情澎湃地讨论着,见曹祜回来,刘靖说道:“公子,我觉得咱们人少,还是需要弘农郡的帮助。 弘农有郡兵,城内还驻有一部人马,主要是为了保障粮道。只要这些人加入,优势便在这么这一边。” “他们未必愿意帮忙。” 王基道:“寻常场合,他们肯定不会出兵。可若是公子在烛水遭到盗匪围攻,危在旦夕,不知道这群人愿不愿意出兵。” 曹祜眼前一亮。 弘农驻军兵力不多,责任也只是护粮,很大可能不会去剿匪,毕竟剿匪有风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是曹祜若在弘农出事了,这群人肯定去救,因为曹祜若是死在弘农,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此计甚好。哪怕弘农驻军出五百人马,咱们便有十足把握拿下枯纵山。到时候再顺势扫荡周边匪寇,则弘农贼乱,可平一半。” 众人听后,都看向曹祜。 曹祜笑道:“既然动手,总不能只盯着芝麻,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众人商定,曹祜命刘靖持他的身份文牒,前往弘农城,又命王基为使者,前去拜见魏平。 二人离开后,曹祜一行则顺烛水往南,寻机潜伏到一处树林之中。 刘靖前往弘农调兵,曹祜并不担心。除非对方是疯子,否则肯定出兵来援。可是王基一行,曹祜却没把握。 魏平这人,他并不了解,能否反水,谁也不知道。 心中有事,曹祜便在一处树下闭目,这时丁尊来到他身旁。 “表兄可是有事?” “公子。” “表兄,你也是读兵法的人,切莫忘了,大战在即,军心不可慢之。” 丁尊听了,连忙说道:“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曹祜睁开眼,看向丁尊。 “公子,这个王基突然出现,来路不明,是敌是友,着实难辨。公子这么信任他,若他是某些人派来害公子的,可就麻烦了。” “应该不会。” “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若是没有他,咱们沿途绝不会耽搁,早就顺顺利利到潼关了。现在在弘农冒险,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我知公子素来坦荡,可也得防着此人一手。古往今来,诈降之事,可是数不胜数。” 丁尊说的,并不算错。曹祜若不是知晓王基的身份,还真不敢完全相信他。 “表兄,你说的有道理,但用在伯與身上却不合适。伯與是国士,有大才,要待之以诚。我相信,我不负伯與,伯與必不会负我。” 第13章 以假乱真 王基离了曹祜大队,扮作老农,直奔山上而去,循着昔日记忆,他找到了魏平的营寨。 时值二更,夜色无边,四下俱寂,魏平已经睡了,听闻有故人前来,也有些吃惊。 他在弘农为匪数年,哪还有什么故人。 不过魏平还是好奇来人,便只穿小衣,让人将对方请入帐中。 对方一副老农打扮,魏平一时没认出,有些恼怒地说道:“你是何人,是来消遣我的吗?” 王基这才拨开凌乱的头发,笑着说道:“魏小帅(黄巾军唤大首领为“渠帅”,小首领为“小帅”),可是忘了东莱王伯與?” 魏平一愣,再三细看,这才认出了王基。 “王郎,如何这身打扮?” “今日前来,乃是为魏小帅送一份泼天的富贵。” 魏平知道王基是个厉害人物,若论心机,自己可比不得对方,于是便漫不经心地说道:“王郎,有话直说。” “我记得魏小帅曾说,你本是马卫尉军中一名军侯,因为剿贼受伤,不得不暂投韩狼。魏小帅,你之勇略,世所罕有,本该讨寇破虏,扬威沙场,封妻荫子,奈何屈身事于韩狼这种贼寇。” 魏平听了,有些沉默。他在这里实在是受够了,可是想走还走不了。 “王郎所来何意?” “劝说魏小帅弃暗投明。” 魏平沈吟良久,乃喟然叹道:“王郎,我等是贼,哪怕投了官军,又有几人承认。枯纵山纵有万般不好,可到底能让我有个容身之地。” 王基笑道:“若是有个大人物,看重于小帅,愿意保举小帅为官,不知你可愿意。” 魏平一喜,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王基身边。 “王郎可莫要诓我。” “小帅可知曹丞相与马超、韩遂战于潼关之事。” “知道。” “前方大战,我弘农郡内,贼寇却屡屡不靖,侵袭粮道,于是曹丞相乃命长孙前来征剿匪寇,我所说的大人物,正是此人。” “长孙?” “丞相的嫡长孙,将来继承丞相武平侯爵位的人。曹公子奉命来讨贼,而我在曹公子帐下为主簿,便将小帅昔日恩情,述于公子。 公子听得小帅故事,亦是赞叹不已。他此番派我前来,便是要招降小帅,只要小帅愿意反戈一击,助公子平定贼寇孙狼,荣华富贵,绝不会少了小帅的。” 王基说到这,又低声道:“小帅,丞相权倾天下,跟着这位嫡长孙,将来就是从龙之功,也不是不可能。” 魏平久居山中,对外界情况并不了解,王基自然是怎么有利怎么说。 “从龙之功?王郎,我虽为寇,亦懂得这几个字的含量。” “丞相长子,昔日为救丞相战死,他的儿子,乃是丞相最喜欢的孙子,荣宠无度,胜过亲子。丞相军中曹氏、夏侯氏诸将,皆是支持此人。你觉得从龙之功,有没有可能? 小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一次,你就只能一辈子为匪了。” 听得这话,魏平再无犹豫。 “王郎放心,魏平必竭死以报公子。” ······ 王基前往枯纵山时,刘靖也到了弘农城。 弘农郡新任太守乃是贾逵,曹操月前西征路过弘农郡时,才刚委任的职。而驻军的乃是校尉解慓(左忄右剽,读作‘飘’)。 二人听到曹祜被贼军围困一事,天都塌了,这真是天降横祸。 曹祜虽然没什么权力,平日里是个小透明,可他是曹操的长子长孙,一旦在境内出事,他们没法跟曹操交代。 贾逵决定出兵救援,妻兄柳孚便劝道:“梁道(贾逵字),这个刘靖,我们也不认识,虽然他手中有曹公子的身份文牒,但真假难辨。 咱们的职责乃是守卫弘农,若是对方乃贼人,故意使计,将我等调出,那就麻烦了,万不可因小失大。 倒不如先派人去见一番,确认身份,再行出兵。” “舅兄,咱们没法确认此人是真,可也没法确认此人是假,万一是真的呢。丞相长孙,若出了事,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 “这长孙都没听说过,丞相应该不上心吧?” “万一上心呢?” 贾逵有自己的考量,那不只是丞相长孙,还有丁家,而丁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贾逵和解慓商议,最后决定出兵一千,驻军和郡兵各半,由解慓和郡功曹张固二人统帅,赶往枯纵山。 望着离去的大军,贾逵也只能祈祷曹祜别出事了。 解慓一行速度很快,众人天亮出发,到了中午,便与正潜伏的曹祜一行汇合。 解慓倒是没有怀疑曹祜的身份,见到曹祜便问道:“公子,贼军何在?” “解校尉,此地没有贼军,我也没有遭遇贼军围攻,请你前来,乃是有一件大富贵要送于你。” 解慓听后,有些吃惊道:“公子,你如何能谎报军情?” 解慓是个武将,性格直爽,此时的他又惊又怒,忍不住抱怨道:“公子既然无恙,我等告退。” “解校尉,就这么走了,岂不白来一趟。这里往南没多远便是枯纵山,有贼寇孙狼在此地安营。 孙狼的名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黑山贼寇余孽,肆虐弘农,给大军粮道带来极大威胁。若是能讨灭此贼,想必解校尉的工作也会轻松很多。” 解慓听得这话,又停下了脚步。 “公子,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谎报军情。” “解校尉,我现在就差你这支兵马,便可平贼。你说你是加入呢,还是加入呢?” “擅自出兵,我没法交代。” “怎么能是擅自出兵?你们不是来救援我的吗?我行至此地遇贼,为贼寇围困,解校尉收到我的求救信,出兵来援。 双方大战一场,贼军不敌,于是你我便趁机率军,袭破贼军,剿灭这股顽贼。 只要孙狼一死,枯纵山周边十多股贼军势力,必然会土崩瓦解。解校尉,我听说你也为校尉数年了,不想做中郎将吗?” 解慓听后,脸色几变,良久方说道:“公子,这次兵马,非我一人独领,还有弘农郡功曹张固统领的郡兵,正在后面,很快就会赶到,他是贾府君的麾下,我也约束不得。” “那就一起,我不嫌兵多。” 第14章 雏凤清声 张固虽是贾逵的部下,但贾逵新上任,而张固是本地豪强,贾逵的约束力对他还真不大。 而参与一场十拿九稳的剿匪战,好处不可胜举。 在曹祜口里,这场战斗就是万无一失、绝对能胜的事。 二人在利益的驱使下,算是上了曹祜的贼船。当然曹祜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只有这二十几人,只言手中兵马尽入山中,绕道至孙狼营寨之后。 解慓二人也未怀疑,谁会想到曹祜仅有二十几个护卫,就敢征讨十多年未平定的悍匪呢。 众人潜伏在林中,等待山上的消息。 而此时的魏平,也在兴奋中捱到了下午。若非王基要求他要除掉孙狼,他昨晚就直接扯旗下山了。 这土匪真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下午酉时,孙狼带着一堆贼寇,来到魏平营中。 王基虽然劝降了魏平,但也清楚,孙狼的营寨经营多时,又依山傍水,守御完备,哪怕突然袭击,也未必能攻破。 于是王基便建议魏平,以娶妻为由,将孙狼诈来。 孙狼虽然谨慎,但也自负,自问约束得了底下众人,也没防备,便答应要来参加魏平的婚事。 倒是孙狼的弟弟孙狈问道:“魏平这婚事,怎么这般着急,上午来通知,下午就举行。” 王基早给来人想好说辞,信使便道:“昨天有崽子下山抢了一个美娇娘,还是大户人家出身,今早回来,献给了我家小帅。 我家小帅对着娘子甚是喜爱,便决定今天就娶为妻室。” 众人倒都理解,越是出身卑贱的人,越想娶个出身高的女子做老婆。而魏平跟了孙狼也六七年了,平日还算忠谨,他也没有怀疑对方。 孙狼到了魏平营寨,营中果然张灯结彩,一片热闹的景象,他就更不怀疑了。 魏平当即将孙狼一行请到堂上,好酒好菜的招呼起来。 孙狼的护卫刚开始都跟在一旁,可后来场上气氛越来越热烈,这些人也放松了警惕。王基趁着空隙,便让人将这些人劝下喝酒去了。 众人一直喝到快戌时,此时已菜过三巡,酒过五味。 孙狼便说道:“魏平,你这新妇还不出来与你拜堂,你莫不是怕我们见到美娇娘,要跟你抢人?”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 魏平也不恼,笑着说道:“新妇马上出来,在此之前,我给渠帅献上一个宝贝。” 魏平一挥手,一人拿着一把刀上来。 “魏平,这是作甚?” “昨天崽子们下山,抢了一把好刀,听说是昔日董太师的佩刀,刀长四尺,赤如血,削铁如泥,吹发即断。” 众人听得,顿时好奇起来。 孙狼接过刀挥舞了两下,确实是柄利刃,但也没发现有什么出奇之处。 魏平便道:“渠帅,我给你使一下,你便明白了。” 孙狼将刀还给魏平,魏平拿着刀靠近孙狼说道:“渠帅,你近前看。” 孙狼听后,便凑过身去。 这时魏平手握宝刀,刃口对着孙狼,突然狠狠地向着对方削去。魏平这一击用尽全力,宝刀直接透骨。 孙狼一声惨叫,魏平回刀又斩,只见鲜血飞溅,一颗斗大的首级飞出丈远,落在了地上。 “我已归顺曹丞相,奉丞相之命,诛杀逆贼孙狼,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立斩无赦。” 乱起突然,孙狼部下,还有其他山头的小帅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孙狼身死,接着大队士兵冲到堂上。 众贼有惊惧,有愤怒,有畏缩,有仇视,可在魏平所部的屠刀下,尽被诛杀。 虽然喊着“降者不杀”,可王基很清楚,这些悍匪头目,啸聚多年,野性不改,哪怕投降,也多有反复。与其等这些人之后再作乱,殃及到招降他们的曹祜,倒不如一劳永逸。 一众贼首和护卫很快被杀光,王基乃对魏平说道:“魏小帅,今后可能就是魏校尉,魏将军了。 今日杀了孙狼,你功居第一,咱们再破贼寨,彻底覆灭枯纵山的贼匪,加官进爵,便指日可待。” 魏平脸色有些发红,心中如火苗乱窜,握紧刀柄的手更是用力到发白。 冒着杀头的危险背叛故主,图的不就是这些。 魏平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唯有杀尽群贼,彻底剿灭枯纵山诸山头的贼寇,才能真的洗白,于是他便带着部下,向孙狼大营冲去。 孙狼手下兵多,可头领都去喝喜酒了,群龙无首。 魏平打着孙狼护卫的旗号,很快杀入营中。 此时一直潜伏在林中的众人,眼看火起,知道偷袭之兵得手,皆是大喜。解慓、张固二人都想抢功,因此纷纷请战。 三军将士,闻战而喜,士气如虹,看得曹祜都有些激动。 曹祜翻身上马,想着带头出击,然后就被一旁的丁尊死死地拽住马缰。 “表兄,你这是做甚?” “夜间攻山,易遭遇溃兵,又多有流矢,最是危险。公子身份贵重,万不可轻身赴险要。 今日有诸将在,还请公子留在后方,总揽全局。” “我为主将,当身先士卒。” “那是先锋的活,主将应该坐镇中军。” “表兄,你先放开。” 丁尊却是死活不撒手,甚至还直接将马头给抱住,让曹祜看得满心无奈。 曹祜只得看向解慓二人道:“解校尉,张功曹,你二人从两翼杀向贼营。我部下王基,正统军破敌,他们皆扮作贼寇打扮,进行奇袭,所以你们切莫生了误会,自家人打自家人。” “公子放心。” 二人也不想曹祜出击,万一曹祜出了事算谁的。 “拜托二位了。” 二人统领部下,向前而去。眼看人都走远了,曹祜这才没好气地说道:“表兄,别拽了,再拽这马都要被你给勒死了。” 曹祜说完,翻身下马。 丁尊见状,这才有些尴尬地松了手。 “表兄,你这,大将临战冲锋,不是正常之事,何必拦我。” “公子,你是公子,不是大将。临行之前,姑大母交代了,务必要保护好你的安全,丁尊可以死,但是公子你,却万不能有事。” 对于丁尊的说辞,曹祜是又高兴又无奈。 自己已经十五了,真不是小孩子了。 第15章 玩的就是真实 众人一夜奋战,等到天明,枯纵山主营周边数寨尽破,以孙狼为首的张白骑残部主力尽数被消灭。 孙狼啸聚枯纵山多年,积攒的财货无数,今日倒是尽成曹祜的战利品了。 不过曹祜对战利品的瓜分并不在意,于他来说,当务之急,乃是善后。 谎报军情,私自出兵,严格来说,都是大罪。 留下刘靖等人跟解慓、张固盘点战利品,曹祜便往弘农城而去。这件事若想圆满解决,还得做通贾逵的工作。 贾逵,又一个军政兼通的名臣,历史上曾力挽狂澜,拯救曹魏的东线战场。他本人名声并不显,但他有个儿子叫贾充,有个孙女叫贾南风,他本人死后,魂魄活活吓死了生病的司马懿。祖孙三人,堪称司马家克星。 曹祜到了弘农城,屏退护卫,一个人进了太守府。 贾逵不认识曹祜,也只能与其寒暄两句。 而曹祜话刚说两句,眼眶却是红了。 “贾府君,我对不起你。” 曹祜说着,就要向贾逵拜去,被贾逵一把扶住。 “公子,这是做甚?” “贾府君,我不敢瞒你,其实我没有遇险,之前派兵求援,全是假的。我路过弘农,正巧遇到匪患猖獗,百姓流离,便有心剿灭孙狼这股贼寇。 我的门客王基,正好识得孙狼一位部下,于是孤身犯险,劝说此人,弃暗投明,作为内应,协助官军剿匪。 贾府君,你知道,一旦此策成功,弘农郡百姓将不再受匪患。 可我手中无一兵一卒。 无奈之下,我只能假装遇险,向你等求援。” 贾逵听了曹祜之言,一时瞠目。他怎么也想不到,丞相这个孙子,胆子竟如此之大,手中无兵,只有几个护卫,也敢剿平数千人的匪寇。 “公子,你糊涂啊。” “贾府君,事已至此,我自知有罪,亦会承担全部责任,祖父那里,责罚全由我担着。” 贾逵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道:“公子,此事你当同我提前说清楚的。” “贾府君,我若真跟你们和盘托出,岂不是让你们为难?以弘农郡兵之力,不足讨贼,而解慓之兵,首重护粮,出兵一事,必然会让你们陷入两难。 而且孙狼盘踞枯纵山多年,我也不敢说此次一定能成。一旦损兵折将,谁来担负这个责任。 不告诉你们,责任就是我的。毕竟你们冒着风险替我行事,总不能再让你们担责。” 贾逵听后,也有些动容。 “公子,你这话让逵汗颜啊。我牧守一方,弘农一郡不靖,我这个太守有责任啊。” “贾府君,祖父都夸你是才德兼备之人。今孙狼已破,但尚有各股小匪,尚需弘农郡清剿,弘农郡离不得你。” 贾逵第一次见曹祜这个丞相长孙,万没想到,曹祜竟然有古君子之风,顿时心生好感。 曹祜如此讲道义,他也不可能真的将事情都推到曹祜身上。 “公子,你看这样可否?平贼之策,劝贼之功,都是公子的。然此次出兵,非是公子诓骗,而且与弘农郡府,合计出兵。 如此一来,公子无错,我弘农郡府亦无过。” “这?” 曹祜听后,低头沉吟。 “公子,你帮我弘农郡平此恶匪,乃是我一郡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公子有失。” 曹祜听后,只得叹道:“便按贾府君的安排来吧。我实有愧。 贾府君,我还想求你两件事。” “公子请说。” “其一,匪首已除,俘虏众多。这些人虽然从贼,但很多之前皆是良民,还请府君仔细清查,妥善安置。 治乱则匪生,说到底,若百姓生活安居,又有谁会从贼。 其二,此战不少士兵有伤亡,还请贾府君好生抚恤。” 贾逵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公子仁义。” 说服了贾逵,之前的隐患也便被消弭了。此战官军斩首五百多人,俘虏近两千人,各种财货无数。 贾逵感曹祜平贼之功,而解慓、张固感曹祜助其立功之举,因此在财货分配上很大方。单是浮财,便给曹祜装了整整十大车,布匹、绢帛更是无算。 此一战后,曹祜算是成了大财主了。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啊。 曹祜让人将东西送回许都,他则准备继续西行。 当天傍晚,曹祜还未休息,王基便带着魏平来见。 魏平三十岁上下,是个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见到曹祜,赶紧行礼,然后便被曹祜给扶了起来。 曹祜随手将披散的头发盘好,笑着说道:“魏郎失陷于贼营,却能不忘国家,矢志报国,这份赤胆忠心,让人佩服啊。” 魏平本以为曹祜是个高傲自矜的纨绔,会看不起他这个从贼的边疆武夫,今见曹祜如此和蔼,倒是放下心来。 “若无公子,魏平难以重新为人,公子的恩德,魏平永生不忘。” “魏郎,不必如此客气。贾府君是怎么安排你的?” “贾府君让我暂时留在郡中,他会保奏我为别部司马。” “小了点,但来日方长。” “公子,我拒绝了。” 曹祜一愣,颇为不解。魏平之所以背叛孙狼,反戈一击,不就是想洗白吗?现在成功了,怎么对果实弃之如敝履。 “魏郎,这是何故?” 魏平看着曹祜,突然跪下说道:“魏平不在乎什么别部司马,只愿跟在公子身边,哪怕是做个牵马坠蹬之人,亦甘之如饴。” “魏郎,在我这,别说别部司马,什长也做不得,只能做个白身。” 魏平笑道:“公子,我之前从贼,现在是白身,还升了一级。” 曹祜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想好了?我这人素来严苛,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粉身碎骨,百死不悔。” 魏平很清楚,做了别部司马,他只是千千万万别部司马中的一个,可跟在曹祜,哪怕只是个白身,只要曹祜青云直上,他也能鸡犬升天。 作为一个在盗匪窝里混迹多年的人,他分得清轻重。 曹祜也明白魏平的心思,但没有点破。 忠诚之事,论迹不论心。 曹祜将魏平扶了起来,拍拍魏平的肩膀。 “魏郎,终不会让卿后悔今日之举。” 第16章 少年从今日扬帆起航 次日一早,众人启程出发。魏平将手中兵卒、部曲全部交给弘农郡府,只一人一马,充当起曹祜的护卫。 对于魏平这个表现,曹祜很满意。他收下魏平做门客可以,肯定不能收下他的军队。魏平提前做好此事,倒是省了麻烦。 而魏平也用这个举动,彻底与过往割裂。 众人从弘农城向西,沿着黄河一路向前。越向前走,黄河越陡峭,风光也越壮美。河水奔腾,波涛滚滚,在斜阳的照耀下,如腾龙飞舞。 王基忍不住叹道:“公子,王气在此。” “伯與,这可不只是王气,而是中华民族千百年的脊梁。黄河在,华夏就在。” 曹祜说着,忍不住诵道:“将军发白马,旌节渡黄河。 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 武安有震瓦,易水无寒歌。 铁骑若雪山,饮流涸滹沱。 扬兵猎月窟,转战略朝那。 倚剑登燕然,边烽列嵯峨。 萧条万里外,耕作五原多。 一扫清大漠,包虎戢金戈。” 众人听了,齐声夸赞。一旁的张球也忍不住喊道:“好诗。” “伯正懂诗?” 张球道:“俺老张听不懂,可是就是听着有一股豪气,气冲云霄,好像能在战场上,杀他十个来回。” “伯正,我这首诗讲得是昔日窦宪、耿秉北伐匈奴,横扫胡兵,马踏燕山,刻石勒功的故事。” “马踏燕山,刻石勒功。” 众人听到这一时俱露出向往的神色。虽然天下动乱了这么久,可谁不向往昔日卫霍、二窦的功绩,谁又不想扫清蛮夷,扬我国威。 “公子,你说咱们会不会像前人一般,横扫漠北,封狼居胥。” “会的。” 曹祜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坚毅、冷峻,他转头看向众人道:“不管诸位信不信,我会带着诸位,一扫胡尘,重兴我华夏盛世。” “公子!” “公子!” 众人一时情绪高涨,纷纷高呼起来。 曹祜让张球取了一桶黄河水,分别倒给众人。 “今临黄河,取水为酒,以敬诸位。” 曹祜说着,将碗中浑浊的河水一饮而尽。 众人跟在喝完,年少的曹震说道:“这酒真稠啊。” “景宗,不是稠,而是醇。酒醇而心明。” 曹祜说着,又从桶里舀了一碗河水。 “诸位,今日咱们同饮这一碗黄河水,铸一身黄河魂,来日不管历经何种磨难,当不改初衷,九死不悔。 若是老天保佑我曹祜能够带领诸位,平定纷乱,兴盛我华夏,我当与诸位,同甘共苦,永不相忘。 我敬诸位。” 曹祜说完,饮了半碗河水,剩下的洒向天地。 “敬公子!” 众人同饮黄河水之后,士气更加高涨。一群年轻人虽然尽是白身,可豪气冲天,仿佛天地都在他们手中。 歇息之后,众人继续向西,一路疾驰,离着潼关已经不远。 一行人正策马扬鞭,马上的王基突然停住了脚步。 曹祜走出十多步,才发现王基没有跟上,于是又打马返回。 “伯與,如何在此停下?” “公子,我细细思来,公子和贾逵一起上的那道奏疏,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 “丞相素来慧眼如炬,而那道奏疏,却有一个问题。贾逵身为弘农郡太守,最重的职责是拱卫粮道,那他为何要冒险与公子一起谋划平乱?” “他是弘农郡太守,平贼乃是理所应当的事。” “平贼没问题,但不该与公子一起。公子再是丞相的孙子,可到底无官无职,又只是一个过路客,手中又无兵马,贾逵凭什么和公子一起平贼? 正常来说,以公子的身份,地方官躲还来不及呢。 丞相只要怀疑,肯定会派人来查。 人多嘴杂,公子遇险求援一事,根本瞒不住丞相。到时候此事的真相,便会让丞相给揭开。 而公子便是,诓骗了丞相。” 曹祜也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来,王基之言,确实有道理。 “伯與是怎么想的?” “既然瞒不住,便不瞒,直接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丞相。公子要让丞相知道,你可能会欺骗所有人,但绝不会欺骗丞相。 真诚,是最锋利的剑。” 曹祜摩挲着马缰,默默盘算起王基之言。 不得不说,王基此言有理。既然瞒不住,便不要白费心思,自作聪明,不瞒还显得真诚。 “伯與此言有理。只是我还有一点担心,奏疏已经上去了,还是我和贾梁道一起上的,若是我突然改口,奏疏一事,岂不成过错。 而且此举也坑了贾梁道。 人以诚待我,我不可负人。” “若是丞相有心原谅,定会替公子遮掩。丞相还需要贾梁道替他安定弘农郡,也不会因此小事而怪罪他。” 曹祜看着侃侃而谈的王基,忍不住说道:“伯與,我祖父素来重视人才。他用人讲究唯才是举,不重出身,你虽年轻,可以你的能力,在我祖父身边,绝对会青云直上的。 我这方天地,于伯與你来说,到底还是太小了。 你若愿去丞相府,我可向祖父荐举你。” 王基笑道:“公子,任黄河水万里,我饮一碗足矣。或许丞相是很好,是会重用我等寒门子弟,可那又如何。 我既跟随公子,便绝无改弦易辙之理。既然公子觉得天地太小,我们便一起改天换地。”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遇到伯與,我愿相信,老天爷是眷顾我的。我得伯與,如鱼得水也。” 之后曹祜又和王基商议了一些细节上的事,待没有破绽,才继续上路。 很快众人赶到潼关大营。 此时潼关已经落入马超、韩遂等人之手,曹操大军在关外扎营。数万大军连绵于野,军营连亘十多里,颇为壮观。 曹祜看着这么多兵马,也满是羡慕。 好男儿当如是也。 众人打马到了营前,报上名号。 守卒也有些惊愕,没听说丞相有个这么大的孙子啊。眼看众人只有三十余骑,倒也没有阻拦,便将他们迎入,然后安置到一处小寨内暂歇。 曹祜入营后,便见营寨虽大,营中却井然有序,连喧哗都没有。 曹祜暗道曹操治军,可见一般。 正想着此时,一人打马过来,言“丞相要见公子。” 第17章 父与子与孙(上) 曹祜怀着忐忑的心前往中军大帐。虽然要见的人是自己的祖父,可这个祖父,是一怒而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人。 到了大帐前,曹祜摘下儒巾,放入怀中,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一个壮汉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帐中主位高坐一年岁近花甲之人,此人身材不高,皮肤黝黑,模样只是寻常,但目光却如含光射电,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上位者的凌厉气势。 曹祜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祖父曹操,立刻跪在地上。 “孙儿曹祜,拜见大父。” 曹祜说着,眼眶已然微红。 曹操没有说话,他已然让那张酷似长子曹昂的脸给惊住了。 死去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涌入脑海之中。那一年,张绣降而复叛,贼军侵略如火,他父子困于淯水边。他拼命突围,可是兵如蚂蟥,杀而不决,他拼死力战,战马也毙命在战斗中。关键时刻,是长子将战马让给他,步行护送他突围。 最后他突围而出,长子却永远地留在了淯水边。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长子跟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父亲上马,孩儿随后便来!” 儿啊,为父已逃出,你为什么没有跟上来啊? “大父。” 曹祜的声音惊醒了曹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赶忙说道:“阿福,你起来吧。” 曹祜站起身来,曹操打量起孙子,看了一会又说道:“阿福,你走过来,让大父仔细看看。” 曹祜没有说话,走到曹操身前。 曹操眯着眼睛,仔细看着曹祜的脸,仿佛如此便能看见长子一般。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啊。” “大母也这么说,只是她说我比父亲多了几分儒雅,父亲比我多几分英气,可能是因为我比父亲读的书多一些,而父亲则从小历经战事。大母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给父亲找个好老师。” 听曹祜提到丁夫人,曹操又想起自己曾经的妻子。 丁氏是他的表姊,二人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本应该能相扶一生,可淯水一败,他丢了精心培育的儿子,也丢了成婚多年的妻子。 “你大母还好吗?” “大母身体还好,只是年初掉了两颗槽牙,牙口不如从前了。今年苦夏,大母吃得也少,我每次都哄着她吃饭。”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做事凭心意,不喜欢的就不想做。” “大母也哄我,所以每每还是把饭吃了。” “阿福,你是个好孩子。” 曹祜低着头不说话,曹操便又问道:“阿福,此为潼关战场,你来这做什么?” 曹祜听了,头更低了。 “我。” “还有什么不能跟大父说的吗?” 曹祜听后,“扑通”跪在地上。 “大父,我此番前来,是来为我的老师,五经博士服公讳虔求情的。” 曹操听到这,脸色微变,压着声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服虔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大父,孙儿知道老师犯了大错,可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我七岁那年,拜入老师门下,这些年来,每天下午都去老师家中听课,风雨无阻。他教我知识,教我做人的道理,让我在迷茫中有了人生方向。 我们是师生,更亲如父子。 我知道他这一次,触怒了祖父,其实我内心也觉得,老师是错的,他离开朝堂太久,根本不明白朝廷局势,不明白大父的艰难处境。 可是,为人弟子,总不能对自己老师的安危视若无睹。” “你觉得你老师是错的?” 曹祜抬起头来,坚定地点点头。 “是,老师是错的。” 曹操微笑道:“为什么?” “大父于大汉,乃是擎天之柱。若无祖父,不知道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帝。那时大汉社稷都没了,又何谈什么祖宗制度。 以大父之功,就该做公爵。 而且我觉得,不只是公爵,王爵也当的。” “哦。” 曹操自己也觉得是他拯救了行将就木的大汉,曹祜这话,说到他心坎了。 “为何?” “昔日霍家灭亡,一族遭到满门抄斩,霍氏子侄、女婿、姻亲等,全部被杀或者自杀,长安城中有数千户人家被牵连族灭。 梁家灭亡,梁冀夫妻自杀,梁家及孙家(梁冀老婆一族)的内外宗族亲戚全部被逮捕,送入诏狱,不论老少皆处以死刑,暴尸街头。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等两千石官吏几十人,罢官者三百余人,朝廷为之一空。 窦氏灭亡,窦武自杀,被枭首于洛阳都亭,窦氏宗亲、宾客、姻属尽数被杀,家属流放日南郡。 董氏灭亡,董卓被杀,尸首被挫骨扬灰,一门亦被杀得一干二净,九十岁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婴儿亦不得保全。 有此四例,大父除了做公爵,王爵,难道能退吗?” 曹操听后,脸色微变。 “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孙儿自己想的。孙儿平日喜欢读书,许都的各处馆阁,都有孙儿的足迹。” “那这些话,你同别人说过吗?” “除了大父,再不敢与他人言。” 曹操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个孙子,还真是聪慧,就跟当初的仓舒(曹冲)一样。 “你能明白这些,就该明白,你老师服虔的上书,不仅仅是阻挡我的路,还会要曹家的命,包括你的。 你还要为他求情。” 曹祜抿着嘴,犹豫良久,又将头磕下。 “大父,民间有言,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师再是有过,可他仍是我的老师啊。” “若我不赦免他,你又当如何?” 曹祜低声道:“孙儿不敢埋怨大父,可是孙儿会尽为人弟子者应尽的义务。若服师被流放,我便侍奉他前往流放地;若服师被杀,我便为他守孝三年。” “迂腐。” 曹祜不说话,可目光中的坚定却未曾改变。 曹操仿佛又看到曾经的儿子,也是那么的坚定。为了所谓的道义,不曾退缩半步。 “你跟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为人子者,当继承父志。” 曹操听后,喃喃道:“你能继承子修的志,可谁又来继承我的志。” 昂儿,你为何走那么早,让为父在这条路上,走的那么孤单。 第18章 父与子与孙(下) 曹操到底还是没有杀服虔,而是免去官职,遣送回老家。 于他来说,服虔是老匹夫一个,虽然影响力巨大,仍属于可杀可不杀的人。他放了服虔,为了孙子,也为了他自己。 曹祜听到曹操的安排,大喜过望,不住地叩头。 “谢谢大父!谢谢大父!” “你就这么高兴?” “我人生的前十五年,老师充当了父亲的角色,如何没有老师,就不会有今日的曹祜。” “你也不必如此高兴,此事未必就此了解。我且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的这位老师,成了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你会怎么办?” 曹祜一愣。 “你也说了,我只能进,不能退。那到时候你这位好老师再反对呢,难道你还要替他求情?” 曹祜一时沉默,低下头去。 曹操说的并非小概率事件,而到底怎么做,曹祜真的不知道。 眼看曹祜不说话,曹操没再逼这个孙子,而是问道:“我听说你在来的路上,与弘农郡太守贾逵一同,剿灭了枯纵山的盗匪?” 曹祜看了看祖父,又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 “孙儿欺骗了大父。” 曹操脸色未见变化,朗声说道:“你如何骗了我?” “其实剿灭盗匪孙狼,并非我与贾府君商量的,而是我诓骗了他,骗其出兵剿匪。” 曹祜接着便将他遭遇盗匪,有心剿贼,然后一边派人去劝降贼寇,一边又假装遇险,向弘农郡求援等事,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曹操脸色变了几变。 这件事不算大,可其中曹祜的筹算,却是惊人。 “这些都是你想的吗?” “有我想的,还有一些是门客帮着完善的。” 曹操故意装得有些生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谎报军情,私自用兵,瞒报上级,每一条都是掉脑袋的。” “孙儿想过。只是贼寇肆虐,官道之上,便有贼人杀戮百姓,孙儿实在看不过去。若不去管,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罹难。” “只是几个百姓,便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风险?” “荀子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果不在乎一个百姓的生死,便有可能不在乎天下百姓的生死。” 曹操笑骂道:“你倒是教起我大道理了?” “孙儿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啊。” 曹祜没法再答,只得低着头。 “你父亲小时候也这样,年纪不大,却老成的很,喜欢看书,喜欢寻章摘句,一点也不像我的儿子。 我曹孟德的儿子,应该是跨马持剑、豪气云天的侠客。 他越长越大,还总跟我作对。觉得我做的不对的地方,就会给我指出来,一点也不顾及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受,你说有这样的儿子吗?” 曹操说着,眼中泛起泪花。 他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儿子啊。可是老天爷却从自己手中将他给生生夺走了。 曹祜不说话,而曹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也不该如此莽撞!” “大父,孙儿还有一个考虑。我曹家有恩于刘氏,让刘氏江山多绵延了近二十年,哪怕江山更迭,亦不负他刘氏。 可是于天下百姓呢?无甚恩泽,如此如何让百姓心向我曹氏。 昔日高皇帝定关中,约法三章,关中百姓甘为刘氏死。今我曹氏,又当如何。 我无他法,只能尽可能地去施恩于百姓。” 曹祜说完,重重一拜。 曹操看着这个孙子,表情复杂。曹祜小小年纪,见识却一次次让他吃惊,他有些不明白,曹祜的突然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为了这么点虚名,不怕死?”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此举虽小,然每一个人尽力而行,不出十年,万民齐颂我曹氏恩德。 则天下之势,如顺水推舟也。” 曹操对于曹祜的话,并不以为然。他纵横数十年,从来不觉得德行可以解决问题。有德的刘虞骨头渣都不剩了。 不过曹操也没打击曹祜,曹祜这个年纪有想法是好事。 祖孙二人相叙到傍晚,曹祜陪着祖父吃过晚饭,方才离开。 曹操命人在大帐旁边设一小帐,安置曹祜。 离开之时,曹祜跟祖父行了礼,走到门口,可犹豫片刻,并未出去。 曹操见状便问道:“阿福,可是还有事?” 曹祜深呼吸一口,又拜倒于地上。 “大父,我其实有件事想问你?” “何事?” “这么多年,你是否忘了我父亲?” 曹操一愣,看向曹祜道:“为何这么说?” “我们在许都,祖父在邺城。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管过我们丝毫,仿佛忘了我们一般。 大母说你忘了父亲,忘了我们这一家子。 今年年初,你封几位叔父为侯,却没有追封父亲,大母哭了一场,说父亲去的不值得,这么多年了,除了付出生命,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也这么觉得吗?” “其实我觉得父亲不会在乎这些,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却保全了自己的父亲,九泉之下,应该也会欣慰吧。” “是啊,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保全了父亲。” 曹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涌上眼中。 我忘了子修了吗?大抵是忘了吧。 于曹操来说,淯水之战,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耻辱。他丢了儿子、侄子和爱将,还丢了老婆。 张绣还给他安上一个“因为一个女人而逼反大将”的罪名。 天可怜见,若是张绣真心投诚,怎么可能在乎这些。不过是曹操到宛城之后,急于拉拢张绣部下,还想利用张济的遗孀来拉拢张济旧部,激怒了张绣。 若说有错,曹操最大的错是太着急了。 这场战败他终身难忘,不愿提及,甚至包括他的长子。因为每一次提起,都会让他想到这一仗的惨痛,想到他的狼狈。 他是大汉丞相,比天子还有权力的人,不该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昔日的丑态。所以他只能忘了一切,包括他的儿子。 曹祜起身上前,递给曹操一个手帕。 曹操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问道:“你会恨大父吗?” “孙儿不会恨大父,孙儿知道,大父应该有难以述说的苦衷。其实大母也不恨大父了,她就是害怕有一天,大父将父亲给忘了。” ······ 曹操从没有怀疑过曹祜与年初的事有关,他很清楚,那是有人作祟,与曹祜没有丝毫关系。但曹操也没有考虑过让曹祜继承他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曹操动心了。 看着曹祜与曹昂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一样的风骨铮铮,坚持道义;一样的满腔赤诚,忧国忧民,他相信,他的昂儿又回来了。 第19章 曹丞相的好孙儿 回到帐中,曹祜后背已然湿透。 虽然是面对自己的祖父,但曹祜也害怕有那句话触怒了对方,只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他与曹操是爷孙,也是君臣,“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的场面,绝不会出现在自己和曹操之间。 换了衣服,曹祜让人唤来丁尊、王基和刘靖三人。 三人很着急曹祜今日的应对,见到曹祜,丁尊立刻问道:“公子,你可还好?” “表兄,不必为我担心,祖父非是猛虎,不会吃了我。” 丁尊撇撇嘴,没有多说,在他心里,曹操是比猛虎更可怕的存在。 刘靖也问道:“公子,今日可还顺利。” “祖父答应,不处置老师,只免去官职,遣回老家。文恭,老师是河南荥阳人,家中亲眷当是不多,你且安排人前往荥阳,为老师修缮故居,购买田产,购置奴仆,使其安居。” 众人听后,也是高兴,既然服虔没事了,曹祜此来的第一个目的也算达成了。 “许都多风,服公回乡,比在许都更合适。” 曹祜点点头。 留在许都,不知道哪天就会陷入风波之中。回到老家,各方势力会渐渐将其遗忘。 “只是以后,不能再侍奉在老师膝前。” 王基道:“公子,还是那句话,往后你的地位越稳固,服公便越安全。只是要小心,不要让服公再沾染上朝中事。” 曹祜没有说话,他也希望老师就此颐养天年。可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他不能自私地剥夺老师的话语权,那与将其圈进、豢养,又有什么区别。 曹祜又询问了一下众人的安置情况,得知行军长史袁霸于后营为几人分出十多帐居住,并供应食物,方才安心。 时天色不早,三人很快离去。 回去的路上,王基便道:“服公之事,只怕未完。” 丁尊不解道:“丞相不是赦免了服公之罪了吗?” “丞相赦免的是服公这次的罪过,可是下一次呢?你们觉得,朝中会不会有下一次劝进,而服公知晓了,又会不会再次上书。” 丁尊和刘靖顿时不说话了。 二人因为曹祜的关系,与服虔也有交集。那就是个性格执拗还义无反顾的人,孔融当年是作死,服虔是真不怕死。 “伯舆可有良策?” “弟子为师分忧,师亦为弟子分忧。子敬兄,你与服公相识,且去信一封给服公,将公子一家的努力尽说于他,尤其是公子不得不违着性子,来到丞相身边的事。” “一封信就够了?” “够了。” “这是为何?” “服公是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 二人一愣,刘靖倒是明白了王基的意思。 普天之下,没有一个真心疼爱弟子的老师,会让自己的弟子为自己的安危而付出一切。 王基用曹祜的安危,倒逼服虔闭口。 刘靖没有反对,他虽很敬重服虔,可曹祜更重要。 这一夜,因为曹祜的到来,大营之中,颇不平静。有人思索着前途,有人回忆着感情,还有人担心着错综复杂的局势,感叹变幻莫测的未来。 当然曹祜是真累了,倒头就睡。 次日一早,曹祜早早起床,洗漱之后,便前往中军帐给曹操请安。 曹操一眼未睡,见到曹祜时,眼圈都是黑的。 “大父可是睡眠不好?” “年纪大了,觉也少。” “那祖父每日睡前,可以用热水泡脚,泡一刻钟,全身出汗即可。平日亦可用一勺醋倒入冷水饮之。 我记得我曾见过一个古方,叫做川芎知草茯苓煎。川芎,知母,甘草,茯苓,还有酸枣仁,以水煎服,可养血除烦,清热助眠。” 曹操听后,略有疑问地说道:“当真有效?” “脚底涌泉穴为血脉汇聚之处,泡脚可活血通筋,醋亦有活血之功。 大母年纪大了,有时也会失眠,我平日里便会给大母煎酸枣仁汤,确实管用。大父,我一会便去为您煎一副。”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大父身体要紧。大父日理万机,每日操劳,只有休息好了,才能应付繁杂事务。若总是睡不好,身体也撑不住。” “好!” 曹操看着曹祜一副跟他讲道理的模样,满面笑容。阿福这孩子,真跟他那些儿子不同。 “你先陪大父吃早饭,然后再去。” 曹操的早饭很简单,肉汤配胡饼。 曹祜见状,立刻说道:“大父,您往后不可吃这些。胡饼不易消化,肉汤又油腻,对你身体都不好。 以后早上每餐都吃一个鸡子,一杯牛奶或羊奶,半碗粗粮,还要有青菜。哪怕是冬天,也要吃菘菜(原始白菜)。” 曹操笑道:“阿福,你这一来,把我的饭也要改了。” 曹祜并不害怕,反而一本正经道:“大父,我在家里多照顾大母,她每天早上就吃这些。” “她一女子吃这些合适,我吃这些,可不顶饿。” “但是对身体好。大父,你戎马生涯,年轻时不注意,年纪大了才有各种疾病。所以现在要多多保养。 我一会就叮嘱许将军,让他每天给你泡脚。” 曹祜比任何人都希望曹操长命百岁。曹操多活十年,继承人的争夺上,谁也不是曹祜的对手。 曹祜最担心的就是曹操去世时,自己羽翼未丰,难以承接曹魏这一摊子。 此时的曹操眼看曹祜侃侃而谈,满脸笑容。 “行,往后大父都听你的。” “那大父可要信守承诺。” 一顿饭吃完,曹操擦了擦嘴,随意地问道:“阿福,你老师的事也解决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曹祜一愣。 “大父,我尚未有规划。” “你也十五了,是想回许都,还是前往邺城?” 曹祜想了想道:“大父,我可以留在潼关吗?” “这是为何?”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多读兵书,可到底是纸上谈兵。所以借着这次机会,我想亲眼见识一下战场的排兵布阵和军中诸事的处置。” “阿福,军营中可是很苦的。” “大父,我不怕苦,只怕学不到真本领。” 曹操听后,“哈哈”大笑。 “既然你想留下来,我便同意了,只是受不住营中生活,可莫要哭啊。” 第20章 知人者智 曹祜留在军中后,便主动从中军大帐旁的小帐搬出,转移到后营与随军的文职人员一同居住。 曹操心疼曹祜,怕他不适应营中生活,便问道:“阿福,你为何搬走啊?待在我身边,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来看我的便宜程度,都是最合适的。” “而且住在大父身边,会让人觉得大父对我重视,军中上下,也会高看我一眼。” 曹操笑道:“看来阿福看得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孙儿才不能留在中军。首先,军中自有法度,我一个闲人,待在中军帐一旁,本就有违制度。 其次,我是来军中历练的,若是时时要大父特殊对待,又如何磨炼出真本事。 最后,孙儿并无狐假虎威之心,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更不需要旁人对我高看一眼。” 曹操大笑道:“你啊,倒是什么都敢说。” “孙儿不敢隐瞒大父。” “好吧,去后营就去后营,只要你愿意,不过要天天来看我。” 曹操对此没说什么,很满意曹祜的知进退,倒是曹祜的一众部下,对此颇为不解。留在中军,近水楼台先得月,跑后营做什么。 “大父放心,我还准备跟着大父学习本领呢。” 回到帐中,众人正收拾行囊。 对于移帐一事,旁人不敢问,丁尊却主动提及,询问缘由。 曹祜笑道:“表兄,昔日弥子瑕有宠于卫灵公,其母病重,弥子瑕偷灵公车马回家,灵公不仅不处罚,反而盛赞他‘为母之故,忘其刖罪,乃是至孝之人。’ 弥子瑕将自己吃剩的半只桃子给灵公,请他品尝,灵公便夸他‘忘其口味,以啖寡人,乃至爱国君。’ 诸位觉得,灵公此时宠信弥子瑕可否真心? 然后来弥子瑕色衰爱弛,得罪于君,灵公欲治其罪,罪名恰恰是弥子瑕‘偷盗君主车马,狂妄至极;让君主吃剩桃,侮慢君主’。 弥子之行,未变于初,而以前之所以贤,而后获罪者,君主爱憎之变也。 我相信,灵公当年宠信弥子瑕是真心的,可现在讨厌弥子瑕也是真心的。伴君主者,如伴猛虎也,我无法保证君主待我的真心永远不变,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时刻谨言慎行,不去做违法乱纪之事,不给自己增添可秋后算账的罪状。” 众人恍然,这才明白,曹祜是真没把宠信当回事。 接下来的日子,曹祜虽然住在后营,可仍每日去见曹操。当然他并不多言多语,只是以孙子的身份陪伴曹操。 曹操对于这种生活也很新奇,他虽然儿子很多,可与他朝夕相处的,却是没有。有时候他想亲近儿子,可大多数的子女见到他便战战兢兢,心生畏惧,让他难得升起的父爱烟消云散。 唯有曹祜,虽然恭谨,可面对曹操,却不卑不亢,有的时候,不仅不顺着曹操,还会坚持自己的主张。 曹操是君主,也是人,也有感情需求,而曹祜的出现,恰恰满足了他那份含饴弄孙的念想。 虽然这念想不多。 于是二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 这天下午,曹操正在与众人闲聊,曹祜端着一碗煎好的酸枣仁汤,走了进来。 “大父,该用药了。” 曹操接过,跟众人笑道:“你们看,我现在完全让阿福给管束起来了,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吃喝,都得听他的。” 曹操虽然这么说,但内心是很享受的,说着便将这汤一饮而尽。 “你们别说,阿福这酸枣仁汤确实有效果,我这些日子,头疼减轻不少,夜里睡觉也好了不少。 你们要是有失眠的,都去找阿福。” 众人听后,纷纷夸赞。而曹祜在角落中坐下,也不说话。 这种场合,他是没有丝毫话语权的,能听就已经是曹操对他宠爱有加了。 曹操正说着闲话,曹洪来送信,斥候来报,又有一批关西军队从长安等地开来,叛军士气越发高涨。 曹洪说完消息便道:“丞相,关西兵强,潼关险固,宜早破之,否则贼军越聚越多,这仗就更难大了。” 曹洪说完,不少人纷纷赞同。 曹祜轻轻摇了摇头,谁承想曹操竟然看见了。 曹操见状,有心考教曹祜,便说道:“阿福,我听你说,你平日也多读兵书,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曹祜一愣,这事自己有发言权吗? “大父,此军机重事,不该孙儿说话。” “你且说说你的想法,我看看你平日读兵书的成果。至于听与不听,全在于我。” 曹祜知道,自己一开口,肯定得罪人,刚想藏拙,很快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决不能藏拙,因为别人会觉得你是真拙。 想到这,曹祜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手拜了拜。 “大父,诸公,我以为此事,乃是一件好事。” “好事?” 不少人顿时面面相觑,曹操却是笑道:“为什么是好事?” “关西兵强,而潼关天险,正常来说,不管关西军有没有增兵,我军想攻下潼关,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关西兵增兵潼关,并不能影响潼关的战局,但是此举却会削弱其他地方的守备力量。 今群贼环绕,南国未平,一旦潼关久战,四方必生乱。 我军想西入关中,要么走潼关,要么从河东郡蒲坂津渡河,进入左冯翊。当然我军能想到,叛军肯定也能想到,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必然会紧守两处。 关西兵强,人口却少,他们最大的问题便是缺兵,缺粮。双方消耗,他们撑不住,此番将兵马汇聚潼关,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现在潼关兵多了,左冯翊各地的守卫必然空虚。 我军可继续在潼关正面吸引对方注意,而暗遣一部精锐,向北渡过黄河,进入河东,择机渡河。 只要能打开一个缺口,叛军的防线便有了破绽。 到时全军移师向北,过黄河进入左冯翊,绕道叛军身后,叛军要想不被两面夹击,只能放弃潼关,引主力迎击我军,则潼关天险,不攻自破矣。 守不住潼关,叛军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第21章 一箭向阳开 曹祜说完,众人俱是惊愕,唯有曹操抚掌大笑。 不得不说,他这个孙子,真是聪明,猜到了他全部的算计。 当初曹操到了潼关下,便用大军紧逼潼关,摆出一副非要从潼关进入关中不可的架势,将叛军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在潼关的防守上。 现在看来,此策生效了。 “阿福,除了你说的,还有补充的吗?” 曹祜看得出,曹操还有其他用意,但他明白,自己可以聪明,可若是将曹操的全部算计都说出来,反倒不美。 谁也不喜欢有人是自己肚里的蛔虫。 曹祜摇摇头道:“大父,我暂时只想出这些来。” 曹操点头道:“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敌军增兵,刚才阿福说的,是一处利事,还有一点。 关中长远,叛军数量虽不算多,可却四处分散。若是这些人各依险阻,凭险据守,我军只怕花费数年功夫,也未必能全部平之。 现在贼军聚于一处,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适主,一举可灭,这可比四处征剿,容易多了。他们想毕其功于一役,我也想一战定乾坤。 此战若胜,则西北无虑矣。” 众人恍然。 经此一事后,曹祜在曹操和众人眼中,地位提升了不少。曹祜年不过十五,却几乎看穿了曹操的布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少人想起了年初王立之言。 之后主动结交曹祜的人便多了起来。 不过曹祜并不与曹操的属官、幕僚多接触。他在军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更有无数人盼着他栽跟头,急着建立势力,反而操之过急。 潼关的战事,渐渐相持,时间也一点点消耗过去。 而曹祜,则安稳地在营中待了下去。 这天下午,曹祜正在给曹操煎药,便听到营中有喝彩声。营中日常实在无聊,眼看药还得煎些时辰,曹祜遂安排人看着,自己则去看个热闹。 营中校场上,有两人在比试弓箭,一个是曹祜的表叔夏侯称,另一个则是一个不知名的壮汉。 夏侯称是夏侯渊的三儿子,宗室中的佼佼者。他从小就有威望,十六岁便能骑马逐虎,将其射杀,而且他能言善变,在年轻一代中影响力极大。 此时二人各骑于马上,箭垛置于百步之外。 夏侯称先骑马出阵。只见他飞马往来,奔驰三次,扣箭拽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众人见状,齐声喝彩。 那壮汉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也不甘示弱,拈弓纵马一箭,这箭射后,他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连射一箭,两箭皆射在靶子上。 众人见状,喝彩声更浓。 那壮汉来到夏侯称身边,对其一拱手。 “郝昭,你连珠箭又如何,看我背射。” 曹祜听了,这才知道,此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郝昭。 夏侯称说完,打马上前,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枝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 “好箭法。” 曹祜看了,也不由得赞叹。 这时一人来到曹祜身边,笑着说道:“阿福也懂箭?” 曹祜转头看去,身旁之人,正是征西护军夏侯渊。 “姨祖。” 夏侯渊和曹操是连襟,他的妻子就是丁氏的亲妹妹。 此时丁氏虽日渐没落,可余势犹在,直到夏侯渊、曹操这些姻亲和二代领头羊丁仪、丁廙兄弟身死,才真正和曹魏断绝了姻亲关系,彻底没落。 “阿福,你箭法如何?” “略懂一些。” “我可听你姨祖母说,你的箭法出神入化,能一箭射杀天上的飞鸟。光看别人比有什么意思,你也下场。” “姨祖父,我。” 夏侯渊不待他拒绝,便喊道:“你二人箭术太差,我推荐一人。” 夏侯渊说完,推了曹祜一把,将其推到台前。 夏侯称和郝昭的比试也被打断,二人看着曹祜,有些吃惊。曹祜年纪不大,小胳膊小腿,又细皮嫩肉的,看着不像神射手。 曹祜虽被迫上前,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对着二人拱了拱手。 “三表叔,郝司马。” “阿福,你能射否?” “可射一二。” 夏侯称递过一弓,约有两石(60kg),这已经是上等弓箭手的标准。曹祜力气并不算大,用力才将其拉开。 此时夏侯渊早命人将马牵来。 “阿福,既然比试弓箭,就得有彩头,你若射中红心,这匹西域玉狮子就送给你了。” “好!” 马是良驹,弓是宝弓,曹祜也不多言,翻身上马,向着箭垛而去。那马奔到离箭垛二十步的地方,曹祜一勒战马,优雅地划出一个弧形,调过头去。 夏侯渊远远望见,也赞叹他的好骑术。 这马越跑越快,离着箭垛约近百步远,马上的曹祜拉满弓箭,身子背转,来了一个海底望月,手中箭也应声而出,直奔箭垛,正在四箭当中。 “好!” 众人齐声喝彩,声震云霄。 曹祜打马到二人身前,拱手说道:“承让。” 夏侯称笑道:“阿福,你果然好本事,我却不下于你。” 夏侯称说完,拈弓搭箭,遥望远处摇曳的柳条射去,恰好射断一根柳条。 曹祜看了,亦是瞠目。 那么细的柳条,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这时夏侯称得意地说道:“阿福,你觉得这箭如何?” “表叔神射。” “柳条是死物,有何称奇。” 郝昭却是不服,只见此时天边一鸟飞过,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鸟腹,将其射落。 二人各不相让,又要再比。 曹祜知道,自己水平跟二人差不多,若想胜过二人,只怕难了。自己虽无意与二人争长短,可二人争先,自己若是退让,岂不是让人小觑了。 略一思索,曹祜已有计策。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苹果跟二人说道:“表叔,郝司马,你二人箭法俱是出众,难分胜负。 若是再无休止地比下去,只恐伤了和气,着实不美。 我倒是有个办法。 这是一个柰果(原始苹果),拳头大小,我将它放在我的头顶,我本人就骑马立于此处,你二人背向我,各驰百步,回头射箭,谁能射落柰果,便算谁胜。” 曹祜说完,不待二人分说,便将柰果放到了头上。 “二位,请吧。” 第22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曹祜说得从容,二人倒是愣住了。 曹祜说的,虽说很难,可对于二人这种水平的弓箭手来说,并非不能完成。若是换一个普通人,二人也就试一试了。 可这是曹祜,曹操的亲孙子,若是一个失手,将其射死,他二人如何交代。 眼看二人不说话,曹祜笑道:“怎么,怕做不到啊?” 夏侯称道:“公子,要不,还是换个人。” “这怎么能行,咱们三人比箭,我怎么能置身事外。若是你二人有一人射中,便算他胜,你二人要都射不中,就算我胜了。” “公子。” “郝司马,听说你出身贫寒,是从小卒做起的,我最佩服你这样的人才。底层出身的边将,当是豪爽直率,义薄云天,认准的事情,八马拉不回,现在婆婆妈妈的,岂不是让人笑话。” 郝昭不说话,而夏侯称还是不肯,他太清楚曹祜特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一旦曹祜出了事,他百死难恕其罪。 “公子,还是不行。” 此时的夏侯称,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便频频看向场外的父亲,希望父亲能转圜一二。 夏侯渊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一人喊道:“叔权(夏侯称字),且试一试。” 来人正是曹操。 曹操也是为外面的欢呼声吸引来的。他过来时,正巧郝昭射飞鸟结束,曹祜提出新的比箭方式。 他一开始也很震惊,后来却又佩服起曹祜的胆量来。这个时候,他倒是想看看曹祜在生死关头的反应。 夏侯渊看到曹操,立刻上前道:“丞相,要不还是算了吧。” “好男儿一诺千金,怎么能算了呢。就按阿福说得比试。今日得胜者,赐锦袍一件,铠甲一具,金牌一面,良驹一匹。” “是。” 曹操将赏赐都开出来了,不比也得比了。 夏侯渊走到儿子身旁,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叔权,伯道,拿出你们的真功夫来,好好比。” “唯。” 夏侯渊走后,二人互看一眼,然后纵马向后奔去。二人的速度皆是不快,倒是有种晃悠的感觉。 差不多约百步远,夏侯称先出手,只见他面色凝重,拉满弓有数息,弓箭方才飞出。 这箭从曹祜侧面一尺的地方射过,又向前了十余步,方落在地方。 而在夏侯称出手的同时,郝昭一箭也飞出。这箭从曹祜另一侧半尺的距离飞过,带起曹祜的头发,也插入地上。 曹祜看得出,二人担心射中自己,故意放水了。 他也没说什么,轻轻一笑,将柰果拿到手中,然后纵马来到夏侯渊的身边。 “看到表叔和郝司马的射术,我也手痒难耐,姨祖父,可否为我做箭垛?” 夏侯渊一愣,然后笑着说道:“阿福,你技艺如何?若是箭术太差,将我射死,我可就太亏了。” “姨祖父一观便知。” “好。” 夏侯渊没有丝毫畏惧,纵马上前,来到校场中央,将柰果放到头上。 曹祜手握长弓,猛挟马腹。马儿吃痛,向前疾驰。 到了约百步的距离,曹祜又是翻身搭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眼花缭乱之间,箭已射中柰果。 众人见状,齐齐欢呼。 曹祜三人纵马来到曹操身前,曹操笑问道:“阿福,你就不怕失手,射中妙才啊?” “大父,我的箭搭在弓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能够射中。” “你就这么自信?” “己不自信,何以信于人?” 曹操听后大笑。 “你三人俱是勇武不凡,若是只赏一人,反倒不美。既然如此,锦袍、精锴、金牌、良驹各赐一。” “多谢丞相。” 众人散后,曹操向曹祜低声问道:“阿福,你就没想过夏侯叔权和郝昭二人,会射中于你?” “想过。” “那你如何还敢赌?” “若不如此,如何练就一身铁胆。不在乎别人的命,并不值得敬佩,不在乎自己的命,方是真英雄。” 曹操一愣,犹豫半晌,方才说道:“往后,还是不要再这般行险了。” 他这孙子,哪里是只小绵羊,而是一头猛虎。 而夏侯称跟随夏侯渊回了军帐,心中久久未曾平静。 夏侯称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父亲,我今日输了。” “知道输在哪里了吗?” “我的心态,不如祜公子。” “叔权,你文武双全,同辈人中,无出其右者,这是好事。可你未经风霜,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叔权,须知那些捧你敬你之人,敬的未必是你。” “父亲,我这就去军中,从士卒做起,好好磨炼自己。” “嗯!” 对于这个三儿子,夏侯渊是最看好的,也是最悉心培养的。老大夏侯衡太柔顺,不类己;老二夏侯霸虽然至孝,可是太鲁莽;只有老三,能文能武,勇略兼备,堪当大任。而其余诸子,则有些太小。 “父亲,祜公子这一来,储位会不会?” “你怎么想的?” “咱们家和祜公子的关系太特殊了,一旦祜公子争夺储位,咱们家想不卷入都难。我是怕。” “你怕什么?” 夏侯渊瞪了一眼儿子。 “我知道你跟三公子(曹丕)关系好,但不要因为这些,影响了你的判断。支持谁,不支持,从来不仅仅因为亲疏。” “是父亲。” 撵走儿子,夏侯渊坐在帐中,摩挲着手里的剑。 若是可能,他当然希望曹祜成为曹操的继承人。曹操的天下是他们谯沛武人打下的,这天下,也该他们谯沛之人来坐。 至于曹丕,无论是他,还是曹洪,俱亲近不来。 “孟德啊孟德,上天让你失了子修,可又送来阿福,这一次,你可莫要自误啊。” ······ 此次比斗之后,曹祜在军中的名声更上一个台阶。上上下下,都知道曹操的长孙曹祜是个有胆有识,勇武不凡之人。 现在的曹祜走到哪里,都有人尊称他一声“祜公子”。 不过曹祜并未自满,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那些支持曹丕、曹植的人,肯定不会放任自己的地位无限增高的。 接下来,这群人可能就会给自己使绊子了。 很多人希望看到自己,爬的高,跌的惨。 曹祜以为风波会由小变大,渐渐成型,但他万万没想到,麻烦比他想的,来的还要早。 第23章 起风了 今日出了风头,想要低调一些,当天傍晚,曹祜便推脱有事,没有去拜见曹操。 戌时左右,天色尚早,闲来无事的曹祜便跟刘靖在帐中对弈。棋能养性增智,闲来无事,曹祜便会寻人下上两盘,是许都有命的“棋痴”。 二人正对弈着,张球来报,有人求见。 曹祜本以为又是哪个丞相属官或将领,可张球将人引人之后,曹祜才认出,此人乃是郎中吴达。 吴达是郎中,但又不是普通的郎中。 从齐桓公时期的竖刁开始,君主便有使用宦官的习惯。无他,主要是防止有人给他戴绿帽子。 袁绍尽屠宦官之后,东汉朝廷有一段时间没有宦官,以士人充入黄门,代行其职。这也算个办法,但天子“怕戴绿帽子”的需求没有变,于是等政局稳定之后,刘协便再次使用起宦官了。 曹操家大业大,或者说每一个家大业大的,需求都跟天子差不多。 按道理来说,普通人用宦官是违法的,可乱世之后,诸侯争霸,这群人也没了限制。像刘焉这种,天子的车马、袍服都敢私制,更何况用几个宦官。 曹操身边也有宦官,这些人底层的算是家仆,而高层的,以郎中的身份使用。吴达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曹祜见到吴达,拱了拱手。虽然只是个宦官,可毕竟是祖父身边的人。 宦官可不仅仅伺候人,东汉的宦官甚至后世各朝各代为什么权大,因为他们管着天子身边方方面面的事情,这些人的职能加起来能组成一个小朝廷。 吴达便是曹操身边管理用纸笔墨及内府诸财用、封泥等事的人。虽然只是管用度,可因为管着文墨事,也算半个秘书。 “拜见祜公子。” “吴郎中如何来我这?” 吴达突然跪在地上。 “公子,我在营中,偶然听到,有人试图对你不利,特来提醒,还请公子要多加小心,切莫中了别人的奸计,让奸人得逞。” 曹祜听后,打量了吴达两眼。 “多谢吴郎中了。” “公子不必谢我,在下也是为了长公子。” “吴郎中识得我父?” “吴达早年,只是曹府一个管书房的下人,一次给丞相研磨的时候,竟然打翻砚台,弄脏了文卷。 丞相大怒,就要处置奴婢,还是长公子劝说丞相‘我素来恭谨,此番必是无心’,这才保下了我的性命。 长公子活命之恩,吴达从不敢忘。” 吴达说着,眼眶微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从前人们都对我说,我父亲是个宽仁的人,我尚不懂含义,现在才明白,父亲虽去,却为我结了这么多善缘。” 吴达擦干眼泪,又低声说道:“公子,我不能多待,你千万小心,若有事情,尽可寻我。小人赴汤蹈火,也会尽力。” “还是要多谢吴郎中。” 吴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仿佛没来过一般。 吴达走后,刘靖从屏风后走出。 “公子,局势看来比想象的更严峻,敌众我寡,敌暗我明,稍有不慎,便可能入敌人之彀。” 而曹祜直勾勾地看着吴达离去的放心,没有说话。 “公子?” “文恭,你说这个吴达,我能相信吗?” ······ 潼关的韩遂、马超二人,随着手中兵力越来越多,便越发按捺不住好战之心。他们自觉实力已经能够挑战曹军,便屡屡上门搦战。 曹操为了演好这场大戏,也不时地出兵,双方在潼关之外,打得有来有回。 八月初,双方的战斗再一次爆发,曹操也亲临一线指挥,让这场战斗显得更加的激烈。 曹祜来潼关快一个月了,似乎也适应了军旅生活。 倒是曹允等人,本以为会经历几场大战,可现在根本上不了战场,一时颇为失望。 曹操虽然不在营中,可到了上午,曹祜还是赶到中军。 现在曹祜除了照顾曹操的生活,又多了一个任务,给曹操担任书佐。 曹祜虽然年轻,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弟子,再加上他可以跟得上曹操的思路,曹操很乐于用他做秘书。 到了中军帐内,曹祜找了张胡床,又铺上一块兽皮,便坐在上面看书。 曹操这里,不仅书多,很多还有他的批注。很多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总结。 曹老板虽然打了很多败仗,可三国第一军事家的位置还是坐得很稳的。 曹祜这一看,便是大半天,连中午饭都没吃。 申时左右,眼看大战还未结束,曹祜正准备回后营,这时吴达报着一摞文卷进了大帐。 “祜公子。” “吴郎中。” “公子,前面大战正酣,丞相今晚怕是要在前线督战,这些奏报都是校事送来的。丞相来不及处置,便让我交给你,请你将他们处理了。” 曹祜看着文卷一愣。 “丞相不在,董祭酒(董昭)、袁长史(袁霸)他们不都在吗,交给他们处置便是。” “公子,这是校事送来的,交给外臣,不太合适。再说丞相点名是公子,奴婢也不敢擅专。 公子,你看你是在中军帐处置,还是拿回你的营帐。” “有多少份?” “七八份,按照丞相的要求,这些奏报,要立刻处理,不得隔夜。” 曹祜看着文卷,一时没有说话。 “公子!” 吴达连喊两声,曹祜这才如梦方醒。 “吴郎中,之前有人代大父处理过这种奏报吗?” 曹祜问得随意,吴达却有些兴奋地说道:“从没有过,公子乃是第一个。奴婢看得出,丞相是真的宠信公子。” “是吗?” 曹祜顺手接过托盘,抱在了怀中。 “中军帐外,人来人往的,实在太吵了,我先回我的营帐。对了吴达,你安排人盯着,丞相回来,不管多晚,第一时间派人去后营给我送信。” “公子放心。” 曹祜端着奏报,出了营帐。 曹军大营离着潼关有二十里,此时虽看不见战场形势,但也能听得到远处的纷杂与混乱。 曹祜望着西面,轻叹了一声。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风要起来了。 第24章 以德报怨? 曹操回营已经是三更天。一日的酣战,让他疲惫不堪。虽然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可马超这个小野狗确实凶猛。 可惜我家黄须儿不在此啊。 但凡有为的君主,都是工作狂,曹操也不例外。虽然大战一整日,可回来之后,还是要处理公文。 而他最先看的,便是校事的奏报。 校事侦察、刺探官民情事,是曹操的眼睛,耳朵。他之所以下令必须当日处理校事的奏报,就是担心有情报遗漏或者耽搁。 桌上文卷不少,可曹操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校事奏报的文卷。 “吴达。” “奴婢在。” “为什么没有校事的奏报?” “是,是。” “说。” 曹操虎目一瞪,吓得吴达赶紧跪下。 “是,是祜公子。我送校事奏报的时候,祜公子正在帐中,便询问是什么东西。奴婢如实禀报之后,祜公子很好奇,便说丞相‘今日劳碌,他便带回去替丞相处置了’,将奏报给要了过去。” “他要,你就给了?” “奴婢实在不敢阻拦。” “下去吧。” 曹操面色冷峻,眉眼中的怒火遮挡不住。 曹操叫来护军将军王图,询问今日有谁来中军帐。 王图道:“丞相,今日只有祜公子一人前来。他上午巳时到的,申时才走,连午饭也没有吃。” “他走的时候拿什么东西了吗?” “祜公子走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不少文卷。” 曹操听后,脸色更阴沉。 “传赵达。” 曹操话未说完,许褚来报,曹祜在帐外,请求面见丞相。 “不见。” 曹操回营的时候,曹祜便已经知道了。平日里张球是他的护卫,从不离身,但今天他回帐前安排张球待在前营,一点丞相回营,立刻给他通报。 如此曹祜才到的如此及时。 听到曹操不见他,曹祜心里已经明白。 “许中郎将,麻烦你再去禀报丞相,我有要事。” “祜公子,丞相已经休息了,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哪还有明日。” 许褚是个死心眼的,曹操说不见,他就不会让曹祜进去。 曹祜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要见到曹操,于是他一咬牙,便高声喊道:“大父,孙儿举告,有人谋逆。” 许褚也一愣,连忙说道:“祜公子。” “许中郎将,还不去通禀丞相,难道你想等到贼人将刀架到丞相的脖子上,再来救驾吗?” 曹操也听到帐外曹祜的喊话,没等许褚回禀,便让曹祜进来。 入了大帐,眼看曹操端坐于上,曹祜上前大礼拜道:“拜见大父。” “阿福,你刚才在帐外说有人谋逆?” “大父,敢请通传军师祭酒董公,监军丁校尉,行军长史袁霸。” “准。” 曹操没让曹祜起身,曹祜只能跪着。曹操瞥了他一眼,这才说道:“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 曹祜起身说道:“今天我在大父营中读书,要离去的时候,郎中吴达抱着一摞校事的奏报入帐,言大父在前方酣战,又不愿耽搁公务,便安排我代为批阅,而且还准许我带回帐中。 我便带走了这些奏报。” “然后呢?” “出了大帐,我却越想越不对。我虽是丞相之孙,可不过一白身,校事奏报,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由我代处理,这不合制度。 而且还让我将奏报带回,更是不合常理。 孙儿心中疑惑,而祖父又在前线督战未归,我担心有人私窥校事奏报,便带着这些文卷,来到董公帐中,交给他看管。 为了保证董公也不会偷看这些奏报,我还专门请来丁校尉、袁长史二人,一同保管奏报。” “你没有观看?” “《左传》中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我虽然是大父的孙子,但也不可行僭越之事。” 曹操听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是有人告诉我,是你主动要处置的。” “大父定然是不会信的。” “为何?” “此等离间之策,实在太过粗糙,漏洞太多,宵小之辈,实在小看了大父。” 就在这时,董昭等人抱着一盘奏报赶到,正是之前曹祜交给他们保管之物。上面每一份奏报的火漆都完好无损。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 “阿福,你说的有道理,些许宵小,是觉得我老眼昏花了,已分不清曲直黑白。” 董昭等人没说话,丁斐先说道:“丞相,此事明摆着是吴达这个逆贼,故意构陷祜公子。 而且这吴达定有同党,否则他一个小小的郎中,怎么有能力做这些事。 还请丞相明察此事,还祜公子一个清白。” 丁斐是丁氏的堂弟,丁家现在的领头羊,在军中负责后勤事务。他很清楚,这是针对曹祜的一个局,而曹祜完美地解决了问题,现在正是吹响胜利号角的时候。 不过这号角还没吹,曹祜先给他堵上了。 “大父,这个吴达,应该是昔日与父亲有仇,所以便想报复在我身上。他管着文墨,行今日之事,应该不断太难,我想他应该不会有同党。 再说大战在即,当以安定军心为首要之事。 若是大张旗鼓地查吴达同党,不管能否查出,都会影响军心、士气,倒不如只处置吴达一人。” 丁斐听了,满脸吃惊,刚想说话,曹祜又道:“大父,我以为如此最好。” 曹操点点头。 “大父,今日之事,我还有一层顾虑。若是平日我来见大父,肯定有人盘问,今日大父出征,守卫熟悉我,便没有拦我,让我进入。 吴达也能带着奏报进去。 这说明大父的军帐,平日或许守卫严密,可当大父不在时,守卫便有松懈。 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今日吴达只是害我,还算好事,若是他心生歹意,有心害大父,以送奏报的名义进入帐中,私下里再做些什么,大父的安危,当如何保证。” 丁斐不知道曹祜怎么又说起这些,唯有董昭这个老狐狸,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差点让曹祜这个小狐狸给骗了。 这小狐狸哪里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他这是怕丞相不将吴达身后的人杀得干干净净啊。 第25章 争不如不争 事情最终以只处置吴达一人结束。 董昭等人退回,曹操看向曹祜,意味深长地问道:“阿福,你真觉得这件事是吴达一人所为?” “大父,我始终认为,凡行私事,不得损公。今大战在即,万不能因琐事而影响军心。” 曹操笑道:“是不是担心大父会不信任你,才会将奏报交给董昭他们?” 曹祜听后,脸色也严肃起来,拜伏于地。 “大父,我从来都相信,大父是信任我的,因为我不会去做不该做的事情。 我将奏报告诉董公,是想告诉有些人,他们做的事情,我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之所以不大张旗鼓的追究,只是为了大局着想。 我可退一步,退两步,可这些人若是再穷追不舍,让我退无可退,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起来吧,大父不会让你退无可退的。” 这时许褚来报,曹祜的侍卫求见。 曹祜听后,走出帐外,没过多久,端着一个食盒进来,而许褚也拿进来一个木桶,还有一桶热水。 曹祜将食盒放到桌上,里面是用小火炉暖着的一碗药。 “你今日也煮了酸枣仁汤。” “戌时煮的,不知道大父什么时候回来,一直用木炭煨着,大父趁热喝。” 曹操接过,一饮而尽。 “自从喝了你这酸枣仁汤,头风都轻了许多。” “大父年纪大了,血液在身体里流通不畅,所以睡眠不安稳,还总是头疼。更要多泡泡脚,疏通筋骨,畅通经脉。” 曹祜说着,将热水倒入盆中,给曹操端了过来。 “阿福,有侍从,不用你来。” “大父,我在家里,也总是给大母做这些事。” “你在家也这样?” “平日里,忙于学习,家中之事,又用不上我。我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阿福,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曹祜站起身来,恭谨地说道:“大父,我有件事想了很久,希望你能同意。在你身边这段时间,你言传身教,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想试一试自己有多少斤两,所以想向大父求个职使。” 曹操听后,轻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之所以有人对曹祜动手,就是因为曹祜这段时间待在他身边,受尽宠信。而曹祜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要求去。 “阿福,你还是不相信大父可以护住你。” “大父,我如何会不相信你?我没有父亲了,就靠大父保护。大父是丞相,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怎么会护不住我。 只是雏鸟再不愿意,终究得离开巢穴,独自飞翔。 那些在春日里开放的花朵,是经受不住冬日里凛冽寒风的。” 曹操沉默了一会,这才问道:“你想去哪?” “我想跟着转运粮草。” 从冀州、兖州等地运来的粮草,只能经黄河运到陕县,再往上走,便很难行船,因此陕县到潼关这一段,得从陆路转运粮食。 “转运粮草,这可是个苦差事,还不容易有什么功劳,你真的要去?” “大父,若是我想立功,以我的身份,难道很难吗?转运粮草看似不如统兵威风,可牵扯的方面却极多,居中调度,行军安营,协调各方,等等事务。我觉得我能从里面学到很多东西。” 曹操看着曹祜道:“阿福,我发现,你好像非常想成长起来,有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其实你才十五岁,没必要如此迫切。” “大父,我也不想逼自己太狠,只是我没有办法。” 曹操不解。 “大父,当初我服师被带走,我苦思无策,你知道大母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跟我说,不要担心,实在不行,她来替我求大父。 大母是多刚烈的一个人,可是为了我,她可以舍弃一切。 在大母心中,我从来都只是个孩子。可是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够庇佑大母,让她高高兴兴,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曹操抬起头,脑海中又闪现起当年的时光。 “阿福,在你心里,是不是你大母比大父更重要?” 曹祜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大父,你千乘之尊,富有四海,而大母,她只有我。” 曹操闭上眼,向曹祜摆摆手。 “大父,孙儿告退。” 曹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出了大帐,许褚还在帐外。曹祜上前说道:“许中郎将,大父在泡脚,记得不要让大父泡太长时间,还有,要服侍他早睡。” “唯。” 离了中军帐,看着满天星斗,曹祜吐出一口浊气。 又活过了一天啊。 没行多久,半道上便遇到了丁斐。 “舅祖。” “公子,你糊涂啊,今日吴达之事,很明显是有人在故意设计,你怎么能只让丞相杀了一人就算了?” “舅祖,丞相会怎么做,不是我说了算的。” “只要你坚持查下去,丞相总得给你个交代。现在倒好,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我跟你说,你不抓住机会,你就不会有丝毫机会。” “舅祖,我记住了。” 丁斐眼见曹祜太过实诚,也是叹了一口气,希望曹祜能经此一事,成长起来。 “阿福,你要记住,这里不是许昌,没有人能一直护住你,你得多靠自己。” 曹祜看着丁斐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曹祜很清楚,哪怕自己不说,曹操也会将此事一查到底。不过大战在即,他也肯定不会公布。 与其像丁斐说的闹一场,倒不如顺水推舟,让曹操记得自己的好。 争不如不争,就是这个道理。 对方设这个局,其实并没准备一棒打死曹祜,这不现实。他们就是利用了曹操疑心重的性格,设计此局。 只要曹祜将奏报带走,不管看没看,吴达告发之后,曹操就会有所怀疑。只要曹操怀疑上曹祜,必然会渐渐疏远曹祜。 只是他们没想到,曹祜将奏报交给董昭等人,直接洗清了嫌疑。 曹操疑心重,是好事,也是坏事。 曹祜越是往下压,曹操就越觉得里面有事。等他将所有事情查的清清楚楚,接下来必然是挥起屠刀。 潼关战后,怕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曹祜默默盘算起可能的幕后黑手,曹丕,曹植,是你们吗? 第26章 茶言茶语 曹祜回到帐中,都快五更天了。 然丁尊、刘靖、王基等人俱未睡,见到曹祜,丁尊赶紧上前查看曹祜是否有事。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脱了袍子,又猛灌了一大杯水,坐到榻上,缓了片刻,整个人才舒缓过来。 “今天一只脚已经踩到陷阱里面,差点掉下去,这个吴达确实有问题啊。” 曹祜当即便将夜里在曹操大帐的事,尽说给众人。 丁尊听了,当即说道:“公子糊涂,怎么能轻易放过吴达身后的人。向来是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不斩断他们伸向公子的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祖父会处置好此事的。” 刘靖也道:“公子,子敬有句话说得对,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敌暗我明,咱们总不能等着对方不断针对我们。 是否要主动出击?” 曹祜抬头看了刘靖一眼。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文化人,也是个好战分子? “我已经主动出击了。” 三人听后,俱看向曹祜。 “我向祖父请求,前往弘农,押送粮草。” 三人万没想到,曹祜是这个出击法。 丁尊立时说道:“公子,怎么突然要去运粮?公子初来丞相身边,不过月余,正是和丞相培养感情的关键时刻,此时若离开,之前的努力便白费了。 万一有人趁机进献谗言,使丞相疏远公子呢。 再说运粮之事,繁琐而难有功,公子实在不该选这个任务。” “相处的关系,怎么会白费呢。” 王基抚掌道:“公子此举甚时,如此一来,困局可解。” 丁尊不明白。 “丞相是祖父,公子是孙,祖孙关系在那里,这一个月来的相处,祖孙之情算是续上了。再待下去,一是碍眼,惹人妒忌;二来,也不会给公子的未来增添多少砝码。 丞相就是再宠信公子,涉及到国事,也是以大业为先,而非私人感情。 押运粮草,看似不是个好差,但里面有大利。 首先,让人们看到,公子不慕荣利,脚踏实地。其次,运粮不是一个人,而是掌管军队和民夫。 若做文官,以公子的资历、年纪,何时能到太守;若做武将,最多一个军司马而已。可是押运粮草,管理的人,可是成千上万。” 丁尊恍然。 曹祜笑道:“伯與,你这说得我聪明近妖了,我是真没想这么多,就想多增加一些经验。 说实话,押运粮食,是个苦差事,风里来,雨里去的,往后你们几个,要跟我一起受苦了。” “愿随公子,肝脑涂地。” 此时天色不早,众人各自散去补觉,王基则落在最好。 “伯與,可是还有事?” “公子,吴达身后的人,公子不可主动去动,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吃下这个亏。子敬说得其实很有道理,不能这么算了。” “这个时候,不便动啊。” “所以我说,公子不可主动去动,但是旁人可以。我听说公子和夏侯护军关系亲密,与其作别之时,当言所受委屈。 这件事,自会从夏侯护军那里传出。 丞相身边,谯沛旧人颇多,他们一不满,丞相处置起吴达身后之人,只能更重。” 曹祜听后,有些疑虑道:“用这种方法,只恐引得祖父不满。” “不,公子,我们是要告诉丞相,虽然长公子去世了十多年,可是在军中,仍旧是有威望的,还是有人支持公子的。 这点很重要。 有时候,让丞相知道公子的实力,不一定是坏事。你只有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丞相才敢让你去做那个位置。” 曹祜点点头。 王基走后,曹祜也没再睡。躺在榻上,他第一次真正领略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吴达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争皇位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赢者通吃,输了的人,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次日一早,曹祜赶到中军,便见帐外旗杆之上,挂着两个脑袋。 一个是吴达的,另一个是军谋祭酒路粹。 曹祜很清楚吴达为何被杀,可路粹呢。 曹祜便向今日当值的王图问道:“王将军,昨夜大父杀人了?” “祜公子,是今天一早砍的。” “这二人犯了什么错?” “吴达这厮,竟然偷盗丞相府的绢帛去卖;至于路粹,违反禁令,贱卖驴子。” 曹祜一愣,这什么罪名。 路粹作为堂堂丞相军谋祭酒,掌管记室,乃是曹操心腹,何至于因为低价卖了一头驴子就被杀了。 简直开玩笑。 不过曹祜立刻便反应过来。 罪名越怪,事情越大。既然这路粹和吴达一起被杀,那么路粹哪怕不是幕后指使,应该也是参与之人。 曹操以这种罪名杀了路粹,应当是恫吓他身后的人。 正在这时,夏侯渊和曹洪来见曹操,曹祜立刻上前,拦住二人。 “姨祖父,叔祖,本来想去你们营中与你们告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了。” “阿福,你要去哪里?” “姨祖父,叔祖,我已经求得祖父,前往弘农押运粮草,不日便会出发。” 夏侯渊听后,有些惊愕地说道:“怎么突然安排你做这些?运粮,这是该你做的事吗?” 曹洪嗓门大,立刻大喇喇地喊道:“阿福,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曹洪豪奢,爱贵,素来看不起出身低微的卞氏,在他心中,大嫂永远只有丁氏一人。因此他对曹祜颇为照拂。 曹祜脸色有些为难,低声说道:“我是自己求得,跟别人没有什么关系,姨祖父和叔祖不要多想。此番行程匆忙,可能离开之时,没法前往姨祖父、叔祖那拜别,还请姨祖父、叔祖莫要见怪。” “阿福,到底怎么回事?” 夏侯渊一把拉住曹祜的手。 曹祜此时眼圈微红,想说又不敢说。 “阿福,说话啊。” 曹祜突然甩开夏侯渊的手,着急忙慌地跑远了。 夏侯渊面色焦急,和曹祜对视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 “妙才,只怕是发生什么事了,难道阿福触怒了孟德?” “不像。” 二人打定主意,要把发生了什么给弄个清楚。 第27章 仗剑而行 曹老板的办事效率很快,当天下午便宣布曹祜负责押运粮草的事。不过曹操似乎忘了给曹祜封官,只授了他一杆节杖,算是有权无职。 曹祜对此安排也纳闷。 押运粮草的职责并不轻,不至于连个军司马都不舍得给自己吧。 带着疑惑,曹祜回了营帐。 掀开帐帘,王基和刘靖二人都在,只不过二人看到曹祜,有些慌乱。 “文恭,伯舆,你二人干啥呢?” 二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还有啥不能跟我说的?” 刘靖道:“公子,桓元则给我来信了。” “元则在信里说了什么?” “说了些许都的近况,赵王赦薨了。” “这算什么消息?我记得他有六七十岁了吧。对了,今天祖父宣布由我负责一支运粮队伍的事,这支队伍有兵卒一千,役夫四千,从陕县往潼关运粮。 只是有个奇怪的地方,祖父未授我官,而是赐给我一杆节杖。我实在不知其意。” 王基和刘靖二人也不明白。 “公子,是不是丞相不便授你职位,高低俱不合适,所以不授?” “我也不清楚。” “虽然无职,但丞相的节杖,反而权力极大。很可能是丞相对公子的考验。” 眼看想不通,曹祜也没纠结,便道:“文恭,伯舆,你们也收拾下东西,咱们后天就出发。 从潼关到陕县,一来一回四百多里地,多有高垣、深涧,再加上装卸,半个月都未必能回来。” 这年头运粮,好的能走三四十里,差的也就二十里。 不是官员不用心或者役夫偷懒,实在是组织效率太低。大部分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更别说让他们列队了。 你让一群身体素质一般的大学生去运粮,也比这些人运的快。 曹祜正思索着有没有提高效率的好办法,王基突然说道:“公子,我想告数日假。” “路上还算平坦,最大的危险还是关西军的哨骑。关西骑兵,四处纵横,神出鬼没,一击之后,立刻远遁,着实是个麻烦。” 曹祜忽然反应过来王基的话,抬头看向他。 “伯舆,你说什么?” “公子,我想告数日假。” “这是何故?” “运粮虽然劳顿,但一般不会有大错。我想北上河东,了解一下河东郡的情况。” “你去河东做什么?” “公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战之后,我们又当如何,是回邺城吗? 河东郡北临并州,西结关中,南望洛阳,东连河内。外有河山环绕,内有良田、盐池。进可迅速进入河南、河北,退亦可迅速撤入上郡。 如果公子要择一地积攒实力,此地乃最好的选择。 不过我等对河东郡到底不了解,还需多熟悉内情。” 曹祜点点头。 “伯舆,你真是行一步而见十步,令人佩服啊。” 对于王基的想法,曹祜也觉得有道理。接下来未必要去河东,但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 “你可有什么需求?” “安排张颖一人保护我即可。” “好。” 众人各自去收拾行李,只有丁尊悄悄又回了营帐。 “公子,我看见王伯舆和刘文恭二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刘文恭的营帐,不知在商议些什么。从昨天中午开始,二人的情况便有些不对。 我向二人询问,他们也支支吾吾的。”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表兄,你是留在营中,还是跟我去运粮?” “我当然跟着公子。” “此行可不轻松。” “公子这话说的,我的职责便是守在公子身边,怎么能离了公子。公子,王伯舆和刘文恭二人肯定有问题。” 曹祜听了,只得问道:“表兄在怀疑什么?” “他二人瞒着公子,不知在做什么。” “表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任他二人,你不必再说。” “我。” “表兄,家和万事兴,一支军队,一个势力,亦是如此。” “好吧,你还是得多看着他们。” 丁尊这状告了个寂寞,只能离开。 曹祜也是无奈,他这个表兄,能力有,对自己的忠诚更是不缺,只是小心思实在太多。总想着成为自己的第一谋臣。 ······ 很快到了曹祜出发的日子,曹操亲自给曹祜送行。 于曹操来说,自家养的娃终于能撑起一片天,他既期待,又担心,唯恐曹祜此行有什么闪失。 “阿福,董衡是从兖州就跟随我的老人,可以信重。东曹议令史徐邈清尚弘通,仓曹属高柔明于法理,二人俱是良臣。我让他二人跟你一同出行,你若是有疑惑之处,可向二人询之。” 曹祜没想到,曹操安排的如此周全。 “大父,其实不必为我如此费心。” “你长的再大,在大父眼里,也是个孩子。 阿福,我知道你素来严谨,一丝不苟,可你要记住,几千石粮食可以有,可是你若有什么闪失,我没法跟你大母交代。 哪怕犯了错,大父也不会责罚你的,只要求你平安归来。” “大父放心,我必不会有事的。” 看着面容稚嫩的曹祜,曹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曹昂第一次领受任务时。 那时还是兴平二年(195年),他出兵围攻定陶的吕布,子修独领一军,去攻打成武。那时的自己,正值壮年,那时的子修,意气风发。 而今子修不在,自己也已两鬓斑白。 曹祜与祖父告完别,又特意来到许褚身边。 “许中郎将,千万别忘了给大父煎酸枣仁汤和泡脚,大父年纪大了,别让他太操劳。让大父每天都要按时吃饭,早早睡觉。” 许褚看着曹祜,拱了拱手。 “公子,放心啊。” 许褚的身份,不便多言,可他有些喜欢这位公子了。 祖孙再是不舍,可到底有分别的时候,曹祜回望一眼曹操,翻身上马,向东而去。行不数里,曹祜突然与一旁的刘靖说道:“文恭,你说祖父不授我职务,是不是在想,一旦我此行有过,他可以将过错推到他人身上,使我无过。” 刘靖听着,着实难辨。 “公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曹祜轻叹了一口,低声道:“大抵是直觉吧。” 第28章 宽以爱兵 虽然曹祜做过很多执掌雄兵,东征西讨的梦,可是真正领兵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难度。这一千士兵和四千民夫,不是游戏里的NPC,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光是吃喝拉撒睡,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怎么供水,怎么扎营,怎么做饭,甚至一个上厕所问题,就让人头疼。 总不能让人在营区内随地大小便吧,只能划定区域。可家里三口人早上都可能抢厕所,更何况五千人。 亏得有徐邈、高柔帮衬,曹祜才勉强做好这些事情。 曹祜担着五千人和全军粮草的安危,这督粮官的活也是干的战战兢兢,唯恐有一丝疏漏,影响大局。 好在此行还算顺利,虽有小股敌骑袭扰,可影响不大。运粮队在陕县接收了八千石粮草后,开始返程。 不过曹祜不敢有丝毫放松,他很清楚,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凶险。 为了保证安全,曹祜下令,每日安营之后,以大车、大盾为栏,首尾相连,围成一圈,众人居于其中。安设栅栏不现实的,但也要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又分设士兵,日夜巡逻,保障安全。 曹祜做足了准备,可领兵的董衡就不满了。虽然有役夫帮着挖沟,可巡逻等事,还是要他们当兵的去做。 而且曹祜还要求董衡跟他一起在夜里当值。 在董衡看来,曹祜就是胡折腾,若非顾及曹祜的身份,董衡早就跟他闹起来了。当然阳奉阴违也是少不得的。 很快众人到了柏谷(今河南省灵宝市西南),有柏谷水经此流入黄河,故曰柏谷,传说晋文公重耳在此占卜问路。 安排好防御,曹祜就跟士兵们一同做起了晚饭。 曹祜第一次带兵,也不知道如何让这些士兵归心,只能按书里说得做,以利驱之,以义结之,以恩推之,以法威之。 一起做饭虽然是象征性的,但是让他融入到士兵中。 “刘十五,听你口音,你是许都人吧?” “公子说得是,我是许都十六里乡的。” “你离家多久了,家里还有几口人。” “我兄弟三人,我排老三。一人跟着丞相打官渡的时候没了,还有个兄长在家奉养老母。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个女儿。 离家三年了,没回过家,想家啊。” “有儿有女,便是好福气。正好我有家书送往许都,可帮你传个口信。” “多谢公子。” ······ “王叟,你年纪多大了?” “老夫五十有八了。” “你这个年纪,应该可以退伍了吧。” “老夫十五岁从军,无儿无女,父母、兄弟都死光了,我回家做什么去。公子,在队伍里,还有几个熟人,吃顿饱饭,离了这里都不知道能去哪?做什么?” “王叟,你若是不嫌,我家里还能有你一处容身之地。” 饭做好后,曹祜便与众人同食。 于曹祜来说栗米加醋布的饭让他吃得有些干呕,可是还是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曹祜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意见,可是短短数日,他已经认识了上百人,还有更多的人或许叫不上名字,但也相识。 饭还未吃完,高柔来了。 作为世家子弟,高柔对于曹祜坐到兵卒堆里,毫无礼仪的吃饭样子颇为看不上。 “公子,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作为一军之主,有自己的营帐和饭菜,不当与黔首混迹于一处。” “文惠(高柔字),古人说握法吐脯,解衣推食,如何到你这里,便不对了?” “握法吐脯,解衣推食者,当待君子也。而非黔首。” “高皇帝若是只倾心于士大夫,而不在意身旁的平阳、绛侯等人,只怕也成就不了白衣卿相的美名。” “公子,你到底是一军之主,整日与兵卒为伍,军威何在?” “昔日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有病疽者,亲为吮之。 于是三军将士,倾心爱戴,战不旋踵。如此难道不是军威吗?” “公子,这不过是吴起为收拢人心,装模作样之举。” 曹祜听后,一阵冷笑。 “装模作样便能收拢人心,那还真不如装模作样了。文惠,如何对待士兵,收拢军心,古人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了。 只需装模作样即可。 可这么容易的事,很多人还是不愿意做,反而嗤之以鼻,对待士兵,只以权压之,又凭什么让士兵归心?” 高柔一时语塞。 曹祜也不是非得要辩倒高柔,眼看高柔不说话,便问道:“文惠,此来何事?” “公子,董衡言士兵连续劳累,疲惫不堪,请求公子免了他们今日的营建、巡逻事宜,只怕少量斥候值守。” 曹祜瞥了高柔一眼 “文惠觉得如何?” “柏谷乃弘农腹地,离着潼关不过百里,倒是不必大张旗鼓地安排巡逻。” “文惠也觉得我折腾?” “公子小心是没有错的。” “那文惠去告诉董衡,今夜我值守,让他去休息吧。” “公子!” “就这么定了。” 高柔只能听从。 待高柔走后,一旁的邓艾说道:“公子,若是董校尉不满,应该自己来的。” “高文惠,不可信啊。” 曹祜不傻,高柔明着为董衡他们传话,但却是想挑拨自己和董衡的关系。而且高柔这个人,明于法理,又极为聪明,二十岁就能散布恐慌言论,挖曹操墙角,投降曹操后,曹操想杀他都找不到理由。这样的人物,不会看不明白自己谨慎行事的道理。 曹祜现在最怕的便是内部生乱。 “阿艾,让曹允和魏平二人各带一队,带甲持弩,分别值守上、下半夜,叮嘱他们要小心行事。越往西走,离着潼关越近,众人心情越急迫,疏漏也会越多。” “唯。” 曹祜从不怀疑别人的恶意。淯水之战,怎么就只有剩曹昂的一匹马,这么多军队突围而出,怎么就没人管曹操父子的死活?曹操的亲兵去哪了?各路部队都去哪了?怎么就没有多余的马匹? 这么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有问题,只是没法深究。 曹祜怕事,可事情却偏偏找上门来。 晚上四更天,营中突然起火。 第29章 严以治军 营中起火是在夜里四更天,曹祜巡营归来,刚和着衣服躺下,还未睡熟,便为邓艾喊醒。 听到火起,曹祜整个人立时紧张起来。他很清楚,军中最害怕的便是夜间营啸,一旦生乱,很可能就是三军崩溃的局面。 出了营帐,外面守卫的张球立刻向不远处一指,西面有火光燃起,嘈杂声更是越来越大。 董衡的军帐就在曹祜军帐一侧,听到乱子,他也着急忙慌地出来。只是身上只有小衣,很明显是卸了甲。 “公子,既是火起,又喊声甚急,可往观之。” 看到董衡的慌张样,曹祜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不到形势不对?这是有人造反。” “那咱们快去平叛。” “平什么叛,他就怕你不乱。贼人必然不会多,所以才故意制造混乱,藉此骚动以惑乱众人,否则他们就会直接攻打中军了。” 曹祜立时喊道:“传令各营士兵回答营帐,不许外出,敢出外行走者,一律以叛乱论处。 伯正,令人高举我的旗帜,立于大营中心。董衡,你带你的亲兵严守中军。 友闻,你带我的亲兵,前去救火。” “唯。” 曹允翻身上马,高声喊道:“公子有命,众人各归营帐,不许外出!” 这时徐邈和高柔也到了,二人着急地向曹祜询问情况。 曹祜不知道今日之事与二人是否有关系,瞥了二人一眼道:“景山(徐邈字),文惠,实话跟你们说,有贼暗藏于我军营中,意图作乱。 你二人暂时留在我身边。 你们放心,真若有事,我必先杀你二人,以保全你二人名节,绝不使你二人落入贼手。” 二人一愣,一时瞠目。看着曹祜冷峻的脸庞,二人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 有了曹祜的传令,果然多个营帐安定下来,只有起火的那一片还在喧闹。 曹允众人,手持强弩、长矛,突进到起火处,眼看不少人在此活动。他也不再言,直接便杀向对方。 过了有半个时辰,营中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火也被扑灭。 曹允一行提着十多颗人头,押着数人来到曹祜面前。 “公子,便是此贼点的火,故意在营中制造混乱。” “这是何人?” “役夫韩五。” “所有人全部拉出去砍了,首级挂到旗杆上示众。” 徐邈听了,立刻说道:“公子,此人不过是一役夫,如何有胆做这杀头的勾当,背后必然有人指示。 不如严刑拷问,必能查出幕后真凶。” “不必。” “公子!” “我说了,直接斩首。” 徐邈还想再说什么,曹允已经押着人向远处而去。不多时便是十多声惨叫,接着便是一堆人头提来。 曹祜也不看,直接跟身旁的董衡说道:“董校尉,挂到旗杆上的事,你来负责。” “唯。” 董衡吓得直哆嗦,他知道今夜的表现惹恼了曹祜,也不敢多言,赶紧麻利地动手,以图增加曹祜的好感。 回到帐中,刘靖问道:“公子,此事明摆着不寻常,如何不去查?” “谁对我们动手重要吗?这个时候,祖父根本没精力去查,查出来也不可能为咱们做主。 所以根本没必要给祖父增加麻烦。 他们为何这般有恃无恐?也是知道祖父不可能大动干戈。 而咱们能想到的,祖父自然能想到。他心里会有数的。” 于曹祜来说,真查出来是曹丕、曹植干的报上去,曹操未必会信,倒不如自己不查,让他去猜。 今日曹祜受的委屈越多,来日的补偿便越多。 次日一早,重整队伍,继续开拔。 曹祜根本不提昨天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只不过经此一事,曹祜对队伍的控制力增强许多,董衡也老实了许多。 三日之后,众人到达潼关大营。 曹祜平安归来,曹操很是欣喜,亲自前来迎接。 “阿福,听说营中生了一场乱?” “大父,有贼混入民夫队伍里,意图制造混乱,引发营啸,被我平定了。” “查出是谁指使的吗?” “或许是偶然吧。”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没有评价,又问道:“还有俘虏的贼人吗?” “都被我杀了。” 曹操意味深长道:“阿福,你是不敢查,还是不想查?” “大父,大敌当前,一切以御敌为重。要是此战有失,我曹家安危尚不得周全,又何谈‘委屈’二字。” “好!” 曹祜在营中待了一夜,次日又踏上了运粮之程。 各路曹军加起来有七八万人,一人一天消耗六斤粮(合1.5kg),一万人一天就是六万斤粮,折合五百石。数只运粮队日夜不息,才勉强满足大军的需求。 打仗是个纯消耗的活计,充电三年,消耗往往也就几个月。 众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便顺利了许多。宿营地都是现成的,按部就班的行军便是。 董衡等人刚开始还认真了几日,到后边又固态萌生了。 “公子,上一次你也看到了,弘农没有大股贼人,些许蟊贼,不敢招惹咱们的。与其耗时耗力的巡逻,倒不如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如此行军速度也能快上不少。” 董衡散漫,曹祜却不敢。 而且曹祜对于董衡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了,他决定回到大营后,便请求祖父换掉此人。 这日众人到了湖县(今河南省灵宝市西)西面的泉鸠里,此地离着潼关已经不远了。 安营之后,曹祜就下令众人清理之前的壕沟,布置拒马等物。 现在是闰八月,立秋早过,可秋老虎格外厉害,众人行走了一日,也是热的头晕脑胀,疲惫不堪。 本以为到了宿营地能歇息一番,可曹祜却仍要求众人先布置好军营再休息。 董衡麾下的士兵,很多都是从军多年的老兵痞,对于每天既要行军又要建设的工作很是不满。 虽然是曹祜下的令,可这些人很多还是不以为然。 辕门外一道壕沟正在清理,这时一人突然将铁锨扔到地上,恶狠狠地说道:“乃公一个都伯,不是来做苦力的。 他老母的,不干了。” 这时曹祜从远处走过来,张球抽出刀来,对准此人恶狠狠地说道:“你跟谁称‘乃公’。” 第30章 有贼来袭 发脾气的人名叫陈忠,乃是从军多年的老兵,在董衡军中担任都伯。 陈忠今日也只是发发牢骚,可他万没想到,竟然让曹祜给撞上。私底下他们敢对曹祜阴奉阳违,可偷骂人的时候让曹祜抓个现行,陈忠也怕的紧。 慢辱主将,曹祜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他都没处说理去。 眼看张球持刀怒视,陈忠也不敢说话。 曹祜冷峻着脸,没有搭理他,而是拿起陈忠丢的那只铁锨,跳到壕沟之中,挖起里面的积土来。 众人看着曹祜的动作,也不敢言语。 这时董衡听到消息,赶了过来。眼看曹祜在挖壕沟,他大惊失色。 “公子,你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董衡说着便跳入壕沟中,想要夺过曹祜手中铁锨。曹祜却是一把将他推开,继续掘土。 董衡也是懵了。 他一个校尉都没干过这种活,曹祜这种刚来的公子哥怎么能干这种粗浅的活。 “公子。” 曹祜一心干活,根本不搭理他。 这时一旁的高柔拿过一只铁锨,跳到壕沟中,在曹祜的身边,掘起土来。 董衡也如梦方醒,一边抢过一只铁锨,一边大声喊道:“他老母的,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抓紧干活。” 这活并不多,众人七手八脚,壕沟便清理干净,又埋上了一些竹子在其中。 董衡虽然不以为然,可现在他不知道曹祜的心思,也不敢违背曹祜的安排。 待活做完,不曾发一言的曹祜放下铁锨,转身离去。 董衡更懵了,看看离开的曹祜,又看看众人,连忙对身旁的高柔说道:“高仓曹,公子这是啥意思?” 董衡是陈留郡人,跟高柔是老乡,还说得上话。 高柔道:“这种活,祜公子都不说苦,诸位凭什么说苦。难道你们比祜公子更高贵吗?董校尉,咱们这位公子看着好说话,也是有脾气的。” 曹祜回到帐中,让石苞打了盆水。 石苞道:“公子,这种事情,你不必躬亲的。” “众人对这件事有怨言,我一个外来的统领难道要处罚他们吗?你今日敢因为此事处罚他们,他们明日就敢跟你敷衍了事,坑的还是你。 只有身先士卒,才会平息他们的怨气。” 曹祜说完,穿着甲胄,躺到榻上。 “上半夜一般没事,我先睡会,下半夜叫我。” 曹祜迷迷糊糊地正睡着,也不不知睡到何时,忽然有人将他推醒。曹祜睁眼一看,正是石苞。 “公子,景宗有事禀报。” 曹祜听后,立刻清醒过来。 “让他进来。” 曹祜虽然安排董衡派人在营寨外围巡逻,但对于此事,他并不敢完全交给对方。于是在明哨的基础上,又命曹震带着几人在外围为暗哨。 曹祜也是从后世书里学来的,不知道此举是否有效。 曹震很快被引入帐中,他立刻拜道:“公子,有大股人马,从北面渡黄河而来,来者恐有不善。” 曹祜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有多少人?” “至少上千人,或者更多。” “他们什么身份。” 曹震摇摇头。 “像是河东来的盗贼。” “董衡派的人发现了吗?” 曹震听到这,就有些恼怒。 “公子,他们的人还不到二更过半就跑了。” 曹祜盘算着此事。很明显,对方是针对自己来的,只是身份很难说。他并不觉得对方是一群盗贼,河东那个地方,能有这么多的盗贼吗? 曹祜担心是胡人,那就麻烦了。骑兵袭扰,磨也能磨死他们。他立刻让曹震前往潼关大营求援,又叫来了刘靖和丁尊。 二人听得此事,也是一惊。 “公子,对方来者不善。” 丁尊更是抢先说道:“公子,咱们立刻撤吧。我们护着公子轻骑向西,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赶到潼关。” “这些人怎么办?” 丁尊没有提,又道:“往南便是鸠山,此地虽不算太险峻,但毕竟有山石可依靠。我们有千余人马,足以等到援兵来援。” “那那些役夫怎么办?” 丁尊有些恼了,立时说道:“公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念这些。他们所有人的命,也不及公子一人的安危。” 曹祜听了,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我身为一军之主,就担着他们的安危。若是我这个时候只想着个人逃命,弃他们的安危于不顾,跟垓下临阵脱逃的项羽有什么区别?” “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曹祜站起来,一脚将丁尊踹翻。 “丁子敬,你再敢乱我军心,我拿你脑袋祭旗。” 丁尊还想说话,被刘靖一把拉住。 “公子,若是死守泉鸠里,未必不能赢。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援军肯定能赶到。再说人能丢,也粮食不能丢。 否则咱们回去,没法交代。” 曹祜点点头。 “派人去叫徐、高二人和董衡。” 刘靖低声道:“公子,难说此事与他们是否有关系。” “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他们,别无他法。” 徐邈、高柔、董衡三人很快前来,听得有贼人来袭,董衡明显慌了神。 “公子,咱们不若趁贼人未合围之前,立刻撤退,等到公子再出事。若是公子出了差池,我等百死难赎其罪。” “董校尉,我死了不要紧,现在最重要的是粮食。一旦粮食被贼人毁了,我与诸位,都是杀头之责。” 董衡顿时不敢言语。 徐邈道:“公子,我军当坚守待援。” 曹操没说话,看向高柔。 “坚守待援。” “我也是这么想的。贼军来势极大,突围是不可能的,粮食更不能丢,所以唯有坚守。全军十屯,一分为五。我和董校尉,以及两名军侯,各分守一方。徐令史负责组织役夫中的精壮,辅助防御;而高仓曹居中救应。诸位以为如何?” 高柔听后,立刻说道:“公子,我也知些兵事,愿意守卫一方,居中调度,救援各部,当由公子亲为。” “是啊,公子,你还是居于中军吧。” 谁也不敢让曹祜上前线,这年头一根流矢就能要人命。 “好。” 曹祜本来想的就是居中,只是不好明说,现在倒是最合适了。 第31章 人生第一场战斗(上) 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下曹祜几人在中军。 曹祜的手紧紧地捂住腰间的佩剑,胳膊甚至还有一些颤抖。 丁尊担心曹祜紧张,连忙说道:“公子,这仗将士们肯定拼死力争,不用你亲冒戈矢。再说杀人如屠鸡,不必太担心。” 曹祜听后,这才尴尬地松口手,活动起手腕。 “表兄,我这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丁尊也不戳破,只是叮嘱道:“公子,你等会就在中军待着,御敌之事,还有众人在。” 四更天多一点,对方终于靠近了营寨。 苍穹之下,一片影影绰绰,夜色如笼罩的一块幕布,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让人无比窒息。 这群来袭之人,并非普通贼寇,而是上党驻军,领头的是一名中郎将,名叫何茂。 何茂乃是袁绍旧部,建安五年(200年),于禁、乐进率军从延津攻入河内郡,他与王摩等二十余人降操,积功至中郎将。 他算是正儿八经的官军,与曹祜也是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之所以前来偷袭,乃是受人差遣。 何茂部有近两千人,原本驻扎在高都县(今山西省晋城市),他是沿着太行山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到泉鸠里的。 眼看曹祜没有防备,何茂便命王摩为前锋,直袭运粮队营寨。 王摩望着远处的营寨,心中也是万分激动。自投曹操十多年,还只是一个小校尉,这次替贵人办好事,应该能够青云直上了吧。 对于曹祜,王摩并未看着眼里。 乳臭未干的小子,胎毛还没剔呢,靠着丞相之孙的身份,才能有今日地位,能有什么本事。 “兄弟们,取功名了。” 王摩手持巨斧,一马当先,三五下便砍翻一架拒马,冲入营中。 不过王摩冲到营内便发现了异常,营中实在太安静了,哪怕众人之前在酣睡,听到混乱,也该醒了。 王摩正疑惑间,便见一青年张弓搭箭,箭矢飞过,正中其咽喉。 王摩来不及呼叫,翻身落马。 此人高声喊道:“贼军中伏,贼将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于是强弓硬弩,对着贼军攒射来。 营外的何茂,正指挥部队从另一个方向合围,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有防范,一时有些发愣。 这时何茂之子何承劝道:“阿父,对方有备,提前设下埋伏,又有大车倚仗,咱们只怕难以破围。这里离着潼关不远,一旦敌军援兵赶到,咱们就完了。要不撤吧。” “闭嘴。” 何茂年近五十,头发花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不转移。 儿子说的,他如何不明白,只是事已至此,若是完成不了贵人交代的事,也是一个死字。 进退两难,倒不如死中求活。 何茂突然高声喊道:“杀掉曹祜,尽享富贵。” 何茂麾下的士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战力不俗。虽然遭遇埋伏,此时在何茂的组织下,也调整过来,按部就班的发起攻击。 这个时候,曹祜之前的准备便发挥用场了,最外侧是拒马,中间是壕沟,再往里还有大盾和大车。众人站在车上,配合弓弩,用长矛绞杀敌军,突破到车前的敌军,尽成了靶子。 何茂知道,这样攻下去,很难破围,于是他分出八百人给儿子何承,自己亲领其余部队发起拼死冲锋。 此时此刻,要想活命,就得拼命。 何茂不算什么名将,但胜在从军二十多年,经验充足。他亲自带头,拼了命地冲锋,又集中战马,撞击车盾防御。 守卫只有二百人,终于让他撕开了一条防线。 曹祜坐在中军,不断听着众人的回报。待得知北线出现缺口,一时坐不住了,便要去救援。 这时刘靖劝道:“贼军有一两千人,不如集中兵力,防守北线。” 刘靖话刚说完,邓艾连忙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决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到一处。敌军若是明修栈道,吸引我注意力呢?” 刚想听从刘靖建议的曹祜一顿。 “阿艾说的有道理。” “命东、西、南三个方向各分出一屯去支援。友闻,我手中两屯,我带一屯去支援北线,你带一屯,随时警惕。” “唯。” 曹祜不相信对方能同时分兵多处。 四百生力军突然加入,很快便遏制住倾颓的局势。 曹祜明白一鼓作气的道理,立刻喊道:“魏平,你带队出击,猛凿对方的中军,不留余地的冲击。” 魏平一愣,看向曹祜。 “敌军不会想到这个时候,咱们不守反攻。他攻击面散开的大,正是撕开敌正面的好机会。” “唯。” 自新投曹祜,魏平只能做个大头兵,因此便想在曹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手段。他出身边陲,擅长骑射,只见他手持长矛,左右突杀,来去如飞,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士兵,受其感染,亦是凶猛如虎。 就在这时,一个未穿铠甲的壮汉手持大斧,冲入敌军之中。 只见他手持大斧,冲入人群。那斧头如雷霆霹雳,沾着就伤,挨着就亡。 何茂的另一个儿子何继在阵前督战,眼看黑大汉杀来,连忙命人去拦,可根本遮拦不住。 黑大汉离着何继一丈远,两腿一蹬,便将马上的何继扑倒在地。何继刚想挣扎,黑大汉早已起身,大斧照着何继脑门劈来,直将脑袋一分为二。 曹祜在后面看的都懵了。 这黑大汉简直是杀神附体。 “这是何人?” 众人皆是不知。 何继一死,对面开始乱了起来。何茂眼见儿子惨死,只得亲自上前,可没过多久,便只见一箭射来,将其头盔射落。 “哪位勇士神箭?” “小人成何?” 正是刚才射杀王摩之人。 何茂头盔被射落,吓得肝胆俱裂,他也不敢露头,只得抱着马脖子后逃。 士兵见状,更加混乱起来。 “斩贼首者,赏三万钱。” 众人听着高额的赏赐,更加激动起来。 北线打的无比顺利,可与此同时,防守南线的高柔就遇到麻烦了。 何茂来了一招声东击西的策略,命何承率部绕过运粮队的营寨,迂回到南侧发起攻击。 第32章 人生第一场战斗(下) 曹祜安排高柔守南线,本就是将最轻松的位置交给高柔,万没想到,对方的杀招便放在了南线。 高柔虽然聪明,但并未有领兵经验,百余人面对对方的猛攻,自然是打的节节败退,只能求援。 曹允立刻率部迎上,可南线的防御,已经被对方撕开。对方顺着缺口,越攻越猛,整个南线一侧,岌岌可危。 曹祜正高兴于北线的胜利,便收到了南线危机的消息。他心中一沉,紧紧握住了拳头。 一旁的丁尊立刻说道:“公子,可分出一部,救援南线。” “北线马上就要赢了,一旦撤兵,那样就会打成僵持战。” “公子。” “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此为兵家大忌,到时候两线都讨不得好。北线继续猛攻,我亲自带卫队救援南线,无论如何,南线都要顶住。” 眼看丁尊还想说什么,曹祜恶狠狠地说道:“大战之时,哪怕你是我的表兄,若胆敢动摇我的决心,我亦砍你脑袋。” 留下魏平指挥大部队,曹祜带着二十多人往南线赶。 到了营南,高柔、曹允正在苦战,至于两侧的援兵,则迟迟未到。 “董衡怎么还不来?” “两侧只有不到百人,他担心一旦轻动,露出空档,为敌所趁。” “贼军哪有这么多军队?” 曹祜气个半死,可董衡不在跟前,他也没人争辩。 “告诉董衡,我曹祜今日要死了,他自己看着办。” 曹祜说完,抽出佩剑,高声喊道:“兄弟们,荣华富贵,尽在今朝,斩敌一级,赏百钱。战死者,妻子父母我来供养。” 曹祜说着,冲入混战之中。 一个贼人冲来,曹祜挥舞着佩剑,下意识地斩去。对方武器被斩断,脑袋也顺势被劈成两半,鲜血喷了曹祜一脸。 这是曹祜此生亲手杀得第一个,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曹祜看着对方破裂的脑袋,心中不断翻涌,忍不住想要呕吐。可他知道,三军阵前,他这个主将若是吐了,没法给将士们交代。 强忍着难受,曹祜只得挥舞着佩剑向前冲。 风在耳边呼啸,钢剑斩过,尽是断臂残肢,而鲜血喷洒的到处都是。 曹祜也不知道冲杀了多久,前面已经不见人,这才调转马头。脸上黏黏糊糊的,他忍不住伸手拂面,可脸上的血摊的更多。 身后的披风已经支离破碎,铠甲上也满是刀痕,淅淅沥沥的血顺着铠甲边沿往下流。 此时的曹祜,已经顾不得难受了。他一把将砍缺的佩剑扔掉,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环首刀。 “杀!” 何承本来以为胜券在握,为了彻底压垮对方,便将全部军队压上。可他万没想到,突然杀出的小股骑兵,竟然凿穿了他的部队。 何承看了,遍体生寒。 对方再猛凿两下,阵型就要乱了。 眼看对面杀来,何承自觉对方兵并不算多,于是一咬牙迎了上去。 看到对面有兵阻击,曹祜浑然不惧。此时的他已经忘了自己身份的贵重,只剩下最原始的拼命与搏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双方狠狠地撞在一起,到处都是落马之声。 曹祜杀穿抵挡,径直来到何承面前。 曹祜的甲胄很精良,一看便非常人,于是何承下意识地高声问道:“来将何人?” 曹祜根本不答,马速冲到最高,径直从侧面撞上,手中环首刀借着马速,直接削破对方铠甲,从对面身体穿过。 “我是你爹。” 待人过去,何承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肚子被划开,肠子、内脏都流了出来。 “啊!” 何承坠落马下,死于非命。 这一仗一直打到次日天明。何茂部南北两路俱败,残部向北退去。 运粮队众人,伤亡惨重,战后大营之中,满是疮痍,伤兵遍野。 曹祜穿着满是血污的铠甲,提着满是缺口的刀从营中走过。沿途之人,无不看向曹祜,眼中满是敬佩之意。 于他们来说,一个敢拼命的主将,便是值得追随之人。 “兄弟们,昨夜咱们赢了,可是没有全赢。贼人的残破之兵,正向北逃窜,对此,我很不满意。 凭什么他们偷袭了我们,还能安然逃走? 我们得把他们留下来,用他们的脑袋,祭奠死去的兄弟们。 我现在要去追击敌人,我知道你们都很累了,所以我不强求,愿随我一同者,尽可随行。” 这时成何站起来说道:“我愿追随公子。”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很快便有数百人聚集在曹祜麾下。 “兄弟们,随我讨回血债。” “讨回血债。” 曹祜带着众人,便要出击,徐邈当即劝道:“公子,穷寇勿追,将士们都已疲惫不堪,现在追击,恐有风险。 再说保护粮食要紧。” 曹祜看了徐邈一眼,冷冷说道:“士气可鼓不可泄。” “出击。” 众人跟在曹祜,一路向北,追击到黄河边上。 此时的何茂望着滚滚黄河,也是发懵。他从河北岸偷渡而来,携带了数十艘小船,皆停放在河边。 可此时河边的小船早已被烧毁,残壳也被河水冲向下游。 昨天夜里,曹祜知晓敌人渡河来袭,便命邓艾带领数人,从小路向北,绕过对方的大部队,赶到河岸边,伺机而动。 何茂的船只不多,留守士兵也只有几十人。 邓艾见状,便带人悄悄潜伏到一艘船上。因为每艘船上只有两人,邓艾一行很快控制了这艘船。 何茂为了防止船只被河水冲走,便将船只尽绑在一起,这正好给了邓艾机会。 邓艾一边驾船撞向旁边的船只,一边派人将船只引燃。 船只挤在一起,又相互捆绑,面对熊熊烈火,想逃也逃不脱,最后尽数被烧毁在大河之中。 邓艾一行顺利烧毁敌船,从容撤退,而留给何茂的,只剩下绝望。 望着涛涛向东的河水,何茂满是迷茫,当前已是山穷水尽,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十一年前,他在河内赌出一个未来。 而这一次,他赌输了。 何茂的后面,曹祜挥舞着手中的刀,匆匆而来。 霸业,从今天开始。 第33章 天生毒士 曹祜最终在黄河边生俘了何茂,因为他的援兵到了。 曹操得知曹祜遇袭,又惊又怒,立刻派遣骑督费曜和夏侯称二人率领千余骑兵驰援。 二人赶到时,曹祜正与何茂在黄河边力战。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让这场战斗再无悬念。 何茂本来想自杀的,可千古艰难唯一死,有几个人可以慨然自戕,最终狼狈逃窜的何茂被夏侯称给抓住。 回到营中,曹祜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他浑身都疼,两腿如灌铅一般,胳膊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一路驰奔到中军帐前,曹祜翻身下马,没看任何人,转身进入帐中。 高柔、徐邈等人,看着曹祜犀利的模样,忍不住叹道:“祜第一次临阵,便有如此表现,真乃天生将种。” 众人极尽赞美着曹祜,可这个天生将种,进了大帐,直接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 此时曹祜什么也呕吐不出来,可是恶心却是不停。 趴在地上干呕了数分钟,曹祜才勉强停下来。 看着浑身上下的血,曹祜感觉无比不真实。他本来是个正常人,奉公守法,这见鬼的穿越让他成了一个修罗。 他本不该这样的。 曹祜一拳狠狠砸到地上,可他再是不甘,却无能为力。 “这种结果不是早就预想到的吗?这是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代,而我唯一能做的,是结束这场乱世。” 曹祜大口喘着气,可空气里都是血腥的气味。浓烈的血味吸到肺里,让肺感到灼烧。 缓了一会,曹祜才平静下来。 曹祜告诉自己,自己是要结束乱世的,这是他心灵的寄托。他觉得如果没有这份期望,他在这种疯狂世界里,绝对会疯。 坐在榻前,曹祜歇息了半刻钟,才将张球唤来。 张球见到曹祜坐在地上,连忙上前询问。 “伯正,给我卸甲。” 张球帮着曹祜脱掉盔甲,而甲胄里的内衣也已尽被染红。 曹祜又让张球打来一盆水,清洗了被血包围的脸。 脸未洗完,石苞匆匆进来,低声说道:“公子,王君回来了。” “哪个王君?” “王伯舆。” 曹祜一喜,赶紧让人迎进来。 王基行色匆匆,衣服破碎,颇为狼狈,而与王基一同进来还有刘靖。 “子敬。” 刘靖道:“请公子屏退旁人。” 曹祜一愣。 王基也拱手行礼。 曹祜知道有大事,便让张球在外守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子敬,发生了何事?” 王基,刘靖二人突然跪在地上说道:“基(靖)蒙骗了公子,向公子请罪。” 曹祜见状,也有些着急。 “到底怎么回事?子敬,你说。” “公子,到潼关后,我多与桓元则通信。桓元则在一封来信中告诉我,公子若想掌兵权,最好的办法是运粮。 但这种兵权只能一时,不能一世。 若想让公子彻底获得丞相信任,就要有战功。” “什么意思?” “今日来袭之敌,是我和伯舆筹谋设计的。” 曹祜一愣,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我本来是要建议公子去运粮,可没等我建议,公子就主动请缨,承担起运粮重任。桓元则告诉我,可安排一部偷袭,装作五官中郎将的人,如此即可打击五官中郎将的势力,使丞相厌烦五官中郎将,又可使公子获得战功,接触兵权。 我正犹豫不绝,正巧伯舆看到这封信。” 王基接着说道:“公子,这件事责任主要在我,一开始文恭并不同意,是我一意孤行,要行此事的。”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何茂这个人,也是桓元则给我们提供的。他手中有兵,驻扎之地离着弘农亦不远,而且他跟五官中郎将的关系还不错。 他的儿子,娶了任家的女儿,与五官中郎将是姻亲。” 都以为曹丕的老婆是甄姬,其实甄姬只是个妾,他正儿八经的老婆出身河南任氏。不过任氏后来被曹丕休了。 曹氏祖孙三代,都把出身高贵的老婆休了,扶出身卑贱的歌姬、女仆、工匠之女为后,因此被人骂作“好立贱人为后”,也因此为世家大族鄙夷。 “我离开潼关大营后,便直奔高都,面见何茂。” “何茂虽非名将,但也久经宦海,总不能你三言两语,便能说动他做这般杀头的勾当?” 王基这时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包里是一枚小印。 “这是什么?” “五官中郎将的私印。” 刘靖接道:“公子,这是桓元则送来的。” 曹祜脸色一凛,低声道:“你们怎么弄到的?” “此为春秋晋国的上将军印,造型奇特,制作精美,五官中郎将素来喜爱,身边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五官中郎将十二岁生日宴上,桓元则之父送的。而这印,桓家还有一只,只是印章内容不同。 何茂只知道五官中郎将有这个印,但并不知道印章内容。” 曹祜面色一变,他万没想到,桓范会有这种骚炒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在信中,五官中郎将密令何茂听从王基的安排。” “信又是怎么回事?” “桓范是尚书台的郎中,很容易便能获得五官中郎将写的奏疏。他通过临摹,拼接,凑出一封信来。” “我到高都说明来意后,何茂刚开始尚不相信,但是见到五官中郎将的爱物,又将书信比对,确信无疑,没有犹豫便决定出兵。众人从高都出发,对外打着‘上党前往潼关军队’的旗号,沿着太行山麓前进。这才有了昨夜的伏击。” 曹祜此时,听得已经胆寒。 明明他那曹丕什么都没有做,可在这三人的算计下,竟然策划了一场刺杀,还是调动军队。 这实在太可怕了。 最关键的事,这件事还是瞒着自己。 以自己与他们的亲密度,如果他们愿意,随时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发布其他命令。而自己根本不会有防备。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伯與,文恭,我很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只是我有自己的准则,你们做的这些太过了,超出了我的底线。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走吧。” 第34章 人生处处逆行 王基、刘靖也算了解曹祜,知道曹祜可能不会同意,这才瞒着曹祜行事,更是做好了受责罚的准备。可他们万没有想到,曹祜直接一开口,就是要撵人。 二人此时也慌了,立时伏在地上。 刘靖道:“公子,我等此举,也是为了公子大业,还请公子恕罪。” 曹祜站起身来,瞪着二人说道:“为我好,那要是有一天,我做的事情不合你们的心意,你们直接一封信代我做事,也是为我好? 这等杀头的买卖,我是最后知道的,你们真是厉害,真是厉害啊!” “公子,我们也是担心你有心理负担,这才没敢直言,所有恶事,皆有我二人来做,不干公子的事。” “我还要谢谢你们了。” 刘靖还要再言,王基扯了他一把,低声说道:“公子,我等有罪,不该瞒着公子,自行其是。还请公子治罪。” 王基说着,伏在地上。 “你们的胆子太大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着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勾当。所有人,所有人啊,都可能万劫不复。” “公子,我等有罪,有罪!” “出去吧。” “唯。” 王基拉着刘靖,走出大帐,刘靖还想说什么,王基道:“文恭,公子正在气头上,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而且你以为公子生气的是咱们行了此策,令人不齿?” “不是吗?” “公子怎么会生这个气,他生气的是咱们越过他,自行其是,而且还成了。兔死狐悲,芝焚蕙叹,咱们能设计五官中郎将,就有可能设计公子,这才是他畏惧和愤怒的地方。” 刘靖一愣,看向王基。 “你早想到这个结局了。” “公子是个好人,可是在这个乱世,好人是很难有好报的。这些日子以来,公子成长的很快,但是这还不够。 他要面对的是血雨腥风,尔虞我诈,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所以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这件事情,咱们明明可以在事后公子,可我为何却说了?就是希望通过对公子的刺激,让他的心尽快坚硬,让他的刀尽快锋利。” 刘靖听后,亦有些沉默。 “现在公子要撵咱们了。” “不会的,公子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他不会再提,但是会防着咱们,往后,咱们得更加谨慎,小心。” 刘靖看着王基,满心的疑惑。 “王伯與,我知道桓元则所求,他想夺回谯沛家族对丞相势力的掌控,我亦有所求,我想继续光大家族,我还顾念与公子的旧谊。 唯有你,到底求的是什么?” “文恭,兴周八百年姜太公,继汉四百载萧相国,悠悠百年,巍巍功业,你觉得他们求得,又是什么?” “伯與,不要做对不起公子的事,我会盯着你。” 刘靖说完,快步离开。 王基摇头笑了笑,撩起袖子,一道长长的伤疤尚未结痂,甚是可怖。 他啊,算是燃烧自己,照亮了曹祜。 此时曹祜将二人赶走后,一个人有些失落。世间之事,似乎总是在阴暗中曲折前进,而且没有尽头。 曹祜其实也理解刘靖二人。 二人是怕自己不同意,也不想让自己因为此事有心理负担。 赶走二人,说得是气话,他这个小团体。一共只有三个半核心,要是将二人赶走,岂不直接散架了。 只是确实不爽。 歇息了一会,浑身疼得更厉害了,从骨头到五脏六腑,都跟拧了一般难受。 曹祜真想倒头就睡,可他知道,所有人都等着他呢。 曹祜穿着小衣,就走出军帐,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景山,你把功劳簿记清楚了,一个也不能少。诸位弟兄们放心,我曹祜言出必行,许诺的封赏,一文钱也不会少了大家的。” 众人听后,纷纷欢呼。 曹祜止住众人,又让将何茂带上来。 此时的何茂,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曹祜打量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是何茂?驻守高都县的中郎将?” 何茂低着头,也不说话。 “砍了。” 众人一愣,解看向曹祜。 夏侯称连忙劝道:“祜公子,逆贼何茂,要交给丞相处置。” 丁尊也道:“公子,何茂作为朝廷命官,却偷袭国家运粮队伍,简直是骇人听闻之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难道他一人就敢为之。 是谁指使他行此悖逆之事,又是谁帮了他掩饰行踪,都要查的清清楚楚。 就这么将此贼杀了,岂不是便宜了此贼和他身后之人。” 曹祜没有搭理,而是面色冷厉地喊道:“我说了,砍了,诸位是要违抗军令吗?” “公子。” “砍了。” 成何主动上前,揪着何茂的衣襟就向外走,没过多久,就提了一个脑袋回来。 “送往潼关。” “唯。” 杀了何茂,曹祜又道:“昨夜有一小将,手持大斧,冲锋陷阵,甚是勇猛,不知是何人?” 这时一人出来说道:“小人徐质,拜见公子。” “你现身居何职?” “小人是役夫营中的罪隶。” 役夫主要是民夫,但还要一部分官府奴隶。事实上古代的奴隶不仅仅属于奴隶主,官府也拥有大批奴隶,工作内容包括修城、挖渠、做工、舂米等。 这些奴隶才是消耗品中的主力。 “你为何获罪?” “坐徐他族人,连坐。” 曹祜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看向高柔。 高柔长于律法,立刻说道:“徐他是丞相的侍从,官渡战时,此人企图刺杀丞相,为许中郎将发现,将其生擒。 丞相处死了徐他,又籍没其家。” 徐质是罪隶身份曹祜并不在乎,可牵扯到徐他案这个敏感事件,倒不好说了。 曹祜看向魁硕的徐质问道:“你的大斧哪来的?” “军用的斧头,我捡的,刀不趁手,还是用斧好,我能运转如飞。” 曹祜看这人一脸憨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惠,此人既然是罪隶,我就把他买下了。” 官奴隶可以买卖,但一般人也买不到,不过并不影响曹祜。 高柔虽觉得此事不妥,可也没有阻拦。 徐质拼命杀敌,就是想获得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眼看曹祜要将他买下,忍不住“砰砰”叩起头来。 “主人买我,当以命还之。” 第35章 我作证,此事跟我三叔无关 安抚完将士,累到力竭的曹祜才回了大帐,然后直接趴到榻上,起不来了。 这时丁尊拿着药罐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公子,那何茂是唯一的证人,怎么能说杀就杀了? 之前杀了领头作乱的人,现在又杀了领头突袭的人,公子你这是怕查到幕后黑手吗?” “何茂是谁,驻扎在上党的中郎将,还用审吗?这不已经很说明问题了。难道让何茂亲口指证那个人吗?给祖父留点面子吧。给曹家留点面子吧。 我受的委屈越多,祖父便越会补偿我。” “那人手段卑劣,坑害亲侄子,手段残酷,简直是骇然听闻,丧心病狂,我们难道不能直接让丞相将此人废了吗?” “废了他立你还是立我。祖父不傻,他在乎父子、祖孙间的感情,更在乎事业的传承。现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崭露头角,除了那个人,谁也不能继承他的事业,祖父不会轻易动那个人的。” 二凤杀兄诛弟囚父,李渊跟他死磕了吗? 除非出现一个能取代曹丕的人,否则曹丕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不是威胁曹操的统治,曹操都会原谅他。 丁尊知道曹祜心有成算,也不多言。 眼看曹祜满是血污,丁尊便替他除掉血衣,又将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给曹祜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敷药。 “还是表兄疼我。” “你说你一个主帅,为啥非得做小兵们的事。你的命高贵,不该如此拼命的。” “表兄,你说我跟我的那些叔叔们比,有什么优势?” “你?” “作为孙子辈,父亲还早亡,其实我什么优势也没有,除了拼命,我还能怎么办?” “可是。” “表兄,这个时候不搏一回,难道以后要为猪羊,被人豢养在圈中吗?” 丁尊没有说话,只是轻叹了口气。 曹祜这一觉睡到傍晚,到底是年轻人,经过这番休息,身体轻松了许多。 这时徐邈正好派人来请。 此番遇袭,费曜和夏侯称前来救援,虽没有做到雪中送炭,但也是锦上添花了,自然要好好招待人家一番。 这些事情,徐邈做的都很稳妥,不需曹祜操心。 因为是行军途中,宴席结束的很快。 散场之时,曹祜瞥了一眼董衡。董衡似乎心中有愧,没敢看曹祜。 回到帐中,没多久张球来报,夏侯称求见,曹祜亲自出帐迎接。 “三表叔。” “公子不必多礼。” 二人坐下,寒暄两句,夏侯称便道:“公子是否对何茂逆举,心生怀疑,觉得是有人指使?” 曹祜不说话。 “何茂与五官中郎将关系不错,你应该会怀疑五官中郎将。但是我向你保证,此事绝非五官中郎将所为。” “三表叔,我一共运了两次粮,一次有人故意制造营啸,另一次是有官军伪装成匪寇来袭。我不知道,这到底因为什么。 我也不愿相信是三叔所为,可是我真的有些怕了。 我区区一少年郎,素与人为善,可有些人,为何这般不停地陷害我,难道非要我死才满意吗?” “公子言重了。” “不瞒三表叔,潼关事后,我准备请求祖父,返回许都读书。朝野虽好,可命却只有一条。”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夏侯称知道,若是曹祜真回了许都,肯定会起无数的风言风语,到时候曹丕麻烦就大了。 “公子,你不信我,不信五官中郎将?” “三表叔,我信。只是,我也想活。我相信此事跟五官中郎将无关,可是有人一直盯着我,想害我,我能怎么办。 三表叔,看在姨祖母的面上,看在咱们两家的情谊上,请放我一马吧。” “我。” 夏侯称最擅长辩论,可在曹祜面前,他也无话可说。此时的他也有些怀疑,难道何茂之事,真的是曹丕指使的。 若不是曹丕,谁又能让何茂冒如此风险,行这般大不韪事。 夏侯称有些恍惚。 送走夏侯称,曹祜便看到王基和刘靖二人站到帐外。他看了二人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掀开帘子。 帘子落下的刹那,一句轻飘飘的“进来吧”才传来。 二人进来,三人默契的没提之前的事。 “夏侯称是来替我那三叔说话的。” “只怕夏侯称也怀疑五官中郎将。” “明天就要回潼关了,祖父肯定会询问此事,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回答?” 王基道:“这件事全是何茂逆贼,一人所为,是他丧心病狂,是他罪该万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公子一定咬死了此事没有人指使。” “祖父会信吗?” 曹祜问完,又觉得这话多余,曹操怎么可能会信。 “经此一事,祖父只怕不会让我押粮了。” “公子破贼有功,丞相给个校尉,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眼下丞相与叛军在潼关相持的日子不短了,这个时候,正是立功的时候。” “只给个校尉吗?” “公子,官不在高,而在于兵权。公子与董衡所部朝夕相处,双方有了感情,而且董衡麾下,很多都是兖州老兵,战力也不俗,这一部人马,正可作为公子的根底。” “董衡部吗?” 曹祜有些动心。 这数百人马跟着自己昨夜一战,肯定对自己极为信服。 “只怕董衡不愿意。” “此獠心思不定,待公子也不甚恭敬,正可除之。” 曹祜点点头。 众人又谈了一些回大营的具体应对措施,到了三更天方才结束。 王基、刘靖二人正要告退,曹祜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伯與,文恭,你二人从微末之时,便追随于我,你们的功劳,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是世事如白云苍狗,又有几人能相交到白头。 大道难行,我很希望能够与你二人一路扶持着走下去,这需要我努力,可也需要你二人的努力。 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可下不为例。” “基(靖)记住了。” 二人走后,曹祜坐下又起身,在门口向帐外看了几眼。 “公子可是有事?” “董衡来过吗?” “没有。” 曹祜不禁摇摇头。人生虽漫长,可机会却可能只有那么几次,有的人抓住了,可有的人,抓不住。 第36章 勇者无畏 次日一早,众人再次启程西向。又行一日,运粮队伍离着潼关大营也就只有十几里地了。 可离着营寨越近,便见西面天空烟尘越大,而且隐隐可听见厮杀之声,甚是激烈。 曹祜便下令众人停止前进,命曹震打马上前查看原因。 没过多久,曹震赶了回来。 “公子,昨天夜里,我军移营至大河北岸,丞相和许中郎将率虎士百余人留在南岸负责断后。贼将马超得知此事,便率万余人马袭击我军,双方正在激战。” “丞相怎么样?” “不知道。” “我军大营呢?” “军队和粮草先转移了,只有一座空营。” 曹祜转头看向费曜和夏侯称。 “大军既已过河,回援只怕不便,贼众我寡,祖父现在,定然危急,能够及时支援他们的,只有咱们。” 二人知道曹祜的用意,立刻说道:“愿听从公子指挥。” “多谢。” 曹祜又转头看向董衡等人。 “我知道诸位连日奔波,之前又苦战一夜,多有伤病,疲惫不堪。本来应该让诸位回营后好好歇息,可今日丞相有难,我等为人臣者,自当不避生死,拯救主君,敢请诸位,与我一同出击。” “愿随公子。” 曹祜下令,留下徐邈和高柔管理役夫,曹祜则率领所有军队,直奔潼关战场。 曹祜带着费曜、夏侯称部先赶到战场。远远的便能看见叛军正围攻河中小船。 曹操的情况,实在不好。 叛军来袭之时,曹操还在营中,为了安众人之心,他便高坐胡床,不肯撤退。可马超麾下人马实在太多,曹军根本挡不住,许褚见势危,只得护着曹操上了一艘小船。 马超也是厉害,眼看曹操要逃,当即一箭射杀船夫。许褚立于梢上,只能用木篙撑之。 可叛军乱箭齐发,矢下如雨。许褚担心伤了曹操,只得左手举着马鞍作盾,为曹操挡箭,右手则拼命撑船。 如此一来,船受力不均,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向下游飘去。 而叛军则紧追不舍。 费曜、夏侯称二人见状,立时便率起兵出击。 只是这数百骑人马,虽然发挥不小的作用,可到底数量太少,很快便如泥沙入河,陷入叛军的汪洋大海之中。 过了不久,董衡带着人马也赶了上来。 虽然是步兵,可军中牲畜并不少,众人或是骑着挽马,或是骑牛,速度倒也不满。 曹祜眼看众人赶到,立刻说道:“费曜率骑兵猛攻对方中军,咱们则攻打他们的前锋,使他们不能攻击河中的丞相。” 董衡看着厮杀的战场,没有说话。 “董校尉觉得如何?” 董衡还是不言。 “董校尉,你怎么看。” “公子,叛军实在太多,咱们这数百人马,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怕一出现到战场上,就会粉身碎骨。” “你什么意思?” 曹祜怒目看向董衡。 “我!”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基抽出刀来,举刀向董衡劈去。董衡毫无防备,直接被削掉半个脑袋,扑地而死。 “狗贼,你是要临阵倒戈,背叛丞相吗?” 众人见董衡被杀,皆是满脸错愕。 曹祜却反应很快,抽出佩剑,高声喊道:“今日丞相有难,进者活,退者死。凡向前者,有重赏。后者者,董衡就是前车之鉴。” 这时成何高声喊道:“追随公子,护驾丞相。” 众人纷纷跟随高呼。 曹祜将剑插入鞘中,却是一伸手,要过了一名护卫手中的长矛。 王基见状,立刻说道:“贼军势大,不可力战,此乃九死一生之事,公子万不可轻易冒险。” 曹祜笑道:“伯舆,我让他们拼命,自己却躲到一边,你觉得像话吗?想让士兵卖命,永远都是‘跟我冲’,而非‘给我冲’。” 曹祜说完,一举长矛。 “兄弟们,我曹祜今日,始终冲在最前面。冲锋!” 曹祜说完,猛挟胯下战马,向前冲去。 数百将士,紧随其后,前仆后继,前方虽是洪水,他们却如同礁石一般,撞向对方。 曹祜并不擅长战场厮杀,手中长矛使得更是不得劲,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勇悍。这一刻,手持长矛的他如同一台机械一般,不知疲倦的向前,再向前。 只见他左右屠杀,挡者俱倒,如入无人之地一般。 张球和徐质则紧紧护卫在曹祜左右,不让他受到丝毫来自侧翼的伤害。 此时费曜和夏侯称正困于叛军之中,曹祜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将对方的防线撕开。 “叔权,突围。” 此时还在黄河中的曹操,远远地望到叛军身后的烟尘。他不知道,从哪突然出现了一支部队来拯救他。 许褚喊道:“丞相,好像是祜公子。” 曹操一愣,竟然站起来观望。 “丞相小心。” “仲康,马儿伤不到我。”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曹祜纵马驰骋,往来突杀,仿佛天神下凡一般。一瞬间,曹操又想起了淯水畔,也是一样的危险境地,是他的昂儿护着他突杀而出,当时昂儿的英勇,正如今日的阿福。 “昂儿!” 曹操的眼眶已经湿润。 曹祜撕破了叛军防御,救出费曜和夏侯称,但很快便遭遇到更多的叛军阻拦,连马超本人也亲自前来迎击。 一时间曹祜的压力陡增。 这个时候,曹祜不敢退,只能拼命向前。 隔着几十步,曹祜远远看到了马超。 “马孟起,你父亲一家在邺城,你却起兵造反,你不要你父亲的命了吗?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马征西麾下诸将,你们真的要跟着马超,逼死他的父亲吗?” 马超听到曹祜喊声,恨得咬牙切齿,挺矛便冲了过去。曹祜握紧长矛,也迎了上去。两马相交,两矛相击,曹祜虎口震的出血,长矛也差点脱手。 但好歹到了马超身后,马超则已向前冲去。 曹祜继续向前,拼命搏杀,直到前面再没有人。眼看叛军注意力已不在曹操身上,而在围攻他们,曹祜便想趁机遁走,逃出生天。 可曹祜刚要逃,这时身后忽然有士兵大喊道:“公子,是要弃我们而去吗?” 第37章 死不悔改 曹祜听到身后呼喊,便见一部运粮士兵,正被叛军围困。曹祜调转马头,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想前去营救。 这时丁尊一把报住曹祜马头,大声喊道:“我的公子,你不是一个人,你不能有事,我求你了,别再冲了。” “让开。” 曹祜长矛指着丁尊,恶狠狠地说道。 丁尊站起身来,面对着长矛喊道:“你除非杀了我,否则我决不让你再冒险。你的命不是自己的,你还有无数支持你的人。” “我命由我不由天!今日要么是我兄弟,陪我死,要么滚开。” 曹祜冷冷看着丁尊,满是喊意。 “算逑。” 丁尊到底妥协,他翻身上马,挥舞着长矛,咆哮着向前冲去。 曹祜高声喊道:“杀!” 此时曹祜身边的数十人,也跟疯了一般,咆哮着向前冲锋。 “我曹祜不放弃任何一个弟兄,今日一战,若不能救出诸位兄弟,我曹祜与诸位同死!” “同死!” 数十人齐声高呼,震耳欲聋,连马超看了也满是震惊。 曹祜一同撕开敌军包围,冲到众人面前,汇聚被围众人又向外突。 可突出来远比突进去难得多,此时曹祜几乎力竭,全靠张球和徐质不避戈矛的护着才没有出事。 眼看众人势头有所降落,魏平喊道:“生受公子大恩,平为公子开路。” 魏平呼喊着,一人一马直往人堆冲。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的面前终于没有人了。 曹祜整个人抱在马脖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几乎要从马上摔落。 回头望去,还有一队人马被包围在乱军之中。曹祜努力坐直身体,用沙哑的嗓子喊道:“章度和成何还没突围出来,我去救他们。” 这时不用丁尊说话,曹允、张球等人俱跪在地上。 “公子,不能再去了。” “我说了不抛弃任何人,就要言而有信。今日若是违背了承诺,来日如何再让弟兄们信服。” 曹允流着泪说道:“公子,我替你去,我替你去。” “友闻,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我不能退,我这一生,就如同这一战一般,哪还有退路啊。” 曹祜说完,一把摘掉头巾,高声唱道: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诸位兄弟,今日一战,至死不休,杀!” “杀!” 众人流着泪,跟着曹祜向前冲。曹祜用着全部的力气,不断刺出手中的长矛,然后向前。 于曹祜来说,或许这个选择是愚蠢的,可是他曹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后悔。 叛军为曹祜所部的再次冲锋惊呆了,他们万没想到,这支小股部队竟然如此的不怕死。 连马超看的都发愣,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偏将军。” “想死,就让他们死。” 马超也发了狠,他很清楚,今天若是让对方逃走,必然会士气大跌。 曹祜不计生死的往前突,很快冲到张颖身旁。 张颖都以为今日要死了,万没想到曹祜还会来救他。 “公子,颖贱命一条,不值得啊。” “章度,你是我的部下,我的兄弟,我曹祜虽死,亦不会抛弃你。” 张颖听后,几乎落泪。 “公子,颖今日若不死,愿为公子粉身碎骨。” “章度,你的命是我的了,你们的命都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死。” 众人汇合后,再次往外突,可此时不论是曹祜还是其他人,俱已经是强弩之末,难以再战了。 可叛军围困数重,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还是不行吗?” 曹祜望着如滚滚洪流一般的敌骑,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已经尽力了,可似乎还不够。 “表兄,这一次,我终于要为自己的任性买单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这样的主君,是不是很糟糕。” “公子,如果之前,我会骂你、阻你,可到了现在,丁尊愿陪公子同死。” 曹祜笑着看向众人。 “诸位,跟着我,你们后悔了吗?” 石苞当即说道:“追随公子,死不悔改。” “我等皆,死不悔改。” “好一个死不悔改,今日救援诸位,我曹祜亦不悔,今日不悔,来日也不悔。兄弟们,今时今日,既不能突围而出,愿与诸位,马革裹尸,死战到底。” “马革裹尸,死战到底!” 曹祜带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了叛军。 ······ 就在众人将要覆灭前,叛军突然一阵混乱,接着便有大股叛军,放弃围攻曹祜所部,向前涌去。 曹祜吃了一惊,举目望去,竟然是大批的牛羊。 曹祜出击时,王基并未随同。他其实并不支持曹祜的冒险,因为以曹祜的实力,面对马超主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因此战斗打响后,王基便要离开。 刘靖一惊,急问原因,王基便道:“我不敢看着公子送死,我得去求援兵。”说完便打马向东行。 徐邈、高柔带着民夫也在往大营方向赶。 王基见到二人,立刻言道:“徐令史,请将全部挽牛、挽马交给我。” 徐邈不解。 王基道:“公子正救援丞相,手中兵力不够,只怕要败。今日能挽救战局的,便是这些牛马了。” “伯舆何意?” “关西贫瘠,关西士兵,素好财货,今将牛马驱赶到战场之上,这群人必然哄抢。则公子之围可解。” 徐邈没有说话,这些牛马都是军资,一旦出事,他没法交代。 “徐令史。” “伯舆,自我以下,全部役夫和车马、挽牛,全部交给你。” 王基知道,徐邈这么做,要担负极大的责任,因此拱手说道:“多谢徐公。” 王基赶着牛马,很快到了战场上。只听他一声令下,数百头牛便释放了出去,往战场方向涌动。 如王基所料那般,眼看战场上到处都是无主的牛马,一众士兵甚至顾不得正在作战,纷纷弃了军阵,往牛马方向涌动。 等到人、马、牛完全混在一起,只听得王基下令道:“将撕碎的布条系在牛角,然后狠狠鞭打这些牛。” 第38章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曹祜 随着役夫将牛放开,这些原本还算温顺的挽牛,突然狂性大发,向着对面的战场冲去。 王基见状大喜,公子诚不欺我。 王基文武双全,熟读各种典籍,与曹祜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讨论兵法。有一次二人便谈起了田单破骑劫的火牛阵。 田单在牛的尾巴上点火使其冲阵,听起来很厉害,确实也很厉害,但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可操作性却很难。而且牛不像马,很难一直往前冲。 二人当时都想不明白田单是怎么做到的。 曹祜却言,火牛阵不好摆,红牛阵却不是不能。 王基不解。 曹祜便道:“牛这种动物,天生狂妄,自以为很厉害,如果有其他动物在他面前嚣张,尤其是小东西,尤其是飘动的东西,他就会心有抵触,认为这是向它挑衅,就好一直用他的牛角向前顶,如此便能让牛一直向前。” 当时只是随口闲谈,今日局势危急,王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让人将布撕成细条,绑在牛角上,不断扰乱牛的视线,激怒这些公牛。 (鸣奇多说一句,很多人以为牛对红色敏感,其实是错的,牛是色盲,眼里只有黑白色。之所以斗牛用红色,乃是因为红色鲜艳,人类也容易对红色亢奋,换个颜色也管用。) 天可怜见,到底没有白费这番用心。 数百头牛拼命向前,场面一时无比壮观。 正疯抢牛马的叛军毫无防备,竟然被这数百头疯牛冲撞的七零八落。 曹祜在军中见状也是大喜过望。 “我军援兵已到,贼军将败,兄弟们速速突围。” 此时原本已经渡河的曹军,为搭救曹操也纷纷回援。 马超眼看曹操的大纛到了河对岸,又见敌军援兵赶到,而他麾下军队完全混乱,知道无力再战,也只得下令撤退。 曹祜则趁机脱难,带着一众残兵,向东突围而出。 大战之后,众人在一块平地上歇息,曹祜眼看身边众人,个个带伤,无比狼狈,他一时竟悲从中来,泪湿眼眶。 “诸位兄弟。” 曹祜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诸位兄弟不负曹祜,曹祜此生不负诸位。” “公子今日救命恩德,此生不负。” 很多人眼里流着泪,嘴上却是笑着的。因为他们有一个为救他们,不顾自身安危的公子,一个将他们当人的公子。 这时王基、刘靖等人也打马上前。 曹祜翻身下马,对着王基便是一拜。 “今日若无伯舆,曹祜就要死在这里了。” 王基慌忙扶起曹祜。 “公子,基如何敢受公子大礼。” “伯舆,你虽是我的手下,可此恩不敢忘。” 虽然众人暂时脱困,但曹祜不确定马超会不会去而复返,歇息片刻,便继续向东,汇合了徐邈和高柔等人。 就在这时,曹洪也奉命率船只来接应他们渡河。 见到曹祜,曹洪忍不住拍了他肩膀一下。 “好样子,没丢孟德的脸。” 曹祜疼的一个趔趄。 “叔祖,骨头都要碎了。” “勇则勇矣,就是这身子骨还不够壮实,等回了邺城,你上我那,我帮你打磨筋骨,保管你跟我一样状。” 曹洪说着,指了指自己五尺的腰围。 这年头,猛将以胖为美,脂包肌才是男人的标配,曹祜这种拥有八块腹肌的瘦子,属于被嘲笑的一方。 “我肯定天天叨扰叔祖。” 船只并不太多,众人只能分批渡河。 众人担心曹祜有伤,便想让曹祜尽快渡河,前去休息,曹祜却是不同意。 “凡主将者,皆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诸将士未渡河,我如何能先渡。” “公子,现在情况特殊。” “那也不必再提。” 曹祜坚持不走,直等到所有人都渡河。 乘坐最后一艘船,曹祜踏上向北的路。站在船头,他忍不住遥望洒下热血的潼关城前。 夕阳西下,照在兵戈停歇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的苍凉与落寞。 这里是自己此生第一次拼命的地方。 或许这辈子,很难再有这么愚蠢的时候了。 曹祜转头看向身侧的邓艾道:“阿艾,我蠢吗?” “公子,公子是大智若愚。” “愚好啊。” 很快船只到了北岸,曹操亲自前来迎接。 满是血污的曹祜踏上北岸的土地,曹操上前一把将他拉住,上下看了两眼,确定曹祜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阿福,看到你平安归来,我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松下了。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大父,阿福无事。战场凶险,大父可有事?” 曹操笑道:“小小马儿,如何能伤我分毫。” “孙儿这就放心了,若是大父有所闪失,祜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有佳孙,上天也会庇佑我的。” 曹操说着,拉着曹祜来到他的马车前,高声喊道:“这是我的孙子,我曹家的鹓鶵,将要腾飞于天!腾飞于天啊!” 众人纷纷跪倒恭贺,曹操拉着曹祜,就要曹祜同乘一车。 曹祜看着众人,有些慌了。 这玩意除了显摆一下,没其他实际作用。如此大张旗鼓,只会引得所有叔叔一起对付自己,得不偿失。 “大父,不可。” “怎么了?” “满招损,谦受益,孙儿并无多大功劳,不敢居功自傲。再说尊卑有序,大父虽然待孙儿亲近,孙儿却不能行僭越之事。” “你确定不上来?” “还请大父恕罪。” 曹操这个人的性格有些极端,喜欢一个人时,对方的错事他也喜欢,反之亦然。 曹祜虽然反驳了他,可曹祜这个知进退的态度,让他越看越满意。 “好,就听阿福的。” “大父,我骑马在前,为大父引路。” 曹祜手持长矛,翻身上马。 因为之前战事惨烈,他的披风早就破烂不堪,血污从头到脚,连头发都染成了红色。铠甲之上,还有嵌在甲片里的箭头。 此时的他打马在前,虽然模样狼狈,可神采飞扬,仿佛闪着光一般。 在场的文武,无不盯着曹祜,心思万千。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之后,丞相诸子的挑战者出现了,鹿死谁手,尚未得知啊。 第39章 如果当时是父亲,他肯定不会犹豫 到了帐内,曹操亲自给曹祜脱掉盔甲。 曹祜脱掉内衣,露出满是青紫的身体。他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大父,不少伤是之前受的。” 曹操没有说话,让人端来一盆水,亲自给曹祜擦拭身上的血污。 “疼吗?” “不疼。” “大父也打过仗,也受过伤,这么多淤青,哪有不疼的道理。一会让大夫给你把个脉,别再有暗伤。” 曹祜“嘿嘿”笑着,也不说话。 “何必如此拼命?” “我怕大父出事。” “我听说你几次冲入阵中,将被包围的部下救出,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一种极其愚蠢的冒险?” 曹祜没有说话,任凭曹操将他身上血污擦干。他随手穿上一件干净的上衣,这才说道:“大父,我有自己对是非的判断标准。 我当然明白,那个时候冲上去,无异于自取灭亡。 可是众将士基于对我的信任,仍是前仆后继,奋勇向前。 这个时候,我难道能够自己逃走吗? 大父,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自己率兵殿后?若是今日你最早过河,马超来的再快,你也不会遇险。” 曹祜的反问倒是让曹操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和我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今日之因,明日之果,那个时候,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我都应该陪着他们。” 曹操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这件事的对错尚且不论,我今天要教给你另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以你的安危为重。 如果你死了,什么宏图大业,都将与你无关。 讨董之时,最猛的是孙坚,江东猛虎,无人可挡,可他现在骨头都烂了,为何?轻而无备,自恃其勇。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但妇人之仁,坑害自己,更是不可。” “孙儿记住了。” 对于曹祜,曹操也没有过多苛责。小孩子,有理想是正常的,这个孙子,已经比他想象的做的更好。 “听说你们之前在泉鸠里遇到了埋伏?” 曹祜没有隐瞒,直接说道:“驻扎于上党郡高都县的中郎将何茂渡河突袭我军,若非我提前派了暗哨于四方,发现了他们的偷渡,只怕凶多吉少。” “你为什么要设暗哨?” 曹祜不知曹操此为何意,只得答道:“大父,虽然只是运粮,但我却不敢以此轻视之。 此番行军,有明、暗哨和日夜不停的巡逻队,我还掘了壕沟,设置了拒马,若是有栅栏,我肯定也用上。” “不嫌麻烦吗?” “不嫌。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小心无大错。只有严格防范,才能做到任何时候,都能岿然不动。” 曹操笑道:“勇武,爱兵,谨慎,还有脑子,有点古之名将的风采了。 何茂你认识吗?” 曹操的跨度,让人猝不及防。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会袭击你?” “孙儿不知。”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听说他是袁绍的旧部,可能心里还有袁氏故主吧。” 曹操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听说你抓获何茂之后,也不审问,直接便将他给砍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是谁指使他的了?” 曹祜没有说话。 “你不想知道谁指使的?” “大父,孙儿不该擅自处置何茂,只是我觉得,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去查这些小事。” “你觉得这是小事?” “嗯!” “那什么是大事?” “马超、韩遂等逆贼之乱,乃是大事。关中之地,居高临下,一旦让关西逆贼长期占领,就是一把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刃,非得翦除。 可关西兵强,又占据地利,我军想彻底将其剿灭,唯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一致对外。 诚然现在可以通过何茂来查案,可必然会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 不管是前后方,都有可能不稳。 孙儿不想因为个人之事,影响到平叛大局,所以将此逆贼给诛杀了。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他,幕后之人也不必担心我的报复。” “阿福,那你猜猜是谁指使的?” “孙儿不猜,无端猜忌,本就是大忌。这样做只会引得内乱,互不相信,于我军没有丝毫的裨益。” 曹操摇头苦笑。 “你啊,你啊,如此良善,大父都担心你的将来,会为人诓骗。” “大父,我或许运气好吧,一路走来,身边都是好人陪伴。” “那他们若是背叛你呢?”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曹操算看出来了,他这个孙子,虽然有些单纯,却是心智坚定,非旁人可夺。 “好了,我也不跟你争论这些。你运粮有功,平定何茂叛乱有功,今日在潼关救驾更是大功。 大父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 “大父。” “你说,大父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曹祜心一横,跪在地上。 “大父,我本来只是想做个文官,经世致用,富国富民,可是这一次来潼关,我终于明白,唯有天下一统,百姓方有太平盛世。 太平只能由马上得。 我愿从一都伯做起,做个能为大父平定群贼,安定社稷的人。” “你可想好了,你不过押粮数日,便弄得全身是伤,若是真的从了军,性命都未必能保全。” “孙儿不惧死。” “那你大母,母亲怎么办?” “若是能继承父亲遗志,我想大母、母亲都是愿意的。” 曹操喟然叹道:“从军很苦,也很枯燥。别人在邺城、许昌享受美酒佳肴,歌姬艳舞之时,你可能还在风餐露宿,与鲜血、尸体为伴。” “人各有志,我愿效霍冠军、班定远,建功立业,不负韶华,为此付出性命都不在乎,更何况恶劣的环境?” 曹操笑道:“既然你愿意,那我也不阻拦你,只是希望你往后不要后悔。” 祖孙二人,聊了许久,曹祜方才告退。 曹祜走到门口,曹操突然问道:“真的值得为我如此拼命吗?” 曹祜一愣,却没有回头。 “如果当时是父亲,他肯定不会犹豫。” 第40章 创业第一桶金 曹祜出了大帐,便见很多人站在帐外。 夏侯渊打头,见到曹祜便说道:“公子,今日舍命救丞相,我等佩服不已,请受我等一拜。” 夏侯渊说着,就要向曹祜行礼。 曹祜心中无比感动,他当然明白夏侯渊此举何意? 这是给自己造势。 曹祜有本事,但也需要有人传颂,经夏侯渊这一宣传,今日之后,曹祜勇救曹操之事,就要传遍天下了。 “夏侯将军,祜愧不敢当,我只不过做了一件普通事。为人孙者,哪怕舍弃自己的性命,亦不能不孝。” “公子果然有长公子之风。” 曹操帐前,也不好多说,夏侯渊对曹祜拱手一拜便离开。其余诸将,也纷纷行礼。 待众人散后,许褚对着曹祜拱了拱手,却没有说话。 “阿福!” 这时曹洪从远处过来,拉着曹祜就往他的军帐而去。 “我跟你说,我今得宝刀一柄,你得去看看。” 进了军帐,曹洪按着曹祜坐下。 “小子,不赖,有你父亲当年的勇武。” “叔祖,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全凭本能。” “没多想好啊!接下来准备留在军中?” “不瞒叔祖,我已向祖父请求,在军中为将,从中下层做起。力求做个良将,不辱没祖父的名声。” 曹洪听后,轻笑着叹道:“在军中好啊!丞相肯定给你一部军队,可是战场上,要有信得过的子弟兵。你得招些亲兵。” 曹祜不说话。 曹洪见状笑道:“是不是囊中羞涩?大嫂是个刚烈性子,这么多年了,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要我说,她就该替你多要些东西,丞相的家业,不给你也给别人。” 在曹洪、曹操、夏侯惇、夏侯渊包括丁氏,都是一起长大的,虽然曹操与丁氏已经和离,可在他们心中,丁氏一直是他们的大嫂。 对于祖父、祖母的事,曹祜不好评价,只得闭口不言。 “行了,你初出茅庐,确实没什么家底,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不能袖手旁观,你派个人跟着我的人回许都,我给你三十顷土地,三千匹绢,供你应急。若是不够,再来我这拿。” 曹祜一愣。 传说曹洪是个铁公鸡,当初曹丕借他一百匹绢,他都不借,没想到对自己如此慷慨大方。 “叔祖,我。” “既然我给你的,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多谢叔祖。” 曹祜确实需要招募些亲兵,也确实没钱,这么大一笔财货,他根本没法拒绝。 “叔祖,今日恩情,曹祜感激不尽。” 曹洪拍拍曹祜肩膀道:“好好干,别丢了咱们的脸。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担心,有我们这些老兄弟替你撑着。 只愿你以后,跟你父亲一样,仁义忠厚,别跟你那三叔一样,刻薄寡恩。” “叔祖,我记住了。” 今日曹洪给曹祜这么多东西,也非心血来潮。 他以前素来轻慢曹丕,与其关系很差,这几年,二人政见也多不相同(见《与魏文帝书》等信件),矛盾重重。眼瞅着曹丕要继承曹操的事业,曹洪自然要考虑后路。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发现,曹祜是个仁义之人,再加上各种关系,让他有了支持曹祜,对抗曹丕的想法。 只是曹祜到底能走多远,曹洪也不知道。 离了曹洪的军帐,曹祜也思索起此事来。 今日一战,也算登上历史舞台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 想到这,曹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于禁、乐进、程昱、毛玠这些兖州老人们加强联络,毕竟父亲在这些老人中影响力还是不小的。即使不能让他们支持自己,也要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 曹祜回到营中,天色已经不早。 曹洪特意在军中划出一小块区域给曹祜,让他们有了一片安身之地。 此时的军营中,伤兵遍地,哀声不断,营帐内外,躺着横七竖八的士兵,场面颇为凄凉。 曹祜心中一紧,立刻喊道:“丁尊呢?” 丁尊听闻曹祜回来,赶忙来迎接。 曹祜厉声问道:“我把众兄弟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安排的?” “公子,尊请罪。” “现在,立刻将所有人转移到帐中,给他们包扎伤口。如果缺药材,就去中军要。 记住,给士兵们包扎伤口的布,全都用大锅煮了晒干再使用;安排人将草木烧成灰,给众人止血;拿出粮食,给伤兵做病号饭······” 曹祜说了五六条,周围的士兵全都看他。 曹祜转头看向他们说道:“我曹祜说过,不抛弃任何一个弟兄,你们为我而战,我必为诸位尽心竭力。 往后军中最好的饭,给伤兵吃,我曹祜说得。” “万岁!” “万岁!” 众人纷纷高呼,不少人眼中满是泪水。 “公子把我们当人看,我等如何不为公子效死。” 这个时代的人,有狡诈的,也有朴实的。士这种生物还并未消亡,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真就是一个“义”字为重。 曹祜也拱手对众人一拜。 “诸位以忠义待我,曹祜当与诸君,同富贵。” 回到帐中,王基和刘靖正在整点伤亡。 “公子,我军一部千余人,之前泉鸠里一战,伤亡已经很大,这一次,更是遭遇毁灭性打击。全军只剩下五百余人,光是重伤者,就有近一半。” “老兵都是财富,这些重伤的士兵,一定不能抛弃一个。文恭,你安排克明统计一下战死士兵的籍贯,如果他们家人愿意,可以迁到许都,我来奉养他们。” 刘靖吃了一惊,立刻说道:“公子,你哪有什么产业?” 二人好友多年,曹祜的家底,他很清楚。 “总有办法的。” 这时王基突然说道:“其余五百人的家眷,也迁到公子的庄园中。” “我没有庄园。” “丞相有。” 王基起身说道:“这数百将士,陪着公子血战数场,公子又舍生忘死地救了他们,忠诚度自是最高,往后可以充作亲兵。 而既为亲兵,若要其永不背叛,家人就要控制在手,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曹祜一犹豫,然后点点头。 第41章 小心的让人心疼 次日一早,曹操便召集众人,宣布任命曹祜为鹰扬中郎将,独领一军。 “鹰扬”军号乃是曹操特意为曹祜设的,取“威武强盛,大展雄才”之意。曹操创造了不少军号,以“鹰扬”二字授予曹祜,显示了极高地期待。 至于中郎将的位置,不高不低,跟曹祜想的差不多。 当然这不是最终的任命,单是泉鸠里的事,哪怕曹祜再不在意,曹操也得曹祜一个交代。 曹操不可能杀儿子,只能用官爵来堵所有人的嘴。 议事散后,曹操独留下曹祜。 “阿福,虽然让你独领一军,可你毕竟年少,真给你几部人马,到底不妥。” 一军四到五千人,乃是极其重要的一支力量,虽然曹祜表现突出,可曹操也不可能将几千人给他去练手。 曹祜当然明白,立刻说道:“大父,人有自知之明,我现在统领千余人最合适,再多就应付不过来了。大父若是真给我一军,我还真手忙脚忙。” “你能明白就好。” “大父,时至今日,我曹家已经化家为国,所以先有国,再有家。国家之利,才是曹家的利益。” “化家为国,阿福,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明白这个道理啊。董衡留下的部队,编作一曲,不够的你自己补充,你再去找夏侯妙才要两曲人马。你部虽然只辖三曲,但也算独立的一军,待你再立功勋,扩充部队,也就无人有异议了。” “多谢大父。” 曹祜虽然拜谢,但并没有很高兴。 曹操很快意识到他的异常,便问道:“阿福,可是有什么事?” 曹祜略一犹豫,拱手答道:“大父,有件事当向您禀报。刚才子廉叔祖给了我三十顷地,三千匹绢。” “子廉可不是个大方之人,如何想起这般厚赠于你?” “叔祖说,叔祖说。我今后领兵,身边要有一批信得过的亲兵,他知我没太多积蓄,不足以养兵,所以给了我田地,绢帛,让我从乡党中招募一批亲兵为用。” 曹操看着曹祜,玩味地笑道:“阿福,你子廉叔祖心里有你,这才给你这么多财货,你怎么想起告诉我了?” “大父,叔祖待我亲厚,我自感受的到。不过我觉得这种事情,涉及到公事,不该瞒着大父。而且,而且我着实不知道,该不该收。” 曹操觉得曹祜之所以问他,就是不知该不该收,便笑了起来。 “这么大人了,这种事还得向我请示,我若天天都管这些事情,得多累啊。子廉素不轻易大方,他既然赠你了,你便收着。 他是当叔祖的,你收他东西也是应该的。 子廉说得对,你是该有些亲兵。他这个当叔祖的都这么大方,我这个当祖父的,也不能吝啬。 我就给你许昌土地五十顷,三百万钱。” “祖父,这太多了。” 曹祜一副惶恐的模样,不敢接受。 “我家赀亦不如子廉,不过给孙子一些零花钱,还是拿得出的。阿福,你若是再不接受,就是嫌少了。” “孙儿不敢。” 曹操上下打量了曹祜两眼,忍不住摇摇头。 “你这孩子,跟你父亲一样,忠厚老实,不随我啊。” 老曹家浪荡之风,到子辈,孙辈,竟然没传承下来。 曹操也看出孙子不是个能开玩笑的,也不逗他,便道:“你派人前往谯县,招些乡党,充作一曲,待此战你再立些功劳,便能编入军中。” “唯。” “阿福,你那还有什么困难之事?” “大父,孙儿初次掌兵,身边并无多少可用之人,想从大父这里要两个人?” “你看上谁了?” “一个是高柔,另一个是校事程喜。” 曹操听得二人名字,眉头微皱。 “你怎么想起他们二人了?” “大父身边谋臣武将无数,可是孙儿只是个中郎将,真若是要几个大才,我那也没法安置,只能选一些官职不高又有能力的人。 这些日子,我与高文惠相处,发现此人是个正直之人,可以信用。 至于程喜,听说此人很有能力。” “你听谁说的?” 曹祜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喜的身份不一般,他是校事。校事这个名字听着很普通,却负责侦察刺探官民情事。到了明朝,他们叫东厂,锦衣卫。 曹祜从未与程喜有过接触,求取此人,其目的不言而喻。 曹操有些不高兴了。 “你是我曹操的孙子,怎么谨慎到这个地步。你是不信任校事,还是不信任我?” “大父,孙子绝无此意?” “那你怎么想到程喜了?” “我。” 眼看曹操面色不虞,曹祜只得说道:“我身边人说,我初来乍到,却屡立功勋,是好事,也是坏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前往弘农运粮,一共两趟,却一次遇到有贼人烧粮,一次遇到截杀。 往后遇到的艰难险阻,只怕更多。 三人成虎,曾参杀人,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有校事在身边,便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大父。诋毁、诬陷,也更容易洗清。” “你做了什么事,我也都会知道。” “我无不可对大父言之事。只是,只是担心,大父不了解我,一时误会了我的为人。” “你的身边,倒是有能人啊。” 曹操听了,轻叹道:“你啊,十五岁的年龄,五十岁的性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轻狂、放纵,才是应该,可现在竟然成了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 是谁将我的孙子,逼成了这个样子。” 曹祜低着头,眼眶微红。 “大父,孙儿知错了。” “是大父于你有愧啊。” 曹操对于曹祜的小心翼翼,也是叹息不已。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大父,孙儿不要了。” 曹操最后也没说给与不给。 接下来祖孙二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只谈了一些祖孙事,而曹祜陪着曹操吃了午饭才离开,回到帐中,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今天耍了太多心机,有些弄险了。 只是上山之路,千难万险,若是能大步流星,谁又愿披荆斩棘呢。 第42章 底气 回帐不久,丁尊三人便联袂而来。 曹祜没说祖孙二人的事,只是告诉他们,曹操又给了五十顷地,三百万钱。 三人听了,俱是大喜。 要争霸天下,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曹祜基业初创,家底空空,这些东西,能解燃眉之急了。 “三十顷加五十顷,共是八十顷地。每亩产粮三石,可养三千人。” 看着丁尊欣喜的模样,刘靖摇了摇头。 “若是普通百姓,自是可以,可换成军队,只怕也就能养千人。公子招募的私兵,铠甲,军械,都是花钱的大头,三百万钱,只怕不够。” 曹祜也知道,自己还是捉襟见肘,但他并不算担心。杀人放火金腰带,关中一仗,缺的东西,都从战争中取。 “文恭,我大父和子廉叔祖那里的东西,你安排人去接收,往后你担任中郎将丞(汉朝军队,部以上,每一级设一丞,总管兵营事务),你就是咱们鹰扬军的大管家了。 让阿艾返回许都,请舅祖代我招募我父亲昔日的部曲,以及许都、沛国乡党,以五百人为限。至于铠甲、兵器,我来想办法。” “唯!” 丁尊笑道:“公子,咱们来时二十几人,回去的时候,就要招募军队,姑祖母见了,肯定万分欣喜。” “我一会写封信,让阿艾带给祖母。” “好!” 曹祜急着给祖母回信,只是他不知道,丁氏早就不在许都了。 曹祜吃了午饭,便前往夏侯渊军中。 他这一千人马,要从夏侯渊军中选。虽然曹祜相信,夏侯渊肯定不会坑他,但是曹祜仍是想弄些精兵强将。 到了夏侯渊营中,夏侯称正在巡逻,见到曹祜,立刻上前行礼。 “三表叔,这是作何?” “公子,当日若是无你,称怕是要死在潼关外,救命之恩,称感激不尽。” 曹祜笑道:“三表叔,咱们是骨肉至亲,身上流的都是曹、夏侯、丁三家的血,你若是跟我这般见外,我反倒要生气了。” 夏侯称也是个豪爽的人,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抱了抱拳。 进了营中,还未入帐,曹祜便高声喊道:“姨祖,阿福来了。” 夏侯渊见是曹祜,笑道:“你这个小孩子,是来要兵的吧?放心,姨祖给你的,都是精兵强将。” “姨祖,我是来探望你的。” “那我不给了。” 曹祜立刻装作苦瓜脸,引得夏侯渊大笑。 夏侯渊将曹祜带到校场,指着远处一支军队说道:“满满一千人,一部分是关西流民组成的兵丁,一部分是从兖州征募的士兵,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多谢姨祖。” “跟我还客气。” “姨祖,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跟你要两个人。那天与我比斗的军司马郝昭,我要他了。” “阿福,那可是个良才。” “姨祖,我其实更想要救援我的费曜,怕你不舍得,所以换了郝昭。姨祖,你也知道,我身边都是一群年轻人,缺个有经验的老将压阵。” “就郝昭。” “另一个我要二表叔。” 夏侯渊听了,有些愣神。 夏侯渊有七个儿子,老大夏侯衡守家,老四以下都太小,只有老二、老三在军中。相较于老三夏侯称的出类拔萃,老二夏侯霸就逊色许多,有勇,少谋,虽已二十多岁,可在一众曹氏、夏侯氏子弟中并不显眼。 “你要老二?” “姨祖,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身边总得有族亲用之吧。” “父亲。” 一旁的夏侯称见状,喊了一声。 夏侯渊仿佛没有听到。 “阿福,你说得有理,就让仲权跟着你。” “多谢姨祖。” 夏侯渊直接让人将夏侯霸唤来。 夏侯霸二十六七岁,长得方头阔面,虎背熊腰,一看便是一员猛将。 “二表族,好多年不见了。” 夏侯霸也听得曹祜的事迹,赶紧上前行礼。 这是夏侯渊说道:“仲权,阿福那里初建鹰扬军,你去他那,给他帮个忙。” “阿父。” 夏侯霸虽然很敬佩曹祜,可是让他去晚辈手下为将,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尤其是曹祜,还未加冠,只能算个小孩子。 夏侯渊一看夏侯霸不愿意,立刻瞪着双眼喊道:“怎么,你还不愿意。” “阿父,我。” 曹祜知道夏侯霸的心情,立刻说道:“姨祖,我一个晚辈,成为二表叔的上级,心中也有些忐忑。 我想二表叔只怕也不适应。 既然如此,我便给二表叔一个心悦诚服的机会。 听说二表叔素来勇武,力能扛鼎,两臂有千斤之力,咱们就比一比力气如何?” 夏侯霸有些不明所以,朗声说道:“公子说如何比?” “二表叔,你看那军中大旗。此旗有五六丈高,碗口粗细,若是将两根巨木泡上水,绑在一起,当有两千斤(约合现在500kg)之重。若是将其放平,不知二表叔可能将其重新立起来?” “这怎么可能?” 众人听了,皆是吃惊。 夏侯霸也道:“公子,霸王扛鼎,不过千斤,我虽力大,也不可能立起两千斤的巨木。” 夏侯渊也道:“阿福,早年听说典韦将军一只手便能扛起军中牙门旗,可他若再世,只怕也扛不起两千斤的巨木。” 曹祜笑道:“今晚让人寻两根巨木来,泡上水,明日一早,我也试试。” 夏侯渊脸色一变,立刻说道:“阿福,不要逞强。” “姨祖放心,曹祜从来不会逞强。” 夏侯霸这时也说道:“公子,若是你能将横着的巨木立起,我夏侯霸任凭公子驱驰。” 曹祜笑道:“二表叔,驱驰算不上,但以后二表叔可要听我安排了。” 曹祜走后,夏侯渊对夏侯霸说道:“仲权,明日之后,无论赌斗结果如何,你都要去鹰扬军中,还要听阿福的话。” 夏侯称脸色一变,立刻说道:“阿父,你怎么能同意让二兄跟着鹰扬中郎将?这在外人看来,无异于咱们夏侯家站队鹰扬中郎将,实为不妥。” “那又如何?” 夏侯渊却满是不以为然。 “我夏侯妙才如何行事,还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老三,你往后也注意点,夏侯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第43章 智在勇前 曹祜在弘农的事,被压了下来,但根本瞒不住曹洪、夏侯渊等人。众人如此支持曹洪,跟此事有很大原因。 曹丕如此欺负曹祜,他们看不过去。 虽然此事尚无结论,可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曹丕干的。 对于曹洪、夏侯渊等人来说,别说曹操的家业没传给曹丕,哪怕真传给了,他们也敢给曹丕难堪。 ······ 曹祜跟夏侯霸打赌一事,如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军中,连曹操都听说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曹操便打听道:“阿福,听说你明日要跟仲权比力气?” “不瞒大父,确有此事?” “两千斤的巨木,你能立起来。” “事在人为。” “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此事你若能办到还好,可若是办不到,怕是要名声大跌,惹人耻笑。所以此事要慎重。” 在曹操看来,世上就不会有人能扛起两千斤,他猜到曹祜肯定有办法,只是实在想不出曹祜有什么办法。 “大父放心,说到做不到是蠢材,可说到做到,就是英雄。” 曹操还是担心,可眼看曹祜成竹在胸,也不好劝阻,只得说道:“你尽力就好,不必太强求。” 曹操也想看看,曹祜到底意欲何为。 次日一早,校场上已经挤满了观看的士兵,大家都想知道,曹祜如何抬起两千斤的巨木。 曹操也亲自到场,眼看两根巨木捆绑在一起,他便向身侧的许褚问道:“仲康,听说你早年能倒曳牛尾行百步,不知你能扛起这两根巨木吗?” 许褚看后摇摇头。 “若是一根,我还敢试试,两根在一起,想都别想。” “只怕典韦在,也做不到吧。” 这时曹祜也到了,他身后跟了很多人,各扛着很多木料。 “阿福,你这是做什么?” 曹祜笑道:“大父,两千斤的巨木,我也扛不动,但我有办法让他立起来。” “你准备做什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时夏侯霸先登场,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将巨木扛动,反而累的气喘吁吁。折腾了好一会,夏侯霸只得自认失败。 “请公子来试。” 曹祜没有上前,而是一挥手,身后工匠纷纷上前,众人按照各自被分配的工序,很快便将一架巨大的投石机给拼凑出来。 投石机一端绑着巨木一头,另一端又绑着一根带滑轮的绳子。 “如此巨物,是投石机吧?” “孙儿叫他起重机。” 只见曹祜走到起重机前,用力拉扯绳子。绳子带动滑轮和长柄,长柄作用于短柄。众目睽睽之下,两千斤的巨木竟然缓缓立起来。 待巨木立住,曹祜将绳子绑在地上的一个铁钉上,然后来到曹操面前。 “大父,巨木立起来了。” 许褚喃喃问道:“这也不是扛起来的啊?” 曹祜笑道:“谁说一定要用蛮力。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做事也是这个道理。 不是猛打猛冲就能有好结果。 论力气,我或许比不过夏侯司马,可是今日我却赢了,因为我做事,动了脑子。” 一旁的曹操笑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脑子要比拳头更厉害啊。不过,阿福,你是如何想出此办法的?” “大父,多看些书,也就明白了。” 这时一旁的钟繇赞道:“祜公子心思灵巧,令人叹服。” “钟公,我其实并不比别人聪明到哪里,之所以显得比别人知道的多,乃是因为自我懂事起,别人睡觉,玩乐,宴饮的时间,我都用在了学习上。 钟公是书法大家,你见过有人每日写字用一碗水的吗? 我就是。 我从七岁开始,每天早晨起来,便将一碗清水放到桌案,这一日间不把这碗这碗清水用尽,我不会睡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前来潼关的前一天。” 钟繇听后,肃然起敬,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而曹操看着曹祜,没有说话。 曹祜转头看向夏侯霸道:“夏侯将军,可服否?” 夏侯霸单膝拜道:“夏侯仲权,心悦诚服。” 曹祜又看向夏侯渊道:“姨祖,二表叔,暂时就归到我军中了。” 曹祜走后,曹操叹道:“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果然诚不欺我。” 此事在军中掀起很大风波,有人说曹祜是投机取巧,也有人说,曹祜这是足智多谋,不过到底都承认曹祜的聪慧。一时间,曹祜智勇双全的名声,也在军中传扬开来。 而这,正是曹祜想要的。 之前勇救士兵,三进三出,只能让士兵和中下级武将信服。今日这场比试,才是告诉军中上层,他曹祜有足够的能力,带领他们大部向前。 于所有人来说,这很重要。 带着部队回到营中,曹祜便召见了郝昭、夏侯霸以下,所有的军侯、假侯、都伯。这些人确实都是精锐,单看其貌,便知是厮杀多年的老兵。 夏侯渊不仅给了曹祜一支精锐,其中还有一百五十名骑兵。 这可让曹祜乐开了花。 一百余骑虽不算多,但至少能让他有了机动打击的能力。关键时候,便能派上大用场。 真是他的好姨祖啊。 曹祜直接将这一百余骑单独划出,由其直属,曹震为骑督(骑督、部曲督,甚至都督都没有级别,只是个差遣)。剩余的部队,由郝昭、夏侯霸两个军司马各领一曲。又任命魏平、张颖二人为假侯(也叫假军侯,一曲副职)。 魏平、张颖都是曹祜心腹,委为副职,也能确保曹祜对两曲军队的掌控。 而潼关大战跟着曹祜冲阵的部队,被编为中曲,由曹允为军侯,成何为假侯。 潼关一战的五百余人,虽伤兵众多,可经过曹祜安排人细心护理,大部分都活了过来。 受过伤的兵最可怕,对于这支部队,曹祜期待十足。 诸事根据曹祜的安排有序进行,但很快便出现了麻烦。 这日下午的时候,前去接管骑兵的曹震竟然跟那群骑兵发生了冲突。 第44章 龙争虎斗 曹震和众人冲突的原因很简单。 曹震虽然勇武,可到底只有十七岁,在那些老兵油子眼中,相当于乳臭未干,这群人如何愿意接受曹震指挥。 有人带头起哄,曹震性格又有些火爆,双方便发生了冲突。 曹祜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剑拔弩张了。 曹祜冷着脸走到众人面前,厉声问道:“今日之事,是谁带的头?” 众人虽不惧曹震,可到底畏惧曹祜的身份,俱是低头不言。 曹祜怒火更盛,朗声说道:“好男儿当光明磊落,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敢做不敢当?” 这时一人站出来喊道:“是我。” 曹祜望去,便见一关西大汉,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站在那里,巍然如山。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王双,字子全,陇西狄道人,现在军中是个队率。” “你为何不服?” “小人难道该服吗?小人从陇西千里迢迢,投奔夏侯将军,两年才做了一个队率,我等兄弟,哪个不是刀上饮过血的人。可是此人呢,乳臭未干,黄口小儿,凭何做我等的统领。” 曹祜笑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 “小人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 曹祜转头看向众人道:“那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曹震能做你们的统领。两年前,我在南阳郡遇匪,当时身边只有几个随从,可贼匪却有几百人。他们突然出现,将我等团团围住。 当时曹震带有一百余支箭,驰马四射,一箭射杀一个贼人,连杀数十人,于是贼人大惊,四处溃逃。 这一次,他跟着我三进三出贼阵,斩杀的敌人不计其数,你们还觉得他不配吗?” 众人俱是吃惊不已,难以置信。 一个普通的骑兵在军中都能做什长,这些人素来骄纵。曹祜知道,要想压服这群人,非得让曹震展示一下自己的手段。 于是曹祜看了曹震一眼。 曹震会意,翻身上马,打马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我老家有句话,叫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谁若是不服,尽管来与我一战。我若输了,这骑督一职,就是你的。” 众人见状,多有心动。 曹祜一指王双道:“王子全,我倒想看看你的斤两。” 王双听后,返身上了战马,来到战场之上。 二人一个横矛在手,一个长槊斜倚,俱是威风凛凛。 只见曹祜一挥手,二人便同时上前。两马相交,兵器并举。曹震手中长槊,直扑王双,分心便刺。而王双见长槊势大力沉,也不敢怠慢,横矛架开。 两人也不搭话,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杀在一起。 一个势如霹雳,一个勇若奔雷,一个如蟒离岩洞,一个似龙跃波津。 二人战了数十会合,不分胜负。 王双眼看曹震小小年纪,如此勇武,心中渐有些急了。 眼看终不能胜过对方,于是王双便思得一计,虚晃一矛,佯装败走。于此同时,他则从马前的兜囊处取出一个小铜锤,状如拳头,下面有细铁线相连。 王双败走,曹震自是紧追不舍。 王双眼看曹震越追越近,忽然翻身,将手一扬,铜锤照着曹震打去。 曹震虽然直爽,其实心中多有韬略,眼看王双矛法未乱,既然败走,便知他定有所图。于是他虽然追击,但却加了百倍小心。 他在后面,眼看王双伸手,虽不知对方何意,便知不妙,于是立刻将身子一偏,那铜锤从身侧划过。 曹震眼看王双有此暗手,便将计就计,佯装被铜锤打中,伏在马背上,回身便走。 王双眼看曹震败走,以为曹震被击中,立刻就追。 二人隔着十余步,前面的曹震速度放慢。王双正要上前,擒了对方,忽然听到弓弦声响,下意识地将头一低,一支弓箭擦着他的头盔而过。 原来曹震诈败途中,将槊挂着马上,暗取弓箭,来了一招翻身望月。 王双看着不远处的弓箭,暗暗心惊。 “真是好手段!” 曹震也在不远处停下马,嘻嘻哈哈道:“王子全,你的流星锤也煞是厉害,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可莫怪!” 眼看二人打出真火,一旁的夏侯霸道:“中郎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都是良将,是不是让他们别再打了。” 曹祜笑道:“既是良将,为何不打?” 这时王双回到阵前,换了一匹战马,又将铠甲脱了,穿一件皮坎肩,赤着臂膊,浑身筋突。而曹震见状,也扯掉铠甲,只裹了一件青丝小袄,带着一顶皂色方巾。 二人再次加上,更加狠厉。 曹震长槊左右盘旋,直取王双腹下。王双用矛将长槊隔开,顺势一挑,向着曹震的肋间刺去。 二人招式,俱是迅猛,难以招架。 曹震眼看来不及掣槊抵挡,竟然将身躯一闪,待长矛刺来,用力一夹,将矛杆夹在腋下。他素来力大,便弃了长槊,与王双争夺起矛来。 王双也是一惊,拼命与之争夺。二人相持之下,竟然将小儿手臂粗的矛杆给直接扭断了。二人也在争执中落马。 落马的二人先是一愣,又立刻各持一杆打了起来。 此时二人已经没了什么招式,眼瞅着就要成了街头打架。 曹祜见状,这才让人鸣金,止住了正斗殴的二人。此时曹震的小袄已经被扯拦,王双的坎肩也被扯成两下。 二人的模样,俱是狼狈。 曹祜知道曹震的勇武,哪怕张球亦未必敌得过他,万没想到王双如此厉害。今日差点丢了脸。 不过曹祜面色却是平常。 “王双,怎么样?你若是觉得跟曹震斗得不过瘾,那你们再比箭,若是再不行,就比力气。你觉得如何?” 王双跟曹震斗了一场,也是佩服不已。 今日虽然平手,可他今年二十二,而曹震才十七,假以时日,只怕不是曹震的对手。 “中郎将,王双鼠目寸光,冒犯中郎将的虎威,今日与曹骑督一战,服矣。” “真服了?” “今后为曹骑督驱使,绝无二话。” 曹祜见状,看向其他人。 “还有不服的吗?也可上前一战。” 众人看了二人相斗,也是喝采不迭。眼看最勇武的王双亦不能击败曹震,早就心服口服,哪还敢再上前挑战。 第45章 御下之道 曹祜见到众人皆是不言,脸色突然一变,厉声呵道:“事情解决了,这是喜事,可咱们今日,倒是要算一算你等不遵将令的罪过。 王双,你告诉我,十七禁令五十四斩的第四条是什么?” 王双听了,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哑巴了?” “第四条是,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曹祜扫了众人一遍,被他目光掠过的,俱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无视军令,慢侮主将,来人,将王双以下,所有犯上者,全部拉到辕门外,斩首示众。” 众人俱为曹祜的命令惊到。 夏侯霸赶紧说道:“公子。” 曹祜转头怒视夏侯霸。 夏侯霸立刻改口道:“中郎将,王双等人有罪,可看在他们初犯的份上,还请中郎将人饶恕了他们。” “号令如山,不可动摇。” 曹震有些犹豫,这时身后的石苞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 曹震转过头去,便见石苞在给他使眼色。他有些不明所以,急的石苞小声道:“求情。” 曹震如梦方醒,立刻站出来说道:“中郎将,王双等人之罪,砍了十个脑袋也是应该之事,只是当前乃用人之际,可留王双等人在军中,戴罪立功。若是他们不能洗刷旧罪,再处置也不迟。” 曹祜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王双等人,如心头吊着万钧铅块一般,惴惴不安。短短几息,却仿佛过了千万年,呼吸都要凝固。 “本来该将你们全部斩首,幸你们的主将给你们求情,你们算逃过一劫。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三十军杖,用心打。” 曹祜说完,不等其他人说话,转身就走。 而身旁的石苞立刻安排人对王双等人行刑。 这时曹震来到石苞身旁,低声问道:“阿苞,求情是什么意思?” “震大兄,你怎么还不明白。为什么夏侯司马为他们说情被斥责,你说情就有用,这是咱们公子故意的,就是想让骑兵的众人承你的情。往后你再统领部队,便能好带不少。” 曹震恍然。 曹祜当然有这个目的,但不全是。 众人表面上是不服曹震,可实际上是不服曹祜。曹祜虽然有名声,但到底年少。只是因为他的身份,众人不敢言语。 大战在即,曹祜没那么多时间去收拢军心,只得以威压之。 今日之后,众人再有违令的心思,就得想想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硬了。 到了傍晚戌时,天色将暗,整个曹军大营,也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火堆燃烧的斑驳声,以及草丛中淅淅索索的声音,却是让这夜,更显得孤寂。 此时王双帐中,屁股都被打烂的王双,正一个人趴在榻上“哼唧”。 对于这顿打,王双心里有些憋屈,倒不是对曹祜心存怨恨,就是觉得心气不顺,哪哪都不舒服。 这时有人掀开帐帘,正趴着的王双没好气地喊道:“我都说了不吃了。” 来人没说话,而是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你聋了,没听见啊?” 王双骂骂咧咧,回过头去,却发现来人是曹祜。他顿时又羞又急,一时有些无措,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道:“中,中郎将。” 曹祜笑道:“火气还不小。早知道,我就该给你的药中,加一些黄连和连翘,适用于心火旺盛、口干舌燥。” “中郎将,我。” “不请我坐一下?” 王双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想给曹祜擦一擦坐榻,没想到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曹祜笑道:“看来他们是用心打了。” “中郎将,小人知错了。” “心里可还有怨气?” “小人不敢。” “王双,字子全,二十二岁,陇西狄道人。其父原是陇西郡大夏县(治今甘肃省广河县西阿力麻土乡古城)的门下督盗贼。 兴平元年(194年),死于宋建贼军手中。所以你王双虽是陇西人,可既不投靠韩遂,也不投靠马腾,而是只身来到长安,投入钟繇军中。” 王双听着曹祜提到他的事情,如数家珍,颇为吃惊。 “中郎将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你在军中也算个人物,想知道这些并不难。只是我有些不理解,你既然矢志为父报仇,为何不努力呢?” “中郎将,小人如何不努力?” “你哪里努力了?是升任都伯后,攻击友军,被免去职务;后来又积功至军侯,却因为在营中饮酒,以致失手烧了军中粮草。 数年以来,你是五上五下,到现在还只是个队率。” “中郎将,我。” 曹祜并没打算放过他,疾声说道:“天老大,你老二,连主将都可以慢侮,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你很勇猛,却是一滩烂泥,泥扶不上墙,你凭何跟我说‘努力’二字,又凭什么给父亲报仇。” “中郎将,我不是烂泥,我一定会报仇。” “那就让我看看。今日打你这三十军棍,是让你知道,军令不可违。我问你,今后能不能不再触犯军中律法,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 “我,我能。” 王双略一犹豫,却还是答应下来。 “季布一诺,重于千金。你也是九尺高的汉子,顶天立地,我信你这一次,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趴下吧。” 王双一愣,却还是照做。 曹祜拿起带来的药膏说道:“我自己亲手调的药膏,能让你的背伤尽快愈合。” 曹祜说着,掀起王双的衣襟,一点一点给他涂抹药膏。 “马超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有‘健勇’之称,你呢,勇则勇矣,却离独当一面,查着十万八千里。” “公子,我来日必为公子斩马超之首。公子,我能叫你公子吗,我看他们都这么叫你。” “行,你可以这么叫我。对了,今日比斗,我见你长矛断了,便给你带来一份礼物,我之前在潼关之战用的马槊。” 王双听后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伤势,便爬了起来。 “公子没有骗我?” “就在帐外。” 王双听后,连滚带爬地往帐外而去,滑稽样子,倒是让曹祜忍俊不禁。 第46章 这不是个军事问题(上) 次日一早,天刚明晓,长史袁霸便带着数人来到曹祜营中。 昨天下午,曹操已率领主力部队赶往渭北,营中只留有袁霸统帅少量部队,负责保障粮道。 随袁霸前来的,除了老熟人徐邈、高柔,还有之前见过一面的程喜,以及另一个面带微笑,显得有些温和的年轻人。 “祜公子,丞相派我来给你送人。谕令,徐景山为中郎将丞,高文惠为主簿,程公乐(程喜)为外刺奸,王伟台(王观)为令史。” 曹祜没想到曹操不仅将高柔和程喜给了他,还买二送二。只是这么安排,中郎将丞和主簿这两个最重要的位置,就不能完全控制了。 自己昨天还把中郎将丞许给刘靖了。 袁霸眼看曹祜没说话,还以为曹祜高兴坏了。 “祜公子,我也是第一次见,丞相将自己的幕僚送给别人。” “袁长史,请代我多谢祖父。” 虽然事情不好安排,可曹祜也没法拒绝曹操给的人。 袁霸没在曹祜营中多待,很快离去。 曹祜将几人迎入帐中,高居上首。 “诸位俱是英俊才识之士,丞相委派诸位来辅,我是不胜惶恐,不过既入军中,往后咱们便要比肩而事。我这个人虽是平庸凡才,好在待人还算诚恳。希望能与诸位,勠力同心,和衷共济,做好军中之事。” 四人之中,曹祜与徐邈、高柔关系众人皆知,至于程喜,二人皆有心地装作互不相识。 徐邈等人纷纷应承,而最后的王观却突然说道:“在下有一言,不知能讲否?” “伟台且言。” “中郎将,我听说昨天营中,竟然有军士聚在一起,阻止主将上任。此事极为恶劣,如同谋叛,可中郎将对有罪军士,轻拿轻放,只是打了三十军棍,便将此事揭过,不知可有此事?” 王观说完,徐邈、高柔三人也一愣。 虽说王观素来秉公无私,刚正不阿,可今日一上任,就指责起上级来,怎么看都有些疯狂。 曹祜也一愣,接着便笑了。 “王令史,我知错了,下次定不再犯。不过军中素来是一事不二罚,我已处罚了他们,总不好朝令夕改,你说是吧?” “中郎将能知错便好,中郎将担着一军干系,持身当正。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祜记住了。” 众人看得惊掉下巴。 众人散后,丁尊忿忿不平道:“公子,那王伟台实在太嚣张了,他以为他是谁?” 曹祜笑道:“表兄,王伟台是祖父安排的人,今日前来,代表的是祖父,我敬的不是他,而是祖父。” “难道以后就让此獠这般嚣张?” “身边总不能尽是好听的,有些反对的声音,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丁尊却是不以为然。 王伟台是吧,他记住此人了! 对于王观的无礼,曹祜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祖父为何突然给他安排了这么多人。 是组建班底,还是派人监视? 亦或者兼有。 曹祜不知道,但不敢不多想。毕竟徐邈管理营中事务,高柔负责文书,军中何事,俱瞒不过二人。 因为多了徐邈数人,之前准备安排刘靖为中郎将丞便难以实现。 “文恭,中郎将丞的事,我怕是要食言而肥了。” “公子,官居何职,我并不在意。徐景山有才干,若他为中郎将丞,必能尽职尽责,做好份内之事。” “只是委屈了文恭。” 没办法让刘靖做中郎将丞,曹祜只能任命刘靖为禀假掾史(负责粮草、考勤),王基为兵曹掾史(负责军械),丁尊为从史,房晦、黄朗为令史。 最重要的粮草和军械,肯定要有自己人负责。 如此勉强将部队的行政机构组建起来。 ······ 曹祜的鹰扬军在黄河以北休整了十余日,听闻曹军主力已经打到渭北,不敢再多待,便着急忙慌地往西而去。 战争打到现在,已经进入最激烈的时刻。 曹操的目的,从来都是绕过潼关。之前从潼关北渡时,他便命徐晃从蒲阪津西渡黄河。 马超看到曹操北渡,自然知道曹操是想从蒲阪津渡河进入三辅,遂派梁兴带五千多人前去抢占蒲阪津渡口西岸,通常情况下,这五千人足以阻挡曹操渡河。但马超没有料到的是,徐晃已经抢先占领了蒲阪津渡口西岸。经长途急行军赶到蒲阪津渡口的梁兴军,自然不是以逸待劳的曹军对手。 待消息传回潼关时,马超再想派大军去重新夺回渡口,曹军主力已经渡河进入左冯翊。 这个时候,潼关已经失去了意义。 韩遂、马超只得率领大军向西,阻曹军于渭水。 曹军则一路沿河连车树栅为甬道,向南推进。双方在渭水北岸,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曹祜所部渡过黄河后,曹祜听闻渭北战况,自觉手中不过千余人马,赶到战场,亦不能影响战局,若是能出其不意,反而能发挥大用。 于是曹祜便跟众人提议,鹰扬军不向南汇合主力,而是转道向西,渡过洛水,然后再向南,择机渡过渭水,出现在叛军身后。 虽然叛军防守严密,可渭口以上百里,总有疏漏之处。 只要过了河,哪怕只是袭扰对方粮道,也意义重大。 曹祜觉得此策乃神来之笔,可万没想到,他刚开口,众人便纷纷反对。在众人看来,鹰扬军或许能渡河,可这千把人渡过渭水,就是过了河的卒子,有去无回。 看着纷纷谏阻的声音,曹祜有些郁闷了。 自己真的是异想天开? 正犹豫间,王基找到了曹祜。 眼看王基前来,曹祜还以为王基也是来劝阻自己的,便道:“伯舆,此事让我再想想。” “公子,基非是要劝阻公子,反而希望公子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曹祜一愣。 “公子,多谋而少断,兵家之大忌也。公子初次领兵,若是就这般为臣下谏阻,只怕往后在军中,再想独断,那就难了。” “伯舆,其实过河之后,我也没有把握。” “公子,此番领兵,非是争胜,而是争的军队控制权。令行禁止,王始也。” 看着王基郑重的目光,曹祜点点头。 “伯舆,我明白了。” 第47章 这不是个军事问题(下) 王基的建议让曹祜意识到,徐邈这些人虽然是来帮自己的,可是若自己无法压制住他们,也可能为其挟制。 这些人在内心里,并没有完全顺服曹祜。 曹祜当即便再次召集众人。 “诸位,我想前想后,还是觉得我军应该要择机渡河。” 曹祜话未说完,郝昭立刻说道:“中郎将,轻而无备,兵家大忌,此冒险之举,万不可行。” 曹祜没有搭理郝昭,而是看向其他人。 郝昭虽然是仅有的三个部曲将,可他的身份让他并未有太多话语权。 郝昭说完,徐邈也道:“中郎将,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咱们要未虑胜,先虑败。 过河纵然能发挥骑兵优势,可敌众我寡,一旦为敌所破,反倒是弄巧成拙。 所以敢情中郎将,还是要谨慎行事。” 有徐邈带头,众人皆是积极起来,但大多都是反对的。 曹祜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说道:“诸位可有支持我的?” 众人谁也不说话。 这是曹祜又道:“我觉得我是对的,诸位觉得我是错的。是非对错,现在也没法证实。既然如此,我自行渡河。愿随我则同行,不愿者,我亦不强求。” 本来丁尊是反对曹祜去冒险的,可看到这场面,立刻站出来说道:“徐景山,你要威凌主帅吗?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我跟你们说,这是鹰扬军,姓曹,谁要是敢不听将令,就哪来滚回哪去。” 徐邈被骂得脸色涨红,勃然怒道:“丁子敬,你发什么疯?” “徐景山,我今天就发疯了。我告诉你们,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这是鹰扬军的大帐,谁敢忤逆中郎将,我跟他没完。” “出去。” 丁尊听后,狠狠地将帽子仍在地上。 “今天谁不听中郎将的,我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丁尊走后,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刘靖和曹允、魏平、张颖、曹震、成何等几个曹祜旧部,立刻也站了出来,支持曹祜。 现在讲究的不是对错,而是站队。 众人是曹祜的嫡系,哪怕是死,也得支持曹祜。 有曹祜嫡系带他,其他人也为难起来。 夏侯霸犹豫半天,最终站出来说道:“中郎将说的,是有道理的,正所谓要为大局着想。大局就是破贼。” 夏侯霸带头,天平很快倒向曹祜。 眼看局势凝重,原本反对的徐邈、郝昭一时也承担不住压力。郝昭率先俯身拜道:“中郎将,我亦愿随你渡河。” 曹祜笑道:“伯道,何必如此多礼。” 曹祜说完,又道:“丁子敬昨夜喝多了,竟然耍起酒疯来,还请诸位莫要怪罪,我狠狠责罚他,让他反省己过。 景山,你觉得如何。” “曹祜之言,又像是问丁尊的处置,又像是问是否要渡河。” 徐邈不想支持,可也知道,再坚持己见,就是要与曹祜对抗了,只得说道:“中郎将,诸事但听你的安排。” 曹祜笑道:“既然诸位同意前往违逆,那咱们就即刻进兵。” 徐邈见状,也知道没法反对,只得轻叹一声。 这位年轻的公子,果然好手段。看着曹祜,他仿佛觉得,面前之人,跟曹操一模一样。 他并不是针对曹祜,可是过河确实太冒险了。 众人散后,刘靖找到王基问道:“伯舆,是不是你撺掇的公子?我之前警告过你,不要自行其是。” 王基笑道:“文恭,这话就不对了。公子素来有主见,胸有成略,行不苟合,岂是你我能够动摇其心智的。” 刘靖对此并不满意,有些愤怒地说道:“伯舆,你明不明白,一旦渡河,便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有没有考虑过大军的安危?” “没有!” “你?” “用兵如丞相,亦有荥阳之败。公子现在,并不怕受挫折,只怕他养成了耳根子软的坏习惯。 我希望他能明白,只要打定主意,哪怕是错的,亦要一路向前。” “你真是疯了。” “文恭不觉得,看着公子一步一步成为一代雄主,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吗?” 刘靖听了,压着嗓子怒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在救这个天下。” 二人不欢而散,而刘靖对王基的防备之心,更重了几分。 而曹祜则让人将丁尊唤来。 “表兄,今日委屈你了。” 丁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公子,这算什么,我这个人素来是帮亲不帮理,有我在,还能让那群匹夫将你欺负了。” ······ 既决定渡河,曹祜乃命曹震率哨骑前出,三曲人马,分作左、中、右三列,成长蛇阵前进。 大军一路前进到下邽县(今陕西省临渭区下邽镇)以东的地方。 此地离着渭口有数十里,水流平缓,叛军防御也松懈,正适合渡河。渡河之后,往南便是郑县(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 郑县乃长安与潼关之间的要道,一旦能袭破此地,叛军必然惊破肝胆。 不过因为叛军封锁,渭水上的船只尽被焚毁。曹祜从白渠等地调船,也只得十余艘,还俱是小船。 曹祜也不气馁。 他亲自带头乘船渡河,可等他刚刚踏上南岸的土地,河北岸的曹震便来信。一支叛军从西北方向赶来,数量有上千人。 曹祜听后,一时大惊。 西北方向是曹操,叛军怎么能从西北出现,又是哪一部。 曹祜知道,这河,怕是渡不了了。 “表兄,下令已渡河的部队返回北岸御敌。” “公子。” 丁尊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咱们好不容易才压服众人,渡河南下,一旦现在回去,哪怕击破这股敌人,再想渡河,也不容易了。” “表兄,你不是一直不想南下吗?”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决定渡河,就一定得成功,公子的威望最重。一旦半途而废,只怕徐景山这老家伙,又起别的心思。”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不能拘泥于一个目的、手段,既然遭遇敌军,就不能不调整用兵策略。” 曹祜说到这,叹了口气道:“至于那点威望,于大局来说,并不重要。” 第48章 阳谋纵敌 曹祜返回河北岸时,郝昭和夏侯霸二人已经背水列阵。 本来是准备偷对方家,谁曾想敌军从身后杀出,因此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俱担心曹操本部出事。 曹祜知道众人心情,便笑道:“这是件好事。叛军以小股军队袭扰我后方,咱们若非恰逢其会,而任其在背后肆虐,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对方撞上咱们,便是咱们的功劳。” 众人在河北岸严阵以待,没过多久,曹震便又送来消息。对方不是叛军游骑,反倒像是溃兵。 这些叛军,队列不整,多有带伤者,似乎是打了败仗。 曹祜听到这,心中有了底。 “我说什么来着,一心为善,天必佑之;行善积德,福自天来!诸位,就该咱们拣战功了。” 军中气氛,放松下来。 曹祜乃令,郝昭率左曲仍在正面列阵,曹允和夏侯霸分别向两侧移动,堵住对方逃窜之路。 很快对面溃兵撞了上来,望着河岸上严阵以待的曹军,他们也懵了。 曹操在渭北步步推进,韩遂、马超着实慌了神。叛军兵少,利在速战,一旦让曹操在渭北站稳脚跟,与之相持,此战必败。 于是韩遂建议,兵分两路,一路正面强攻,吸引其注意力,一路袭其侧后,攻击曹军甬道。 凉州群雄,韩遂以心计多而闻名,人送外号“九曲黄河”。 可他这点心眼,与曹操这个用兵大家相比,就差得远了。 曹操将一部分军队安置在甬道前方,吸引叛军注意力。甬道之中,立旌旗,以为疑兵。而在甬道不远处,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陈兵其中,以为陷阱。 韩遂想偷袭曹军,而曹操正等着对方来袭。 此番来袭的乃是叛将成宜和庞德,二人领兵数千,气势汹汹而来,然后便中了埋伏,全军溃败。 若非庞德勇武,率领残部奋力杀出重围,众人就要全军覆灭。 此时的一众败兵,也是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三魂丧了两魂,待见到沿河列阵的曹军,只剩下绝望了。 叛军见到曹军,一时不敢动。 曹祜却立时看出叛军的底细,立刻喊道:“奉丞相之命,在此等待诸位。降者可活,不降者,死。” 只见中军旗帜挥舞,两侧的曹允和夏侯霸同时杀出,直奔叛军而来。 成宜等人,已然肝胆俱裂。 还是庞德勇武,虽遭困境,却奋力而战。他手持长槊,一路左右突杀,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曹祜在远处看的,亦是震动。 “这骁将何人也?” 程喜道:“此人乃是马腾麾下中郎将庞德,常陷陈却敌,勇冠腾军。当年平阳之战,便是他于阵中亲斩郭援首级,因此封都亭侯。 弘农作乱的张白骑等人,也是此人率兵平定的。” (郭援为河东郡太守,袁军偏师主帅,斩首的含金量不亚于关羽斩颜良) “如此良将,可惜却投了贼。” 庞德虽勇,可到底抵不过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双方激战一个时辰,叛军已然完全崩溃,只剩下庞德、成宜等百余人在负隅顽抗。 曹祜见状,便下令收兵。 眼看便要全歼叛军,此时偃旗息鼓,无论是曹军还是叛军,俱是惊愕万分,不能理解。 曹祜打马上前,高声喊道:“对面可是中郎将都亭侯庞德庞令明?” 这时庞德骑着一匹白马上前。 “你是何人?” “在下曹祜,丞相长孙。我素来听闻令明(庞德字)大名,威武不屈,节操不改,惜无缘一见,今日初逢,真是幸甚至哉。” 庞德不知曹祜何意,也不答话。 “令明这般猛将,如何跟随马超这种反复无常,不忠不义的小人,以致声名蒙羞,祖宗含辱。” 庞德听到曹祜辱骂马超,有些急了。 “曹祜,休要胡言乱语,曹操挟持天子,以臣凌君,我等是奉君讨贼。” “令明,你故主马腾,尚在邺城,你难道忘了吗? 人常道,不孝之人,不足与事。马超此贼,连父亲生死都不顾,悍然反叛,乃无父无君之人,是禽兽也,枉披一身人皮。 令明跟随这等人物,难道不羞愧吗? 令明,丞相并未有负于你等,更是宽宏大量,不念旧恶。只要你等弃暗投明,丞相必赦免你等罪过。” 庞德听了,沉默不语。 声音一分一秒过去,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庞德才道:“吾随偏将军起兵,非不义之人。” 曹祜见状,长叹一声道:“明珠蒙尘,金藏于石,令人扼腕叹息。令明,昔日平阳之战,你为国征战有功,我今不杀你,你且走吧。” 庞德一愣。 “令明,自古君择臣,臣亦择君,希望你能想清楚,马超此贼,非是良人。愿你能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早日思得大义,归于朝廷。” 庞德略一犹豫,打马便走,身后的护卫,纷纷高呼。 庞德顿时停下。 曹祜见状又道:“令明,你的部下,亦可带走。” 庞德听后,对着曹祜拱手一拜。 “多谢曹公子。今日之恩,容后相报。” 庞德走后,身后的成宜亦要跟着逃命。 这时曹震带着数十骑,打马拦住。 “你们也是庞令明的部下吗?” 成宜语塞。 曹震朗声喊道:“奉中郎将之命,诛杀叛贼。” 百余骑兵,一哄而散,将成宜和数十残兵,碾碎到尘埃之中。 战斗很快结束,曹震提着成宜的脑袋来报功。 这时丁尊问道:“公子,庞令明既然悍勇,如何不将其诛杀或是生擒?也是大功一件。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曹祜笑道:“马超此人,刻薄寡恩,拘而多忌。若听得我放了庞德,必然心生怀疑。如此君臣不和,内外相忌,其部必然生乱。” “若是马超不猜忌庞德呢?” “那就不是马超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马超就是这种人。再说我放了庞德及其部下,杀了成宜,马超能不多想。这些人再七嘴八舌,述说今日之事,真真假假,马超绝对不会再信任庞德。” 这是阳谋,曹祜吃定他马超了。 第49章 少年须有少年状 渭水一战,虽然鹰扬军大获全胜,斩杀敌将成宜,但也暴露了他们偷渡过河的企图。此时再南渡渭水,已然没有意义。 于是曹祜决定,放弃渡河,返回曹军大营。 众人得知此事,俱松了一口气。渡河之后,祸福难料,现在返回大营,至少安全问题是无虑了。 虽然曹祜对此并不后悔,却有些失落,第一次领兵出击是这个结果,很难说成功于否。 而且可惜了一条破敌良策。 站在滚滚东去的渭水边,曹祜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河南岸。那双明亮的眼中,只剩下遗憾与叹息。 这时刘靖来到曹祜身边。 “公子。” “文恭,你说咱们若是没遇到叛军,而是直接渡过渭水,会不会成为一支奇兵?” 刘靖与曹祜相处多年,知道曹祜此时的心情。 “虽未能渡河,但也小胜一场。” “只是小胜啊。” “公子,咱们来的时候,便想过此行艰辛跋山,举步维艰。现在的情形,已经胜过我们最初期望的十倍,百倍,公子又何必因为一次意外而心中失落呢。 如果遇到倒悬之急,公子也会这般自怨自艾吗?” 曹祜听后,心中一震。 “文恭,是我魔怔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有问题便该拔丁抽楔,排除万难,黯然神伤,如女子一般,徒惹人笑话。” 想通这点,曹祜回到军中,又抚慰起伤兵,夸赞起有功军士,再不见刚才的模样。 从渭水边向北,很快便返回大营。 曹操很吃惊曹祜怎么从西南方向回来了。 曹祜提着成宜的脑袋,上前便拜。 “大父,这是贼将成宜之首,昨日就是此贼来袭我军大营,今日我将贼首给带回来了。除了成宜的首级,还有三百贼首,八百贼军俘虏。” 曹操闻之,大喜过望。 “阿福,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父,我本来准备南下偷袭郑县,正巧听闻贼军袭营,于是便在下邽以东,沿河设伏,遂有此得。” 曹操听后,拉着曹祜坐到他身边。 “昔日霍去病十八岁为将,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勇冠三军,我孙儿不弱于霍去病。” 曹祜不说是恰逢其会,只说是妙计设伏,顿时让诸将高看。 无论何时,一个将领能打,都会让人尊重。 曹操没有直接给曹祜升职,但是特许他留在中军帐中,参与议事。 曹祜万分欣喜,裨将军、偏将军什么的,意义并不大,参与议事,才是真正的权力。这意味着,曹祜在曹操集团内部,有了一丝的发言权。 当天夜里,马超又再次来袭。 当时曹祜随侍在曹操身边,听到消息便有些紧张,夜间遇袭,很容易引发营啸。曹操却是一脸淡然地吃着饭。 眼看曹祜停下筷子,曹操还给他夹菜。 “阿福,不和胃口?” “大父,马超来袭。” 曹操笑道:“阿福不必担心,马儿此獠,素来自矜勇武,昨日之败,必然不忿。他又欺我未立寨棚,我料他今夜,必来劫营。” 听到曹操此言,曹祜也知道可安心坐下。 看着曹操举手投足间的自若,曹祜也不得不赞叹,自己与祖父,无论是军事指挥能力,还是心性,尚有很大差距。 双方混战一场,马超吃亏退走。 不过叛军骑兵众人,又占据地利,面对曹操,仍掌握着先手优势。 战争再次在渭水边相持。 曹祜老老实实地待在曹操身边,学习统筹全局的能力,每日倒是充实。就在此时,太中大夫都乡侯贾诩来到军中。 曹操虽然连战连胜,但也有些吃力,便想到了贾诩。 贾诩是凉州名士,影响巨大,是凉州最具统战价值的人物。 曹操与贾诩关系并不亲近,但却很尊重对方。贾诩到的当日,便设下盛宴,宴请对方。 曹祜听得此事,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张绣宛城之叛,能如此顺利,贾诩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可以说,曹祜的父亲曹昂之死,与其有重大干系。 曹祜并不想得罪贾诩这个老毒物,可杀父之仇,又不能弃之不顾。 犹豫良久,曹祜决定,不去参加宴会。 见了面肯定要有矛盾,索性不去见。 可世间之事,多不遂人愿。 曹操这酒喝到一半,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故意的,突然问道:“鹰扬中郎将如何未至啊?” 众人没有说话,反而面面相觑。 曹操又道:“去叫阿福。” 曹洪赶紧起身道:“丞相,鹰扬中郎将或许有事耽搁了,这酒席已过半,倒是不必再去叫他了。” “这如何可以?文和有留侯、曲逆之奇,算无遗策,经达权变,阿福安能不见?” 而此时曹祜正在帐中看书,可他心中烦闷,书中之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听闻曹操侍卫来请,曹祜“腾”地便站了起来。 “你去回禀丞相,我身体不适,只怕没法前去。” “中郎将,你要不还是过去,丞相催得急。” 曹祜正要动怒,王基和刘靖赶来将他拉住。屏退侍卫,刘靖道:“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发怒。 既然丞相派人来请,还是过去吧。公子切记,哪怕再不喜贾诩,也不要与其冲突。” 曹祜看了刘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王基道:“公子,任性而为,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伯與。” 王基不搭理刘靖,继续说道:“公子只有十五岁,哪怕再是老成,见到仇人,也会冲动。真做了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哪怕是圣人,也会理解公子的。” “伯與,你不要添乱。” 曹祜没有说话,向二人拱手作别。 出了大帐,已是月挂中天。 夜凉如水,寒风侵骨,可都不如曹祜的心那般阴沉难安。 前往中军大帐的路,可曹祜走得如此艰难,每一步重若千钧,时间也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到了帐前,曹祜深呼吸一口才进入。 曹操见到孙子,立刻说道:“阿福,你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贾大夫。” 曹祜没有说话。 “阿福?” “敢问可是大汉衰亡第一功臣,国贼董卓的旧部,国贼牛辅的心腹,国贼李傕的党羽,李傕、郭氾乱长安的军师,贾诩贾文和?” 第50章 口舌若剑 曹祜说完,一座皆惊。实在因他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 众人面面相觑,监军校尉丁斐赶紧说道:“祜公子,你今日未曾饮酒,如何便说起了醉话?” 曹祜没有回话,而是盯着贾诩说道:“诸位可能以为我是危言耸听,却不知当初司徒王子师(王允)谋诛国贼董卓之后,清算董卓余党。李傕、郭氾等人俱是心怀不安,打算各自逃亡。是贾诩出面阻止了他们,他告诉几人,‘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 李傕、郭氾二贼听从了贾诩的建议,于是之后的事情诸位便知晓了。 二人杀入长安,祸乱朝廷整整四年,连天子都差点罹难。大汉稍微恢复的一点元气,几乎被彻底断送。 一言而兴国,一言而亡国。 贾文和一句话,就能改变天下的局势。 而你事后却装作忠臣一般,不受爵位,满朝上下,俱为你所蒙蔽,甚至以为你是个忠臣。 贾文和,世间做官能做到你这个地步,简直难以置信,我真是佩服,人称你是‘毒士’,果然名不虚传。” 曹祜所言之事,众人多不知晓,因此皆瞠目结舌,面面相看,就连贾诩本人,亦是吃惊不矣。 不过贾诩到底反应迅捷,立刻笑道:“鹰扬中郎将将诸过推到诩身上,怕是有失公允。祸乱长安的乃是李傕、郭氾,我有什么恶行。” “狼狈为奸,狼作恶,狈出谋,难道狈没有亲自动手,便是好的?昔日朱太尉(朱儁)讨李,是你献计以天子名义将其招入长安;李傕劫持天子,也是与你商议的;张绣宛城降而复叛,也是你撺掇的······” “阿福!” 曹祜还要说话,为曹操厉声呵断。 曹操脸色很是难看,他正想利用贾诩在关西的声望,分化叛军,曹祜突然搞这么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指使的。 曹祜也知道今日所言,只怕要惹恼曹操,于是拱手向着曹操行了一礼,又对着其他人行了一礼。 “曹祜年幼,素来无状,今日失礼,还请诸公谅解。今日我本不该多言,只是看到贾文和,心中堵的难受。 为国为民者,粉身碎骨,甚至身死族灭,可作奸行恶的奸臣,却安享太平,甚至还可能稳坐高官,日月昭昭,公理何在?” “曹祜!” 曹操真的怒了,若非场合不对,他就要翻脸了。只见他剑眉倒竖,脸色铁青,冷冷地说道:“曹中郎将,如何没喝酒便醉了?” 曹祜轻叹一声,没再说话,向曹操告了一个醉,请求离去。 在场诸人,皆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震惊不已,唯有贾诩脸色未有丝毫变化,仿佛浑然不觉。 曹祜刚开始点破他的所作所为时,他也很惊惧,但很快便意识到,此事并不影响他在曹操这边的地位。毕竟他之所以受曹操重视,乃是因为他对于曹操有用,跟其他无关。 至于恶名,肯定会有一些,但事过境迁,他在长安又跟朝廷上下保持了相对较好的关系,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此时越说越错,越不说话,曹操反而要安抚他。 只是贾诩没想到,他不说话,有人替他说。 此番曹操西来,也带来了宣威(治今甘肃省民勤县西南)侯张泉。张泉是张绣之子,张绣死后袭爵。张泉本来在邺城是个小透明,因为张绣在关西的影响力,这才带来做统战工具。 听到曹祜攻击贾诩,他有些坐不住了。 宛城一战,贾诩是军师,可是他父亲张绣,是直接指挥者。他看不出曹操真正的态度,眼看曹祜咄咄逼人,贾诩又不说话,还以为曹操要对当年之事,反攻倒算,只得起身说道“曹中郎将,我不知道你今日是何意?但当年之事,难道只是我西凉军的责任。王允杀了董太师,却归罪于我等凉州诸将。董太师做的事,与我等何干。王允不赦我等,难道我等要引颈就戮?贾公当时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把罪名扣到他身上,实在有失偏颇。” 曹祜本来想走,眼看张泉站了出来,怒意又起。 这个时候,你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挑衅于我。 曹祜冷笑道:“若是李傕、郭氾这么说,或许还有些道理,可是贾文和呢?我只问一句,当日王司徒不赦之臣中,有没有他贾文和。 若是有,我无话可说。 可若是没有,他鼓动李傕、郭氾造反,为了什么,怕天下太安定,怕三辅的老百姓过得太好,还是怕无法满足你内心的欲望。 枭獍为心,禽兽不若,纵毒兴祸,倾覆汉室。” 贾诩也是无语了,本来事要结束了,张泉又站了出来,导致战火重燃,你到底是哪边的? 眼看众人俱看向他,他知道不开口是不行了。 “曹中郎将,昔日之事,你并未亲历,所以是非黑白,你未必知晓的清楚。” “笑话,夏桀有倾宫瑶台之过,商纣有酒池肉林之恶,难道我们没有经历过夏桀、商纣的暴政,他便不存在吗? 贾文和,你昔日之罪,推脱不得。” 贾诩也有些着急了,立时回道:“我不必推脱。当日之事,非是如此。诸君试问,李傕等人若真的一开始想逃走,仅凭我寥寥数言便改了主意,可能吗? 当时王子师杀了董太师,却不赦凉州诸将,以致人心惶惶,上下不安。诸将害怕朝廷诛杀他们,为求活命,这才不得不起兵。” 贾诩其实说得也没太多底气。他虽然是个聪明人,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抵赖并不容易。 曹祜听后,忍不住凄凉地笑起来。 “真是可笑至极,你贾文和为了活命,就不让三辅的百姓活命。你可知道,当初李傕兵犯长安,又纵兵掳掠,吏民死者十余万人,尸积满道。后来李傕、郭氾二贼作乱,更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你去朝中看看,满朝的大臣,有几个是建安元年之前便入朝的,为什么,因为原来的大臣,全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中。” “好了!” 曹操一拍桌案,大声呵道:“大敌当前,不可自乱阵脚,此事以后再说,今日谁也不许再提。” 宴席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没法再进行下去,只得不欢而散。 第51章 白璧需有微瑕 众人散后,曹操独留下曹祜。 “阿福,我之前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今日如何这般莽撞,你知不知道,贾诩名震关西,之于此战的意义重大。” 曹操之前对曹祜是非常满意的,可今日之事,让他着实动怒,感到权威被触犯。只是他也知道曹祜今日发难的原因,虽然愠怒,但并未指责。 曹祜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阿福。” 曹祜不言,曹操见状,又喊了一声“阿福”,曹祜仍是不说话。 曹操有些怒了,伸手就要打,可看着曹祜与长子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庞,那高举的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 曹操转过身去,长叹了一口气。 “阿福,我明白,你是因为你父亲的死而愤怒,难道你以为我就好受吗?宛城一战,张绣背信弃义,降而复叛,我的长子,侄子,爱将,俱亡于此战中,我到现在每每想起,都是心如刀绞。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需得大局为重。所以官渡之战的时候,我不得不与张绣虚与委蛇,强颜欢笑,迫使自己忘记丧子之痛。因为我很清楚,当时张绣若降了袁绍,许都危矣。” 曹祜也知道惹恼了曹操,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 “大父,我知道你的难处。其实我之前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意气用事。所以我才没有前来赴宴,就是怕管不住自己。 没想到,到底如此。 今日阿福莽撞行事,使大父为难,阿福请罪。” “阿福,你是个好孩子,只要你能明白我的为难就好。” “大父放心,今后我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再寻贾文和的麻烦了。” 曹祜如此痛快倒是让曹操很满意。他就怕曹祜一根筋,非得跟贾诩死磕,那就麻烦了。 “委屈阿福了。” “比起大父的艰难,我受一点委屈,又算什么。” 曹操听后,笑着摩挲了一下曹祜的脑袋,给他讲起一些曾经的故事。而曹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快到二更天,曹祜方才请辞。 “阿福,我见你似乎还有话未说。” “我。” “阿福,你我祖孙,无不可言之事。” 曹祜见状,上前行了一礼。 “大父莫要生怒,我只是有件事不理解。年初的时候,大父给诸位叔父封了爵,为什么没有我父亲和二叔的?” 曹操听后,神色并未变化,仍旧很平静。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 曹祜点点头。 “你为什么觉得我该给你们封爵?” “大父,我读《孝经》,所以对于父亲做的事,虽然佩服,可却觉得理所应当,并不会因为此事便觉得父亲有多少功劳。 我也觉得,父亲若在天有灵,不会在乎这些。 可是,可是。 父亲和二叔到底是大父的儿子,我只是害怕,害怕大父已经忘了父亲和二叔了。” 曹操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儿子的脸。当时他还年轻,昂儿、铄儿还年幼,一家人在谯县隐居,娇妻爱子,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他今已年近花甲,而他的昂儿、铄儿,也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曹祜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过了许久,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待曹祜走后,曹操起身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对玉刚卯。这是他曾亲手为两个儿子做的,还挂了一个麟趾呈祥纹佩饰。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周南·麟之趾》,意为祝贺人家多子多孙,且子孙品德高尚,如同麒麟。) 物犹在,人已非。曹操的眼泪,忍不住落满衣襟。 而曹祜出了大帐,望着皎皎明月,也忍不住摇头。今日有些莽撞了。他其实并不想如此早的跟贾诩撕破脸,倒不是他畏惧贾诩,而是他知道,贾诩此人,油滑似鬼,非得有十足把握,一击毙命,才能对他动手。否则打草惊蛇,悔之晚矣。 可如曹祜说得那样,到底没有忍住。 回到帐中,刘靖、丁尊、王基三人俱在。今日曹祜在大帐中怒斥贾诩的事,早就已经传遍三军了。 见到曹祜,丁尊立刻说道:“公子没事吧?” “你们放心,我没事。” “公子不该如此莽撞的,今日一闹,只怕惹恼了丞相。公子啊,咱们立足未稳,能倚仗的,只有丞相的宠信。 公子今日之举,实在得不偿失。” “表兄,我知错了。” 这时王基突然说道:“公子,其实这件事,未必是坏事。” 丁尊道:“不是坏事,还能是好事?” 王基点点头。 “文恭,子敬,你们觉得,公子如何?” “公子当然是顶顶好的,卓尔不群,英华外发,无论是才华,人品,俱是秀出班行,如南金东箭,浚衡杞梓。” “没错,也正是如此,才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公子太完美了,毫无缺点。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很容易显得不真实。一旦出错,后果更严重。 而且丞相素来多疑。今日虽因公子俊逸而交洽无嫌,但也可能因为公子的完美无缺,而心生猜疑。” 王基说着,看向曹祜。 王基之言,说得太过直白露骨,丁尊也是满心惊愕,不敢言语。 曹祜却是拱手一拜。 “伯與说的有理。人生在世,完美无缺,就是最大的不完美啊。今日大父没有责罚我,反而跟我说了很多事。或许之前与老成的我在一起,他也会有压力吧。” 丁尊也明白了曹祜之意,只是有些忧虑地说道:“之前听说贾文和此人,经达权变,算无遗策。今日公子与其生了矛盾,要防范此人,成为祸害。” 丁尊脸色微寒。 实在不行,他就为公子了解此人。 曹祜见状,立刻说道:“表兄,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不是盗匪,不能行游侠之事。贾诩此人,我也算了解,若无十足把握,他不会轻易对咱们动手的。一切先等到此战过后再说吧。” “唯!” 第52章 少年性如火 叛军在渭北数战皆败,已无力再阻击曹军,只能退到河南岸,沿河拒守。 曹军在北岸休整一日,便向南渡河。曹操提前准备了一批船只,逆流而上,进入渭水,然后用铁链将其捆绑,制作了三条浮桥,连接南岸。 大军渡河之后,夹河立寨,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 叛军虽然屡战屡败,此时倒是发挥起他们的机动优势,不断袭扰曹军。 曹军三次渡河,三次失败。 这时便有人建议,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以为坚守。曹操从之。 而马超、韩遂自屡战屡败后也学聪明了,故意放曹军渡河筑寨,待曹军将营寨修了一半后,再发起攻击。 曹军退不能退,进又难寸进,不单营寨立不起来,还损失了大量的物资。 面对这种局势,曹操一时也无计可施。 这天激战一日,傍晚回营,曹操脸色便有些难看。他也未吃饭,回帐之后,掀起被子,便“呼呼”大睡。 曹祜今日并未出战,见之生疑,便悄悄去见许褚。 “仲康将军,今日战场发生何事?” “祜公子,昨日我军渡河之后,先在寨前立栅。马超闻之,便命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着火种,与韩遂引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我军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 丞相大怒,还斩了两个临阵脱逃的校尉。” 曹祜听后,心中了然。 曹祜心中已经有办法,只是曹操未醒,他也不好叫醒,便返回营帐。 行至半路,正好遇到正在营中闲逛的贾诩。 贾诩年过六十,头发灰白,衣着朴素,远远望去,如田间老农一般。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曾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 曹祜忍住要打贾诩的冲动,掉头就要离开。而不远处的贾诩却是突然喊道:“曹中郎将。” 曹祜转过身来,面上已是笑容。 “贾大夫可是有事?” 贾诩走了过来,笑着说道:“中郎将是否对我有误会?” “我误会什么?” “不管中郎将相信于否,我所作所为,俱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无他念。至于令尊之事,非我所愿。” 曹祜笑道:“贾大夫,你又在向我解释什么?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区区一个中郎将,对你无可奈何,所以你也无需向我解释。” “中郎将不信贾诩?” “贾文和,你应该明白,张绣当初困居宛城,唯一的活路便是向我祖父投降。可他降而复叛,叛而又降,不过是将自己和子孙的生路堵住而已。 可你还是唆使他起兵作乱。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离开长安,若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是张绣收留了你,可是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 贾诩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如此难缠。 “中郎将,我知你此时前来丞相身边,是为争世孙之位。” “贾大夫是在威胁我?” “中郎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亦无威胁,我只求活命。中郎将,你的敌人已经很多了,不多我一个。” 虽然曹祜屡屡相逼,已经危及到贾诩的利益,但贾诩还是想跟曹祜缓和一下关系。曹祜毕竟是曹操看重的孙子,与其针锋相对,他虽然不惧,但也没必要。 他甚至怕弄死了曹祜,会溅他一身血。 于贾诩来说,荣辱不重要,自身安危才最重要。 曹祜上下打量了贾诩两眼,有些看不出对方的心思。 “贾文和,你也算多谋有志之人,何必活得这般猥琐。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贾诩笑道:“中郎将,昔日我曾见段太尉(段颎),那是我见过最有气度、风姿之人。凉州上下,无不对其心悦诚服,以为神人。 可是到今天,段太尉已经死了三十三年。 一代名将,不是死在战场之上,而是被刀笔之吏,绳索于狱,受尽屈辱,最终服鸩自杀,含恨而终。 中郎将还年轻,还有意气风发,远大抱负。可到我这个年纪,什么理想、气节,都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活着这个念想。” 曹祜没有回答,转过身去。 “贾诩,我可以承诺,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你也不要在我面前留下破绽。丞相府中,咱们是同僚,还有私仇,仅此而已。”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 而贾诩则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彼此彼此。 二人都是聪明人,曹祜要争继承人的位置,贾诩要保平安,二人相斗,不过是给别人机会。 当然二人也仅仅是不主动争斗,但指望别的,则是别想了。 回到帐中,王基匆匆赶来。 见到曹祜便道:“公子,听闻我军,今日又败了?” 曹祜点点头。 “马超以火攻破我,不仅是营寨,连临时搭建的浮桥都被烧毁了。” “公子,此于我军来说,乃是坏事,可于公子来说,却未必。” “伯舆何意?” “这些日子,我一直向西沿渭水侦查。原本叛军对于渭水的防御的确很严密,可因为我军已经能够渡过渭水,所以叛军的防御重点,已经集中在我军正面。从渭口向西一直到下邽西面,有不少防御空挡。 公子还记得咱们之前的打算吗? 突袭郑县,断马超后路。现在看来,此事未必不能实现。” “伯舆是想我主动请缨?” 王基点点头。 “公子,这些日子已经证明,咱们这点人马,留在渭北,于全局来说,并无作用,不过是拾取别人的残羹剩饭,徒耗时日。 唯有机动作战,独立于大军之外,才能发挥大用。” 曹祜对于之前没能过河南下,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的构想没能实现,是很伤士气的。 而且曹祜也确实觉得这是一步好棋。 “喏。” “公子,此行唯一可虑的,还是风险。” “伯舆,从弘农到渭北,咱们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行走于饿虎之蹊。一无所有的时候,我尚敢虎口拔须,赴险如夷,而今难道勇气尽失了吗? 这一次,咱们就去渭南。” 第53章 一夜成城 曹操醒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 酣睡半宿,曹操是口渴难耐,卧在帐中,便唤许褚为他取水。 这时曹祜走进帐中,提着一个暖壶,给曹操倒了一杯热水,又拿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帕子,递给曹操。 曹操见是曹祜,有些吃惊。 “阿福,你如何夤夜在此?” “大父,昨天夜有所得,急着告诉你,所以便一直在帐外等候。” 曹操听了,更吃惊了。 “既是有事,如何不唤醒我?” “大父连夜劳累,夙兴夜寐,我都看在眼中,实在心忧。今夜大父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觉,实不忍再吵醒大父。” 曹操看着曹祜肩头,只是上面的霜花还在。 “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我想着第一时间能见到大父。” “你这孩子,往后万不可如此,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小小年纪,不要太拘泥了,我是你大父,不是外人。” 曹祜点点头。 “仲康。” 许褚听了,挎着刀进入帐内。 “往后阿福来见我,第一时间通报给我。这孩子素来实诚,你也是,不知道让他进帐暖和一下。” 许褚其实邀曹祜到另一侧帐中,但为曹祜拒绝。 此时许褚也不辩解,只应了一个“唯”字。 曹操喝了一杯热水,又给曹祜倒了一杯。 “有什么事情,连今夜都等不及了。” “大父,我想到在渭南建营的办法。” 曹操一愣,但并没有太欣喜,而是平静地说道:“什么办法?” 这些日子,曹军尝试了多个办法,俱未成功,所以他并不对曹祜抱有太大信心。 “大父,这些日子,叛军的动向是有规律的。我军第一天渡河立营,叛军并不阻挡,而是到了次日,待我军立营一半,再发动攻击。 那么只要我军在第二日天亮之前,建好营寨,那么我军也便在渭水以南,站住脚跟了。” 曹操没有说话,因为曹祜说得是废话。他当然知道,一夜建营便能扭转局势,可问题是,这是不可能的。 “渭南是沙土之地,欲要迅速筑垒,只怕不成。” “大父,你发现最近的天气了吗?” 曹操不解,曹祜站起身来,掀开大帐帘子。只见一股冷风侵入,寒气逼人。 “现在虽是九月,但因为闰八月,实则应是十月末。今年天寒的早,近日来,天气暴冷,朔风连起。到了夜里,更是天凝地闭,滴水成冰。 今早起来,我发现水已结冰。 这样的天气,热汤、朔风相逢,必大冻矣。 大父,我军可于白天渡河,照旧修建营寨,迷惑叛军。到了夜里,沿着栅栏,运土泼水,以为城墙。不出一夜,便能筑城一座冰城。” 曹操一愣,犹豫着问道:“此策可行否?” “大父可随我一观究竟。” 曹操披上大氅,走出帐外。 寒风呼啸,地冻天寒。今夜的寒意,出乎曹操的预料。 曹祜一挥手,石苞带着十多人上前,他先是用木板围成一个箱体,然后往里灌沙。每灌一尺,便泼缣囊热水。如是数次,便将沙土垒的有五尺高。 一刻钟后,石苞将木板拆掉,映入众人眼中的,便是一道沙墙。沙水冻紧,格外坚固。 曹操大喜过望,笑道:“阿福,你真是我的福将。” 到了次日,曹操下令,再次向南岸发起攻击。 昨日刚刚遇挫,士气尚低落,听到再攻,众人纷纷劝谏。曹操却是孤注一掷,不仅用所有的渡船再次修建浮桥,还下令将全部的木头都制作成木板。 曹操在军中威望甚隆,哪怕他行止狂悖,亦无人敢阻拦。 众人按部就班地渡了河,马超听说之后,不屑一顾。看来曹操是技穷了,要行疯狂之举。 到了夜里,曹操才将算计与众人和盘托出。 众人听后,也是颇为吃惊。 按照命令,数千人马以木板装沙,上面覆水,随筑随冻。因为无盛水之具,便制作缣囊盛水。 等到天明,沙水冻紧,土城已筑完。 众人皆惊为神作,又赞叹曹祜的巧思。 次日一早,马超正准备出兵,听闻此事,连称不信,亲自观之。便见渭河南岸,荒原之上,一座土城,拔地而起,疑有神助。 土城之中,曹操听闻马超前来,便要与其一见。 曹祜便道:“大父,还是让我去吧。马超小儿,背信弃义,不忠不孝,我正愁不能与之一唔,好好羞辱此贼。” “阿福,那马超是个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你真要去见他?” “匹夫之勇而已。” 眼看曹祜有如此胆气,曹操也不拒绝,只是让许褚随行护卫。 曹祜带着许褚、张球、曹震三人到了阵前,曹祜高声喊道:“我乃丞相长孙曹祜,马超小儿可在?” 马超听有人直呼其名,立刻纵马上前。 “黄口小儿,也敢在军前丢人现眼。” “马超,你尚且敢来,何况是我?想你马超,不过是西羌贱婢所生,本是卑贱之种,你父马腾,不以你卑鄙,委以重任,生成之恩,昊天罔极;朝廷不因你桀骜难制,授你官爵,奖擢之义,人事罕闻。 你这奸贼,本该致身竭命,以报君父,可是你却不思父爱,不思天恩,反倒因利乘便,先图干纪,率群不逞,职为乱阶,拔本塞源,裂冠毁冕,以致山河涂炭,生灵危悬,真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同愤。 马超,你这狼心狗行之辈,天下之人,愿食汝肉!今日若死,你有何面目,见你马家列祖列宗。” 马超看着曹祜,气满胸膛,目眦欲裂,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啊!” 此时的马超,再忍耐不住,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倒落下马。 曹祜见状,却仍是不停。 “三军将士,且听我一言。枭獍凶魁,相寻菹戮,蛇豕丑类,继踵诛夷(意为坏人注定都得死),马超这种丧心病狂,无父无君之徒,必不得长久。 我知诸位本是忠义之士,受马超愚弄,方追随其起兵。今日诸位且诛杀此贼,为国讨逆,来日也可光耀祖先,省得为贼为寇,丧家辱名,死后都不能见先人。” 第54章 此去提衡霄汉上 听闻曹祜将马超骂得吐血,众将纷纷来观。 曹操更是赞道:“阿福,平时见你沉稳少言,万没想到,你还是铁口钢牙之人,实在令我惊喜啊。” “大父,非是我口舌之利,实在是马超做的那些事,丑陋不堪,枉为人子。别人若骂我不忠不孝,我虽生气,但也不会吐血,因为我知道我是个忠孝之人。 唯有马超这种心中有鬼之徒,上有愧于天地,下有愧于君父,包藏凶慝,罔思忠孝,才会破防,因为他真的不忠不孝。” 曹操大笑道:“阿福所言有理。” 而马超被救回营中,许久才悠悠醒来。 想起今日被曹祜羞辱之事,他心中愤懑填膺,难以排遣,忍不住怒号道:“曹祜小儿,吾誓杀汝。” 当天下午,马超身体还未恢复,便要点起军马,攻打曹军。 马超年轻时便威震西羌,也算天之骄子,从未受过这般屈辱,自然是对曹祜恨之入骨,意欲食肉寝皮。 庞德担心他身体未恢复,便劝道:“孟起,曹军势大,急切之间,未必能攻下。更兼曹操部下多勇士,未可轻敌。” 马超听后更怒了。 “庞德,你在小觑我吗?” 马超的军队,到底是马腾留给他的,再加上他早期并不受马腾待见,因此马超格外敏感,最忌恨别人因其父而轻视他。 庞德知晓马超的性格,也不敢再多言。 马超领着一队人马,便前往曹营搦战。到了土城外,他便高声呼喊,让曹祜前来应战。 曹祜闻听此事,也是一惊。 这马超血条真厚,果然是王司徒这种老人家比不得的。 曹祜也不愿弱了气势,唤了许褚,便来到城门处。眼看马超横槊立马,煞是威风,曹祜立刻扬鞭喊道:“这不是不忠不孝的马超吗?如何又没皮没脸的来见我,我要是你,便找块豆腐撞死。” 马超也不搭话,挺槊便要上前。 这时他瞥见曹祜身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长槊,勒马而立。他怀疑是许褚,知其英勇,倒是有些不敢上前。 “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 许褚大吼道:“吾即沛国许褚也!” 只见许褚目射神光,威风抖擞,马超一时更不敢上前。 曹祜笑道:“马儿,我本以为你只是无耻,没想到还胆小如鼠,你不是要找我报仇吗,如何不敢上前? 退又不退,战又不战,难道要看杀我吗?” 这时王双大吼道:“马超小儿,我听说你全家都在邺城,我家公子明天就纳了你母为妾,做你阿父。” 曹祜笑道:“子全,马超生母是羌女,早死了,嫡母前些年也被韩遂杀了。马超这家伙,克母。” “啊?” 王双听了,还一副颇为遗憾的模样。 “那就做他姊夫、妹夫。” 马超气得是七窍生烟,发上指冠,恨不得捅曹祜十个八个窟窿。此时他什么也不顾及,直奔曹祜杀来。 许褚见状,便要迎战。 这时王双道:“许将军稍歇,看我斩马贼首级。” 王双纵马而出,与马超斩在一起。王双也算猛将,但如何敌得过正值巅峰的马超,双方交手三十余合,王双便露颓势。 曹祜看得也是眼花缭乱。 “马超之勇,怕是比得上当初的吕布了。伯正,你去助子全。” 张球得令,持槊上前。 马超见王双有援,精神更加抖擞,以一敌二,战了起来。两方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 双方皆是马匹困乏,各回军中。 曹祜道:“伯正,子全,既是难敌,不必急于求战。” 王双将头盔丢在地上,怒吼道:“公子,我王双今日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 王双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槊,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张球也提槊紧随其后。 马超此时已经落入下风。他虽勇猛,可王双、张球也非庸夫俗子,两个武艺九十一二分联合,并不输于他这个九十八九分的。 双方又战三十回合,张球一槊刺中马超胯下战马。马超战马登时惨叫一声,扑倒于地,将马超甩出两丈远。 王双大喜,就要上前了解对方,忽然一箭射来,射中其战马,将其甩出,出手的正是庞德。 若非马超不许,之前张球、王双双战马超时,庞德就来迎战了。眼看马超危险,他也顾不得其他,射出一箭,便来急救。 张球眼看王双落马,亦赶来相救,两边的军队,各自冲上前去。 马超被摔了一个晕头转向,脸部也被擦伤,头发乱舞,满身是泥,好不狼狈。庞德打马来到他身旁,高声问道:“明公可否有恙?” 马超本就郁闷,眼看自己狼狈窘迫模样被下属看到,更是恼怒,也不搭话,转头就走,弄得庞德一时无措。 而双方混战一场,不分胜负。 ······ 曹军在渭水南岸立营之后,攻守之势大变。曹操很清楚,叛军缺兵少粮,撑不了多久,于是便与叛军打起相持战。 有土城作为倚靠,叛军久攻不下。 这个时候,曹祜便来见祖父,提出他想率部向西,深入三辅腹地,以为主力策应的想法。 曹操听得此言,便有些皱眉。 “深入敌后,没有支援,你考虑过这是什么难度的领兵?阿福,我知道你着急立功,可此事非是儿戏。” “大父,温室里长不成参天大树,庭院里跑不出千里良驹。如果一直托庇于你的羽翼下,那我永远都是一个长大不的孩子。 此番西进,是挑战,也机会。一个磨砺我承担重任的机会。” “阿福,我跟你说过,活着是第一位的。你若西去,祸福难料,很可能危及自身安危,我不能同意。” “大父,我向你保证,无论何时,都会保护好自己。” 曹祜说着,跪到地上。 “大父,请让我去吧。” 曹操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也是从年轻时一路走来的,很清楚曹祜的心思。 不知深浅,急于求成,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哪怕现在自己拘着曹祜,也很难改变他的想法。或许只有经历挫折,才能让曹祜真的沉淀下来。 第55章 杀鸡儆猴 次日一早,曹祜率部返回渭水北岸,准备西进。曹操不放心曹祜安危,便亲自渡河来送。 “大父放心,此番向西,必马到功成。” “阿福,我劝不住你,唯有愿你,凯旋而归。你的鹰扬军只有一千多人,实在太少,今日我再给你补一千人。” “多谢大父。” 曹操这番补兵,让曹祜实力增长了近一倍,也让他的底气更足了。 众人一路向西,抵达下邽。 这时高柔便建议,突袭下邽,先取一根据之地,再计划南下还是西进。 若是没得那一千兵,曹祜也便同意了,毕竟千余人马,也就只能发挥骚扰作用。只要自己在叛军以西,马超就得分兵,自己的目的便达到了一半。 可现在,曹祜的企图更大了。 “诸位且看,叛军屯于渭南,粮草皆从关中收集。他们主要有两个粮草集散中心,一处是郑县,另一处便是新丰(今陕西省临潼区新丰遗址)。只要这两地任一处出现问题,整个叛军的粮草供应就要出现问题。” 高柔听后问道:“中郎将是想打郑县?” 曹祜摇摇头。 “新丰。” 曹祜话还未说完,徐邈立刻说道:“不行。中郎将,新丰离着下邽有百里地,已是叛军腹地,多有斥候哨探,咱们很难靠近。 哪怕真的接近,新丰城坚固,咱们又如何攻取。倒不如打郑县。” 高柔也道:“徐丞说得有理。” “若是我军未渡过渭水,郑县的防御可能松弛,可现在我军已在渭南立营,郑县又离着渭口如此近,叛军必然紧守此地。 而新丰在叛军腹地,叛军恰恰不会想到咱们会奇兵突出,直袭其咽喉。” 曹祜说得很兴奋,可徐邈、高柔等人,并未心动。 “中郎将,那下邽怎么办?” “我军动了下邽,叛军就会知道我军分兵向西,有所提防,所以我军不打下邽,直接绕过此地,在新丰北面渡河。” 徐邈等人听后,立时皱起眉头,曹祜这是疯了。 “中郎将,我军若绕过下邽,一旦偷袭新丰不成,便是前进无门,后退无路,成了一支孤军,你想过后果吗?” “我军都不敢想,叛军更想不到。” “我不同意。” 在徐邈看来,他是曹操派来辅佐曹祜的,如同曹祜老师一般,曹祜犯了错,他一定要站稳立场,将其纠正。 曹祜没与徐邈争辩,而是看向高柔。 相较于徐邈,高柔就圆滑不少。 “中郎将,此举实在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从军以来,冒的险还少吗?枯纵山我二十几人就敢剿匪,今日总比当时要多吧。” 高柔不说话,曹祜又看向程喜,程喜亦不赞同。 曹祜有些恼了。 “各司马、军侯,也说说自己的看法。” 曹祜在军中威望不够,没法压制住所有人,只能实行民主的政策。 曹允作为曹祜的心腹,肯定支持主人,而郝昭知道身份低微,再加上受上次事件影响,因此沉默不言。 其他几人也没敢轻易开口,一时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文钦站出来说道:“中郎将,我觉得不宜冒险。” 曹操给了曹祜千余士兵,分作两曲,一个军侯是文钦,曹祜的老乡,早年殉难的旧将文稷之后;另一个是杨暨,河南荥阳人,偏将军杨恪的儿子。 曹操有意培养曹祜,给他委派的也俱是青年才俊。 看到文钦也反对自己,曹祜的眼睛微眯,面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仲若(文钦字),何出此言?” “新丰城坚,不宜冒险。而左冯翊诸县未下,倒不如扫荡各地,平定一郡,如此也算大功。” 曹祜笑道:“拿下左冯翊,是不是还要进兵北地、新平等地?” “中郎将所言极是。” 曹祜脸色突变,厉声呵斥道:“混账,我等西出,乃是为主力分担压力,难道是为了求取功劳的吗? 文钦,是谁让你这般祸乱我部军心的?” “中郎将,我。” “拉出去,三十军杖。” 文钦刚想辩驳,徐质上前,拉着文钦的领子便往外拖。出了大帐,不过数息,便听到军杖打在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文钦吃痛喊叫,曹祜更恼了。 “大丈夫死不求饶,文钦不过是被打军杖,却如妇人一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再加二十军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曹祜面目狰狞,帐中诸人,皆是心惊。 这时杨暨站出来说道:“中郎将,我以为攻打新丰甚妥,常言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只要拿下新丰,全局皆活。” 相较于文钦这个武夫,杨暨这个世家子弟,就稳重许多。他很清楚,曹祜之所以处置文钦,就是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休先(杨暨字)所言极是。” 曹祜脸上这才露出笑色。 “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隅,而当着眼于全局。渭南若胜,我军哪怕尽覆,也是有利。再说出兵新丰,胜算还是很大的。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白起有水灌郢都,长平诈病;韩信有背水一战,暗入三秦,俱是出奇制胜的典范。” 曹祜说着,又不停地看向夏侯霸。 眼看曹祜频频以目光视他,夏侯霸一时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只得起身道:“中郎将所言极是。” 曹允、夏侯霸、杨暨三人皆支持,郝昭也只得起身附和。 曹祜笑道:“看来大家还是支持出兵的。” 徐邈还想说话,被一旁的高柔拉住。 高柔很清楚,诸将皆支持,他们便拦不住了。而且他们这位主子很有主见,上次已经弄得很不愉快,这次若是再反对,就要影响双方关系。 “既然如此,咱们立刻兵发新丰。命令各部,收起旗帜,打上叛军马超部的旗号西进。” “唯。” 会议散后,徐质来向曹祜复命。 曹祜对丁尊说道:“表兄,你一会去看看文钦,看看他到底知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丁尊也是对文钦今日的表现无语至极。 你文仲若不知道自己是沛国人吗,还敢公然反对公子,这顿打捱的真是不冤。 第56章 我的地盘我做主 曹祜决定突袭新丰,虽是冒险,却并非是孤注一掷的行径。为了确保此事能够成功,他命王基率领数十骑为前哨,一路为大军清理障碍。 众人行了十多里,赶到万年县(治今陕西省西安市阎良区古城村)南面的渡口,正遇到一支运粮的队伍。 这支队伍有上百辆车子,护送之人皆穿着统一样式的罩衣,不像是官兵,倒像是哪个大家族的私兵。 王基心中一动,兵荒马乱的,豪强大族有粮也是藏得严严实实的,这个时候,有人往渭水南岸运粮,甚是跷蹊,只怕是给叛军运送的。 想到这,王基叫来王双,嘱咐了他一通,又带着数十人打马上前。 对面看到有军队出现,也是一惊。 王双手持长槊,打马上前,按照王基的交代高声问道:“尔等何人,在此行军?” 对方手忙脚乱了一阵,然后才有一人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将军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我等乃征西将军开府韩都督(韩遂)的麾下巡逻骑兵,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实说来。” 对方听到是韩遂的部下,松了一口气。 这人道:“这位将军,在下桓贵,万年县桓家人。我家主人,乃是万年县主簿,派我前往新丰县,给马将军(马玩)送粮。” 王双听后,没有笑容,反而将手中长槊一指,恶狠狠地问道:“你们到底什么人,为何给马玩送粮?你且给我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否则定不饶你。” “将军,前些日子,马将军派人前往万年县征粮,许诺我家主人,只要送来粮食,便委任我家主人为万年县令。我家主人遂派我前往新丰,送来粮食一千石,布五百匹,作进奉之礼。” “有何凭证?” “在下有马将军的文书。” 此人拿出信来,展示给王双,王双也不认识,只是信上落款的军印模样,还算熟悉。 “你且等着。” 王双说完,打马回到军中,将诸事禀报给王基。 王基一开始听得眉头紧皱,但接着便渐渐舒展开来。 “子全,立刻派人将此事报于公子,咱们跟着这群人,前往新丰。” “王掾史,这?” “过河之后,肯定有叛军哨探,咱们根本没法悄无声息地靠近新丰城。而现在,正是良机。既然对方是马玩招揽的地方豪强,他们的斥候定不会防备,咱们与他们一同,便能顺利进入新丰城中。” 王双听后,眼中凶光一闪。 “王掾史,要不要将这些人都杀了,咱们扮作桓家人?” “莫要弄巧成拙。” 杀人容易,可是要运送粮食,肯定需要这些民夫,可如此一来,就增加了暴露的风险。总不能将这些民夫都杀了吧。 既然要伪装,便要九分真,一分假。 王双听了,再次返回军前,言说他们奉命在渭河两岸巡逻,正好与他们一同前往新丰。 桓贵听后,不敢拒绝,还拿出携带的食物,赠给王双。 桓贵走南闯北,多有见识,也知道韩遂是盘踞金城、西平、陇西等地的凉州霸主,听出王双乃是陇西口音,便信了对方的话,不仅不怀疑王双,反而还有些巴结对方。 投靠韩遂可比投靠马玩更好。 在双方各有意的情况下,二人的关系很快亲密起来。 而王基身后没多远的曹祜,也很快收到前线的消息。 得知王基一行要跟随这支运粮队同行,曹祜立刻意识到王基的目的。借尸还魂,笑里藏刀。 “文恭,万年桓氏你可知道?” “我记得是孝章皇帝司徒桓虞的后人。桓虞是关西名士,曾建议章帝归还匈奴俘虏,甚有名气,没想到子孙竟然沦落到从贼的地步。” “伯舆准备利用桓氏的运粮队,打开新丰县城门。咱们要先在渭水北岸等待,待伯舆得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往新丰。” “公子,太冒险了。从渡口到新丰不远,可渡河太耗费时间。王伯舆手中不过数十骑,如何能等到我军赶到?” “我准备命友闻在此地渡河,装作马超手中催粮的部队,文恭,你与友闻同往。” “徐将丞(中郎将丞的简称)和高主簿那里,是否要商量一下?” 曹祜摇摇头。 “我不是袁本初,也不需要太多的建议。” 刘靖有些沉默。 “公子,能成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不知道。文恭,你随友闻同去,友闻这一路人马,就拜托你了。” 刘靖听后,脸色肃然,虽然他的内心仍不支持曹祜,却是对着曹祜一拜。 “公子放心,靖必不辱使命。” 刘靖走后,曹祜召集主将,下令众人迅速赶往万年的渭河渡口。众人皆不知缘由,徐邈更是劝道:“中郎将,不可轻易冒险。” 曹祜满脸毅然。 “徐将丞,还有诸位,我这个人性子温和,不太在意上下尊卑,平日里咱们嘻嘻哈哈,怎么都成,可战场之上,我可不管他是什么名士,什么近臣,都得听我的。 大战在即,谁敢动摇我军心,我就杀他脑袋。” 众人听后,皆是脸色肃然 “我命令,各部曲将携带物资全部留在原地,只携带武器和一日的干粮、水。 从这里到万年渡口有五十里地(约合20公里),一个半时辰,所有人必须赶到,违令者,立斩无赦。 诸位,勿谓言之不预。” 曹祜说完,也不管众人难看的脸色,直接出了大帐,准备出发。 徐邈看着曹祜的模样,一时瞠目,难以置信。 “他,他这是。” 徐邈还是第一次见曹祜如此无礼,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高柔赶紧说道:“魏公,你还不明白,咱们这位中郎将,看似温文尔雅,但跟丞相一般,容不得别人置喙。” “文惠,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我等身为幕僚,有责任谏议主君。” “魏公,这是打仗,本就不能动摇主将的心智。再说天地和则万物生,君臣和则国家平,你再跟中郎将直接冲突,耽搁的还是鹰扬军的事。” 第57章 轻骑下新丰 王基一行跟着桓贵的运粮队伍,一路毫无阻拦地来到新丰城下。 虽然前线战事如火如荼,可新丰内外的气氛,却颇为轻快。军中上下,都急着揽财置业,早忘了身侧还有持刀的敌人。 对于这种状况,马玩军也有理由。 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关中收集粮草,打仗的机会完全没捞到。别人都在前方建功立业,还不允许他们在后方享受一番吗? 新丰城门大开,守门是一个军侯。 这军侯姓梁,平日里见多了来送粮的豪强,知道有油水,当即便来到城门洞中,拦住了桓贵一行。 “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人桓贵,奉我家主人之名,特来敬献马将军。粮食一千石,布五百匹,以谢马将军保奏之恩。” 梁军侯见状,让人上前检查一番,确认是粮食和布匹,这才说道:“文书没错,东西也没错,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抢了文书,伪装成桓家人,来诈我城池啊?” “将军说笑了。” 桓贵很清楚对方的意思,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金饼递了过去。 “将军,我还给弟兄们带了三十匹布,请您笑纳。” 梁军侯很自然地接过金饼,毫不避讳地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约有一斤重,这才笑道:“看来你们不是贼人假扮的,是要诚心诚意地投靠我军。 行吧,进去吧。” “多谢军侯!” 桓家的车队正要进入,这时梁军侯看到后面跟着一队骑兵,立刻问道:“后边是什么人?” 桓贵还没回答,这时一辆车子的车轴突然断了,车上的粮食也滚了下来。 两个士兵上前查看情况,一旁车子的车轴也断了。 “怎么回事?” 梁军侯挎着刀上前询问,这时一个车夫赶紧说道:“将军,车轴断了,我们马上修,马上修。” “快点啊,别堵门。” 桓贵也跟了过来,可脸色却突变,因为这个车夫竟然是之前与他们同来的王双。他不知道,王双不是韩遂军的骑将吗,何时变作车夫打扮? 桓贵一时打了个寒颤,浑身透骨的寒。 “我跟你们说,赶紧的。” 梁军侯话还未说完,正低眉顺目的王双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插入他的胸膛。梁军侯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伤口,死都未曾闭目。 王双抽出车上藏的环首刀,高声喊道:“奉曹丞相之名,袭破新丰城。韩遂、马超在渭南败了,正四处溃逃,尔等已无救兵,投降不杀。” 随着王双动手,王基带着众人冲入城门内。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城门处守军并不多,王基很快占领了城门,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危机,还未出现,他得在曹祜赶到前,守住城门。 眼看桓贵还未死,王基立刻对其喊道:“桓贵,你与我们一同袭击了新丰,不帮着我们守城吗?” 桓贵见状,立时骂道:“狗贼,竟然诓骗于我。” “桓贵,门是你桓家叫开的,粮食也是你桓家运来的,你现在说此事与你桓家无关,你问问马玩信不信。 你桓家现在是叛了朝廷,又得罪了马玩,不管谁胜,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唯有帮着我守住城门,将功补过,你桓家才有一条活路。” 桓贵脸色数变,可心中却明白,对方所言有理。 “我若帮你们,曹丞相真的能放过我桓家。” “给叛军一些粮食,本来就是小过。此番攻打新丰的主将,乃曹丞相的嫡长孙,你觉得他能不能让你们桓家活命。” 听到这,桓贵再无犹豫。 “兄弟们,奉家主之名,讨伐叛逆马玩。” 众人一时愕然,但很快便对叛军发起攻击。 私兵就是好,听话。 众人杀散城门处的叛军没多久,城中援兵从数个方向赶来。 城中守将马玩,虽然这数月来沉浸于温柔乡中,几乎将骨头都泡酥了,可到底是领兵多年的悍匪,反应很是迅速。 虽然不知对方身份,数量,但马玩很清楚,若不能夺回城门,后患无穷。 因为马玩将军队都派出去四面掳掠粮草去了,城中军队不过千余人。马玩便率领少量骑兵,赶往城门处。 有了马玩督战,叛军士气大震,一波接一波,如潮水一般,涌向城门。 王基令人搬来拒马御敌,眼看挡不住叛军,又命人以尸体为屏障,同时将大车的车轴全部砍断,堆积在城门洞中。 王基知道曹祜很快会赶到,更不敢松懈分毫。 双方在城门内外,陷入苦战。 眼看夺不回城门,马玩亲自带敢死队冲锋。众人身穿铁铠,手持巨剑,排成密集的阵型往前涌。 桓家私兵,早已崩溃,只剩下王基数十人苦苦支撑。 王双数十人,都是骑兵,在城门内酣战,并不占优势,眼瞅着叛军推车搬粮,开出一条道路。 情况已万分危急。 “子全,点火,将车子、粮食都点着。” “是。” 不过一日,王双已对王基万分佩服。听到命令,虽然不解,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人点燃了城门内的运粮车。 火势很快便在城门洞内燃起,烈火熊熊,立时将他们与叛军给割开。 城门洞内,火光照得王基的脸忽明忽暗,一如他的心那般,难以平定。这些粮草烧完,自己就再没有倚仗了,而曹祜,不知还得多久赶来? 此时的曹祜,带着众人拼命往新丰赶。为了尽快抵达,沿途已经不再躲避哨探、百姓。 众人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赶到渡口,可是众人携带的船只不足,难以迅速渡河。 曹祜最先渡河,待有百余人过河后,便不等后军,立刻下令往新丰赶。 如此焦急的模样,连平日里很少言语的黄朗都忍不住劝道:“公子,欲速则不达,士兵体力消耗巨大,很多部队都跑乱了,我知你心忧伯與,可这样赶往新丰,事半功倍。” 曹祜摇摇头。 “文达,我们可以等,伯與不能等,新丰城也不能等。所以要拼命向前,今日死也要死在赶往新丰的路上。” 曹祜紧紧握着马厩,遥望南方。 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是如此吧。 第58章 一飞冲天也 眼看鹰扬军为火势所挡,马玩是怒不可遏。他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敢这般孤注一掷,只可能身后有援军。 城中兵力不多,对方援兵若至,他就完了。 为了尽快将这支鹰扬军小股部队消灭,马玩也是发了狠。他甚至顾不得火势,便发下重赏,命人直接冲击火堆。 凉州士兵,本就悍勇,更兼重赏,纷纷前冲。 只是火势实在太大,众人手臂须发,多被烧伤。 马玩见状,便让人拆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房子,取房上横梁,撞开燃烧的火堆。很快数辆燃烧的车被撞到两侧,大火竟被分开。 王双见状,手持大槊,立于火前,堵住缺口。上前之人,尽为其所杀。 马玩眼见叛军不得入,又命人朝着王双放箭。王双便立起一辆未烧着的大车,以为屏障。 王基此时也命人用长矛不断拨打粮食、车辆,助涨火势。 看着鹰扬军是火来水淹,水来土挡,虽然人少,急切间却难以攻下,马玩的眼都红了。 曹军欺我太甚。 马玩见城门一时不能通过,竟然又打起城墙的主意,他命人从城墙上放下绳子,让士兵缒墙而下。 王基见状,便命数十人持弩立于城墙内侧,有人下来,便以弩射之,于是城头贼军,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下。 双方僵持多时,眼瞅着火势减少,就在这时,曹祜带着第一波援军,终于赶到。 迎风飘扬的“曹”字旗甚是扎眼,让王双等人看的是热泪盈眶。 “援军到了。” 看着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曹祜,王基的眼眶也湿润了。不管今后曹祜如何,他认准曹祜这个明主了。 曹祜带来的援兵虽不过百余人,可对战场上双方士兵的冲击是致命的。 鹰扬军士兵纷纷高呼,仿佛千军万马一般。而城中的马玩却是目瞪口呆,脸色晴晦不明。 难道韩遂、马超真的败了? 没过多久,刘靖、曹允带着中曲人马终于赶到,而这个时候,曹祜终于敢发动反击了。 曹允带着人,替换下王双等人,一股脑地往前冲。 “给我挡住他们!” 马玩也发了疯,带着亲兵御敌,双方正面遭遇。 隔着一二十步,曹允等人突然拿出手弩,对准叛军射去。马玩冲在最前,一时措不及防,竟被一箭射中面门,向后倒去。 马玩受伤,不知死活,麾下士兵的士气,立刻降到冰点,很多人再不愿战,竟然丢下武器,四处逃命去。 曹允等人一路推入城内。他本人往城内赶,又命成何占领城墙。 接下来援军几乎以一队、一屯的形式赶到,而新丰的北城墙,也被鹰扬军牢牢掌握在手中。 曹祜进入城门洞,此时王双已筋疲力竭,满身血污的他正靠在城门处歇息,见到曹祜,赶紧上前行礼,却因为脱力,差点趴在那里。 曹祜一把将他扶住。 “子全,今日你立有大功。” 此时王双身上如刺猬一般,满是箭矢,若非他穿了两层铠甲,只怕早就殒命。 曹祜用力将一支卡在铠甲缝隙的箭矢拔了出来,递给了一旁的石苞。 “这支箭永远留着,是王子全忠勇的最好证明。” “公子。” 城中的战斗进行到傍晚,城中的贼军基本被清理干净,戌时左右,魏平提着马玩的脑袋前来复命。 左曲是最后入城的,可魏平运气着实是好。 城门一箭,并未射死马玩,只是将其重伤。其心腹将领马太舍命护着他逃回县府,可此时鹰扬军已大局入城。 马太眼看新丰守不住,便脱了铠甲,和十余个护卫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准备护着马玩出城。 为了防止鹰扬军看出异常,马太还专门用牛车来载马玩。 马太的算计,也算多方考虑。 可马太万没想到,行到半路,正遇上魏平。而魏平早年在马腾麾下时,正巧见过马玩和马太。 也是魏平运气好。 当初魏平在马腾麾下还只是个队率,负责看守大门。建安七年,钟繇召集诸将征讨郭援,马玩来拜见马腾时,魏平便头铁地将其拦住。 马玩当时便恼了,让马太抽了魏平一鞭子。 也就是这一鞭子,让魏平记了整十年。 认出马太,魏平也就猜出车上人的身份,当即一矛照着马太扎去。马太一惊,身子一闪,而魏平表面上刺向马太,此时手中长矛一转,一矛扎到牛车上。 车上人一生闷哼,却见被子已经浸透鲜血。 马太大惊,立刻扑向魏平。而魏平身后的士兵也扑向马太等人。 马太寡不敌众,一行很快被消灭,魏平这才走到牛车前,掀开被子,车上果然是马玩,只是已经死透了。他抽出佩刀,砍下马玩的脑袋,捡了此战最大的功劳。 曹祜听了魏平的述说,也不得不赞同魏平的好运气。 “将马玩首级,送往渭南前线。” 马玩这颗首级到了渭南,胜过千军万马。 三更时分,刘靖送来了战报。 这一战歼敌一千三百余人,缴获粮草六万石,其他物资无数。此战之后,叛军在渭南只剩下半月粮草。 拿到战报,曹祜连夜召集诸将议事。 因为新丰之战的大获全胜,众人对待曹祜的态度与战前有了根本区别,再看向曹祜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畏惧。 连徐邈也不得不承认,曹祜并不只是一个莽夫,而是一员天生的良将。 他本人与曹祜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曹祜看着众人的态度,也不得不感叹。昔日苏秦贫贱之时,人憎狗嫌,然衣锦归故里,家人皆匍匐在地,不敢仰视。究其原因,不过是苏秦功成名就。骨肉至亲,尚前倨而后恭,更何况是路人。 今日新丰大胜的曹祜,便如当时衣锦还乡的苏秦。 面对众人的恭敬,曹祜也并未过于得意。一有点小成就便得意地翘尾巴,那是曹孟德,不是他曹祜。 世事可变,人心可变,可内心的坚持不可变。 与众人寒暄了两句,曹祜便直奔主题道:“今日新丰大胜,叛军的覆亡,只在朝夕之间,诸位觉得,我军下一步当如何行之。” 第59章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曹祜询问策略,若是新丰战前,众人指定开口。可是今日却没人说话,而是纷纷看向曹祜,忖度曹祜的心思。 曹祜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但并不提倡。 好话听多了,耳朵容易堵。 “新丰一战,旗开得胜,全赖上下一心,三军将士用命,这一战,为我军此番西进开了一个好头。然行百里者半九十,千尺竿头须再攀,虽然开了一个好头,可自古以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者,不在少数,所以今日真的需诸位,建言献策。” 文钦先说道:“一把火烧了新丰的粮食,我军撤回渭北,避而不战,用不了半月,叛军必生乱。” “仲若所言有理。” 有文钦带头,郝昭、夏侯霸等人,纷纷支持。 此策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待叛军因为粮尽生乱,士兵崩溃之后,众人再冲上去,必能大获全胜。 正当将领们一面倒地支持烧毁粮食,全军撤退时,徐邈站出来说道:“中郎将,万不可如此。” “徐将丞是何意?” “我军就此一退,固然不费吹灰之力,坐等叛军生乱即可,可是中郎将有没有想过。韩遂、马超等逆贼,眼看粮草不济,立刻撤兵西逃,退出三辅,又当如何。 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半个月的粮草,已经足够改变战局了。 其次,这十余万石粮草,乃是叛军搜罗三辅所得。三辅本就贫瘠,人少地荒,不客气地说,朝廷接下来经营三辅,需要这些粮食。 若是就此付之一炬,接下来朝廷在三辅喝西北风吗?” 文钦听后反驳道:“徐将丞,朝廷不缺粮草。” “谁跟你说的?” 徐邈一副恼怒地模样,厉声斥道:“今年冬冷,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冻饿而死,朝廷需提前准备救济物资;荆州、淮南的贼军,俱是蠢蠢欲动,很可能趁着寒冬侵犯我境,粮食上要向荆州、淮南倾斜;叛军若败,凉州必然动荡,今雍凉动乱数十年,朝廷若能乘胜追击,必可事半而功倍,可若是失了此良机,再想平定雍凉,只怕难了。 这些都需要金钱,粮食,你说新丰城中这十多万石粮草,于我重不重要?” 文钦被问的一时语塞。 “那徐将丞认为该如何?” “不仅不能退,反而要死守新丰,挡住叛军西逃之路。” 文钦听后瞠目道:“叛军若败,必然急于西逃,我军若守卫新丰,这岂不是要跟叛军在新丰死拼。” 徐邈没有说话,可却是这个意思。 文钦连忙看向曹祜,曹祜却没有说话。 这时丁尊说道:“中郎将,鹰扬军新创,兵力不足,各部间配合也生疏,一旦死守新丰,未必能胜,反而有覆亡之险。” 丁尊心中要骂死徐邈了,在他看来,徐邈老贼,尽出馊主意。在新丰将鹰扬军打光了,对曹祜有什么好处?此策简直是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丁尊甚至怀疑,徐邈要故意坑害曹祜。 眼看丁尊反对,徐邈立时又说道:“此言差矣。不谋万事者,不足以谋一域,挡住叛军西逃,事关全局,哪怕我等全军尽没,只要能帮助丞相全歼韩、马叛军,也是值得的。” “徐邈,我忍你很久了。” 丁尊已然怒了。 “你是不在乎鹰扬军的死活,我等辛辛苦苦建立的军队,凭何为你做踏脚石?” “表兄。” 曹祜盯着众人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哪怕是无心之失,也覆水难收了。” 丁尊转过头去,不再说话,面上却满是不服。 “休先,你觉得呢?” “徐将丞说的有道理,文军侯和丁从史说得也有道理。” 杨暨两不得罪,可曹祜很显然不准备放过他。 “我是问你的看法。” 杨暨眼看搪塞不过,只得说道:“若是能不丢新丰,最好还是不要丢。” 杨暨,却很敏锐。他看得出来,若是曹祜不想留下来,根本不会讨论这些事。 曹祜又依次询问了众人意见,文官多觉得要死守新丰,可武将却认为应该退往渭河北岸。 曹祜也明白原因。 死守新丰,文官履历上好看,可仗却要武将来打。 曹祜正犹豫间,徐邈突然拜道:“中郎将,一旦我军弃守新丰,三军上下,必会以为我军消极避战。只怕之前新丰一战的胜利影响,也将大打折扣。 我军有数千兵马,十余万石粮草,还有坚城可倚,实不能退啊。” 曹祜听后点点头。 “徐将丞所言有理。” 相比较武将的拙言,文官更善于辩论,众人讨论多时,文官占据了上风,最终曹祜决定守卫新丰。 众人散后,曹祜独留下徐邈。 眼看帐中只他们二人,曹祜上前对着徐邈深深一拜。 “今日之事,多谢徐公。” 徐邈道:“中郎将,恕邈不解,既然中郎将有心守卫新丰,又为何要求邈陪你演这一场戏呢?” “徐公,守卫新丰的利弊,今日已分析的很清楚。诚然我可以凭借大胜之威,要求三军将士,守卫新丰。 可这是一件与他们利益相背的事情。 一个主帅,不能为底下多数人谋求利益,那他一定会被抛弃。 我想守卫新丰,可我不能强逼所有人守卫新丰,至少现在,我对这支军队的影响力还没达到那个程度,所以为了完成目的,只能请徐公祝我。” 徐邈苦笑道:“我只怕要被所有人恨死了,走路上都有人丢臭鸡子。” “徐公这是为曹祜背过。” 曹祜说着,又对着徐邈一拜。 “中郎将,我还是不明白。你今日又为何与我说这些,你可以不用跟我说的,无人会知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让徐公代我背过,已是不得已的事情,尚可说是为了大局。可我不能装作不知,任由徐公受此委屈,此非君子所为,也会背离我的良知。” 徐邈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曹祜。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如此厉害。曹祜的形象,渐渐与他理想中君主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邈今日始知公子乃真君子也。” 第60章 随军商人 次日一早,东方将白,曙后星孤,曹祜便早早起床,带着十余护卫,出了县府,巡视起全城来。 既然准备死守新丰,便要对城中一草一木,了若指掌。 曹祜先在城墙上绕了一圈,便来到城外营中。为了强化新丰城的防御,曹祜在城外立一小营,与新丰城成掎角之势。 进入营中,便听见营内人声鼎沸,夹杂着一丝哭喊声。曹祜不知营中何事,便循着声音,来到中军帐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绑了上百人,多是男丁,但也夹杂着一些女子。一众鹰扬军士兵围在周边,还有穿着丝绸或者粗布衣的人。 “表兄,这是在干什么?” “公子,这是随军商人。” 曹祜听了,有些愣神。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军队外出打仗,便有商人相随。士兵们的缴获,赏赐,带不回去的,都卖给这些商人。” “官方行为?” “朝廷哪能做生意,不过能做这种生意的,肯定有后台,咱们曹军中,国明亭侯便是其一。” 曹祜听说过随军商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后世的史书,也很少记载这些人或事,所以曹祜对其并不了解。 不过曹祜立刻便明白了这些人存在的原因。 “之前为何不见军中有商人?” “咱们之前先是运粮,后来留守大营,这些商人谋不到利,自然不会追随。现在公子独立领兵,虽然风险大,可一旦得胜,收益也大。” 曹祜笑道:“军中不少人的眼见,还不如这群商人。他们是赚当兵的钱?” “也让当兵的花钱。这些商人,除了收购士兵的战利品,还向他们售卖各种物品,包括武器、铠甲、马匹,甚至吃食。 总有一些有钱人,想在衣食住行中获得更好地。 甚至有些商人,还提供妓女,开设赌坊。” 曹祜一愣。他倒是知道军中有军妓,传说梁红玉便是营妓,可头一次听说,商人将妓院开到军队里的。 眼看曹祜不说话,丁尊还以为曹祜反感此事,立刻说道:“公子,商鞅变法就说过,不能让士兵手中有太多钱。只有让他们不断地排遣、释放,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 “放屁,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丁尊也不说话,面上却不赞同。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商人暂时扣押,所有的交易,全部冻结。” “公子,万不可。这么做的话,往后就不会有商人跟着咱们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 “蚊子是吸血的,咱们若是战无不胜,谁都想分一杯羹。” “公子,这件事你一定要慎重。商人的存在,让军中上下,都因此获利,公子若是禁了此事,只恐士兵哗变。” 曹祜猛地转过头来。 “你有完没完。” 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出现一阵骚乱。原来是一个被俘虏的奴隶,竟然打翻数人,夺了一把刀,想要逃走。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此人很快便被围上来的人制住。 对于这种桀骜难驯之人,一般都是一刀砍了,一了百了,快捷又省心。 曹祜却是见此人骁勇,便让人将其带来。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似乎任命了,低着头,也不搭话。 “刚才你要被杀,是我让人将刀从你脖子上移开的。今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你又何必害怕开口。” “在下贾诩,汉阳郡人,马将军麾下行军司马。” 曹祜听后一愣。 “你叫贾诩?” “正是。” “不是个好名字。” 贾诩也不说话,曹祜又问道:“你若是被卖走,再寻机逃脱,当是容易,可为何你要弃易就难,在军营之中暴起。” “我。” “这个时候,唯一的可能,应该是不想与人分离。骨肉至亲,还是女人?” 贾诩没想到曹祜如此敏锐。他之所以不说话,就是担心牵扯到自己的女人。贾诩在新丰多日,有个相好,此时也成了奴隶,要被商人收为军妓,所以他才拼命。 “贾诩,我且问你,若是有个活命的机会,你愿意抓住吗?” 贾诩一愣,看向曹祜。 “若是能活命,愿为将军效死。” “你们这些被俘虏的人中,与你想法一样的多吗?” “将军,若是有活命的机会,谁又想死。” 曹祜点点头。 此时曹祜也无巡视的心思,让人将贾诩拘在营中,便往城中而去。 丁尊凑上前来,低声说道:“公子,你要是对那些商人不满意,我去找他们,让他们多交些供奉。国明亭侯就是靠此大赚特赚。” “我是在乎那三瓜两枣的人?” 曹祜回到县府,立刻将刘靖和王基招来。 “文恭,伯與,你二人可知随军商人?” 二人俱点点头。 “今日有两个事要说。其一,随军商人,将货物从士兵这里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挣取差价,其中的暴利,少者三五倍,多者数十倍。 我就在想,为什么要把这个利益,给这些商人? 老子打仗,他们赚钱,真有意思。” 王基听后,眼前一亮。 “公子是想,以官方的形式,垄断军中贸易。” “没错。” “之前也不是没人想过,可渠道是个大问题。” “咱们有货,难道还卖不出去?商人不是还有服务吗,咱们都接手了,这一块的钱,全部都不外流。 咱们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总不能只靠赏赐和田地过活。” 丁尊听了一愣,曹祜之所以不在意商人的供奉,是因为他要的更多。 “公子,我以为你会鄙夷商贾行为的。” “为什么?《货殖列传》说得很清楚,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我虽好儒,但我不是迂腐之人。货殖之利,工商是营,要想挣钱,挣大钱,只得行工商一途。 我不爱钱,但行囊之中,一定要有钱。” 刘靖有些犹豫道:“军中行商贾之事,到底于名声不利,当前为公子关键之时,只恐有些人构陷,伤了公子名声。” 丁尊听后,连忙说道:“公子,名声最重要。” 第61章 四海商团 古人在商贾一事上,充满着矛盾与割裂。《尚书·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者,教民使勤农业也。货者,教民使求资用也。说明古人在两千年前便清楚,老百姓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件是种地,另一件是手工业和商业。 齐国以经济改革霸天下,汉武帝更是靠着“币制改革”、“算缗、告缗”、“盐铁酒官营”、“均输平准”等政策支撑起他宏图霸业,《史记》、《尚书》中更是有《货殖列传》,这无不说明,古人很清楚商业的重要性。 可越往后,古人反倒羞于谈利了。 宋仁宗时期,单是酒税就是1700万贯钱,而明朝巅峰税收(万历前期),不过2200万两白银。若把老百姓身上的几百万两辽饷换成酒税,何至于天下皆反。 “名声很重要,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饿着肚子,空谈名声,才是真正的庸碌之辈。” “公子,欲速则不达。” 曹祜突然想到,明清的大官不是不做生意,只是找白手套而已。 “文恭,我准备成立一个商团,将军中所有随军商人的业务都接过来,如此,便是诸事便是商团所为,与我无关。” “公子所言有理。” 刘靖三人也觉得此事很合理。 这个时代,并不忌讳做生意,曹洪就是一代商业大家。众人主要是担心曹祜行事太过,影响名声。 现在有了商团这个白手套,好的、坏的,都与曹祜无关了。 虽然是掩耳盗铃,可这是大家几千年来的规则。 曹祜从前并不觉得钱重要,毕竟衣食住行无忧,所以也没想过做生意。现在看来,酒,肥皂,精盐,糖,陶瓷,茶叶,都是可以涉足的范围。 东汉采取紧缩性的经济政策,包括盐铁酒官营等制度,俱已放开。再加上诸侯割据,包括铸币等事,几乎完全放开了。 在曹祜的构想中,这个商团将会是个庞然大物。 当然曹祜暂时不准备告诉众人。 确定要创办商团,曹祜立刻喊来了房晦。 其实这个活最适合交给丁尊,毕竟他这个表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可是丁家人未必会同意。 人家给了你最优秀的子弟,不是让他来曹祜身边做生意的。 而除了曹祜,也就只有房晦了。 说到底,做生意这种事,还是为人看不上,尤其是传统士大夫。哪怕在后世,一个副厅级的厂长和一个县委书记,只怕很多人还是会选后者。 很快房晦到了,曹祜便将他的构想,述于对方。 本以为房晦会很抵触,没想到房晦反而很兴奋地说道:“昔日,白圭富国,计然强兵。倮参朝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此数人者,俱以商贾事而利国利民,今公子委以重任,晖愿做白圭,计然,以报公子。” “我还担心克明不愿呢?” “利公子之事,如何不为。” 房晦很清楚,自己出身太贫贱了,哪怕有曹祜信重,往后仕途也未必会顺利。现在为曹祜经营商团,虽然可能远离仕途,属于离经叛道,可剑走偏锋,不破不立,若曹祜真荣登大位,难道会忘了他。 在曹祜身边,他的对手是无数出身高门的青年俊秀,根本竞争不过,可去经营商团,他的对手只是他自己。只要他将商团扩展到曹祜满意的地步,他的位置就会不可动摇。 众人又一起商量一些商团的事,完善了制度和运营体系,并将商团命名为四海商团。 天子富有四海,德被无垠。 诸事完毕,曹祜笑道:“商团交给克明负责,往后,他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了。当然,咱们用刀剑为克明保驾护航,咱们到哪里,四海商团就到哪里?” 众人对四海商团的未来满是憧憬,这时丁尊突然问道:“既然要成立商团,本钱何在?买下三军将士的战利品,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曹祜一愣,说了这么多,好像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曹祜自嘲道:“我的口袋是空空如也,哪里能拿出本钱来,看来咱们要做无本的买卖了。文恭,伯舆,你们觉得,我若是从士兵手中,赊取物品,待战后加倍补偿,能否行得通?” 二人还未说话,丁尊赶紧说道:“公子,万不可如此,三军将士,只怕会以为公子是巧取豪夺,到时候哗变亦是有可能。” 王基也道:“平日里或许可行,可现在马上要在新丰交战,军中上下,都需要这笔钱来振奋军心。”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到底,自己在军中威望还是不够,没法让士兵无条件相信自己。 “那就还有一个办法了。此时此刻,最有钱的,就是这些随军商人了,他们的本钱,足以买些所用物资。你们觉得,我们向他们借款,能否可行?” “公子,咱们抢了这些随军商人的生意,只怕他们要对我们心有怨恨之意,怎么可能再向咱们借款。” “你就不能想些办法。” 丁尊明白曹祜的意思,为难道:“公子,这些商人身后,盘根错节,咱们若真是抢了这些随军商人的钱财,一来于名声有损,二来,怕是要得罪无数的人了。”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间诸事,无不是带着枷锁在刀尖上跳舞,千般掣肘,万般制约,想做成一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刘靖道:“公子,咱们组建商团,是要将物品卖到各地,既然这些随军商人有钱,何不卖予这群人?” 曹祜立时明白刘靖的意思。 公对公,以商人对商人,价格就好谈了。 丁尊疑问道:“这些人能愿意?” 这群人跟士兵交易,本来是数倍的暴利,而现在与四海商团交易,大头肯定被四海商团给拿走。 曹祜笑道:“为什么不愿意?他们要么与我们做生意,要么白来一趟。与咱们做生意,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要是就这么回去,就是赔钱了。” 不管这些商人的后台是谁,到底是商人,拿捏他们,曹祜还是有把握的。 第62章 赎买奴隶 曹祜成立四海商团的事,并没有引起多少风波,包括徐邈、高柔等人,对此俱不是很在意。甚至程喜这个监军,都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这年头,当官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阎王吃小鬼,凡是武将,又有几个不掺和到随军商事中的,也不多曹祜这一个。 若是曹祜对此事不管不顾,毫不关心,众人反倒是会认为曹祜愚蠢。 与此事相比,曹祜下令“以赎买的方式收回士兵手中的奴隶”,引起的争议就比较大了。 这些日子,曹祜一直考虑如何扩充军队。 很明显,曹操不会给曹祜太多的军队,除非他已经决定立曹祜为继承人。而指望其他人给的三瓜两枣,也很难建立起一支强大、忠诚的军队。 而且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别人给的军队,一般留有家眷作为人质。绝对忠诚度不高。 至于自行征兵,征个千儿八百的或许没人管,可若是再多,只怕校事就要将曹祜请去了。 曹祜之前一直没有好办法,直到见到贾诩。 贾诩的出现,让曹祜意识到,俘虏是个很好的兵源补充方式。这些人战斗力强,又有胆气,一旦编为军队,立刻便能形成战斗力。 于是曹祜便将此事说于王基、刘靖二人。 王基听后,担忧道:“公子此策,确实能迅速增强我军实力,只是军中降兵太多,便会影响军队的稳定。 这些降兵,忠心度不高,一旦哗变,只怕会是大麻烦。 而且咱们大规模地扩编俘虏,丞相那里,也不好交代。” “伯舆,你说得我都想过,所以我想了一个好办法。咱们不将俘虏编入军队,而是将他们贬为奴隶。” “贬为奴隶?” “世人对于得不到的,永远心有骚动,可对于容易得到的,却总是不珍惜。我们若是将这些俘虏编入军队,他们并不会心存感激,反而觉得是因为自己骁勇善战,对此理所当然。 若是我将他们贬为奴隶,让他们吃猪食一样的饭菜,穿着衣衫褴褛,饿食草木,渴饮风雪,非打即骂,没有尊严,没有未来的活着,待某一天我将他们解救之时,这些人就会对我充满感激,甚至视作再生父母。 然后再将他们编为军队,他们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再过之前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就会拼了命的去战斗。” 二人恍然。 王基也没想到,曹祜如此善于把握人心,对曹祜倒是更加敬畏起来。 既然决定用奴隶来组建军队,第一步便要把俘虏收集起来。这件事说是容易,可要实行起来,却很困难。 按照制度,战场的缴获,包括俘虏,一分为三。三分之一上缴,三分之一留在军中,三分之一由士兵自行支配,一般就是卖给随军商人。 曹祜的四海商团,当然可以买下这些奴隶,可若是留在军中,就有些碍眼了。 用自己的钱办公家的事的,别人不会觉得你大公无私,反而觉得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且这种事非是一锤子买卖,可总是买进奴隶,实在犯忌讳。毕竟以曹祜的身份,畜养大批曾经是士兵的奴隶,想做什么? 所以这件事,只能以鹰扬军的名义去做。 定下此事,曹祜立刻召来徐邈。 徐邈是中郎将丞,鹰扬军的大管家,军中内务事,很难绕过他。 见到徐邈,曹祜便将“将士兵手中的奴隶赎买回来”的想法,告诉了对方。徐邈听到此事,当即便反对起来。 “中郎将,你可否考虑过,这是一大笔钱,军中根本无力支撑。” “景山,若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虽然现在鹰扬军囊中羞涩,物资匮乏,可只要多打几仗,问题都能解决。” 徐邈犹豫片刻才道:“中郎将,请恕邈愚钝,我有些不明白,中郎将为何要赎买这么多奴隶?” 曹祜之举,有些超乎常理,徐邈也担心曹祜有非为之举。 “不瞒景山,赎买奴隶,我有两个目的。其一,军中役夫众多,咱们两千多人的军队,便有役夫千余人。这么多的役夫,消耗巨大,同时又影响行军速度,若是将奴隶充在军中为苦力,可以极大地减少役夫的数量。 其二,战阵之上,多有填沟掘渠的凶险事,役夫的伤亡,多在此事上,以奴隶代之,也少几户家破人亡之惨剧。” 徐邈其实并不支持,可是曹祜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拒绝。 徐邈也觉得这些日子,他跟曹祜产生的冲突太多,有心与其缓和关系。说到底,曹祜才是鹰扬军的主将。 当天下午,此令便下发到各部曲中。 虽然士兵们议论纷纷,但是并无反对意见,毕竟俘虏卖给谁不是卖。按照惯例,这些俘虏他们也会卖给随军商人,现在卖给军中,至少不会被坑。 短短一下午,徐邈便收拢了八百多俘虏,其中近三百人是赎买的,总计花了五十余万钱,平均一个奴隶约两千钱。 就这曹祜也赚了大便宜,太平时期,一个精壮奴隶约两三万钱,哪怕是乱世,也得八九千钱。 随军贸易,果然是暴利啊。 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中郎将,约有二百多奴隶,是要上缴给朝廷的。” “从前是什么规矩。” “可以上缴缴获的奴隶和物资,也可以以市价折扣。” “市价是?” “与随军商人交易的价格。” “那就全部折价。” 徐邈点点头。 “这么多奴隶,不知如何安排?” “将奴隶分作两队,要仔细甄别,尽可能地将父子、兄弟、同乡给分散开。每队十人为一组,任命一人为组长,一人有过,全组受罚;一人逃跑,全组处死;举告者有赏;奴隶分作甲、乙、丙、丁四等,每组皆为丙等,根据他们的态度、功劳进行考核升、降等。” “中郎将,各等有何区别?” “甲等食普通士兵餐,住帐篷;乙等食役夫餐,丙等食奴隶餐,至于丁等,不死就行。 与咱们同心的奴隶,可以提前升级。 总之,要让他们的矛盾内部化。” 第63章 新丰之战(上) 新丰丢失的消息,很快传到渭南的叛军营中。 这些日子,叛军久攻曹军大营不克,损兵折将,已经颇有倦意。叛军组成复杂,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若非知晓败不起,早就散了。 可即便如此,众人也已没有了之前的热情,每日的攻城反倒有些疲于应付,敷衍了事。 此时新丰失守的消息,就如同一张催命符一般,震的所有人惊心骇神,目瞪口呆。 众人无论如何没法相信,马玩有数千人马,如何这般轻易覆亡。 “马玩小儿,酒囊饭袋,蠢如鹿豕。几千人马守不住一座新丰城,就是几千头猪不动让曹军来抓,也得要好几日。” 马超的破口大骂让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虽然他们也恼恨马玩,可马玩到底是跟马腾一辈的,你马超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放厥词,是不是有些无视他们这些长辈。 马超不知道众人的心思,也不会在意,在他心中,你们所有人都是土鸡瓦狗,包括他爹那个老混蛋。 众人皆不说话,韩遂只得打圆场。 “孟起贤侄,新丰已失,我军后路断绝,粮草也不甚充足,是不是要考虑撤退之事了?” “韩叔父,我军其众十万,同据河、潼,虽有小挫,可其势仍在,此时撤退,岂不是让人笑话。 而且曹贼素来奸猾狡诈,阴狠毒辣,我军若是撤兵,只怕要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韩叔父,绝不可能撤,我绝不会答应。” 马超越说越激动,甚至大声吼了起来。 韩遂有些尴尬。 虽然名义上他是都督,可马超实在无礼,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若非指望马超与曹军对战,他早容不得马超了。 “孟起,你说得有道理,可新丰丢了,也是事实。军中之粮,不过二十余日,一旦粮尽,我军便死无葬身之地。” “叔父,曹军神出鬼没地打下新丰而我军却全然不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敌军是小股兵力偷袭。只要我军分出一部,迅速夺回新丰,则此战仍能继续打下去。” 这时杨秋道:“若是曹军烧毁新丰粮草呢?” 马超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我军若要防止曹军增援新丰,就得主动出击,使其无力西顾。” “曹军完全可以退出新丰。” 马超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叔父,诸位将军,我亲自去夺回新丰。” 马超很清楚,众人之所以有这么多意见,只是不想去攻打新丰。他要想继续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与曹操作战,只能自己去啃骨头。 其实马超又何尝不担心曹军烧毁粮草,退走渭北,那样他们就必败无疑了。 最后马超还是没能去成新丰。所有人都不同意,渭南这片烂摊子,众人还指着马超打头阵,跟曹军血拼。 众人决定,除了已死的成宜、马玩,剩余八家各出兵马一部,总计约六千人,由李戡和韩遂部将成公英,马超之弟马岱指挥。 六千军队,分作八部,三位统帅,只能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叛军并没有给曹祜太多准备的时间,渭口离着新丰一百多里,叛军数日间便直抵新丰城下。 眼看曹军拒守城池,成公英心中反而一喜,这意味着曹军没有烧毁粮草,他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叛军来势汹汹,曹祜心中并没有多少底。 虽然作为防守的一方,占据地利,可是新丰城落入叛军手中多日,猝然收复,城中豪强大户心思,实在难料。 “伯舆,你坐镇北门,如果此战不利,我是说万一,咱们走北门。” “唯!” 战斗很快打响,作为一方之主的李堪,很是老辣,他知道曹军在城外立营,欲与新丰城成犄角之势,于是便集中兵力,猛攻城外大营。 新丰城坚,众人仓促而来,并无多少攻坚利器,因此李堪企图与曹军进行野战。 担任先锋的是马岱,手中是马超、梁兴二部人马约一千八百人。他年纪不大,但甚是骁勇,手持长矛,亲率骑兵,不断地冲击着曹营防线。 虽然曹营深挖壕沟,又置拒马、栅栏,但仍是难挡其威。 不到一刻钟,曹营便有些摇摇欲坠。 曹祜在城头也看得咋舌。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看着如此骁勇的骑兵,曹祜也羡慕的紧。 自己何时才能组建一支如此骁勇的骑兵? 很快,马岱带着前锋冲到营外,数十凉州大汉,砍断栅栏,冲了进去,然后便见一声巨响,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众人在城头远远望见曹营外侧,竟然塌陷。 原来郝昭在营内侧挖掘了一道陷坑,又设了一圈栅栏,叛军来攻,他主动后退,让出第一道防线。叛军一股脑地冲过来,尽落入坑中,而郝昭则躲在第二道栅栏后,用强弓劲弩射击。 马岱一行伤亡惨重,陷坑内外,伤兵无数。 尽管吃了大亏,可马岱仍不气馁,稳定阵型,再次发起攻击。来时兄长对他说了,这一仗,不能败。 只是郝昭以退为进,让出第一道防线,让马岱的攻击落空,麾下骑兵速度也降了下来。马岱再战,效果更加不尽人意。 双方打了有一个时辰,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郝昭下令放弃第二道防线,往第三道防线后撤退。 众人不解,杨暨更是直接前来质问郝昭的命令。虽然杨暨性格温和,可战场上却执拗的很。 “郝司马,此为何意?” 郝昭此时心底也犯嘀咕,曹祜让他与敌交战一个时辰,便择机放弃第二道防线,他也弄不清曹祜用意。 曹祜和郝昭之前为大营设置了三道栅栏,第二道若丢了,叛军的刀真的抵到他的腹心处了。 “执行命令。” “郝司马,此为乱命。” 郝昭瞪着杨暨,握紧佩剑的手又缓缓放下。 “此为中郎将之命,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杨暨,我知道你父亲是军中大将,可在鹰扬军中,我是主将,你只能听命。” 杨暨无奈,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敢反驳。 于是众人边打边撤,缓缓向营内退去。 第64章 新丰之战(中) 此时的李堪看着马岱又击破曹军一道防线,心中也有些激动。曹军抵抗虽激烈,可依着今日战况,傍晚前便能占据曹营。 这时李堪一心腹低声道:“将军,击破曹营,乃是大功,总不能让马岱一人独得。否则他马氏兄弟,更盛气凌人了。” 李堪点点头。 “子才(成公英字),马家小郎激战了这么久,已显颓势,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让他在这里消耗太大,否则马孟起该说咱们欺负马岱年幼了。我看还是派兵支援吧。” 成公英很清楚李堪的用意,但并没有反对。 众人趋利,乃是理所应当的事,哪怕是他也不可能阻拦。至于因此而吃亏的马岱,他也爱莫能助。 成公英其实也希望马氏能吃一些亏。韩遂已老,马超却声名鹊起,崭露头角,于韩遂来说,乃是一患。今虽为友军,但也得早防。 李堪分出一千人加入战场,使得马岱兵力大增。 马岱看着“呼啦啦”上来的友军,心中不由暗骂。他也清楚对方是来“分桃子”的,可对方理由充分,他还没法阻拦。 城头的曹军将领也发现了叛军派出援兵,文钦立刻说道:“中郎将,叛军势大,只恐郝伯道支撑不住,末将请求支援。” “仲若,贼军势大,不可轻出。” “中郎将,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且贼军来势汹汹,我军正当迎头痛击,以振锐气。如何蜷缩城中,避敌不战?” 曹祜转头瞥了文钦一眼,文钦立刻感受到屁股有些疼痛,只得低下脑袋。 “仲若,既然你要战,便率本曲在城外列阵,与敌决战。” “唯。” 文钦兴奋地跑了出去,曹祜对一旁的夏侯霸道:“仲权,你在文钦之后列阵,随时加入战场。” “唯。” 二人离开后,高柔道:“中郎将,不集中列阵,反而分散布阵,倒是有添油战术之嫌,实乃兵家大忌。” “文惠,如果我蜷缩于城中避战,叛军别说半个月,半年也打不下新丰城。所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高柔听后,不再言语。 于高柔来说,曹祜威势越来越重了,他面对曹祜,仿佛面对一个年轻的曹操。 文钦出了城,当即便想强攻,可还未行动,随行的程喜便道:“中郎将有令,各部只能在城外列方圆阵坚守,主动出击者,斩。” 文钦回头望了一眼城头,没敢多言。 文钦部在城外列阵,李堪一时大喜。 “子才,曹军果然骄纵,以为打下一个新丰城,就不可一世了,他们竟然想与我军野战? 传令前军,猛攻曹军。” “李将军,谨防曹军有诈。” “子才,这是战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听说,曹军主将是曹孟德的孙子,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儿,黄口孺子,乳臭未干,他懂什么是打仗。咱们此战若生俘此子,正好迫使曹孟德退兵。” 李堪命令前军一千人发起攻击。这些人主要是步兵,夹杂着少量骑兵,声势极为雄壮。 眼看叛军挟势来袭,文钦一面高树巨盾,一面设置矛阵,又以弩兵居中支援。虽是五百人,却如铁桶一般,受的密不透风。 叛军前军虽有鼇掷鲸吞之势,一时却奈何不得对方。 夏侯霸也在文钦部身后列阵,随时支援。 战斗越打越久,虽然叛军侵略如火,可曹军却也抵抗甚勇,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而曹营这边,李堪派出援兵后,曹军的阻击反而激烈起来,叛军短时间内也没法破营。 看着两处陷入僵局的战场,立刻有些着急了。 他虽为主将,可还有成公英和马岱二人分权,一旦今日遇挫,二人很可能夺权。于是李堪下令,全军出击。 成公英立刻劝阻道:“局势尚不明朗,不必急于决战。” 李堪却反驳道:“曹军已经迫于应付,我军一举压上,定能破敌。” “可是。” “没有可是。成公子才,我是主将。” 此时在城头上的曹祜也看出战局的僵持,于是下了城头。 城门内,近四百奴隶,身穿皮甲,手持环首刀,列阵以待。 “诸位,你们做了数日的奴隶,也感受到奴隶生活的滋味了,不好过吧。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今后还是奴隶,你们会很快饿死,累死,连尸骨都会成为垒墙的泥土。 现在,你们有一个机会,让你们改变命运。 对面的叛军正在攻城,你们可做陷阵之士,杀一个叛军,本人免除奴隶身份;杀两个叛军,可让一个亲人,免除奴隶身份;战死者,亲人可免除奴隶身份。 当然你们也可能逃跑,可是你们身后的亲人,都会被杀。 是让亲人惨死于屠刀下,还是拼命一搏,让自己和亲人不再做奴隶,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告诉我,你们还想做奴隶吗?” “不想!不想!” 曹祜一挥手,士兵打开城门,一众奴隶“呼啸”着向城外冲去。 刘靖看着鱼跃而出的奴隶,有些担忧道:“公子,这些奴隶可信吗?一旦阵前倒戈,很可能会冲击我军军阵。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你刚才让他们饱餐一顿了吗?” “每人一升酒,一斤肉,胡饼五枚。” “那就不会叛了。” “公子,我还是不懂。” “这些奴隶若是叛乱,亲人会死,自己的命运也未定,可是若斩杀敌人,便可免除奴隶的身份。文恭,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 “人啊,都是畏惧前路的,但凡退路宽广,没有几个人愿意去赌一个不确定。他们吃了苦,也享受了今天的盛宴,会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甚至会守护这条拼死争取的机会。” 果不其然,在贾诩的带领下,众人拼命向前,虽只有数百人,却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李堪看着曹军竟然反击,恶狠狠地骂道:“成公子才,你自己看,曹军已经孤注一掷了,我军若是再有畏缩避战之心,就等着惨败吧。” 李堪说完,也不管成公英,便一挥旗帜,命主力压上。 第65章 新丰之战(下) 曹祜对这群奴隶寄予了厚望,但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如此的剽悍。 只听得战鼓擂擂,三军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渡重堑,迅疾若飞。推锋必进,所向无前。 曹祜在城头看了,亦忍不住拍手叫好。 “命夏侯霸曲掩护,文钦曲配合奴隶兵,发动反击。” “公子,叛军兵力,犹在我之上,且贼势未老,未可轻动。” 曹祜笑道:“今以两千战三千,优势在我。” 文钦也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命令,他头一个从阵中跃出,向着对面的叛军杀去。 眼看对面曹军三军奋发,声势大震,李堪一时都觉得不真实。我是进攻的一方,怎么落入下风了。 李堪也是赌上全部的兵力,誓要与曹军血战到底。 随着战事加剧,战场之上,亦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悍勇并不能救命,在叛军的全力围攻中,大批的奴隶亡于阵中。 曹祜也是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战场,如此紧张的气氛下,他甚至要将手中佩剑的剑柄给捏碎。 双方又激战近一个时辰,虽然曹军拼死力争,可到底还是叛军众多,胜利的天平渐向叛军倒去。 曹祜却仍不认输,立刻下令“夏侯霸曲压上,曹允曲压阵掩护”。 看着曹祜将所有的牌都打出,众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若是再挡不住叛军,这一仗真的要败了。 “公子,要不要组织城中青壮上城守御?” “不必。” “公子。” 曹祜直接打断众人,冷声说道:“半个时辰后叫我。” 曹祜说完,不管众人诧异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进了城门楼子里。 到了屋内,曹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湿透。他靠在一张胡床上,只觉得身子有些绵软无力。 这一次,他才真的体会到一个指挥官的压力有多大。 这时丁尊推门进来,曹祜立刻翻身向里。 “公子可无恙?” 曹祜随意地说道:“表兄,城头烈日之下站了大半日,着实有些困了,便进来休息一会。” 丁尊看了一眼曹祜的背影,没有说话,转身出门,与张球、石苞二人一同守在门外。 曹祜靠着胡床,哪里睡得着。 今日以全军为“砧板”,不知为叛军预备的“铁锤”,又能否发挥作用。 半个时辰很快便至,丁尊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 “公子,时辰到了。” 曹祜经过半个时辰的调整,放松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也昂扬焕发起来。他整了整衣服,深呼吸一口。 胜负便在此刻。 打开房门,众人迅速围了上来。 曹祜笑道:“我是轻快日子过多了,城头上晒个太阳,反倒将我晒困了,只能随时随地睡上一会,诸位见谅啊。” 徐邈、高柔等人,甚是不解曹祜之意,再困也不至于临阵睡觉。倒是一众士兵,俱是笑容满面。主将随意到临阵酣睡,自然是成竹在胸,这一仗十拿九稳。 回到城头,便见城下已陷入僵持。叛军虽然兵强将勇,可鹰扬军上下,亦是蹈锋饮血,亦血肉之躯,挡住叛军的脚步。 “子敬,将另一部奴隶也放出去。” 徐邈问道:“中郎将,这是人质,一旦放了他们,只怕城下奴隶生乱。” “此时此刻,我们只能信任他们。再传令曹震、王双,令其出击,告诉他们,我要他们,向前,向前,再向前。” 此时在新丰东南方向的丛林里,一支骑兵稳稳地潜伏于此。 这支部队便是曹祜准备的铁锤。部队有五百骑,除了他自己的百余骑兵,还有他跟夏侯渊借的三百骑。 既决定要打这一仗,曹祜就知道,不能死守,而是要寻机歼敌。 于是曹祜设计了以全军为诱饵,引叛军猛攻,出奇兵直捣其后的计策。最好的“铁锤”是骑兵,但曹祜部骑兵不足,只得向夏侯渊借兵。 到底是他的姨祖,夏侯渊让费曜带来了三百精骑,俱是精锐。 这五百骑被曹祜一直藏在密林中,哪怕局势如此严峻,亦未动用,就等着行致命一击。 收到命人,众人跨马??陈,向叛军冲去。 鼓声震天,喊杀声彻地,呼啸的骑兵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神奇地出现在叛军的身后,直面李堪的中军。 李堪一时都懵了。 他立刻派人去阻击,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手中的兵力早就压到阵中,根本收不回来。 大事休矣。 “李将军。” 成公英一声厉喝惊醒李堪。 “李将军,曹军出奇兵来袭,咱们务必要挡住此部,否则曹军两面夹击,我军败矣。” “乃公没兵了。” 成公英瞥了李堪一眼,一勒战马道:“那就用身体去挡,今日若败,我关西诸军只怕也无未来了,成公英便战死此地。” 成公英说完,不管李堪,带着亲兵向前迎战。 李堪看着成公英的身影,愣了半天,才恶狠狠地将头盔扔到地上,愤怒地喊道:“乃公也不怕死。” 李堪早年也是以骁勇著称,当年在黄白城,他身先士卒,一战而破李傕主力,与梁兴一同将李傕灭杀,也是名震一时的人物。 今虽老矣,勇武尚在。 成公英在前,迎上正奋勇向前的王双。若论谋略、胆识,成公英是关西少有,可单论勇武,实在差点,未及三合,便被王双一槊扫落马下。 成公英挣扎着要起身,早有人将其扑倒。 李堪远远地看到成公英落马,也是怒从心起,便手持长矛,一马当先,竟直接冲到王双面前。 此时的李堪满腔激愤,高声喊道:“曹贼,我来要尔命!” 李堪说着,挺矛直刺。 这一击势大力陈,如雷霆万钧,王双闪避不及,竟被刺中战马头颅,王双本人也被甩出丈远。 李堪见状准备抽矛再刺,可万没想到,长矛卡在马头骨上,竟拔不出来。李堪再用力拔,一时用力过猛,向后倒去,失足落马。 此时曹军骑兵俱至,虽不识李堪,但也知是员上将,于是众人齐上,举矛乱戳。 可怜李堪好个猛将,纵横关西数十载,今日竟死于乱矛之下。 第66章 少年初长成,自在恰如风 随着李堪战死,成公英被俘,攻城叛军迅速崩溃。 这些来自关西的叛军虽然悍勇,但分属势力不同的他们,在绝境之时,并无死战的勇气,反倒是争先溃逃,唯恐落在后面,成了别人的替死鬼。 于是战场之上,辙乱旗靡,榱崩栋折,鱼溃鸟离,狼奔豕突,尽是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的惨状。 曹祜看得都有些不真实。 就这么胜了? 此时的曹祜,兴奋异常,满心的欢喜,恨不得引吭高歌。 徐邈、高柔等人,也是纷纷上前恭喜。若说之前渭北杀成宜,新丰破马玩,还有投机取巧的成分,运气使然,可今日一战,曹祜运筹帷幄,决胜疆场,实实在在地让所有人认识到他的军事能力。 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之后,鹰扬军彻彻底底属于曹昂了。 众人的夸赞还比较客气,可丁尊却是毫不吝啬,直接说道:“公子用兵,有昔日冠军侯之风采。当年冠军侯定襄北之战,斩捕首虏过当,功冠全军,从此威名远扬。 今公子年不过十五,新丰一战,凭区区三千人马,破贼虏近万,意气峥嵘,功名熏灼,实不逊于当年的冠军侯。” 曹祜平静地说道:“表兄,不过是场小胜。” 曹祜说完,转头又与众人说道道:“今日棋瘾犯了,我得寻伯舆对弈一盘,诸位且自便。” “中郎将?” 曹祜转身离去,徐邈大声问道:“此战未曾结束。” “一场不值一提的战斗,诸事你们自决之吧。” 曹祜说得风轻云淡,众人却不敢等闲视之。本以为曹祜年少得知,会轻狂桀骜,可今日镇定自若的姿态,着实让人敬服。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趋于后而心不惊,说得便是中郎将啊。” 曹祜回到城门楼内,脸上的从容不迫早就不见踪迹,只剩下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刚才进门之时,因为心情激动,他一脚踩到门槛上,差点扑到地上,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内心的欢喜。 之所以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极其平静,不过是故作高深姿态而已。 曹祜作为一军之主以来,也渐渐摸清了一些御下之术,为上者,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 现在没人,自是要庆贺一番。 大喜过后,曹祜坐在地上,眼眶却是有些微红,声音亦有些哽咽。 这一路走来,着实艰难。 他承担着无数人的嘱托和期盼,肩上抗得是无数人的前程命运,这一份份感情,一份份相助,几乎要压弯他的腰。 这些日子,他不敢停下来喘息分毫,唯恐负了所有人。 直到今日,他终于能告诉所有人,他没辜负他们。 天空很快暗了下去,城门楼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光影射入,让人勉强看到外面模糊的影子。 曹祜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刘靖轻轻推开门走入。 “公子,一天水米未进,用些晚饭吧。” 曹祜听后,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阿苞,点上蜡烛。” 石苞进来,将蜡烛点燃。微光照在曹祜脸上,忽明忽暗。 “文恭,这个时候,也就你敢进来了。” “公事时,靖是臣,公子是主;私事时,公子与靖,是总角之交,多年好友。” “文恭,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今日之后,前方的路便豁然开朗,再不同往日,可风雨如晦,前途多艰,我不知前方路上,还有多少风刀霜剑,只希望转身之时,你能在我身后。” 刘靖没有说话,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阿福,我还记得你曾说过,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万民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从那时候起,我便一直站在你的身后,从不曾离开过。” 曹祜上前抱了抱刘靖,没再多言。 他这一生何其幸也,有疼爱他的祖母、母亲,有传道、解惑的恩师,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过修建这座高屋。” ······ 吃完饭后,曹祜下了城门,王双正在城下等待。 见到曹祜,王双兴奋地说道:“公子,今日大获全胜,斩了敌将主将李堪,还俘虏了其副将。” 曹祜也只是听过李堪的名字,并不了解此人。 程喜解释道:“中郎将,李堪此人,河东郡人,于兴平年间起兵作乱,有部众数千家,后转战咸阳、长安等地,曾与梁兴、张横一同诛杀李傕。” 曹祜点点头。 “俘虏的是谁?” “叫成公英,是韩遂的部下。” 曹祜听后,便让人将其带来。 成公英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神情困顿,颇为狼狈。 曹祜打量了此人一番,方才问道:“成公校尉,在下便是主帅曹祜。我听过你的名字,你也算凉州名士,有仁笃、忠厚之名。今日校尉兵败势屈,也算不负韩遂,敢请校尉归顺朝廷,为国效力,也算不辱先人,不负此身。” 成公英低头道:“韩将军将重任托付于我,今日兵败,如何敢称不负。曹将军,今日一战,你用兵如神,成公英佩服,亦无话可说,唯求一死,不负君恩。” 曹祜笑道:“良禽择木而栖。” “曹将军!” 成公英厉声打断曹祜,昂着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主尚在,实不敢背叛。只求速死,以尽臣节。” “你不怕死吗?” 成公英却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曹祜当即抽出佩剑,来到成公英身侧。 “口硬的人我见过很多,可头硬的却只见过你一人。成公校尉,一边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甚至百世流芳;另一边是身死族灭,臭名远扬,你当真想好了。 我这剑刺出去,便收不回来了。 我敬慕成公校尉,敢情成公校尉,莫要自误。” 成公英笑道:“人皆有一死,我亦如此,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还请曹将军杀了我。” 曹祜眼看成公英油盐不进,有些恼怒,抽出长剑,向着成公英砍去。 第67章 仁者无敌 曹祜的剑向着成公英的脖子狠狠砍去,却只见成公英闭上眼睛,等待受戮。 这一剑到底没有真的落下,而是停在成公英脖颈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片刻,曹祜的剑尖将成公英身上的绳子挑断。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曹祜上前,将捆缚成公英的绳子扯下。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成公校尉的高洁,令曹祜佩服之至。我如何能诛杀贤士,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成公英劫后余生,心底也有一丝轻松。 他对着曹祜拱手拜道:“公子仁心仁闻,爱人以德,使英肃然起敬。” “成公校尉不必多礼。” 曹祜拉着成公英坐到一旁的榻上,又说道:“校尉才为世生,器为时出,曹祜实在不忍尖校尉就此沉沦。” 成公英刚想说话,曹祜止住又道:“校尉且听我言,首先,韩遂是叛逆,三十年前,祸乱凉州,跳踉河右,坌起始乱,聚散不常。从前国家羸弱,以致此人苟延残喘,可今国家复兴,北方一统,校尉觉得,以凉州一州之力,对战天下,可胜否。 韩遂若不降,便是覆族之诛,灭宗之祸。 校尉真的要以全家性命,为此人陪葬? 其次,我知校尉有大才,作为一个凉州人,校尉之才,要用在振兴凉州上,而非让局面更恶化。 襄助韩遂,除了让凉州人死的更多,又有什么结果。 其三,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 而校尉呢,靦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你真的甘心吗?” 曹祜说完,成公英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成公英才道:“公子贤德,英敬服之,若是早逢公子,当以死报之。可今韩公势衰,为人臣者,如何能背主求荣? 公子,请恕英愚钝,不能受公子好意。 英仍愿一死,以尽臣节。” 曹祜听后,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说歹说,这成公英是软硬不吃啊。 “算了,校尉要做忠臣,我不能逼着别人不忠。可我也实在不愿杀害贤士,既然如此,校尉且回去吧。 这一次,就当祜没有俘获校尉。” 成公英一愣。 “成公校尉,我让人给你收拾东西,你速速离去吧,莫让我后悔。” “多谢公子。” 虽然成公英不惧死,可若能不死,他也不会求死。 很快徐质牵来一匹马,曹祜牵过,来到成公英身边。 “新丰到渭口不远,你沿着大道向东,明日便能返回韩遂营中。兜囊里有水和吃的,足够三日之用。” 成公英沉默地接过马缰。 曹祜将他送到城门外,成公英忽然问道:“公子为何要放我?” “子才,我且叫你一声子才,你是个义士,我虽不愿你明珠暗投,可尊重你的选择。世间如你这般人不多了,杀一个便少一个。 临别之际,嘱咐你两件事。 第一,无论何时,莫要忘了你是个凉州人,汉胡不两立,莫要做对不起祖宗的事。你告诉韩遂,他虽不仁,我曹家却义,只要韩遂愿降,我曹氏必以礼相待。 其二,千万顾着自己,你若死了,世间便少一义士。” 时朔风乍起,寒意逼人。 曹祜见状,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到成公英身上。 “公子。” “子才,你还要赶路,这大氅也能御寒。我虽不在你身边,愿此氅能伴卿左右。” “公子。” 成公英忍不住泪流满面,拜于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动摇了。 “恨不得早逢公子。” 成公英翻身上马,向东而去。 丁尊低声道:“公子,不过是一俘虏,何必如此厚待?”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得不就是这种人吗?忠臣,不论是敌是友,都值得敬重。” “可是也太高抬此人了?” “表兄,若是你如成公英一般,为人俘虏,愿不愿意遇到我这种敌人?” “公子,我肯定不会被俘虏的。” “只问表兄愿不愿意。” 丁尊点点头。 “折节相待,以礼待之,如何不愿意。说实话,换个人,只怕倒地便拜了。成公英真是愚不可及,错过明主,世间如公子这般仁德者,不多了。” 曹祜轻笑道:“我不过是个从小无父之人,好像有很多人支持我,可到了绝境时,又有几人真的支持我。 我所能拥有的,也只剩下仁义和不惧死了。” 成公英越走越远,身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曹祜轻叹一声,转身回城。 ······ 今日之事,很快传遍城内外。 人人称颂曹祜仁义。 这个世上,不讲仁义道德的人越来越多,可人们却越发盼望遇到仁义道德之人。 到了晚上,刘靖送来战报。今日一战,斩敌将李戡以下一千三百余人,俘虏、收降敌三千五百人,敌军逃者,十之一二。 至于缴获,单是马匹,就有上千匹,其他物资,更是无算。 “文恭,还是按照之前的安排,将俘虏全部买下,留在军中。马匹也全部从士兵手中购回。 马匹的数量,决定着今后咱们能不能组建一支真正的骑兵。 伤亡怎么样?” “阵亡者三百多,伤者无数。至于俘虏兵,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几乎人皆带伤。” “要做好抚恤,一文钱都不能克扣,俘虏也按照咱们说好的,给足他们待遇。要让他们知道,只要拼命作战,该他们得的,一文钱也不要少他们的。 诚信者,国之宝也,民之凭也,天下之结也。谁敢戏弄当兵的,当兵的就敢用他们的刀来讨回公道。 你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就去伤兵营看望伤兵,然后再视察俘虏营。” “唯。” 刘靖说完又问道:“公子,这些事该徐将丞经手的。” “从前是,以后不是了。” 现在的曹祜,已经不需要再小心翼翼,所以这些关乎命脉的事,决不能假手于人,只能交给亲信负责。 二人正说着抚恤的事,张球来报,高柔求见。 曹祜听后有些狐疑。 高柔这个老狐狸,此时来见自己做什么。 第68章 得道多助 曹祜虽狐疑,还是起身将高柔迎入。 礼多人不怪,尤其是上位者,有时候随手之举,却很可能有意外之喜。顾雍的孙子顾荣在一次宴会上,因为上菜之人目露垂涎之色,他便随手给了对方一份烤肉,八王之乱的时候,这人护着顾荣逃回了江东,生死不弃。 曹祜并不指望高柔对他感恩戴德,但也希望和这只老狐狸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 高柔没想到曹祜亲自来迎,赶紧行礼。 曹祜一把扶住高柔的臂膀,将他迎入帐中。 “文惠,这是私下,不必多礼。夤夜至此,可是有事?” 高柔看到刘靖也在帐中,便笑道:“今夜棋瘾犯了,听闻中郎将也是爱棋之人,请与中郎将手谈一局。” “文惠,我这爱棋的名声,连你都知道了。” 刘靖知道高柔有事,便主动离开。 曹祜、高柔二人,坐到榻上,秉烛夜弈。 高柔不言来意,曹祜也不多言,只顾出子。不过一刻钟,便落子半盘。 眼看棋势落入下风,高柔才道:“中郎将今日一战,当名扬天下。” “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叛军组成复杂,又轻敌冒进,以致为我所趁,换个场合,可能输得就是我了。” “世间事,很多时候,不问过程,只问结果。胜了,就是胜了,没人会在乎你怎么胜的。” “文惠对此,倒是深有感触?” “公子忘了,我姓高,堂兄是曾经的并州刺史,二十来岁,就在并州做县令,也算青年得志。” 曹祜笑道:“文惠倒是不避过往。” “我父亲曾经是蜀郡都尉,后来病逝于益州。我一个人前往蜀地治丧,尝尽辛苦,花费了三年时间,才返回中原。 后来我投奔袁氏,袁氏亡了,又投奔丞相。” 高柔叹了一口气,不禁摇摇头。 曹祜这时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桌案上拿来酒具,亲手给高柔斟满一杯酒。 “文惠,我有酒,你有故事,能饮一杯否?” “中郎将不嫌柔酒醉多语便好。” “巧了,我喝醉了也喜欢胡言乱语。” 二人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既饮酒,二人便一边对弈,一边随意地聊起时事。这时高柔突然说道:“中郎将以为,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惠,为人子孙,不便评论长辈。” 高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天下英雄无过丞相者。然丞相虽功盖中夏,威震四海,可行霸道之策,崇诈杖术,征伐无已,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 曹祜抬头,瞥了一眼高柔。 “文惠不怕死?” “传闻丞相很不喜欢我,意欲杀我,只是我处法平允,又夙夜匪懈,丞相寻不得机会。我在丞相府任职,有一次丞相夜间视察诸吏,正巧我膝抱文书而寝,丞相以裘衣为我覆之,至此传闻方消散。” “文惠觉得我祖父想杀你吗?” “应该没有。丞相若要杀我,还要考虑理由吗?” “文惠,你今日与我说这么多,总不会想让我附和你吧。说实话,我现在正在考虑如何处置你,你心怀怨怼,诽谤君上,我若是知情不报,旁人知之,还可能参我一个与你同谋之罪。” 高柔听了,大笑起来。 “中郎将不会。” “为何?” “因为中郎将善。” 曹祜也笑了起来。 高柔对着曹祜一拜,郑重说道:“中郎将,其实我之前很担心曹氏。丞相重权术而轻仁德,留给子孙的,虽有庞大基业,却无恩德。而几位公子,皆学丞相,以权术治国,可有其形而无其实,与丞相差之千里。 昔日栾书贤而覆栾黡,栾黡恶而害栾盈(栾书祖孙三人为晋国上卿,栾书贤德,虽其子栾黡为非,但余荫庇佑了栾黡;栾黡为非,虽其子栾盈贤德,但也妨害了栾盈)。天命佑善灾恶,犹如一体。所以我曾断定,曹氏哪怕将来代汉,三代当终,不得长久。 直到见到中郎将。 凡立国者,初代君主为马上天子,多性急而行躁,若是次代天子不能以仁德立身,与民生息,则国亡族灭,不过瞬息间。 公子有仁智通明之德,宽而爱人,谦诚恭让,礼贤下士,若是承继丞相大业,必能承三代之业,致天下太平。” 曹祜终于明白,高柔是来投靠自己的。 历史上的曹操,不怎么喜欢高柔,但是高柔跟曹丕的关系还不错。因此曹祜立刻便怀疑,高柔是来诈降的。 但曹祜很快又否决了此事。 高柔不是个会来诈降的人,他爱自己的名声,也爱惜自己的小名,甚至会因此跟天子对着干。而诈降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文惠,言重了,我无野心。” “中郎将不信柔?其实我都怀疑自己。见到中郎将之前,我告诉自己,恪守臣节,尽职尽责便是。可与中郎将相处这么久,我才相信,中郎将是明主,是能安定天下,匡扶社稷之人。” 曹祜没说话,而是将高柔的酒杯斟满。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部分,意思是四方来服,百姓安康。) 高柔接过酒,一饮而尽。 “今有三策,献于中郎将。其一,昔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中郎将长者,领兵御敌也,所以中郎将不要回邺城,而是居于四方,增长名声,增强实力。 其二,孝者,德之本,昔者明王之以孝理天下也。中郎将当至诚至孝,以奉丞相与诸叔,万不可有所冲突。 其三,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中郎将在外,当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尊学重道,立德树人。” 曹祜听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高柔。 高柔也同样盯着曹祜不言。 良久,曹祜才道:“我还是想不明白?” “那中郎将就当,我是那个‘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中的天下人。” “那我想问文惠,我在朝中的朋友是谁?” 曹祜说着,一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屠了高柔的大龙。 第69章 高柔的建议 高柔看着棋盘中的局势,笑着投子认输。 “中郎将喜棋,还善棋。” “其实我不只喜棋,我还喜欢琴,笛,胡笳,喜欢书法,作画。音棋书画诗酒花,算不得样样精通,但也多有涉猎。” “中郎将是天生的富贵人。” “其实我在许都还有两亩地,每年都会亲自去种麦子,亲手收获,犁,铲,锄,镰,耒耜,耧车,我都擅长。 我小时候,还在庄子里跟人一起捡过牛粪呢。” 高柔一愣,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曹祜这个身份的年轻人会种地。 “圣人言,耕读,我一直在践行。” 曹祜笑道:“之所以跟文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曹祜能享福,亦能吃苦,外界的环境,对我并没有太大影响。知道我为什么种地吗?因为我怕自己忘了,我跟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中郎将果然异于常人。如果公子年轻二十岁,或许要与丞相争夺天下,也或许连丞相都未必是公子之敌。” 曹祜没有回答,再次问道:“那文惠能告诉我,我在朝中的朋友是谁吗?” “朝中愿意支持中郎将的人不少,甚至还闹出过孔文上疏一事,但真心之人,能用之人,却没几个。 中郎将觉得荀令君如何?” “荀令君?” 曹祜真没想到,能和荀彧结盟。 一是因为荀彧快要死了,还是跟曹操决裂身死;二来,颍川世家大族,包括钟繇,陈群,赵俨等人都支持曹丕,算是曹丕的基本盘。 “文惠言不由衷吧?” “荀令君近年来与丞相多有矛盾,乃是不争的事实,令君希望丞相为伊尹、霍光,实在不行,也是商汤、周武,可事与愿违。 自丞相统一北方,双方的目标已经背道而驰。” 曹祜笑道:“文惠,照你这么说,我若是与荀令君交好,岂不是得罪我祖父。此本末倒置也。” “丞相其实希望与令君君臣同好,哪怕有矛盾,也能如高皇帝、文终侯一般,善始善终。若是有人能调和二人关系,丞相非但不会恼怒,反而会乐见其成。 而自丞相都许,荀令君便执掌朝柄,若得此人支持,则朝野内外之心,得其半也。” “荀令君又凭什么支持我?” “因为中郎将善。夫其为德也,则主忠履信,孝友温惠,高亮以固其中,柔嘉以宣其外,廉慎以为己任,仁恕以察人物,践行则无辙迹,出言则无辞费,纳规无敬辱之心,机情有密静之性。 中郎将便是这样的人。 若是让荀令君从中郎将和几位公子中选,必是公子。实际上,荀令君父子和五官中郎将,关系很是不睦。” 曹祜听后,不禁一笑。 这倒是真的,荀彧之子荀恽与曹植关系亲密,曹植还在荀彧死后,专门写了一篇诔文(《光禄大夫荀侯诔》),惹得曹丕厌恶。曹丕上位,荀恽很快就死了,难说与曹丕无关。 他那位好叔叔,和荀彧、曹洪、夏侯渊、于禁这些创业元老关系都一般。或许因为自己的父亲,这些人很难正视他。 曹祜听后,站起身来,对着高柔一拜。 “文惠,说实话,我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今日得你之赞,往后更当是过则改之,德则发扬。 你今日所言,于我来说,实在太远。未来之事,我不敢多想,唯能求者,尽心尽力,脚踏实地。 不过今日文惠之言,倒是教我良多。 今日,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文惠应允。” “中郎将且言。” “军中有刺奸,可程喜是校事出身,只怕有所偏颇,我知文惠明于法理,执法公平,不畏强权,所以还请文惠兼领营中监察事,同时负责营中断事。往后营中是非裁决,皆由文惠处置。” 曹祜直接将军中监察权的一半和司法权都交给了高柔。加上他本身是主簿,负责最重要的书记工作,如此权力便不亚于徐邈了。 高柔知道,这就是曹祜的态度。 高柔今年三十八了,做了很多年的小官。他很清楚,现在被安排到曹祜身边为吏,算是打上了曹祜的印记,若不为曹祜所用,往后更是难进。 可曹祜有自己的班底,并不信任他。 所以高柔冒险来见曹祜,直抒胸臆。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曹祜若无野心,很可能会更加排斥他。 现在来看,他赌赢了。 高柔其实很看好曹祜,从曹祜运粮他就跟随,也算一点点看着曹祜成长。曹祜的成长速度,出乎他的意料。 不提曹祜身后各种力量,单是曹祜此人,有人君之威,又有人君之德。 高柔知道,曹祜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不宜说太多,以后的时间长着呢。一盘棋结束,他便起身告退。 曹祜亲自将高柔送到帐外。 没想到天冷风寒,竟已落雪。 曹祜见高柔还身着单衣,于是便将身上裹的鹔鹴裘衣脱下,披到高柔身上。 “中郎将。” “文惠,天寒雪大,你回去的时候披上,也能抵御风雪。” “这。” “一件衣服而已,莫要忸怩。” 高柔见状,也只得受着。虽然他很清楚,曹祜此举,有作态之嫌,可还是满心激动。毕竟礼贤下士的姿态,也没多少上位者愿意做。 “中郎将,这是鹔鹴裘?” “文惠果然博闻。昔日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便用穿的鹔鹴裘与市人阳昌贳酒。” 高柔笑道:“如此珍贵之物,中郎将舍得?柔可是不还了。” “拿去,拿去。一件衣服,何如文惠。” 高柔披着鹔鹴裘,踏雪而去。曹祜目送他离开,方才入帐。 石苞进来给曹祜寻了一件新的袍子,面露苦色道:“公子,你可莫要再将衣服送人了。单是今天就送了两件,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日,公子就没衣服穿了。” “阿苞,总不好太吝啬。” “那也不必用公子自己的衣服啊。” “这样才显得有诚意。五花马,千金裘,若得良人,不值一提啊。阿苞,记住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 石苞点头受教。 曹祜这个长随,儒雅豁达,明智有器量,仪容很美,不计小节,几乎全是优点,唯一的缺点便是因为家庭原因,极其爱钱,还有些吝啬。 曹祜也是趁这个机会,希望能点醒他。 第70章 伤兵营 高柔离开没多久,刘靖便回来了。 曹祜将桌上酒具去了,随手换上一壶热茶。 饮茶起于南方,但只局限于上流社会,并不普及。灵帝时已经有人在洛阳卖茶,但对于北方士族来说,仍是一种很小众的方式,不过曹祜前世有饮茶的习惯,这两年,自己摸索着炒茶,倒也收获颇多。 刘靖很喜欢曹祜的茶,赶紧倒了一杯。 “香气馥郁,芬芳鲜嫩,使人齿颊留香。别人的茶都难喝的紧,唯有公子这里的茶,让人饮而忘忧,身心俱轻。” “前两日收拾行囊,才发现带了两袋茶叶。” “那无论如何,靖都要带走一袋了。” “给你,给你!你刘文恭也有耍无赖的时候。” 刘靖又将二人杯中茶斟满,曹祜这才说道:“文恭,你猜猜高文惠此来何意?” “公子,靖不知。” “投靠。” 刘靖一喜,笑道:“高主簿官职虽不高,但多谋善断,有此人襄助,于公子乃是一大助力。” 这时刘靖发现曹祜面无变化,便问道:“公子可是觉得有不妥?” “高柔老辣,我实在拿不准,此人是忠是奸。” “用其忠,辨其奸。”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道:“文恭此言,干脆啊。其实我还是相信高文惠的诚意的,只是这个人,不能让我放心。” 高柔是曹祜少有忌惮的人。 在曹祜看来,高柔就是年轻版的贾诩。历史上高平陵之变,表面上是司马懿父子与蒋济合谋,可时任司徒的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占据曹爽军营,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可事后骂名是司马家和蒋济的,高柔名声丝毫未受损,可见其手段。 这样的人留在腹心,一旦要坑自己,入骨三分啊。 “公子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今日高柔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让我交好荀令君,调和荀令君与我祖父的关系。” “荀令君乃国之柱石。一旦获得荀令君全力支持,朝堂上的关系,便能打通多半。公子再在军事上有所建树,则世孙之位稳矣。” “这事不容易啊。我有预感,魏公这件事,将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将无数的矛盾给点燃。再说荀令君身份特殊,天下人皆知。我若公然拉拢他,用意就太明显了。” “调和丞相和荀令君的关系,以后再说,至于如何拉拢荀令君,我倒是有个法子。公子在许都,与荀俣(荀彧次子)的关系较好。 公子平时不是种地嘛,今年新打下来的麦子,以赠送荀俣的名义,送荀家一斗。这个时候,荀令君应该明白含义。 若是荀令君有心,会回应公子的。” 曹祜点点头。 “是个好办法,不过荀俣已经入仕,还是荀顗(荀彧第六子)吧。” 荀顗比曹祜小三岁,今年才十二岁,可博学多闻,理思周密,算得上人小鬼大。 曹祜在许都,不怎么掺和勋贵们的事,但一些必不可少的活动也会参加,朋友还算不少。他与荀俣是点头之交,与荀顗才是真正的好友。 二人商量一会,刘靖才离开。 这时曹祜唤来石苞道:“阿苞,你给许都去信,让他们送一些我种的麦子到军中,今年的麦子,应该收成不错。 还有荀令君、夏侯将军,王必等人府上,皆送一些。” “公子不是说,不要张扬,所以不给任何人送吗?” “此一时,彼一时。” 之前是求安静,现在是要拉拢人。 “新收的麦子,还是我亲自种的,怎么说也该给祖父尝一尝的。” ······ 次日一早,曹祜早早起床,赶往伤兵营中。 昨夜一战血流成河,伤兵满营。尤其是文钦所部,正面消耗叛军主力,以血肉之躯硬扛叛军主力,几乎被打残。 曹祜赶到时,只见到处都是伤兵,更有满地血污,哀声一片。 “伤兵营成这个样子,我有过啊。” “中郎将,是邈之过。” 徐邈赶紧请罪。其实倒也不怪他,这年头士兵伤了,除了简单包扎两下,基本靠个人身体素质硬抗,谁也不会在意。 “徐将丞,咱们就不必争论谁的过错。有没有合适的人,将伤兵营管起来。” “令史王观,劲挺清亮,又有才气,可以任之。” “将此人唤来。” 曹操安排的四个人,徐邈、高柔、程喜地位都不低,唯有王观这个年轻令史,除了第一次见面冒了一个头,并不引入注目。 很快王观赶到,曹祜便道:“王观,从现在开始,你掌伤兵营和全营卫生,我说,你记。” 王观有些懵,但反应却很迅速。 “第一,你把营中军医组织起来,再挑选一批干净、勤快、机灵的年轻役夫给他们做助手。同时再挑选一批强壮役夫,负责战场上搬运伤兵。 第二,安排人每日巡查病员情况和饮食起居,以便安排医疗和后续,告诉伙头兵,准备专门的病号餐。 第三,制定新的卫生条例,禁止随地便溺,定时洗涮衣物,定时撒石灰消毒······” 王观记得很仔细,一旁的文钦却叫苦道:“公子,这岂不成了坐牢?” 曹祜转头瞪了他一眼。 “军队最怕的是什么,疫病。我觉得坐牢也未必不好,死人是不会坐牢的。” 文钦顿时不敢言语。 “徐将丞,你和高主簿,文恭,伟台(王观)将我说的,细化一下,成为定则。我只有两个要求,其一,妥善照顾好伤兵,将伤兵死亡率降到最低。 其二,减少营中疫病的风险。当年赤壁一战,我军怎么败的,诸位应该清楚,不必我多言。” “唯。” 曹祜又看向随他前来的一众将领。 “诸位司马,军侯,请你们记住了,将士兵当骨肉兄弟,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会让自己的兄弟,子女,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吗?” 曹祜凌厉的目光,如刀剑一般,众人纷纷低头请罪。 “诸位,此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按照我说的办。” 曹祜看着众人模样也意识到,自己真的压服了这群人。 第71章 游刃有余 曹祜几乎是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看望伤兵,有时候还亲自上手,给士兵包扎伤口,此举感动地众人热泪盈眶。 到了营内主帐前,很多士兵围了上来。 这时石苞很有眼力劲地让人抬来两个胡床,摞在一起。胡床不算高,但也算一个小台子。 曹祜登上台,对着众人一拜。 “诸位昨日奋勇杀敌,曹祜拜谢诸位。” “中郎将!” 众人一时感动,纷纷高呼。 “诸位兄弟,大家都在养伤,我本不该打扰,但是,还是要与诸位说三件事。 第一,往后伤兵营的士兵,有专人照顾,享受军官待遇。什么是享受军官待遇?就是伤兵可以吃军侯标准的饭食,还可以四人一顶帐篷。 第二,我向大家承诺,军中不会克扣你们一文钱。谁敢喝兵血,你们告诉我,我砍他的脑袋,不论是谁。 第三,所有阵亡士兵,除了应有的抚恤,你们若担心家人生活艰难,可以让他们搬到我的庄园里,我保证他们衣食无忧;所有残疾的士兵,不愿回家者,亦可搬到我的庄园里,我保证你们老有所养。 总之一句话,我曹祜与诸位,同呼吸,共命运。诸位不负我曹祜,我曹祜绝不负诸位。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曹祜违背誓言,天地共弃之。” “中郎将!” 一众伤兵激动地哭了起来。 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断了一支胳膊的中年人哭着说道:“我从军二十有三年,历经无数次生死,第一次见到如此仁义的主将。” 曹祜下台,将此人扶起,又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其实以我的身份,有些话不当说,但我却一直这么认为。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 “公子!” 丁尊赶紧开口,希望打断曹祜。 曹祜摆摆手道:“诸位,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乃是人知道德,懂礼仪。话不多说,咱们将心比心吧。” 曹祜离开了伤兵营,只剩下更响彻的哭声。 众人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曹祜,仿佛看到金光闪耀一般。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营中士兵,如何不为曹祜效死。 “公子,有些话,不可太过直白。君臣的话,让人听见不好。” “当着我祖父,我也这么说,我就是这种人。” 众人很快又到了俘虏营,这里的情况比伤兵营更恶劣。 一众俘虏回营之后,根本无人管,昨夜一场雪,便有十多个伤兵活活冻死。 曹祜脸色颇为难看,刘靖赶紧请罪。 这件事是他疏忽了。 “算了!文恭,把所用的伤兵,全部转移到伤兵营中,给他们救治。昨日一战后,他们就不再是俘虏了。” “唯。” 看着曹祜走进,这群俘虏并不像那些伤兵一般欢呼,反而颇为畏惧,缩头缩脑,不敢言语。 曹祜走在最前面,就要向里去,丁尊上前拦到:“公子,这些俘虏,野性未训,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伤害了公子,便不美了。” “他们昨日为我浴血奋战,今日如何会伤害我?” 曹祜推开丁尊,大声喊道:“诸位兄弟们,我曹祜来兑现承诺了,昨日奋勇杀敌的人,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奴隶了。” 众人听后,皆是一愣。 一人高喊道:“将军真不让我们继续做奴隶了?” “我曹祜一诺千金,绝不食言。所有解除奴隶身份的人,想走的,我放你们回家;想留下来的,皆编入鹰扬军;不想当兵也不想回去的,你们就当役夫,往后我带你们回许都种田。” “哇!” 众人看着慷慨激昂的曹祜,终于相信这是真的,忍不住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委屈,担忧,都融入到泪水之中。似乎只有放声大哭,才能排遣所有的压抑与悲愤。 这哭声震天动地,见之亦让人潸然泪下。 直到许久,哭声方止。 眼看到中午了,曹祜说道:“既然诸位都能解除奴隶身份,我便再请大家一顿饭,希望此饭之后,诸位都能前途似锦,来日方长。” 很快伙夫将饭抬上,众人没想到竟然还是奴隶餐。 饭里都是土糠,还有一些树皮、枯草。虽然在军中很难计较饭食,可是这样的食物,实在太差。 曹祜没有说话,上前给自己盛了一碗。 “请他们吃,也请诸位吃。请他们吃,是希望他们莫要忘了这段奴隶生活,来日不再做奴隶。请诸位吃,也是希望诸位可以,善始善终。 大家都尝尝吧,一份难得的体验。 希望你们都不会再尝到此饭。” 曹祜一挥手,伙夫给众人盛上。 众人看着这饭,都很为难。 曹祜却是端起来吃了一口,然后咽下。 “确实难吃。” 夏侯霸吃了一口,立刻吐到地上。曹祜一眼扫过去,吓得他赶紧躲到人群中。 众人各怀心情地吃完了这顿饭。 曹祜相信,只要这些人想起这顿饭,就不敢生出异心来。那些奴隶也只会拼命奋战,因为他们得到过,也失去过,才会知道珍贵。 饭后曹祜正要离开,正好看到贾诩在人群中。 曹祜一挥手,贾诩赶紧上前。 “昨日战果如何?” “中郎将,小人斩首十三级,俘虏二十人。” “是个勇将。你叫贾诩对不对?” “正是。” “诩这个字不好,往后就改成‘栩栩如生’的‘栩’吧,留在我身边做亲卫。” “多谢中郎将赐命。” 到了晚上,刘靖将俘虏情况上报给曹祜。 “此战有两百多俘虏战死,算是个人立功和亲人立功,有三百五十多人可以解除奴隶身份。 这些人中,有一百一十人想回家。” “新丰回凉州并不算远,这个结果比我想象还要好。” “还有六十人愿做役夫,只有一百七十几人愿意继续为兵。” “已经很好了,愿意为兵的,打散之后,编入各曲。” “唯!” “俘虏还剩近三百人。” “有了那些前辈们的示范,今后他们知道该怎么选择。” 第72章 最后的反曹联军 曹祜新丰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渭南。 曹军诸将俱是震惊,毕竟曹祜之前袭破新丰,还有侥幸的成分,而这一次正面击破叛军,就确确实实是曹祜善战的体现。 三军上下,为了讨好曹操,俱是向其贺喜。 曹操倒是装出一份淡然的模样。 “莫要太过夸赞阿福,省得他太骄傲了。” 说是如此,可曹操内心,早把大孙子夸成一朵花了。几个儿子,皆不甚像他,没想到孙子辈里,有了一个神似之人。 来送信的是石苞,禀报完公事,便又说道:“丞相,我家公子在新丰得了一件赤狐皮的裘衣,派我来给丞相送来。 我家公子说,赤狐皮细柔丰厚,灵活光润,对身体极好。” 曹操听后,当即拿起赤狐皮裘衣,穿到身上。 “穿上正适合。” 曹操似乎要告诉别人他有个孝顺的孙子,逢人便给对方展示自己的赤狐皮裘衣,但就是不跟对方说怎么来的。 这些日子,曹操心情实在愉悦。 曹操前两天,用抹书之策,离间了韩遂与马超的关系,再加上新丰大捷,士气此消彼长,他准备对叛军最后一击。 曹营这边,一片大好,而叛军营中,则是阴云密布。 谁也没想到,李堪六千人马,在新丰城下,一战覆没。 “废物,猪一样的废物。” 中军大帐里,马超不住地咆哮,跟个当街叫骂的泼妇一般,什么污言秽语,都拿出来招待李堪祖宗十八代。 韩遂实在看不下去了,冷冷地说道:“孟起,咱们还打吗?” 马超立时无言。 这还怎么打?粮道断绝,而曹军主力又一波波地围拢过来,他们既无胜算,也没有相持的底气。 这时杨秋突然说道:“俱斥候回报,曹军徐晃、朱灵部,向西北方向而去。我怀疑他们准备扫荡北地、新平、扶风等郡。 咱们的主力都在渭南,搞不好后方就要全线起火了。” 张横立刻喊道:“那还打什么?老子来渭南,不是替别人卖命的。我若是老巢丢了,第一个就降了曹操。” 张横老巢是左冯翊西面的黄白城(今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东北),首当其冲。 若是往日,马超早就跟张横翻脸了,可今日,他实在不敢再拱火。这火烧大了,真把联军烧散了。 众人正沉默间,有士兵来报,成公英回营了。 韩遂赶紧让人将成公英请来。 “子才,你能逃回来,真是幸事。” 成公英脸色微变,起身拜道:“将军,非是英逃回,而是曹祜开恩放了我。我这才得以幸免。” 马超忍了许久,再也忍不住,立时站起来指着成公英的鼻子问道:“你投降了曹贼?” “曹公子确实劝降于我,我不愿降,他便放了我。” “他能有这么好心?” “马将军莫要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眼看成公英一副凌然不惧的模样,马超更恼了。 “韩将军,此獠必降于曹贼,前来我军潜伏,欲在关键时候,倒戈一击,万不可轻易放过此獠。” 韩遂没有说话,其他人亦是不言。 “马将军,我成公英绝没有做卖主求荣之事。” “曹祜俘虏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放你,不放别人?” “我!” 成公英也是语塞,只得倔强地说道:“清者自清。” 张横与成公英都是河西老乡,平日里关系较为亲近,便道:“马将军,我记得当初在渭北,你的部将庞德和成宜一同撤回,曹军独放了庞德和他的部下,杀死了成宜。这样看来,你的部下庞德,应该也是曹军派来的探子。” “你!” 马超一时语塞,韩遂这才说道:“此时稍后再说。” 韩遂安排成公英先回帐休息,而其他人继续议事。 成公英兴冲冲地回来,此时却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心中五味具陈,只得离开。 这时梁兴却道:“我看成公校尉身上的大氅,是曹军将领的制式大氅吧。你还别说,成公校尉穿着挺合适。” 诸军阀中,梁兴与马超关系最好。 众人俱看向成公英,成公英只得说道:“来时风大,是曹祜送我的大氅。” “曹家小儿,对成公校尉真好。” 韩遂看着成公英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成公英看着众人,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万想不到,在曹营和自家大营的待遇,竟然如此天差地别。 回到帐中,成公英看着大氅,忽然羡慕起曹祜身边的人。有这样一位主君,哪怕为之身死,也是甘心情愿。 今日之事,倒是不怪韩遂。 边地军阀,本就反复无常,以利为先,于他们来说,投降并非大不了的事。单是韩遂,就有三次投汉,三次反汉。反倒是成公英此人,算是叛军中的另类。 韩遂或许是怀疑成公英,也或许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便没有安排成公英事务,只让他在营中休息。 成公英也没说什么,很平静地接受了。 ······ 三日之后,韩遂、马超等人正准备撤退,曹操派人前来,于叛军约期会战。 正准备走的马超,一时又不想走了。若是赌上一把,在决战中击败曹操,便可反败为胜。 韩遂也不想走,毕竟就此撤退,只怕返回金城,人心也散了大半。 于是二人应下决战之请,双方终于在渭南展开一场大决战。 曹操先以轻兵前往挑战,双方激战多时,曹操又以虎豹骑夹击敌军,于是叛军崩溃。这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最终以曹操全胜结束。 这个时候,众人再顾不得其他,只得四散逃命。 杨秋逃往老巢安定郡,梁兴逃往老巢蓝田县,张横逃往老巢黄白城。而韩遂、马超二人,则沿着渭水一路向西,准备逃回凉州。 与马超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骁将相比,韩遂便老谋深算了许多。眼看战事不利,他第一时间选择撤退,保存实力,而马超所部便落在后面,替他阻挡追兵。 韩遂虽败,嫡系亲兵尚存,一路狂奔,很快赶到新丰城西面,然后便在此撞上了全副武装的曹祜主力。 第73章 交易 曹操准备与叛军决战的消息传到新丰,曹祜便知道,这一战最大一块果实,要落到自己嘴里了。 新丰北面是渭水,南面是铜人塬,正挡着长安向东的道路。而韩遂、马腾一旦兵败,向西逃窜,必走新丰。 对于此战,曹祜毫不怀疑,十个马超也不是他那祖父的对手。 主力尚在的叛军,曹祜当然打不过,可现在两只落水狗,他自是要痛击之。 于是曹祜立刻安排众人,在新丰城内外布置,准备阻击溃逃的叛军。 曹祜在城南、北两侧,各立一营,又挖连挖数道壕沟,向南、北方向延伸。又在沟前,遍洒铁蒺藜。 在曹祜看来,韩遂、马超逃跑,肯定多领骑兵,而这些都是为叛军的骑兵特制的。 这日曹祜正在巡视城防,便接到消息,石苞返回新丰,还给曹祜带来了一千援兵。 新丰一战,鹰扬军消耗巨大。曹祜担心各曲尚未恢复战力,不能竟全功,便让石苞向祖父借兵一千。 这兵来的正及时。 为了体现对援兵的重视,曹祜亲至城外相迎。 站在城门口,曹祜远远地便见一人,向城门处驰来。此人虽然看起来威武雄壮,但年纪却不大,应当不过二十岁。 曹祜顿感狐疑,自己这里都是年轻将领,欠缺的是压阵的老将,祖父不至于又派个年轻人来在,自己这里也不是幼儿园啊。 这年轻人一路疾驰,来到曹祜面前。 曹祜有些皱眉,哪里来的一个浪荡公子哥,连点规矩都不懂。一旁的张球、徐质更是恼怒不已,紧握兵器,只待曹祜一声令下,便捉拿此人。 此人跳下马来,边跑边喊道:“阿福,阿福!” 张球终于恼了,长槊一抖厉声呵道:“竖子胆敢无礼?” 这人也吓了一跳。 “阿福,多年不见,竟以刀剑加之?” 曹祜听得对方叫自己乳名,便知是故人,只是他实在认不出对方。直到看见远处旗帜上一个典字,曹祜才恍然。 “可是阿满。” 典满大笑道:“阿福,你终于想起我了。” 典满是典韦的儿子,比曹祜大四岁,因为二人父亲俱战死于宛城,因此二人从小便关系亲密。只是建安十年,曹氏臣僚、家属多迁至邺城,典满也随行,二人这才分别,直到现在。 “阿满,有六年未见你了。” “阿福,我刚从河东赶来,听说你这缺兵,便主动请缨,来你麾下任职,今后咱们又能在一起了。” “早该来的。庭院里跑不出千里马,温室里养不出万年松。待在邺城那种地方,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祖辈的高度,只能使家族日趋没落。” 二人自顾自地聊着天,很快石苞也和大军赶到,典满急忙给曹祜介绍主将孙礼。 如曹祜所料那般,曹操给他安排了一个老成持重之人辅弼。 孙礼上前行礼,曹祜一把将其抓住。 “可是涿郡孙德达?” “正是在下。” “久闻大名,今日终于一见。” 曹祜转身与众人说道:“孙德达,为报恩公,不惜献身,乃是真正的义士。” 孙礼年轻的时候,遭乱与母亲失散,是马台救护其母,母子方得重逢。后来马台因事要被处死,孙礼便助马台越狱,而自己前去自首。故事的最后,是曹操免了孙礼和马台的死罪,算是皆大欢喜。 曹祜很不喜欢因私废公的故事,但孙礼的故事就是时代推崇的,他也无可奈何。好在此人算个能吏,因此曹祜对其也表现的很尊重。 对于曹祜的礼敬,孙礼有些受宠若惊。他之前因马台事被免官,刚被复职,万没想到,曹祜如此礼遇他。 “礼有罪过,是蒙丞相开恩,方能活命。” “德达,你既知此事,就要好好施展才华,让世人知晓,我祖父是慧眼如炬,识得真英雄啊。” 当天晚上,曹祜大摆宴席,给二人接风,同时也将守卫城外营寨的任务,交给了孙礼。 这是考验,也是看重。 孙礼倒也不负众望,按照曹祜之前布置的,查缺补漏,完善工事,将大营内外,守御得水泼不漏,针扎不进。 韩遂的部队赶到新丰城下,正好遇上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的孙礼部。 韩遂老辣,他知道自己最缺的便是时间,于是立刻向曹军发起攻击,企图尽快冲破曹军阻拦。 这个时候,韩遂也顾不得隐藏实力,只得将老底都拿了出来。 西凉骑兵,前仆后继,不断地向前冲击,试图越过壕沟,冲散曹军队伍。孙礼所部,多携弩机,一边利用壕沟、拒马、栅栏掩护,一面对着敌骑攒射。 而且孙礼并不死守,敌进他就退,不断拉开双方距离,消耗对方实力。 眼看成排的骑兵折损在阵中,韩遂心中滴血。 若是将家底都丧光了,他回到凉州又能如何。 此刻韩遂也发了狠,他亲自带领陷阵士冲锋,企图凭借这份决绝,撕开曹军的防线。 然而韩遂越焦急,孙礼打的越从容,任凭八面来袭,我自岿然不动。 城中的曹祜,也安排军队,不断袭扰叛军身后,使其首尾不得兼顾。 战斗一直进行到傍晚,损失惨重韩遂终于撑不住了,他决定向南绕道突围,哪怕走秦岭,也不能再死磕新丰了。 秦岭虽难行,至少不用在新丰城下送死。 就在这时,城中一骑突出,举着白旗来到韩遂军中,要与韩遂谈判。 韩遂有些发懵,对方占尽优势,如何要谈判? 前来的乃是曹祜心腹黄朗,见到韩遂,黄朗便道:“韩将军,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虽为叛逆,我家公子却愿意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选择投降我军,我家公子必向丞相求情,宽恕你的罪过。” 韩遂见惯了尔虞我诈,也是靠着吞并盟友起家的,怎么可能投降,冷哼一声,便要让人将黄朗赶出去。 黄朗笑道:“既然韩将军不愿选保命之策,那我家公子有言,可与韩将军做个交易,而条件便是放你们西去。” 韩遂眼睛一亮,立刻问道:“此言当真?” 第74章 驱虎吞狼 韩遂并不诧异曹祜要与他做交易,甚至乐与对方交易。对于他这种重利轻义的人来说,交易反而更能保证他的利益。 “你们那位曹公子,想要什么?” “你手中一半的马匹,一半的军队。” 黄朗未说完,韩遂部将田乐便厉声呵道:“贼子何敢?” 黄朗丝毫不以为意,笑着说道:“除了这些,我家公子还要一个人,韩将军手下的校尉成公英。我家公子说了,他并不想与你讨价还价,搞得跟市场小贩一般,让人笑话。今日的条件,这就是底线,没有退让的可能。 当然韩将军可以不接受,咱们再战即可。” 韩遂死死盯着黄朗许久,眼看黄朗不为所动,只得恶狠狠地说道:“成公英不行。” 黄朗转身就要走。 眼看黄朗走到帐门口,韩遂喊道:“我凭何相信曹祜?若是我交出一半军队、马匹,他转手就攻击我,我岂不是作茧自缚。” 黄朗回过身来说道:“昔日朱鲔困守洛阳,欲投降于光武皇帝,又担心光武皇帝因杀兄之仇而不放过他。光武皇帝遂言‘举大事者不忌小怨’,指洛水为誓,绝不清算,朱鲔遂降,光武皇帝也履行了承诺。 若是韩将军不信任,两家可效仿昔日光武皇帝洛水盟誓,以天地为证。” “容我考虑一下。” “韩将军的时间可不多了。” 韩遂脑海里在一瞬间便想起了无数,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赌一把曹祜的诚意。 诚然,韩遂向南逃走,有可能突围而出。可是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愿进入秦岭之中,与野人为伴的。 现在和谈,哪怕曹祜反悔,他还有南逃的可能。 至于一半马匹、军队,甚至是成公英,于韩遂来说,都不算什么。为了活命,老婆、孩子他都不会在乎,更何况其他人。 下定决心,韩遂便命心腹田乐、阳逵整理残部,他亲自去新丰城下见曹祜。 而此时新丰城头,曹祜一直在等着韩遂。 眼见韩遂前来,丁尊诧异地问道:“公子,你怎么确定,韩遂一定会来?” “韩遂若继续打,只能南逃入秦岭。若是与我军谈判后,我军反悔了,他也是逃入秦岭,你说他会怎么选?” “可是他要交出一半的军队。” “不过千人而已。” 曹祜笑道:“表兄,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说得便是韩遂这种人。” 眼见韩遂到城下,曹祜下了城墙,打马来到阵前。 “久闻韩将军大名,人道韩将军是‘九曲黄河’,心较比干尚多一窍,今日得见,真是荣幸之至。” 韩遂看着曹祜稚嫩的脸庞,颇感不真实。这比自己的孙子也大不了多少,曹孟德何其有幸,有这般好儿孙。 “败军之将,落魄至此,只能向曹公子求条活路。” “只要韩将军依照约定,交出半数兵马和成公英,我立刻放韩将军过去。” “我如何能相信你?” “我可指渭水盟誓,若违背承诺,天必弃之。” 韩遂沉默片刻,方才问道:“你为何要放我过去?若真放了我,你如何跟曹丞相交代?” 曹祜大笑道:“韩将军亲戚叛离,士众转少,年岁又长,真以为还有再起的机会吗?不瞒韩将军,我这个人最喜欢打猎。 不知韩将军懂吗?打猎的时候,一箭射杀猎物实在没意思,把他追得东奔西走,慌不择路,疲于奔命,直到筋疲力竭,然后再出手,才最有意思。 韩将军见过累死的猎物吗?” 韩遂纵横半世,自觉也是个英雄,可万没想到,在一黄口小儿眼中,竟然只是个待宰的羔羊。 韩遂有些破防,强忍着才没有怒骂曹祜。 “让你的人来交割,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韩将军爽快。” 韩遂走后,曹祜大笑起来。 这时诸将问道:“中郎将,放了韩遂,如何与丞相交代?” 曹祜道:“诸位觉得,韩遂为何敢跨越整个凉州,前来关中作乱?凉州刺史韦康,还有凉州大大小小的军阀、大族,心中根本没有朝廷。 韩遂若不逃回凉州,我们怎么有机会进入凉州剿匪。 这一次,我不仅要放了韩遂,我还会放了马超。马超是条恶狗,兵败之后,急于翻身,肯定会跟凉州军阀、大族起龌龊。 自光和七年(184年),凉州生乱,已经整整27年,凉州也该回到朝廷的怀抱了。” 众人肃然,万没想到,曹祜野心至此。 韩遂回到营中,成公英已经得知了消息。 成公英跟随他多年,侍其忠诚,韩遂一时也有些赧然。见到成公英,他便说道:“子才,我对不住你。可为了众兄弟,我又不得不如此。” 成公英虽然是个忠义之人,可回营之后的遭遇,心也凉了一半。 “英不能再侍奉将军,还请将军保重。父母、妻儿,俱在金城,还请将军照拂。” “子才放心,你的家人,不必担心。” 韩遂眼眶红润,不住地摇头叹息。 而成公英面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此事。 很快黄朗带着人赶到韩遂营中。韩遂见后,便道:“我军中有一千七百一十二人。马一千六百五十匹。交给你们八百五十人,八百三十匹马,尽在营中。” “韩将军需让他们弃了兵器、甲胄,在营外列队等待。” 韩遂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韩将军,你别无选择。既然你把他们交给了我军,我家公子如何待他们,便与韩将军无关。” 韩遂虽恼怒,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同意。 虽然韩遂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但也有很多精锐在里面。众人得知此事,纷纷闹嚷,还是韩遂杀了数人,方才平息动乱。 看着狼藉的营地,韩遂知道,三十年威名,今日尽散矣。 交割完人马,曹祜果然将城外军队撤回营中。 “韩将军,我家公子说了。你们尽可撤退,我们绝不出城,但是只有六个时辰,明日卯时以后,我家公子就要玩打猎游戏了,到时若再追上你们,莫怪我家公子无情。” 第75章 千金买马骨 曹祜站在城头,目送着韩遂远去。 这时丁尊低声说道:“公子,此时韩遂兵马不到千人,我军若突然出击,其必不能敌。若能一战击杀韩遂,也算大功一件。” “表兄,你难道忘了我之前说的,驱韩遂以平凉州。” “公子,此策确实可行,可功劳却落不到公子手中。反而是杀了韩遂,便可立有大功。我知公子为大局考虑,可也得多想想自己。” 曹祜笑道:“我若是个普通将领,当然要顾及自己,可我是要争继承人的。或许一件事对朝廷好,对我不好,可我相信,这件事,终究会对我好。 要有我即是朝廷的胸怀。” 丁尊并未被曹祜说服,只请曹祜三思。 “表兄忘了,我已发誓,放韩遂半日,便不能违背誓言。” “公子,事急从权。” “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则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名声这种东西,建立困难,摧毁却很容易,韩遂算什么东西,值得让我赔上自己的名声?” “公子。” “表兄,我有自己的判断,不必再言。” 曹祜转身对身后的文钦说道:“仲若,命令士兵,敲鼓助威,给韩遂送行。” “唯!” 韩遂一行正小心翼翼地撤退,听得城头鼓声起,吓得大惊失色。韩遂也以为曹祜要毁约,马上派人侦察。 待听得曹军只是击鼓,并未出击,韩遂顿时明白了曹祜的用意。 “虎落平阳被犬欺,小子辱我太甚。” 韩遂并不服输,他还要卷土重来。 送走韩遂,成公英被人引着入了城,曹祜亲自来迎。 见到成公英,曹祜上前拉住他的手,笑着说道:“今日子才前来,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实乃天大的喜事。” 成公英拜道:“丧家之人,惶惶无依,实在惭愧。” “祜知子才忠义,只得用了些手段,还请子才切莫怪我。” 就在这时,黄朗来报,八百多名韩军士兵,全部缴械。曹祜直接下令,所有人充入奴隶营。 成公英大惊。 “中郎将用放了韩将军,换来这八百多人马,本以为要收为精锐,如何贬为奴隶?如此一来,中郎将,岂不是一无所得。” “我不是得了子才吗?” “中郎将,我如何能跟韩将军比?” “在我眼中,子才乃是国士,千金不换。韩遂连子才这种国士都放弃,他又岂能长久。” 成公英感动地涕流满面,对着曹祜长揖及地。 “韩将军弃我,非我不忠。今中郎将不以我卑鄙,对我仁至义尽,我若不能对中郎将以死相报,还能算人吗?” 曹祜笑着扶起成公英。 “子才,以后尽心竭力地平定祸乱,安定凉州,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 这时成公英又为那八百多名士兵求情。 “公子,这些人为韩将军抛弃,已经是无家可归。若能收为爪牙,必然会竭尽全力,以报公子。” 曹祜听后,有些犹豫的说道:“子才,军中自有制度,你这是让我为难啊。” “中郎将。” 曹祜喟叹道:“罢了,罢了。既然子才为他们求情,那我就饶恕了他们。这些人不愿为兵的,可为役夫,再裁汰老弱,剩下的编为一别部,由子才统帅。” “中郎将,英初降,实不敢担此重任。” 成公英知道,曹祜手中兵力不多,一支别部,绝对是委以重任。 “子才,你昔日为校尉,统兵数千,如何不能统领数百人?” “中郎将就这么放心英?不怕英包藏祸心,趁机倒戈?” 曹祜听后,“哈哈”大笑。 “人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我以诚待子才,子才必以诚待我。” 成公英起身,对着曹祜重重叩了三个头。 “今后,唯以公子之命从之。” 八百韩军,中高级将领,基本都被带走,但成公英还是给曹祜举荐了两个人。一个叫北宫勇,字仲纯,武威姑臧人,祖上世代是凉州边兵,是员悍勇的猛将,善用马槊突阵;一个叫谢罕,字子艾,敦煌人,是个管后勤的书生。 北宫勇有些莽撞,见到曹祜,竟然上下打量起来。 “仲纯意欲观我?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非有四目两口,不过比别人多些智谋 而已。” “韩遂小人,卖了我们武威兵,曹将军往后,不会像韩遂那般吧?” “我这人,素来不抛弃兄弟。不过前提是你得是我的兄弟。” 北宫勇思索片刻,对着曹祜一拜。 “今后,我们就把命卖给曹将军了。” “仲纯,既为袍泽,我今后就把命,托付给你们了。” 这八百多韩军,主要是武威人,是韩遂占领武威后,收编的张猛旧部。此时被精简到六百人,曹祜特赐命“忠节”。 对于曹祜对成公英超规格的礼敬,连刘靖等人都有些不理解。于是刘靖便主动询问缘由。 “文恭,是不是有很多人不满?” “公子,这成公子才可能是个人才,但也不至于如此高看。尤其是给这些韩军赐名,大家更是不满。毕竟各部血战数场,也未得此殊荣。” “不高待人家,人家凭什么为你卖命?” 曹祜叹道:“文恭,你知道最悲剧的送礼方式是什么吗?” 刘靖摇头。 “是明明手里有钱,却送不出去。” “朝廷之于凉州,便是如此。凉州民风剽悍,为了对抗胡虏,豪强、大户实力更强,更排外。平定军阀不难,可难的是,彻底掌控凉州。 你说我若是与我那三叔争位失败,坐拥关中,背靠凉州,能不能一战?只怕不能。 可却要做这个打算。 昔日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今我有千金,成公英便是那具马骨。只要让凉州人知道,我是真心尊重他们,将来进入凉州,才能真正收拢人心。 一个成公英或许不值得,可十个,百个,千千万万个呢? 你信不信,此事之后,我虽不入凉州,可凉州却会人人称我贤。 至于军号,殊荣,不过是些虚名,而且这些都不是白拿的,他们受了礼遇,得为我卖命。” 刘靖恍然。 “还是公子知微见著,目光长远。” “穷算计罢了。” 第76章 一曲胡笳犹未了 马超比韩遂晚撤退大半日,韩遂撤兵的傍晚,马超带着疲惫不堪的军队,终于赶到新丰城下。 新丰城头,“曹”字旗迎风飘扬,看得马超眼睛生疼。 马超也知道此时兵败势弱,准备绕城撤走,可曹祜早有准备,听说马超到了城下,立刻出城来迎。 隔着老远,马超便认出了曹祜,目光之中,立时射出一股恨意。 “马超小儿,多日不见,可还好吗?听说你处境不妙,我与你正相反,我在新丰,每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别提多自在。” “曹家小儿,休得逞口舌之利。” 马超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怒,而曹祜看着马超模样,愈发轻佻起来。 “马超,可还记得你父马腾。我不瞒你,你父已经快要死了,你父的妻子、小妾,皆已落入我的手中。 我和你父也算连襟,你应该叫我一声‘二父’。 我的儿,如何这般龇牙咧嘴,横眉冷目,吓坏了乃翁。” “啊!” 马超此时,发上指冠,瞋目切齿,大喝一声,手持长槊,竟然向曹祜冲来。 离着有七八十步,曹祜身后护卫,乱箭齐发,射中马超战马,马超登时被甩了出去,幸有马岱来救,这才幸免于难。 曹祜眼看马超狼狈不堪,高声喊道:“马孟起,若是男人,今日便在新丰城下,与我一战。” 曹祜说完,返回城中,只有马超满脸狼狈,久久失神。他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大吼一声,向后倒去。 众人慌忙将马超抬到车上,马超缓过神来,竟然泪流满面。 “曹氏小儿,我与你,势不两立。” 曹祜回了城,丁尊问道:“公子,你之前不是说,要放马超回凉州去咬人吗?如何又要拦住此人?” “马超是条恶犬,可还不够恶,所以我要打断他的脊梁,让他发疯。只有一条疯癫到极点的恶狗,回到凉州,为了复起,才会毫无顾忌地撕咬。” 就在这时,天空竟然缓缓飘下雪花。 曹祜伸手将一片雪花接在手中,雪花立刻被融化,消失不见。 “此乃天亡他马超。” 马超要与曹祜决一死战,众人苦劝,方将其劝住。正当众人准备强行夺路,忽然听得有羌笛声起。 曹祜回了城,回房脱了盔甲,换了一身白色的大氅,又取了胡笳,便来到城头。 此时太阳已落,远处的叛军在将暗未暗的夜中,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模样,与远方的土塬、山林混在一起。 夜色朦胧,朔风清冷,混着随风而落的雪,本该是一个安详的夜。 城头之上,曹祜立在女墙内侧眺望,而王基则站在他身后,与这静谧的夜一般平静而从容。 “公子似乎总爱登高?” “站得高,方能看得远。看得远,人的心胸才能越发开阔。” “只是高处风也会大。” 曹祜轻叹一声道:“是啊,高处不胜寒。来许都的十五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今后,不会再有这种快乐了。” 王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公子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我已经在打了。” 曹祜从怀中拿出胡笳问道:“伯與知道这是何物吗?” 王基摇摇头。 “胡人制笳为乐,形似笛子,名叫胡笳。胡笳声最是悲凉,吹奏的都是亲人分离,游子思乡。” 雪越下越大,曹祜的袍子上落满了雪花。 曹祜拿起胡笳,轻轻吹奏起来。这胡笳之声,初而悠扬婉转,既之清脆高亢,最后是悲怆悠长,胡笳声声,随着这夜色、寒风,不断地向四面散去,被吹得很远很远。 曹祜的胡笳声,越吹越凄婉,王基也忍不住向东眺望,在山川相隔的万里之遥,有他的故乡。 虽然望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里。 曹祜就这么一直吹着,一曲又一曲,声音也越来越悲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哀转九折,心如缟素。 王基只觉得手背一凉,伸手去拂,却发现早已潸然泪下,滴滴落在心头。 城内城外,已聚起无数人,众人皆顺着胡迦声,望着新丰城头,一袭白衣似雪的曹祜,泪流满面。 苍穹下一片宁静,只有胡笳声和篝火斑驳的声音,而这片世界,也只剩下雪中的一处处篝火,和思之不尽的胡笳。 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好久,直到胡笳声停,可袅袅余音,和着夜色,仍是在轻轻敲打着那扇叫做故乡的心门。 曹祜站在城头,长叹一声。 他想家了。 自今年六月离开许都,已经快半年时间。他在许都城中日复一日地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也从来没有离开祖母、母亲、老师这么久。 许都城中,那人稠物穰,繁华景色,还有他思念的亲人。 是不是在同一时刻,他们也正在思念着自己呢? 离家这么久了,他何时能回家呢。 曹祜一滴泪落在摊开的手心中,他凝视了许久,又把手心给握上。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赤面深目羌胡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凉州征戍儿。 隆冬十月陈仓道,北风吹断关山草。 六盘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 秦山遥望陇山云,吹尽多少断肠人。 边城夜夜多愁梦,向月胡笳谁喜闻?” 曹祜在城头站了许久,直到连月色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轻叹一声,下了楼梯。 城门内,城梯前,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诸将皆是一脸凝重地等待。 看着一身白衣的曹祜,高柔连忙拜道:“今见公子,方知何为如冰之清,如玉之洁。” “文惠,我赧然矣。” 曹祜将胡笳放进怀里,看向众人道:“诸位,今日可思乡否?” 众人皆不作声,还是夏侯霸先点点头。 “公子吹得真好听,好像只有小时候才听过。” “马超军中士兵,多为凉州豪杰,或者是凉州羌胡。他们从小听胡笳长大,胡笳声起,更是思乡。 今马超兵败,叛军狼狈逃窜,本就惶惶不可终日。今日再听胡笳声,只怕更无战意。 敌溃而我当战。 今日四更天,全军出击,送叛军回家。” 第77章 义释 这场战斗比曹祜预想的还要顺利。 马超军多是凉州人,一曲胡笳,几乎人人落泪,难以自安。心中哪还有丝毫战意,只剩下回乡的期盼。 大战未起,很快人已经开始溃逃了。 在鹰扬军迅猛的攻击下,马超军几乎是一击即溃,鹰扬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数千马超残兵横扫。 此时营中叛军,已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完全乱作一团。 马超转战多时,寻不到庞德、马岱,只得引百余骑向南逃走。可他一身明光铠,实在太过碍眼,左右突杀,竟不得出,还被暗弩射倒坐下马,只得步战。 千钧一发之际,是庞德引兵前来,救了马超。 二人汇合后,身边不到百骑,只得边战边逃。 直到次日天明,二人已经突到新丰城西面三十余里的地方,可是鹰扬军仍是紧追不舍。 马超一行,已是人困马乏,饥饿难耐,难以再战。 此时王双带着骑兵,又追了上来。 庞德看着浑身是血的马超,朗声说道:“偏将军,曹军尾随不退,若是再这般消耗,我军只怕难以脱困。人说壮士断腕,舍卒保车,今日我来替将军断后,还请将军,速速向西。” 马超听了,满是感动。 “令明,你是军中重将,我如何能独留你一人?咱们一起退敌,若是天要绝我,便一同死在这里。” “偏将军,你快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咱们都走不了了,大局为重。” “令明。” 庞德已然调转马头,高声喊道:“初平二年(191年),我投入卫尉麾下为将,积功至中郎将,今已二十一年,从未负过马氏,今日亦然。” 庞德说完,带着三十余骑向后杀去。 王双追了多时,眼看不见马超,还以为马超已经走脱。再见庞德,大喜过望,挺槊便冲上前来。 “庞令明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 庞德也不说话,拍马便来战。 二人交锋二十余合,庞德越战越勇。王双眼看敌不过,拔马便走。庞德急追,四面军队却是聚拢了过来。 庞德不敢恋战,掉头便走,这时北宫勇却从他身后杀来,王双也调头夹击。 庞德手下三十余骑,几乎尽没,他只得独自一人,边打边退。 行了数里,庞德到达一处林间,还未喘息,林间便有士兵杀出。这些人手持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庞德坐下马绊倒。 庞德翻身落马,却是持短刀力战。 可周围曹军实在太多,他一时不查,被套索绊倒。众人齐上,将庞德给生擒。 被俘的庞德被压到王基面前。 王基笑道:“久慕将军盛德,今日布下天罗地网,终于与将军见面。” 庞德梗着脖子说道:“庞德无能,力尽被俘,今无话可说,只求速死,还请将军成全。” “马超小儿,不仁不义,为世人唾弃,令明却是世之豪杰,何必为此人殉葬?污了名声。 我家公子,颇看重令明。令明何不弃暗投明,归顺我家公子,以后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也能光耀门楣,不辱先人。” “杀了我吧,我绝不做背主之贼。” “令明。” “有断头将军,无背主庞德。” 王基有些恼怒,厉声呵道:“庞令明,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快快杀我。” 就在这时,石苞打马前来。 “王掾史,公子有令,放了庞德,去留任意。” 王基一惊。 “放了庞德?” “公子说了,放了庞德,这是死命令,不得有误。” 王基“哼”了一声,来到庞德身边,冷冷地说道:“庞令明,算你运气好,我家公子要放了你。” “放了我?” “是啊,公子第二次放你,也不知道你哪里好。 庞令明,你自己摸摸良心,马超小儿能比得上我家公子吗?马超全家都在邺城,他就敢起兵作乱,他考虑过家人死活吗? 豺狼之心,枭獍之性也。 犬马知恩,鸱枭无义,以禽兽报人者,亦来禽兽之报。马超此獠,禽兽不如,来日必无好下场。 我知令明忠诚,可是令明错的离谱。忠义于一个奸恶之徒,比不忠不义还可怕。你是凉州人,难道还要再跟随此人,继续祸乱凉州。 我家公子是真正的明主,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战。 令明这样的英雄,就该跟随我家公子。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说得就是令明啊。” 庞德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王基割开绑缚庞德的绳子,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一匹马,你走吧。” 庞德对着王基一拜。 “曹公子两次饶命之恩,古之少有。其大恩大德,庞德感激不尽,若有机会,当结草衔环报之。” 庞德正要离开,王基又道:“令明,你若是真的感激我家公子,见了马超,便劝劝他,早点降了吧。 马超此番兵败,已经山穷水尽,再强撑下去,并无意义。 我家公子保证,只要他愿降,不追究其前过。若是丞相心情好,还可能放了他马氏全家。” “德必尽力而为!” “令明,切记要劝说于他,莫要让他一错再错,最后身死族灭,让人耻笑。” 庞德打马而去,石苞看着他的身影,忍不住问道:“王掾史,就这么将此人走了。此等英雄,不能为公子所用,也不当放虎归山啊。” 王基摇头道:“能不能为公子所用,尚是两说。” 庞德一路纵马驰骋,追了数十里,终于追上了马超。 马超本以为庞德率军断后,难以幸免,没想到庞德竟然逃出生天,满心欢喜,前来迎接。 “令明,本以为你罹难于曹军之手,没想到你杀了出来。快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杀出的?” 庞德听后,脸色微变。 “不瞒将军,我率军断后,兵败被俘,是曹祜放了我。” 马超听后,脸色立刻大变。 “我记得上一次,你被曹祜阻于渭河北岸,也是曹祜放的你。” “是。” “那我倒要问问你,曹祜与你非亲非故,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释放你。难道他不知道,你是我军大将?私放于你,乃是资敌?” 庞德一时语塞不能言。 第78章 将军未死恩已断 庞德堂兄庞柔也在军中,眼看马超恼怒,知他这个堂弟又犯了糊涂,赶忙上前劝慰马超。 “将军,关东之人,素来奸诈,放回令明,莫不是故意离间我军?” “兄长,曹公子非是这种人。” “闭嘴。” 眼看庞柔怒目而视,庞德也只得转过头去,闭口不言。 “将军,令明孤身返回,说明他仍心向将军。” 马超也知道,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得说道:“令明,你之忠义,我素来知晓。是我反应有些大,不过你也知道,曹军实在太诡诈多端了,我们吃了太多的亏,你莫要怪我。” “将军,德不敢。” “令明,咱们此番兵败,实力大损,你素来多智,可有什么办法?” 马超也不指望庞德有办法,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缓和二人关系。 庞德想了想,突然拜道:“将军,咱们之前起兵,本就草率。朝廷势大,北方诸州又一统,哪怕是一个统一的凉州,亦不足以与朝廷一战,更何况现在整个凉州,四分五裂。 而且老将军毕竟身在邺城。 继续打下去,只有覆亡一途,莫不如向朝廷请降,以求万年之好。曹公子允诺,会替将军在丞相面前求情,保将军无恙。 就连邺城的老将军,也能保全。” 庞德话未说完,马超已是满脸铁青,浑身颤抖。 “庞德,我终于知道你为何回来了,原来是为曹家小儿做说客。庞德,你是要用我等首级,来换一个前程吗?” 马超越说越怒,竟然拿起身边的长槊,向着庞德掷去。 庞德已是愣住,还是庞柔眼疾手快,将他拉过。长槊从庞德的身侧划过,竟然划破了庞德的衣衫。 “将军,我绝无此意,我之所言,都是为了将军和老将军。毕竟老将军在邺城,咱们也得考虑他们的安危。” 此时的马超正在气头上,在他看来,庞德就是指责他起兵叛曹,就是要投降曹军。 “庞德,我看错你了,你给我滚!” 庞柔也知道马超此时谁也劝不得,庞德再说下去,不过是火上浇油,使矛盾更加激化,连忙拉着庞德离开。 离了马超,庞德还在想马超刚才那一槊。 “堂兄,马将军是真的要杀我。” 庞德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他自问这么多年,对马氏是忠心耿耿,全无二心,哪怕马超兵败至斯,他也从来没想过舍弃马超。 可马超竟然因为一些没来由的怀疑,要杀他。 “什么是忠,难道我庞令明,不忠吗?” 庞柔叹道:“你既然回来了,说那些话干什么?” “堂兄,你应该看得出,咱们除了投降朝廷,其他的路,都绝了。我不想让马家军,彻底覆灭。” “马家军姓马,不姓庞。之前起兵,军中多人不赞成,是马将军力排众议,现在你说咱们当时起兵草率,岂不是公然指责马将军。” 庞德听后,如泄气一般,坐到地上。 “不该这样的。” 庞柔看着庞德,突然说道:“令明,咱们走吧。” 庞德一愣。 “马孟起非是明主,他当初不顾老将军,毅然起兵的时候,便注定会失败。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在乎的人,上天是不会让他成功的。 令明,你我效力马氏二十多年,没有对不起他马氏的地方。今天你又舍命替马孟起断后,马氏哪怕于我兄弟有恩,也还尽了。” “堂兄。” “走吧,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日这一槊,咱们兄弟与马氏的联系,当断了。再不走,真的要刀兵相向了。” 庞德犹豫许久,最终点点头。 庞德是忠不假,但也不是愚忠,马超既然已经不将他当作自己人,他自是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当天夜里,庞德和堂兄庞柔,侄子庞孚三人,悄悄离去。 也是庞德兄弟仁义,若是换了吕布,只怕直接便趁着马超酣睡之际,割了马超的脑袋,去换前途了。 叔侄三人离了马超,虽未多言,却很有默契地向东而去。 此时此刻,他们所能投奔者,也就这有新丰曹祜了。 三人一路到了新丰城下,报上名号,很快被引入城中县府。三人刚入门,便见一人快步走来,竟是曹祜。 见到庞德,曹祜笑道:“听守卫说,令明前来,我还不信。没想到,梦想成真矣。” 庞德未言,这时一人,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一双鞋。 庞德三人这才注意到,曹祜竟然赤着脚。 接过侍者手中木屐,曹祜随手穿上。 “听闻令明前来,我是急于相见,竟然忘了穿鞋,倒是让你们见笑了。” 庞柔连忙说道:“素闻公子礼贤下士,仁义无双,乃大德君子,本以为是世人过赞,今日相见始知,公子是真正的贤人。” “庞主簿盛赞,我很赧然。” 曹祜将庞德三人请入堂上,便向三人询问起来意。 庞德遂将他返回马超身边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说。 曹祜听后,不禁摇摇头。 “马孟起此人,着实偏执了。马家是反贼起家,说实话,以马寿成昔日之事,朝廷诛杀其十次都不为过。 可朝廷有宽恕之道,几次恕其罪,委以重任。 马家也从一个反贼之家,一跃而成关西大族,马寿成更是官拜卫尉,马超也是委以将军任,你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真的想做皇帝不成。” 庞柔也跟着叹息。 “马超虽不仁,朝廷却不能不义。我还是那句话,只要马超悬崖勒马,痛改前非,追悔己过,我一定上书天子,宽恕其罪。 朝廷都能宽恕韩遂,马腾,更何况他马孟起。” “公子仁德。” “庞主簿,令明,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庞柔兄弟互看了一眼,立刻拜倒于地。 庞德道:“公子仁义,两次饶恕,古之少要,我虽为一武夫,难道无羞耻之心?难道不知‘恩义’二字? 今庞德已还了马氏恩情,接下来愿追随公子,以报公子恩德。”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 “令明,新丰连番大战,我虽斩获甚多,却并不欢喜,唯独今日得令明兄弟,使我欢心之至。” 第79章 乐极生悲 当天中午,夏侯渊率追兵赶到新丰。 听闻韩遂用一半兵马和一个部下,换出一条生路,夏侯渊顿时大吃一惊,着急忙慌地来见曹祜。 见到曹祜,夏侯渊便用大嗓门吼道:“阿福,你疯了吗?你若是缺少兵将,我可以给你,你怎么能跟韩遂私下交易?放跑了此逆贼,你怎么跟丞相交代?。” “姨祖,多日不见,一来就吼我。” “我还想打你。” 看着曹祜不以为然地模样,夏侯渊恨不得打曹祜一顿解气。 夏侯渊发了一通脾气后,大马金刀地坐到首位,冷冷地说道:“阿福,谁给你出的主意?” “姨祖,没有旁人。” 夏侯渊听后,又要生气,被曹祜一把按住。 “阿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知不道军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军中的口水能把你淹没了。” “姨祖,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有分寸。” “你有个什么分寸。” 夏侯渊生了一番气,好容易冷静下来。 “这件事一定要瞒住,不能泄露出去。我回去跟丞相说,是我没有追上韩遂、马超二贼,切记,以后不管何时,都要说此事与你无关。” 听得夏侯渊此言,曹祜一时也颇为感动。 “姨祖,晚了,我已经把此事上报给大父了。” “你。” 夏侯渊是真怒了,狠狠地锤了曹祜一拳。 “你知不知道,单是这一件事,就能够要了你的前途。所有人,军中,地方,多少人对你满怀期待,你就这样辜负所有人?” “姨祖,不放了韩遂,咱们怎么进凉州?” 夏侯渊一愣。 “阿福,你到底图什么,别跟我说,就图韩遂那几百兵马,我知道,你不是眼皮这么浅薄的人。” “姨祖,一个韩遂,远不如凉州重要。” 曹祜细细将自己的盘算告诉了夏侯渊,夏侯渊听后,脸色几变。 “若是韩遂重起,又当如何?” “韩遂老了,凉州男儿不傻,不会再为他卷土重来了。” 夏侯渊看着满是自信的曹祜,忍不住叹道:“阿福,你确实跟孟德一样多智。 只是这种事,下次切莫自作主张了。虽然你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这么长远。 亦或者有人看明白了,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堂凶险,永远不能将破绽,如此直白地暴露到别人的面前。” “姨祖,祜受教了。” 夏侯渊略一犹豫,又道:“还有,丞相那里,他说你是对的,你才是对的,如果他说你不对,你就是错的。” 曹祜的心一颤,又对着夏侯渊一拜。 自己这次真的有些自作主张了。 夏侯渊没有在新丰多待,继续向西追击溃敌去了。 虽然他来去匆匆,可他最后那句话,一直萦绕在曹祜的脑海中让曹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祖父说是对的,就是对的。 如果曹操想除掉自己,这件事就是最好的理由。 虽然曹祜相信,曹操不会这么做,可世间之事,哪有一成不变的。细细想来,自己这段时间,商团也好,奴隶也好,全凭己意,说实话,有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失去了之前的谨慎。 若是刚到潼关时,自己肯定不会自作主张,而是提前跟曹操商量。 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说得便是自己。 思索许久,曹祜招来刘靖三人。 “表兄,文恭,伯與,我准备去见祖父。” 三人听后俱惊。 按照众人之前商议的计划,曹祜引兵西进,沿着渭水,一路征剿为叛军控制的城市,不断增强实力。 现在曹祜离开,肯定影响计划。 刘靖疑惑道:“公子,怎么突然要去见丞相?” “我从籍籍无名,到名震三辅,拥兵数千,不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你们猜,祖父会怎么看我? 这些日子,我雷厉风行、断决如流,从坚守新丰到私放韩遂,还有商团,奴隶,等等事情,一言决之,好像忘了还有一个祖父。 我在前方决断的痛快,祖父会怎么想?” 三人听后恍然。 王基立刻说道:“公子,我等为公子参赞军务,却未曾注意如此严重的疏漏,是我等之过。” “伯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回去见祖父,去认错。” 三人点点头。 “公子,情况也未必有那么糟,你成长这么快,丞相更多的应该是乐见,否则他早就派人来纠正了。所以公子见到丞相,不要一味认错,而要将自己的想法、目的,尽告诉丞相,让丞相知道,你在成长。 还要让丞相给你纠错,建议。 毕竟人会更在意,他亲手培养的作品。” “此言有理。” 此时曹祜有些歉意地看向三人。 “为了西进一事,你们做了很多准备,看来此事要落空了。” “公子,破敌何时都可以,可是丞相的心意,却很可能在尺寸之间。今日的后退,是为了明日的大步踏进。” “我走之后,文恭继续负责奴隶事、军资和奴隶营,不能让任何人插手。伯與管兵曹,还要监管训练,要甄选出一批可靠的都伯、队率来。 而表兄,你的任务最重。 我若离开,军中很可能会出现动荡。你要负责安抚人心,调解各方关系,保证整个鹰扬军的稳定。” 曹祜说完,起身对三人一拜。 “诸事便拜托诸位了。” “请公子放心。” 三人离开,刘靖走在最后,曹祜将三人送到门口,刘靖回身低声说道:“公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未必是坏事。 而且这一次,若是有人攻讦公子,或许更好。 一则可以分清敌我,二则让丞相看到,公子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我明白了。” 听了刘靖的话,曹祜决定,派人前往曹操大营,将他“私放韩遂”一事,传扬开来。而本来决定立刻去见祖父,也变成中间隔了一日。 一日的时间,足够事情发酵了。 这是一个摧毁自己的好机会,曹祜就不相信,那些潜藏在阴暗中的蝇鼠之辈,真的能坐视良机能不动手。 一旦这群人对曹祜群起而攻之,曹祜就要向曹操讨回公道了。 第80章 对祖父只讲“诚孝” 隔了一日,曹祜别了众人,带着数十亲兵,赶往曹操大营。 此时曹军主力已经分南、北两路西进,追剿叛军,而曹操本人的行营也已赶到下邽西面。 此番去见祖父,曹祜特意脱了铠甲,换上一件浅色儒衫,披白色大氅,还专门戴了一具长冠,打扮得儒雅而又成熟。 对于曹祜来说,年纪是个大问题,需要所有人忽视他只是个未加冠的少年。 当然这也很帅。 在这个时代,容貌是资本,而丑是原罪。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帅哥,基本上都是魏晋南北朝时期。 曹祜快马疾驰,一路到曹营外。 远远地看到曹操在中军帐前,曹祜立刻高声喊道:“大父,大父,阿福回来了。” 曹操本在帐前与许褚闲聊,听得喊声,转头完全,便见一如玉少年,骑在马上,翩然而来,正是曹祜。 此时的曹祜,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白马白袍,驰于雪中,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曹祜到了辕门,不待马停稳,便一跃而下,向着中军帐奔来。 来到曹操身前,曹祜倒头便拜。 “大父,阿福回来了。” “好!好!” 曹操满是欢喜,上前将曹祜扶起,又转身对左右说道:“我的孙儿回来了,我们曹家的鹓鶵回来了。” 起身的曹祜,忽然伸手轻轻抱了曹操一下。 “大父,我想你了。” 曹操一愣,然后满是笑意地说道:“大父也想你了。” 周围不少人看向这祖孙二人,曹操却不管不顾,牵着曹祜,自顾自地进了大帐。 入帐之后,曹操坐到榻上,曹祜则坐到他身旁。 “我看你都带上长冠了,是想加冠了?” “不瞒大父,我还真想加冠了。我年纪轻轻,别人看我的眼神里便透着不信任。将自己打扮的成熟一些,能减少很多麻烦。” “大父都嫌自己太老,你却嫌自己太小。” “大父不老,大父是正当年。” “你啊,刚见你时,还是个谦谦君子,领军才多久,也学会油嘴滑舌了。这军中,还真是个大熔炉。” 祖孙二人又相叙了一会祖孙情,曹祜便起身拜道:“大父,有件事我得向你认错。” “什么事啊?” “私放韩遂的事。这件事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大父,我从前都是在长辈的约束下成长,事事不用自己操心。自从领兵之后,官职虽算不得高,但却是能一言而决事。 又连着打了几个胜仗,高兴之余,反倒是有些独断专行,骄傲自满起来。 韩遂一事,我应该提前向大父请示的。 私自做主,既可能误了大事,也有违为将之范,还请大父治罪。” 曹操笑道:“你怎么想明白的?” “这些日子,原本一些与我颇为亲密的下属,见我却非常畏惧,所以我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醒悟到自己的不足。” “能三省吾身,知己所短,乃是好事。” 曹操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摞奏疏,扔给曹祜。 “看看吧,都是弹劾你的,单是韩遂一事,弹劾你什么罪名的都有?不知道的,都以为你罪大恶极。” 曹祜没敢看,而是随手码好,放在一旁。 “私放韩遂一事,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才是,如何弄得满城风雨,甚嚣尘上起来?真是怪哉。” 曹操不以为然道:“怪吗?以后习惯就好了。你怎么不看?” “大父,既是弹劾我的奏疏,我自不能看,否则有违为臣之道。” “不想知道谁弹劾的你?” “是孙儿做错了,才有人弹劾。若是孙儿所行,依礼依法,别人想弹劾我,亦难以寻到错处。” “你啊,幼稚了。别人要想寻你的错,你就是做得如圣人一般,他们亦能给你找到错处。” 曹祜听后,低头不语。 曹操也知道,这个孙子,尚是稚嫩,对于人情冷暖了解的并不是太清楚,也不过于逼迫他。 “说说你对凉州局势的看法?” 问到曹祜的擅长处,曹祜立刻兴奋起来。 “大父,韩遂、马超二人,心怀鬼胎,今虽兵败,必不能降。韩遂还有金城老巢,马超却是根基已失去。 为了东山再起,二人必然对凉州刺史韦康动手。 韩遂、马超二人在凉州多年,盘根错节,多得羌胡之心。而韦康此人,不过是继承父业,虽然人称‘雅度弘毅’,其实名不副实,必不能敌。 一旦凉州生乱,我军可名正言顺地进入凉州,平定诸贼。 而且马超残暴不仁,凉州豪强大族,必不能忍之,只能求助朝廷。 凉州民风剽悍,民多不与朝廷同心。咱们主动西进,和对方求咱们西进,完全是两回事。关于后者,当是事半而功倍也。” “你确定韩、马二贼一定生乱?” “至少马超一定作乱。” 曹操点点头。 “其实应该放马超,而非韩遂。 你可能不了解韩遂,当年他和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一起起兵,北宫伯玉、李文侯都是名震凉州的将领,最后是韩遂这个文士兼并了其他三人。你就能明白,此人的危害。 韩遂此人,心思缜密,又经营金城近三十年,放虎归山,很可能生出未知之事。” 曹祜的心一顿,祖父果然不是很赞成此事。 “大父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以后知道了便是。” 二人讨论了一些关于凉州的事务,曹祜又道:“大父,我有一些事情,想向大父讨教。” “你且说。” 曹祜遂把自己组建随军商团,还有以奴隶代替役夫二事,禀告了曹操。 前者曹操并不在意。 挣钱之事,大家都做,甚至曹操本人也有参与,至于后者,他倒是颇为担心。 “军中有这么多的奴隶,很容易成为祸乱之源。” “所以我想着,待战事结束后,便将这些人转化为隶屯,进行屯田和修路,只保留少量奴隶在军中。将立功的奴隶收编为军队,也控制在一定数量内。” 曹操听后点点头。 “阿福,你能想着增强军队战力,又能想到防患于未然,已经是员良将了。” 第81章 逼宫 曹祜到曹营后,祖孙二人,相谈甚欢。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曹祜所料,希望通过曹祜“私放韩遂”之事,打倒曹祜的人,不胜枚举。当天下午,这群人便聚在一起,来到中军帐,请求曹操治曹祜罪。 当时祖孙二人正在营中谈论战事,曹操听到此事,脸都绿了,直接便冷着脸来到帐外,大喇喇地站到人前。 “诸位联袂而来,气势汹汹,似乎要将我这中军帐给掀了啊?” 众人眼见曹操模样,知其恼怒,一个个如丧胆的鹌鹑一般,缩头缩脑,皆不敢言,还是丞相掾属刘桢站出来说道:“丞相,我等弹劾鹰扬中郎将曹祜,与敌私通,私放贼寇韩遂。” 刘桢是东平国人,虽官职并不算高,却是朝中少有的同时和曹丕、曹植二人关系皆亲密的人。 他跳出来,有些微妙。 曹操听后,紧盯着刘桢,其虎威之势,甚是骇人。 刘桢心中一时也畏惧不已,但他清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必然要让曹操处置曹祜。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冷冷说道:“诸位真是厉害啊。前方战事,我尚不知,尔等却是知晓甚详,很多人昨天就上了弹劾奏疏。 你们得知消息的速度,真是比军报还要快啊。”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 曹操厉声呵道:“谁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刘桢硬着头皮说道:“丞相,曹祜公子私放贼寇韩遂,确有其事,我等也是心忧国事,这才前来进谏。 韩遂乃凉州贼首,为害甚重,一旦俘杀之,则凉州诸贼可平。 而曹祜公子却为了蝇头小利,私放此贼。 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曹祜公子此举,是致我三军将士的奋战于不顾,是致国家安危,社稷周全于不顾,实在是骇人听闻。 曹祜公子所为,于国无利,于民有害,他虽身份特殊,也不能轻易纵之。 恳请丞相严惩曹祜公子,还天下一个公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若是不听你的,天下便没了公道?” 这时主簿杨修也站出来说道:“丞相,曹祜公子初掌兵马,不通事务,以致酿成大祸。不过考虑到他毕竟年幼,倒是可以酌情处置。” 曹操忍不住大笑起来。 现在已经跳过曹祜有没有罪,直接谈论怎么给曹祜定罪了。 “德祖也觉得曹祜有罪?” “丞相,此人心所向。” “那让我告诉你,什么叫人心所向。鹰扬中郎将曹祜之举,乃受我所遣,不是他要放了韩遂,而是我要放了韩遂。” 刘桢惊问道:“丞相,这是为何?” “如何安排,难道我要向你等解释不成?” 刘桢知道事后曹操决轻饶不得自己,也是拼了,高声喊道:“丞相,这实在有违常理。丞相若是企图以三言两语,便蒙混过关,为曹祜公子脱罪,那天下人都不会答应。 日月昭昭,人神所鉴,丞相万不可自误啊。” 曹操其实是个很感性的人,很多时候,容易上头,不管不顾。 此时曹操恼怒于刘桢的无理,紧握佩剑,刚想下令处置刘桢,从帐内闻询而出的曹祜一把握住他的手。 “大父。” 曹祜轻轻摇头。 曹操的手这才软了下来,他要看看曹祜要做什么。 曹祜走到人前,对着众人一拜。 “诸位谏言主君之事,值得肯定。只是这般咄咄逼人,知道的知晓你们在进谏,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在逼宫呢?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护卫的许褚将军激愤之下,杀了诸位,也是有道理的。 诸位问及韩遂之事,我可以给诸位一个解释。 韩遂此贼,颉翥为寇,残灭西境,垦伤汉室,肆其蛇豕,天地难容。但不得不承认,韩遂在凉州,实力强悍,在羌人之中,影响力巨大。 然君子当宽以待人,宽仁容人,方得人心。 此番释放韩遂,乃是给韩遂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韩遂若痛改己过,则凉州可定,羌胡可平,西境可安;韩遂若仍旧冥顽不灵,逆天行事,便是失道寡助,朝廷出兵平之,顺天应民,亦可轻易荡平金城,还凉州一份安宁。” 曹祜说完,众人一时不敢言语了。 “宽仁”,本就是儒家精神的内核,相当于政治正确。 眼看刘桢还想说什么,曹祜又道:“职有文武,政分内外,各司其职,方能井井有条。我见诸位,皆是后勤、簿曹之类的官吏,并无谏议之权。 这个时候,诸位不尽职尽责,反而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丝真真假假的消息,便来质问主君。 诸位自己觉得,此举守礼否?” 众人听后,纷纷跪地请罪,唯有刘桢,还梗着脑袋,满是不服的模样。 倒是杨修,很是机灵,不住叩首认罪,就差将头给磕破了。 曹操也是越看刘桢这颗顽固的脑袋越不舒服,厉声说道:“刘桢,我听说你性情傲慢,不守礼法。 大军出征之前,五官中郎将宴请于你,酒酣忘情之际,命侧室甄氏出拜。(曹丕的原配姓任,有可能是任峻的族人,甄宓一开始是小妾)在场之人,皆匍伏于地,不敢仰视,唯独你刘桢,平视不避,实为无礼。 你也是读圣贤书之人,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之前不处罚你,是希望你能以此为警,改过自新,现在看来,你是冥顽不灵,药石无救了。 来人,将刘桢给我拿下,下狱论处。” 曹操说完,转身入帐。 曹祜见状,面色微变,却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义务顶着曹操的盛怒为刘桢开脱,虽然他觉得曹操给刘桢找到罪名很无语。 刘桢被抓,众人散去。 曹祜看着落在后面的杨修,突然喊道:“杨主簿慢走。” 杨修听了吃惊,不知曹祜意欲何为。 “杨主簿,你是关西大族子弟,熟悉关西世情。曹祜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杨主簿能帮我收集一些关于关西风土人情的资料,曹祜感激不尽。” 杨修已是满心狐疑。 他刚弹劾完曹祜,曹祜这是要做什么。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拒绝,只得同意了此事。 第82章 法治?德治? 曹祜回到帐中,曹操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意,正平静地翻着书。 曹祜坐下后,曹操突然问道:“阿福,刚才我下令捉拿刘桢的时候,见你面色有异,你可是有别的想法?” 曹祜犹豫再三,方才说道:“大父,若是我的话,我可能不会捉拿刘桢?” “为何?”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因为我担心别人说我,阻塞言路。” 曹操听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丈夫行事,安得瞻前顾后。你以为刘桢今日,只为问罪于你,你错了,他们剑指的是我。 他们以为今日之事,十拿九稳,所以企图以大势来迫我屈服。 今日若不处置了刘桢,来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欲壑难填,忘乎所以,把你当作豕犬一般的人物。 阿福,你要让他们知道,政由你出,谁也不能让你低头。” “孙儿记住了。” 曹祜虽然这么说,却并不认可曹操的话。 刚而易折,要让官吏成为助力,而不能让他们彻彻底底地站到对立面上。若论独裁,何如秦皇、汉武,不照样是人亡政息。 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场景,只存在于游戏之中。 教导了孙子一番,曹操心情似乎是格外大好,竟然拉着曹祜,讲起了《商君书》。 “阿福,我最近重读《商君书》,颇有感触。今天,大父就好好教教你,驭民之术。你记住了,以善民治奸民,国削至乱;以奸民治善民,国治至强。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世上好官多了,国家就好了。 后来发现,不是如此。 好官越来越多,可国家却越来越乱了。 《商君书》中说,驭民之术有六,曰弱民,曰愚民,曰疲民,曰辱民,曰贫民,曰虐民。 我年轻时觉得《商君书》何其荒谬,后来才发现,商君真大才也。 何谓弱民?百姓蠢朴,才能顺应君令,不敢反抗。要记住,民强而国弱,民弱而国强。 何谓愚民?圣人治国之要,令民归心于农。如何令民归心于农?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疾务农。这世上,只知道一心种地的老百姓,才是真的好老百姓。 何谓疲民?为民寻事,疲于奔命,使民无暇顾及他事。 何谓辱民?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民无自尊自信,便会更加尊重官员,为得官爵,不计生死。 何谓贫民?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百姓手有余粮,便会懈怠,要让他们一直处于温饱状态,他们才会为了生计,拼命生产。百姓心中对生存有畏惧,才会对君主绝对依附;经常遭受外敌入侵,才会感受君主的重要性,死心塌地为君主卖命。 何谓虐民?以善治民,则民亲亲;以奸治民,则民亲制。用良善之人治理天下,必将天下大乱;而以恶奸之人治理良善之人,才天下井然有序。 归根到底,从主之法,顺主之为,专心于事主者,为忠臣也。战时用其死,安平尽其力,寡闻从令,顺民也。 商君这些治国支策,真是鞭辟入里,真知灼见。” 曹祜听后,面色微变。 “阿福觉得不对吗?” “商君之言,或许是对的。只是如商君这般,将百姓当作猪狗牛羊,真的能心安吗?治理国家,不是要让国家变得更好,百姓更加安康吗? 大父,我觉得人生来不是要当坏人的,理想也不应该从一开始便是肮脏的。如果对待百姓,只是像蓄养牲畜一般,那为何不远离朝堂,在家中饲养真的牛马猪狗呢?” 对于曹祜的话,曹操并不为忤,反而面带笑容。 曹祜能够主动思考,对曹操来说,乃是一件好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理想,总觉得能够如伊尹、周公那般,匡正天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 可这么多年,那份理想,已经消磨的差不多的。 真实的世界里,像商君说得那般统御天下,就能最好。” “大父,什么是最好,以天下之利而奉一人?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 我觉得不是。 最好应该是像《礼记大同篇》里说得那般,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曹操笑道:“阿福,你还年轻,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大父,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回到三十年前,你还愿意有曾经那些理想吗?你还会有曾经那些理想吗?” 曹操心底一颤。 是啊,曾几何时,理想对自己来说,重于生命。 “我知道,大父或许是对的,可能有一天,我也会被岁月磨破了棱角,将《商君书》的内容奉为圭臬,只是在此之前,我想守护一下自己的理想。 这个世界上,应该要有理想,也应该有为了理想去殉道的人。” 曹操听后,忍不住一笑。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当年前往宛城之前,我也与你父亲讨论过治国之道。当时我们对德治还是法治有过激烈的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父亲跟你一样,有自己坚定的理念,并且为之践行。 你知道你父亲和你几个叔父最大的区别吗? 你父亲是走自己的路,而你的叔父们,是在学我走路。” “大父,其实路没有优劣之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商君虐民而强国,桀纣虐民而覆亡,便是此理。” “你呢,你的路是什么?” 曹祜思索良久,方才说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我以为真正的治国之道,既要法治,又要德治。 法治者,公平也。立法要明,执法要公。虽然世上没有完全的公平,可保证相对的公平正义,才能让国家有序运转。 德治者,爱民也。 弱民,愚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可民不是傻子,一旦真的活不下去,也会奋起反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十步之内,人尽敌国也。 唯有爱民,让老百姓有活下去的方法,有上升的渠道,有归属感,有获得感,有幸福感,对未来有憧憬,国家才会真的稳定。” 第83章 姓曹是权利更是责任 祖孙二人,深谈一夜。也是这番长谈,让祖孙二人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 曹操有他的宏图伟业,曹祜也有自己选择的前进方向。至少从目前来看,二人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曹操也不以为意。 年轻人,敢闯、有想法是好事,怕的是蝇营狗苟,满心猥琐,只知道照猫画虎,而且画虎不成反类犬。 次日一早,曹操下令,迁曹祜为偏将军,以新丰战功,授繁阳亭侯,食六百户。 虽然历史上没有曹祜在新丰断叛军粮道,曹操也能击败叛军,但这个维度,世人眼中看到的,新丰之战在整个渭南之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无论是升官、封爵,皆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过曹祜没想到只是一个亭侯。 年初的时候,曹操封了几个年长的儿子,包括曹彰、曹植、曹据、曹宇、曹林等人。每个人都是县侯,食邑在一千到两千户之间。 曹祜也对此委婉地表达过不满。 这一次,曹操没有趁机补上他的爵位,只是封个亭侯,曹祜不知这时何意。 难道自己昨天说得太多,惹恼了祖父? 好在有个爵位,往后也是正儿八经的君侯了。否则单凭曹操长孙的身份,着实唬不住人。 既入曹操军中,曹祜也没有急着返回,而是跟在曹操身边,去攻打安定郡。 安定郡西连三辅,东接陇右,北抵朔漠。关陇古道东西向主要路线一共两条,安定郡便是北线的中转地,回中、萧关、平凉等古道俱经过此地。 控安定郡,便能俯瞰整个陇西。 所以曹操一定要将安定郡控制在手中。 大军一路向西,抵达池阳(治今陕西省泾阳县西)的时候,军中出现了不少患伤寒的士兵。 今年天冷的早,曹军在御冬物质上,准备不充足,冻死、冻伤者不少。 伤寒病症的出现,让曹操大为惊恐。盖因东汉伤寒,极为恐怖,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当年的赤壁之战,曹操便是因瘟疫蔓延,不得不退。 军中上下,一时也人心慌乱。 这天下午,夏侯称的亲兵来报,夏侯称也染了伤寒,卧病在床。 曹祜一惊,赶忙前去探望。 此时夏侯称已浑身发热,恶心呕吐,腹泻不止,情况极为严重。见到曹祜,夏侯称竟然流出泪来。 “阿福,我是不是要死了,可惜还未见到父亲。” “叔权,莫要担心,你会没事的。” 离了夏侯称军帐,曹祜立刻去见曹操。 曹操也很担心夏侯称的情况,立刻问道:“阿福,叔权怎么样了?” “大父,叔权的情况并不好,伤寒无疑。伤寒这种病,传染性极强,军中有一个伤害出现时,只怕不知有多少人感染了。 我建议,立刻将所有感染伤寒的人隔离开来,避免病症蔓延;营中每日用生石灰消毒。” 曹操点点头。 “这场疫情,来的真不是时候。可惜安定郡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大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确实是拿下安定郡的好时机,我以为,大父可继续赶往安定郡。 我留在左冯翊,负责伤兵之事。” 曹操听后,立时说道:“阿福,伤寒不是闹着玩的。你还小,没见过伤害的可怖。那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一旦感染上伤寒,药石无救,只能等死。” “大父!” 曹祜也站了起来。 “我身为曹氏子孙,是荣耀,也是责任,这个时候我不上,让谁上。” 曹操一时,有些动容。 “你又是何苦呢?” “大父,我凭什么年仅十五岁,官拜将军,爵封亭侯,难道世上的年轻人,无人比我优秀?是因为我姓曹。 作为曹家儿郎,要担得起肩上的责任。 伤寒一出,军中生乱,军心动荡,没有得病的,肯定不会安心照顾病人,得了兵的,只怕要心气全无,一心等死。 我不留在这里,稳定人心,难道让别人来冒险,我曹家人一走了之吗? 大父,我从小就明白,拥有多大的权力,就要承担多重的责任。 我要留在池阳,将所有染病的士兵救活。” “迂腐!” “动不动就冒险,动不动就不计生死,你的命那么不值钱?你是我曹操的孙子,你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曹祜平静而坚毅地说道:“大父,我不会有事,也会救活这些士兵,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 眼看曹操还有犹豫,曹祜道:“如果老天爷要我死,我此去安定郡,可能也会殒命。若是老天爷庇佑我,就绝不会让我死在池阳。 大父,我有一颗仁心,天不当绝我。” “阿福,你要想好了,一旦出事,后悔也晚了。” “我不会后悔。” 曹操听后,长叹了一声。 “我当年跟着袁绍厮混,父亲怎么劝我,我都不听。起兵讨董的时候,父亲几乎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可我还是去做了。 我拦不住曾经的我,现在亦拦不住你。 阿福,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曹祜道:“大父,左冯翊不是并无人选吗?祜请为左冯翊。” “你要做左冯翊?这可是秩中二千石的官,类比重号将军。非是重臣,不得委任。” “曾经的左冯翊的确是要职,可建安初年,析左冯翊西部六县设左内史,而左冯翊内部,胡汉相杂,盗贼不断,早已非当场可比。” “你为何要做左冯翊?” 曹操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大父,我要做左冯翊,有两个目的。其一。我若想妥善照顾伤兵,就得有地方佐助,否则难以调集人力,物力。 其实我想做的是左内史,可左内史程休尚在,不好无故免之。 其二,我想执掌一地,锻炼治理地方的能力。 左冯翊内有贼寇,外有胡虏,局势严峻,情况复杂,我去之后,既可统兵平虏,又能治理地方,乃是不二之选。” 看着侃侃而谈的曹祜,曹操忽然有种错觉。他不知道,曹祜是因为想救伤兵,所以要做左冯翊,还是想做左冯翊,这才要救助伤兵。 第84章 少年自有凌云志,敢许人间第一流 曹祜出了中军帐,没有回帐,而是一个人悠悠然地来到营中的望楼上。 他知道,今天向祖父索求“左冯翊”一职,有些急功近利,过犹不及了,肯定会使得祖父有不好的想法。 只是曹祜也没办法,他可以等,左冯翊这个官职等不了。 自新丰战后,曹祜就考虑未来,他需要有一个稳定地根据地,使得他进可攻,退可守。 本来河东郡最合适,可是杜畿做了数年的太守,没有位置空出来,曹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左冯翊。 三辅名气最小的是左冯翊,可最丰饶、水利最富集之地,也是左冯翊。在这里可屯田,可养兵,可出击羌胡,也可随时进入河洛。 真若是有曹家内战那一天,据冯翊,取潼关,西定关中,二分北方,曹祜尚可有一战之力。 所以无论如何,曹祜都要控制此地,因此才有了今日的不当之举。 箭已离弦,结果却非曹祜所能料,此时他心情也颇为忐忑。 曹祜正一个人吹着冷风,突然听得有人上了望楼,转头望去,竟然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你是何人?” “在下丞相仓曹掾刘晔,拜见公子。” “你是刘晔,淮南刘晔,刘子扬?” “公子知道在下?”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 “你刘子扬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你为贼寇郑宝所挟,后竟为朝廷覆灭郑宝,可见其智勇;之后你又交出军队,可见其仁德。一个智勇兼备的仁德之士,我如何能不知道。” 刘晔也没想到曹祜知道他,笑道:“倒是无需在下再向公子自我介绍了。” 刘晔说着,将携带的茶具和热水,放到桌子上,煮起茶来。 曹祜心中一顿,看来刘晔调查过自己,有备而来。 “子扬现居何职?” “丞相仓曹掾。” “有些小了。子扬有佐世之才,哪怕公卿之职,亦可任之。今子扬来祖父身边十年,竟未被发现其才,实属遗憾。” “晔不过庸碌之徒而已。” 刘晔说到这,也有些落寞。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人生最美好的十年,他只是曹操身边管着仓曹的小官。 当年许子将称他有“佐世之才”,过了这么多年,连他本人都快忘了。 来见曹祜,是刘晔仔细权衡之后的事。 他今年三十八岁了,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再蹉跎了。 待刘晔将茶煮好,曹祜拿起喝了一杯。这茶跟自己炒的茶并不同,还加入了盐、花椒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好喝? “公子为何爱饮茶?此物甚苦。” “如果你只喝茶叶,就会清楚,茶先苦而后甜,喝到嘴里,进入腹中,并不算结束,更多的是回味,亦如人生。” “公子的人生也苦吗?” 曹祜已经明白刘晔的来意。投其所好,必有所求。 “子扬,我能信你吗?” 刘晔没想到曹祜问得如此直白。 “公子若愿意信我,我自是可信;公子若不愿信我,我当是不可信。” “今天下午,我向大父请求担任左冯翊一职,是主动请求。子扬,你能明白我的忐忑和忧虑吗?” 刘晔沉吟片刻方道:“公子担心,因为自己主动索求,惹得丞相不快,甚至厌恶?” 曹祜没有回答。 “其实公子多虑了。丞相此人,雄武机变,明哲超世,他挑选继承人,绝不会因为亲疏,而是以大业为重。 公子虽不识晔,但晔也多知公子。 公子文武兼备,又仁孝诚谦,乃是贤德君子。这样性格的人,可为名臣,可是继承丞相大业,却缺少了一些霸气和野心。 今日公子索求左冯翊,展露野心,丞相未必不愿见。” 曹祜有些明悟了。 “子扬,我该怎么做?” “公子不必再患得患失。若是丞相委你左冯翊,你便从容赴任,大展拳脚;若是不委你此职,你也当毫不在意,不卑不亢。 宠辱不惊,不动声色。 如此,才是当得起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曹祜听了,起身对着刘晔一拜。 “多谢子扬开导,于我如醍醐灌顶,疑惑顿开。” 曹祜的性格,总是喜欢事事求完美,但他不明白,世间之事,十事九不全,抓住一点便够了。 “子扬,我若去左冯翊,可有教我者?” “我送公子九个字,广积粮,勤平虏,常思君。” “曹祜受教。” 二人没有再多谈,便离了望楼。 至于双方的关系,谁也没有多谈。 本就是萍水相逢,至于之后是路人还是知己,就要看以后的事了。 回到帐中,曹祜思索起刘晔送给他的九个字。“广积粮”的含义是自不必说,“勤平虏”是要在平虏中养兵,至于“常思君”,是虽在外,但要与朝堂众人和曹操本人,保持良好关系。 不得不说,字虽少,但皆有用。 次日一早,曹操召集众人宣布,废左内史,治下六县并入左冯翊,以曹祜为左冯翊,原左内史程休为左冯翊都尉,郑浑领北地郡太守。 昨日曹祜请为左冯翊,曹操一开始也觉得有些滑稽。 曹祜小小年纪,急功近利。 可正如刘晔说得,他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为曹祜的野心而高兴。 一个主公,可以昏,可以暴,但不能仁弱。 曹祜日益增长的野心,恰恰是他成长道路上,必不可少的养料。 所以曹操决定答应曹祜的请求。 不仅给曹祜一个左冯翊,再加上左内史,一共十三个县,供曹祜折腾。他倒是想看看,曹祜能折腾出什么结果。 这个任命一出,众人立时炸锅。 曹祜自到曹操身边,不过四个来月,委以重任,超擢任用,这样的恩待,就差直接任命曹祜为世子了。 一些原本支持曹丕或者曹植的人,如何能够接受。 曹祜已成心腹大患矣。 此时就连重臣钟繇,也顾不得引得曹操猜忌,站出来说道:“丞相,繁阳亭侯,立有大功,理当重赏,然治理一方,实非易事。 左冯翊治下有十多县,数万百姓,更兼胡汉相杂,盗匪四起,实非善地。 只恐繁阳亭侯年幼,难以支撑,还请丞相三思。” 第85章 千古伤寒第一方 曹操想到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但没想到是钟繇。 老东西,我又没有直接让阿福做继承人,你怕什么。枉你也是老臣,这个时候站出来,有些小家子气了。 “曹祜也算知兵,用他为左冯翊,正好趁机绥靖盗匪,平定群寇,还左冯翊一个安宁。” “丞相,剿匪与行军打仗,非是一回事。” “我记得曹祜在弘农郡,便平定了危害多年的枯纵山匪寇。” “丞相,我在关中多年,很清楚关中民情。左冯翊胡虏众多,一个处置不当,是会生大乱的。” 曹操笑道:“元常(钟繇字)说得倒是,你确实在关中多年了,劳苦功高啊。” “臣不过尽力而已。” “这些日子,军中疫病丛生,我准备将所有生病士兵,全部留在池阳,交给曹祜处置。曹祜也向我保证,他会亲力亲为,与生病士兵同在,确保这些士兵,全部好转。 元常,如果这件事不交给曹祜的话,你可否有合适的人选?” 曹操讲话说到这个份上,钟繇知道,不能再说了,否则就要惹恼了曹操。也亏得钟繇是国家重臣,否则就要像刘桢一般,直接下狱论罪了。 钟繇不敢言,曹祜的任命,便坐实了。 曹操看着这个尚幼的孙子,笑着说道:“阿福,伤兵和左冯翊,我都交给你了,你在左冯翊,可要勤于政事,莫要让人说我,任人唯亲。” “大父放心,孙儿必不辱使命。” 曹祜声音不算响,却很是清脆。 钟繇看着这个他之前并不曾在意,却在短短时间崛起的少年郎,突然怀疑,曹丕能否是此人的对手。 如果一切都有变数,又当怎么办。 因为急着去打安定郡,曹操没有多耽搁,留下两千多染病,或者疑似染病的士兵,便匆匆西去。 曹祜虽然胸脯排的震天响,可看着满营的哀声,也是有些无奈。 自己现在,手中无人、无粮,还有伤兵,确实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不过这个烂摊子是自己要来的,所以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巡视了一圈大营,情况很不好,已经出现病亡的士兵了。 曹祜看完众人,又到了夏侯称的帐中。 夏侯称也已知道曹祜接了照顾伤兵的活,忍不住说道:“阿福,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有大好前程,不能因我等而犯险。” “叔权,你若出了事,我没法给姨祖交代。” 夏侯称也感动地落下泪。 二人虽是亲戚,可之前他更亲近曹丕,对于曹祜,戒备多于亲近。可他万没想到,曹祜不嫌旧事,仍以亲相待。 “潼关之前,我欠你一条命,今日,又要再欠你了。” “叔权,你既然欠我命,就得好好活着,不能有事。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 回了帐中,曹祜叫来了游楚、颜斐二人。 游楚字仲允,原本是蒲坂(治今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令,名士游殷之子,左冯翊本地人,曹操特意给曹祜留的帮手。颜斐字文林,济北国人,太子冼马,曹祜人手不足,跟祖父特意要的。 “仲允,丞相委我为左冯翊。今左冯翊动荡不安,贼寇肆虐,我本该立刻前去赴任,可营中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这两千多生病的士兵,我实在没法抛弃。 今委你为郡督邮,代我前往各县巡视,主要是左内史各县。你此行有三个任务,其一,了解各县详情,评判各县官长贤愚;其二,从各县选拔贤良之士,每县至少十人;其三,征调钱粮役夫。 郡府空虚,接下来能不能开展工作,皆仰仗仲允了。” 游楚今年刚三十,慷慨好施。他本以为曹祜年纪轻轻,初掌一郡,会煊赫一番,没想到如此务实,又对他这般看重,自是感激涕零。 “文林,你代持我令,前往高陵,提调药材和其他物资,敢不从者,皆杀之。” “唯!” 当天中午,二人各奔其所,曹祜则一个人熬起了汤药。 桂枝三两,白芍三两,炙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即张仲景《伤寒论》第一方,人称“千古伤寒第一方”。 曹祜前世不是医生,自不会治病。之所以知道这个方子,乃是参观张仲景博物院所知,因为内容简单,名气又大,便记了下来,没想到竟然用在了东汉。 一碗汤药熬好,曹祜端着去见夏侯称。 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夏侯称忍不住问道:“阿福,你还会治病?” “你忘了,我初见大父,便用汤药帮他减缓头疼。” “这病药石无救。” “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你就是到了地府,我也将你拉上来。” 夏侯称听了,一时发笑。一碗汤药喝完,他竟感觉全身热乎乎的,腹里更是散着暖意。 “叔权,好好睡一觉,明天便好了。” 安排好夏侯称,曹祜召集了数十役夫,开始大规模熬药。除了桂枝汤,还有什么板蓝根、蒲公英、连翘、金银花之类的,也通通熬制成汤,发给生病的士兵。 对于伤寒这种病,曹祜并不了解,就当感冒发烧治了。 可能会有误诊的,但顾不得其他了。 营地中间,设了数十个大瓮,按照汤药不同,一字摆开。因为生病士兵实在太多,只能日夜不停的熬夜。 营中役夫并不多,各个又怕的不得了,根本不认真工作。 曹祜无法,只得以身作则,冲在第一线。 全军上下,都知道曹祜身份贵重,看着曹祜不辞希望的熬药,众人几乎难以置信。 曹祜天天熬药,跟很多人都熟悉。 这天一个士兵竟然大着胆子问道:“公子,你是将军,我们是兵,你为啥对我们这么好?” “没有你们这些兵,哪来我这个将军。” “公子,为了我们这般辛苦,值得吗?” “只要你们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公子,你不害怕伤寒吗?” “怕!” 看着众人瞠目的模样,曹祜大声喊道:“兄弟们,咱们是上下级,更是袍泽,是兄弟。我曹祜说过,不抛弃任何一个兄弟,今日咱们共抗伤寒,若不能成功,便与诸位,同死在这里。” 第86章 临上任前 或许是当兵的身体强壮,亦或者曹祜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曹祜熬的桂枝汤效果奇好,士兵喝后多发了汗,病状大大减轻。 看着营中渐渐复苏的生气,曹祜松了一口气。 “桂枝汤”的效果,曹祜也不清楚,他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现在结果超乎想象,便可在民间推广开来。 世人皆道战争惨烈,疫病的惨烈有过之而无不及。张仲景自言“宗族向逾二百,亡者三分之二,伤寒十居其七。” 南阳张氏这种大家族,都惨烈如此,普通百姓,就可想象。 可以说解决了伤寒问题,尤其是建安二十二年大伤寒,三国的人口就不会那么少。人口不降低到警戒线下,很可能就不会有五胡乱华。 数日之后,徐邈、王基、丁尊三人从新丰赶到,在池阳耽搁多时的曹祜准备前往临晋(治今陕西省大荔县朝邑镇西南)赴任。 左冯翊的治所本来在高陵县,后来一分为二,高陵便成了左内史的治所,而左冯翊的治所则搬到了更东边的临晋。 曹祜暂时也没有搬回来的打算。 程休此人,性厉而贪权,在左内史经营良久,党羽众多,曹祜若是到了高陵,肯定陷入争权危机,倒不如先在临晋稳住阵脚。 丁尊见到曹祜,便是一通埋怨。 “公子,你怎么能冒这种风险,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有脸回许都?” “我这不是没事吗。” 丁尊却是不听,他打定主意,曹祜实在太喜欢冒险了,为了杜绝此事,他今后不能远离其左右。 徐邈也含蓄地说道:“将军,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成大事者,当惜己身,防祸于先。你的安危,身系三军,若是有事,我等如何自处。” 曹祜笑道:“景山,我认错,我定然痛改前非。” 曹祜知道,众人都是关心自己,因此虽是敷衍,但也颇为郑重。 众人坐下,曹祜道:“丞相授我左冯翊,咱们现在要去上任了。治理一方,不同与治军,更加的千丝万缕,盘根错节。 你们三人,随我一同上任。 景山,我想未来由你来担任左冯翊丞。听说左冯翊有个郡丞,待我到后,准备换成颜斐。” 郡丞一般是一人,但河南和三辅四地的郡丞是两人。 徐邈听了言道:“将军,凡府君、县君上任,所选属官,多为本地人。两个左冯翊丞,皆不给当地人留,只怕本地人会有怨言。” “景山,我是来做府君的,不是做他冯翊人傀儡的。此事,我自有安排。景山负责日常政务,颜斐负责屯田和人口,刘靖负责水利、盐铁、市场和户调。 到时候冯翊诸事,还要拜托景山。” “邈必当竭尽全力。” “伯舆,你为将兵长史。” 光武帝罢都尉后,各郡便没有专门负责军事的官员。不过边郡多有战事,于是设将兵长史,专管军事。 不过将兵长史只有六百石,跟之前的都尉完全没法比。 “池阳有感染疫病的士兵两千多人,多已好转。伯舆,你以曹允一曲,以及我的部分亲卫为骨干,再加上部分奴隶提拔的士兵,三千五百人左右,编练出四部八曲人马。 曹允为中军校尉领左部,庞德、典满、成何,各为军司马领前、右、后部。” “公子,两千多人,咱们能留下?” “我特向丞相请求留下的。” 对于曹祜,曹操算是尽最大支持了。 当然这兵也不是乱给的,左冯翊的情况并不好。境内有黄白城张横未剿灭,还有靳富、郑甘、王照等地方贼寇,更有羌胡不断侵扰。 位于腹心之地的左冯翊,竟然有冯翊羌,实在骇人听闻。 左冯翊北面数县,已完全落入贼首。 说一句内忧外患,都是粉饰太平。 而且曹操估计,哪怕有曹祜悉心照料,这些患病士兵,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完全没想到,曹祜一碗桂枝汤,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兵力也得以暴涨。 王基本就更喜欢统兵,此番负责编练军队,也算实现了梦想,倒是颇为愿意。 “公子放心,我定当练出一支召之即战,战之既胜的部队。” 对于王基,曹祜还是相信的。 “表兄,你为主簿,随我同去。往后上下关系联络、打点,俱交给表兄了。” “公子放心,我最擅长。” 这也是丁尊的长处。 “命杨暨、文钦、成公英部进驻临晋,命郝昭进驻下邽,命夏侯霸进驻莲勺(治今陕西省渭南市交斜镇来化村),命孙礼进驻重泉(治今陕西省蒲城县钤铒乡重泉村),三部自行剿匪,肃清一县贼寇·····” 三人畅谈了半夜,对于前往左冯翊,充满了憧憬。 次日一早,曹祜准备出发。 听闻曹祜要走,各营的士兵纷纷出来,给他送行。 这些日子,众人与曹祜培养了深厚的感情,此时分别,是万分不舍。更有许多士兵,竟然哭出声来。 曹祜笑道:“兄弟们,我已请求丞相,将诸位拨入鹰扬军。今后,便要与众兄弟,奋战在一起了。” 众人听后,纷纷高呼。 徐邈等人,还不清楚众人为何如此爱戴曹祜,便低声询问缘由。 曹祜笑道:“我以诚待人,众人便以诚奉我。众人虽为士兵,我待之如骨肉,众人便亲我如父君。” 徐邈拱手赞道:“与将军交,如沐春风。” 夏侯称也来送行,此时分别,他格外不舍,竟要与曹祜一同前往临晋。 “叔权,你身份特殊,去留之处,只能由大父确定,我也没法擅专。” “公子放心,我今天就给丞相去信,请求前往公子麾下。” 曹祜知道,此事不可能。夏侯称是曹操重点培养的宗室才俊,肯定留在身边,于是笑道:“叔权,你我之间,骨肉至亲,不必如此。” 夏侯称却是拜道:“公子之恩,当以死报之。哪怕成为白身,称亦是无悔矣。” 曹祜见状,随手从腰间摘下了佩剑。 “昔日季子挂剑,以示不忘与徐君之谊。今将佩剑赠予叔权,愿与君之谊,能够长青。” 第87章 孤注一掷 天刚蒙亮,曹祜一行便一路东向,奔临晋而去。 沿途县城,众人皆不进入,甚至包括原左内史治所的高陵。因为暂时不明程休的态度,曹祜便选择冷处理,以不便应万变。 当天三更,众人终于赶到莲勺县。 一天时间,驰奔两百余里,也就是曹祜勤于锻炼,否则早撑不住。即便如此,也是浑身酸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移位一般。 到了城下,实在疲累的曹祜便让张球上前叫门,准备入城歇息一夜。 张球来到城下,一边高喊,一边用蒲扇大的手掌,“咚咚”砸着城门。 很快城头亮起火把,一个年轻人立在女墙内侧,手持弓箭,高声喊道:“城下何人,胆敢夤夜敲门?” “我家公子乃是新任左冯翊,今前往治所上任,速将城门打开。” 城头立时没了声音。 张球在城下,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看不清守城士兵的脸。 过了片刻,这人喊道:“城门已在酉时关闭,自三辅生乱,明廷(县令的美称)便有命令,一旦入夜,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打开。” 此人话未说完,张球便喊道:“左冯翊在此,你也敢不敬吗?” “职责所在,不敢不从。” 张球当即就要张弓搭箭,曹祜上前止住,又笑道:“好一个职责所在,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无愧,不敢言名吗?” “回府君,在下西门啬夫李先,负责把守西门,并巡察西门内客馆,监督往来行人。” “真不打开门吗?须知我这个左冯翊,比他莲勺县长大的多。” “府君官虽高,可李先的职责是把守城门,还请府君恕罪。” 李先停顿了一下,又道:“在下立刻通禀明廷,还请府君稍待。” “你可以在通禀的过程中,让我们进去歇息片刻。我等赶路多时,现在天黑又冷,你且通融一番。” “请府君恕罪。” 曹祜有些被气笑了。 “这个李先,有些实心眼。” 张球道:“莲勺西门,不过数十人,我替公子,抢开西门。” “算了,县官不如现管,不让进就不让进吧。表兄,你安排在城外扎营,咱们今夜就在城外歇息。” “公子,这实在太委屈你了。” “以后委屈的事多着呢。” 丁尊无奈,只得依令而行。 没过多久,城头缒下一年轻人,快步来到曹祜营地。到了营前,此人便请求查验曹祜一行的身份。 本来之前的事张球便恼,正要动粗,还是曹祜呵止。 曹祜将印鉴、命书递给对方,此人细细查看后,立时伏在地上说道:“莲勺县长张泰,拜见明府。” “你是县长?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下官今年二十九岁,只是看起来有些脸嫩。” “要查验印信,如何你这个县长来查。身为一县之长,贸然出城,我们若是奸邪,你岂不害了性命?看你命令下属,严守城门,应该是个谨慎之人,不至于做这种冒险之事。” 张泰低着头,沉默片刻,方才问道:“我可以信任明府吗?” 曹祜一愣,立刻明白了张泰的用意。 “我叫曹祜,官拜偏将军,左冯翊,繁阳亭侯,我的祖父是当今丞相,我是他的嫡长孙,你觉得你可以信任我吗?” 张羡听后,立时一喜。 “下官张泰,字伯阳,巨鹿郡人。今日扮成兵丁出城,非是要查验府君真伪,因为我已经相信明府是真的。 之所以出城,是特来见明府,禀报一些事情。” “我知你可能有千言万语,可入城后不行吗?” “下官怕打草惊蛇。” 张泰说到这,有些尴尬道:“不瞒明府,我今年四月份来莲勺上任,半年多的时间,其实就是个名义上的县君。 我想干的事,底下人同意,我才能去做,否则便绝对无法施行。” “我看守城的官兵,很听你话。” “只是表象而已,因为关城门对全县有利,他们才会听。不过这个李先,确实是个忠义之士。” “伯阳,既然你费尽千辛万苦来见我,那么想说什么,就说吧。” “明府,整个左冯翊的官员,烂透了。” “伯阳,慎言。” “左冯翊七县,本就数县没有令长,此番韩遂、马超二贼,祸乱关中,又有数个县的令长或死或逃。目前整个左冯翊,只有莲勺和郃阳(合阳县,治今合阳县东南,黄河边)二县有令长。 整个左冯翊各县,除了北面陷入贼手的二县,其余五县,基本上都控制在地方豪强之中。 这群人把持县中官职,控制地方行政,虽仅为属僚,却如冯翊之主。” “这群人都有谁?” “左冯翊最大的势力是三人,郡丞王授,此人出自郃阳王氏;功曹徐英,出自临晋徐氏;铁官长田都,出自莲勺田氏。除了这三家,还有莲勺郑氏,临晋景氏、骆氏等。这些人把控着左冯翊的方方面面。” 曹祜没有评价,反而问道:“伯阳手中有兵吗?” 张泰苦笑道:“别说兵了,钱,粮都在他们手中把持。整个左冯翊,是既无兵,又无钱粮。” “伯阳没想过改变局势吗?” “不瞒明府,我也想过,刚动手便遭到他们的反击。再之后,关中动乱,我就不敢动了。 隔壁的重泉长,便死的不明不白。” “左冯翊的几大寇,你了解吗?” “明府,哪有什么寇,王照是王家人,郑甘是郑家人。他们内外勾结,才能控制一郡。所有反对者,被他们以贼寇的名义诛杀。 而且这些人,还与冯翊境内的羌胡相勾结。 羌胡、匪寇为何屡屡作乱,屡剿不禁,不就是这些人的功劳吗?” 张泰说着,眼眶竟然微红起来。 “幸赖明府来了,左冯翊的百姓有救了。万望明府能够拨乱反正,清理群丑,还冯翊百姓一个太平。” 张泰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明府,这些都是冯翊之事。” 曹祜随手接过,放在桌案上。 “伯阳,你就没有想过,我若是与那些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又当如何?到时你的命怕是不保了。” 张泰一愣。 第88章 混乱的开始 张泰也怕,可他只能赌。 他没法离开左冯翊,又不想和与这些豪强大族,狼狈为奸,新来的府君,是他仅能抓住的稻草。 曹祜说得,张泰也考虑过,可他别无选择。 当然张泰一开始没准备说这么多,直到曹祜亮出丞相长孙的身份,让他对曹祜有了信心,这才将所知的脱颖而出。 听得曹祜问话,张泰不仅没惧,反而心中一松。 真要杀他,就会虚与委蛇了。 “张泰若死,死得其所,无怨无悔。但是。” “但是什么?” “张泰相信,公子非是恶人。” “为何?” “张泰虽在莲勺,但也听说了公子的孝行。为救丞相,不惜性命。一个孝子,自是心有忠义。” “好个孝子必心有忠义。” “伯阳,咱们入城吧。” “唯。” 张泰没再多问,他相信,曹祜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必不会充耳不闻,视若无睹。毕竟堂堂丞相之孙,怎么可能愿意做左冯翊这些豪强大族的走狗。 在张泰的引领下,众人进了城。 李先守卫在城门,消瘦的身子映着月色,颇为单薄。 曹祜从他身旁走过,笑着说道:“李先对吧?我记住你了。” 李先身子一抖,没敢言语。 进城之后,张泰身边的人便多了起来。这些人皆是县中属官,甚至一些大户士绅,全程陪同他迎接曹祜。 曹祜这才明白,张泰若是不在城外将事说清楚,入城之后再想说,却是难了。 到了馆驿之中,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曹祜却是睡不着。他知道左冯翊的问题很多,但没想过会这么坏。 烂到根上了。 实在睡不着,曹祜叫来了随行的丁尊。 曹祜将知道的情况,大体告诉丁尊之后便问道:“表兄,你觉得咱们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攘外则内乱,而安内,一团乱麻,不好安啊。” 丁尊沉默片刻道:“敢问公子治理地方的态度是什么?” “表兄的想法呢?” “我以为乱世当用重典。” “具体说说。” “公子要收权,各家要保权,双方必起冲突。若是王照、郑甘二贼,真是王氏、郑氏主使的,咱们更需剿灭,这就打在各家的痛处。除非有一方无限妥协,否则根本没法和平相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咱们控制冯翊,增强的是咱们的利,动摇的是他们的利,确实和平相处不得。” “左冯翊的豪强大族,还颇为豪横。我听说一个故事,武始亭侯张既十六岁在左冯翊为小吏,时任功曹的徐英,寻得张既一个错处,便打了张既三十鞭子。张既官位高升后,欲与徐英和解。徐英看不起出身寒微的张既,虽张既官高,亦不与其和解。 后来听说张既还表徐英为蒲坂令,徐英也没有接受。” “表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之前在军中,我也是好打听,这才知道此事。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我猜是徐英故意恶心张既,让人传出的。” “你还别说,张既挺有心机的,调虎离山,可惜徐英不接他的招。” “徐英一个郡功曹,敢如此折辱朝中大臣,国家列侯,可知其嚣张跋扈之状,以及他实力之强横。” “左冯翊混乱,倒未必不是好事。” 一瞬间,曹祜下定了决心。 “表兄,左冯翊七县,北面三县不说,南面四县,除了临晋,莲勺最重。你前往夏侯霸军中,节制其部,再命高柔节制孙礼部,进驻莲勺、重泉之后,暂时只摸清情况,不要有其他动作,后续之事,等待我的命令。” “公子,我能行吗?” 丁尊一直在曹祜身边参赞,还是第一次要独当一面,他本能地有些不自信。 “表兄,你若不成,也无旁人了。” “公子准备何时动手?” “就要看伯與何时将中军给拉来了。单靠各部,绥靖各城肯定没问题,我是怕这边一动手,各地山贼和冯翊羌也会有反应。 到时候想全歼群贼,还得指望伯與这支主力。” 曹祜一行在莲勺没有多待,次日一早,便启程东进。 张泰带着人亲送曹祜于东门外。 曹祜看着人群中的李先,将他喊到身前。 “李先,当个小小的守门官,是不是心有不甘。我看你不错,你跟我前往临晋怎么样?” 李先一愣,不敢说话。 “是不是担心昨夜你没有开门,恶了我,我故意将你弄到身边戕害。放心,我不是李广,你也不是霸陵尉,我要杀你,直接就斩了,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说实话,你恪尽职守,不畏强权,虽说有些实心眼,但是个尽职尽责的汉子。这也是我看好你的原因。 你这样的人,给我守门的话,我也能安心。” 李先听了,赶紧拜道:“蒙明府不弃,李先愿随明府,尽职尽责,矢志不渝。” 曹祜点点头,转头跟徐邈道:“景山,谁道世上无人才,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邑之中,犹有治世之才也。” “明府智也。” 从莲勺向西,约百余里而致临晋。 临晋县位于左冯翊西南角,洛水、泾水、渭水和黄河的汇流处。东望蒲坂,南连华阴,乃是要害之地。在他东边,便是大名鼎鼎的蒲津关(临晋关)。 曹祜一行赶到时,已至傍晚。 此时城门尚未关闭,但守军看着他们一行百余人,皆着盔甲,手持弓弩、长矛,未敢让他们入城,而是要通禀郡府。 “景山啊,左冯翊的人,都很硬气啊。” “明府新上任,他们谨慎些也是可以理解。” “怕的是,不是谨慎,而是他们觉得这临晋是他们自己的,我能不能入城,要由他们说了算。” 徐邈一时也不好接了。 没过多久,郡丞王授,功曹徐英,铁官长田都,还有一些其他官吏,纷纷前来迎接。 王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面对曹祜,甚是恭谨。将曹祜迎进郡府,便要给曹祜接风洗尘。 曹祜笑道:“王郡丞,接风洗尘,明日也不急。我倒是想看看,郡中的各种文册和账本。” 第89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一) 眼看曹祜初来乍到,便要查看账册,众人脸色皆变。 王授上前禀道:“明府,你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何不好好歇息一番,再问政事。再说今日也天晚了,很多属吏,皆已下值,很多文卷,怕一时找不齐。” 曹祜笑道“没事,你们能找多少,我看多少。不瞒你们,我对左冯翊,并不了解,若不做点功课,怕明日与你们谈起政务来,惹了笑话,令人耻笑。” 曹祜一再坚持,王授也没有办法,只得同意。 因为天色已晚,曹祜没留众人多时,便屏退众人。 这时徐邈道:“明府,我知你急于掌控左冯翊,可刚来便要查账,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景山是想跟我说,我可能见不到账本。我早就知道。” “那明府这是?” “打草惊蛇。一潭死水,波澜不惊,谁知道水下是虾米还是鳄鱼,扔下一块石头,探探深浅吧。” 曹祜笑道:“景山觉得,我有几成可能,见到账本、文册。” 徐邈没有回答,曹祜自答道:“不到一成可能。对于这群人来说,战乱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平账。 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能推到叛军和死人头上。 多来几场战乱,官府里剩下的,都成好人了。”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张球来报,前衙和隔壁的官仓失火。 曹祜听到,走出门外,便见烈火熊熊,带起阵阵浓烟,虽是夜里,光亮却如白昼一般。 听着隔壁大呼小叫的声音,曹祜没再观看,转身进了堂中。 “景山,我说什么来着。” 徐邈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怎么敢?前衙和府库同时着火,是当我们是傻子吗?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对账本动手脚,可这般明目张胆,实在是胆大包天。” “他们想瞒混过关,并非没有办法,可最终还是用了如此决绝的手段。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他们根本未将我这个左冯翊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他们有兵,有粮,还和匪寇勾结,他们觉得谁来左冯翊,都得听他们的安排。” 此时不远的王家,王授和徐英等人一起看着火光,面色并不好看。 “伯济,到底是曹丞相的孙子,不要做的太难看。同时两处起火,曹祜又不傻,他能看不出来。 自古以来,下不与上斗,人家到底是左冯翊。” 徐英四十多岁,皮肤白皙,保养的很好,对于王授的担忧,他根本不以为然。 “看出来又如何?王叔,一个十几岁的小儿,黄口孺子,乳臭未干,不过靠着有个好祖父,才能做到两千石,你信不信,咱们只需恫吓一番,他便要吓破胆了。 王叔放心,他若是不听话,我就让羌人来个兵临城下。我认他是丞相之孙,看那些羌胡认不认。” “不要太过火,丞相毕竟还在关中,打了小的,惹来老的。” “王叔,丞相来了,咱们也是帮着讨胡的功臣。咱们干什么了?又没有造他曹家的反,他还想怎么样。” 眼看劝不动徐英,王授只得叹了一口气。 而徐英看着老态龙钟的王授,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暗骂。老不死的,这么大年纪还霸占着郡丞一职,还不赶紧退位让贤。 左冯翊自一分为二后,东面的左冯翊便以王、徐二家为首,王授不退,他就别想做郡丞。 徐英走后,王授之子对王授说道:“父亲,这一次徐伯济可能真错了,若是个中年人,可能会和光同尘,可曹祜是个小孩子,意气正盛,怎么可能会屈服。 王授听了,没有回答,现在是覆水难收了。 火烧了半夜才结束,而曹祜根本没有等,早早地便睡了。 次日一早,王授、徐英前来郡府向曹祜请罪。 曹祜便道:“王郡丞,咱们府库里有多少粮食。” 王授道:“叛军作乱,让他们洗劫了一番,府库里只剩两万石粮食。可是昨夜走水,竟然全烧了。” “咱们去看看。” 此时城中官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断壁残垣,砖头瓦砾,还有未尽的硝烟。 曹祜走在其中,面色倒是如常。 “王郡丞,马超还给咱们留了两万石粮,倒还是个好人。” 不待王授回话,曹祜随手抓了一把烧剩的灰烬,轻碾了一下,没有说话。众人也不知其意,只是提心吊胆,唯恐曹祜发作。 曹祜逛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 “走吧!” 眼看曹祜要离开,仓曹掾才松了一口气。 曹祜则一把拉住王授的手,与他一同出了粮仓。到了门口,曹祜低声说道:“王郡丞,做的还不算太假,知道烧些木头以替代粮食。 只是你知不知道,木头烧完的灰烬,和粮食烧完的灰烬,并不相同。” 曹祜说完,扬长而去。 而王授满脸的惊恐,手臂颤抖,不能言语。 这时徐英来到王授身旁,低声问道:“王叔,府君说了什么?” “事发了,府君看出你们是用木头代替粮食了。” 徐英听后,脸色亦是一变。 “他说要怎么办了吗?” “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曹祜此举,倒是让徐英摸不着头脑。只是他素来阴险,用心也多从恶起,因此厉声说道:“引而不发,搞不好想拿捏咱们。” “伯济,你的意思呢?” “让冯翊羌党氏动一动,来一出兵临临晋。” “伯济,你疯了,曹祜若是有事,谁也承受不住曹操的怒火。” “王叔,我可没有糊涂。我当然不会杀曹祜,可一旦羌胡作乱,曹祜势必要出兵平叛。可左冯翊无兵无将,他能怎么办,只能求咱们。 不到险恶之时,他是不会明白咱们好的。” “切不可弄巧成拙。羌胡狼子野心,可用而不可倚重。党氏父子,野心勃勃,意欲染指左冯翊之心,路人皆知,莫要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王叔,你自己也说了,曹丞相在关中呢,党氏父子若聪明,就该知道适可而止。若是他们真的找死,咱们也能换一个人来扶持。 党氏父子在左冯翊蛰伏二十年,羽翼渐丰,渐渐忘了他们的身份,咱们也该换个听话的了。” 第90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二) 回到郡府,原本满面春风的曹祜脸色陡变,进到屋中后,更是面色严峻,凛若冰霜,令人望之难安。 “景山,昨夜烧得是木头,粮库里只怕没有一粒粮。” “明府准备怎么办?” “刚才与王授那老东西一起出来时,我告诉他,我已看破他的手段了。老东西吓得脸都青了。” “明府,虽是试探,可过犹不及。左冯翊的局势波诡云谲,盘根错节,若逼得对方太近,只恐狗急跳墙。” “我就怕他不狗急跳墙。” 曹祜起身走到徐邈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平静地问道:“徐景山,我能够相信你吗?” “明府何意?” “字面意思。虽然我初来乍到,但我已很清楚,我与王授、徐英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二者只能存其一。 现在我身边心腹皆不在,只有你一人,你的表现,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最终的结果。 换句话说,你若倒戈,我必败无疑。” 徐邈脸色涨红,胡须轻颤,他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说道:“曹明府,曹公子,士可杀,不可辱。我徐邈虽位卑职小,可却懂得‘气节’二字,大丈夫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不为穷变节,不为贱易志。 我徐邈奉命辅佐明府,哪怕身死,亦不负明府。 明府小看我徐邈了。” 曹祜并不为所动,反而说道:“景山,我可能要冒险,你明白吗?咱们共事也不算短,我每次行事,都是踩在刀尖上跳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旦出事,便可能万劫不复。” “若明府有事,我愿与明府同死。” “景山是义士。” 大战在即,曹祜还真怕徐邈与他离心。 徐邈退后,曹祜便命张球派人前往新丰送信,让夏侯霸、郝昭、孙礼暂缓进军,大军分别在郑县和华阴待命。 既然要拉开大幕唱大戏,便要给对方足够的舞台。曹祜可不希望气势汹汹的大军吓坏了对方,让对方不敢动手。 左冯翊的账本、文册都烧了,曹祜是没法看了,接下来数日,他便带着十多个护卫在城中溜达。 仿佛是不理政务的闲逛,又仿佛在微服私访。 王授、徐英完全看不懂曹祜的用意。 这天中午,曹祜正在一家酒肆用饭,便听得外面高呼,有人在县衙自杀了,接着便见周边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向县衙跑去。 曹祜见状,也起身跟随。 到了县衙前,便见人头攒动,围的水泄不通。张球、徐质持刀开路,才疏通出一条路来。 曹祜走到前面,便见一男子撞死在县衙前的石柱上,血流了一地,而众人只是看,却没人上前,替他收尸。 曹祜有些疑虑,便询问起身旁一老妪。 这老妪也是个爱言语的,立刻说道:“贵人,死的这人姓郭,是县府一门下小史(微末小吏,《汉书》中单是洛阳县衙门就有二百多小史),娶妻何氏,那长得跟花一样,甚是好看。 也是郭氏运气不好,前些日子带着妻子逛街,竟然让徐二虎给看到了。” “徐二虎是谁?” 老妪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说道:“就是徐功曹的儿子,他有三个儿子,都是狠人,人称‘冯翊三只虎’,可厉害了。这徐二虎就是老二······” “婆婆接着说那郭小史。” “那徐二虎,最不是个东西,当街打人,甚至杀人,也是家常便饭,还是个色鬼。看上了何氏,竟然直接抢了过去。 郭小史也被打个半死。 郭小史若是低个头,将妻子拱手奉上,此事可能也就算了,可他偏偏去县衙里告。县丞是谁啊,那是徐大虎。 徐大虎直接下令将其打了一顿,这郭小史几乎毙命。 好不容易养好伤,县里又抓他去服徭役,这郭小史一怒之下,竟然在县衙门口自杀了。 真是惨啊。 他得罪了徐家,连个给他收尸的都没有。” “婆婆,我再向你确认一些,徐二虎,徐功曹的儿子,徐县丞的弟弟,没错吧。” “指定没错。” 曹祜转头与石苞、徐质说道:“阿苞,你去打听一下徐二虎的情况,子朴,你回去调兵,将徐二虎抓来。” “公子,在他们的地盘上,徐二虎有一万种理由推脱。” 曹祜笑道:“徐家人说徐二虎无罪,所以徐二虎无罪,那我说是徐二虎干的,那就是徐二虎干的。” 二人走后,曹祜吩咐人上前给郭小史收尸。 众人见状,俱是议论纷纷,还有几个衙役,竟然冲了出来,阻止他们。 曹祜乐笑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正仇如何逼着徐英动手呢。 “这临晋县,还是大汉天下吗?” 曹祜走上前来,根本不搭理衙役,反而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 “我是左冯翊曹祜,你们的父母官,今日郭小史妻子被夺,本人亦惨死于衙门,实在是一件骇人听闻,人神共愤的恶事。 我听说,临晋有三虎,所以没人敢为郭小史伸冤,更没人能为他讨回公道。 今日今日郭小史一案,我来为他讨回公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这时更多的衙役冲了出来,大呼小叫。 张球手持长刀,立于曹祜身前,厉声喊道:“左冯翊曹侯在此,胆敢无礼者,杀无赦。” 或许这些衙役不知道曹祜是多大的官,也或许他们想在主子徐大虎面前表现一番。这些衙役听到张球的警告,竟然没有止歇,反而“呼啸”着冲上前来。 张球长刀一挥,鲜血飞溅,一颗脑袋飞出丈远。 这名被杀的衙役没想到张球真敢动手,到死还两眼圆睁,难以置信。 县府前杀了人,县丞徐琪闻询也赶了出来。 徐大虎之前见过曹祜,赶紧上前行礼。 曹祜看也不看他,直接问道:“徐二虎是你的弟弟吗?” “明府,我弟叫徐琚,所谓的‘二虎’诨号,都是谣传。” “让他滚到临晋县衙,过时不候。” “明府,这是怎么回事?” 曹祜转手给了徐琪一巴掌。 “一个狗屁县丞,芝麻绿豆大点的官,还没资格质问我,告诉你老子,要么送来徐二虎,要么我自己去捉。” 第91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三) 徐琪被打得有些懵,素来高傲的他,第一次为人这般羞辱,眼中忿恨,立时涌上。 “明府,府君,我徐家好歹也是临晋大族,你不给我,也得给我家族几分面子。” “你有什么面子?” 曹祜转头喊道:“伯正,正反抽他十个嘴巴子,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唯。” 张球长刀一挥,压在徐琪肩头,另一只如蒲扇般的大手,运足力气,照着徐琪的脸狠狠扇去。 只听“啪啪啪”的声音,十个巴掌过后,徐琪的脸已经肿如猪头。 “去向你老子告状去吧。” 众目睽睽之下,徐琪也无办法,只得离去。 周围观看的老百姓,先是瞠目,接下来便是鼓掌,之后人群中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没过多久,徐二虎便被抓来,一同前来的还有郭小史的妻子何氏。 徐二虎并不与其父徐英住在一起。他年纪大了,却文武不成,恶名昭彰,徐英总是教训他,他索性搬出去躲开父亲。 徐质调了兵,经打听很快到了徐二虎家。 虽然徐二虎也豢养了一些恶奴,到底比不得真正的军中精锐。徐质很快冲到院内,杀散护兵,将徐二虎和何氏带来。 徐二虎被抓时,还在与人厮混,只穿着小衣,衣不遮体,又被五花大绑,颇为狼狈。 而何氏面色惨淡,妆容狼狈,脸上还有伤,一看便受了不少折磨。 “何氏,我是左冯翊,也就是你们这里的太守。我知道你有冤情,我今天是来为你伸冤的,你且将你的冤情,速速于我说来。” 何氏一副呆滞,听了曹祜之言,并未动容,只是默默流泪。 何氏是苦主,她不说话,案子就没法判成铁案。虽说曹祜只是借题发挥,可是也想将案子办的无可指摘。 曹祜不想让人觉得他是枉杀的徐二虎。 眼看何氏不说话,曹祜说道:“带她去看看她的丈夫,若是她还不说,这郭小史也算自作自受了。” 何氏听得丈夫的讯息,整个人才有了精神,她慌乱的问道:“府君,我夫君在哪里?” 曹祜没有说话,石苞领着何氏往县衙内去。 过了没多久,便听得县衙里出现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嚎声,只听这声音,如肝肠寸断,又如撕心裂肺,让人闻之竟潸然泪下。 许久,石苞将何氏扶着出来。 何氏见到曹祜,立刻跪在地上,哀声说道:“我夫君是被徐二虎害死的,求府君为我夫君做主。” “你能确定?” “是徐二虎强抢了我,也是徐二虎打了我的丈夫,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何氏咬着牙说道,面容都变得有些狰狞。 “你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从头到尾。或许这对你来说,有些残酷,可是不如此,不能让世人知道,徐二虎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恶。” 何氏听了,面色惨淡道:“府君,我的夫君死了,我还在乎什么?我只想让徐二虎被治罪,以雪我夫君身死之恨。” 何氏接着,便从头到尾,将一系列地事情,尽当场说出。 在场之人听了,无不咬牙切齿于徐二虎的凶恶,又哀恸于何氏夫妻命运的悲惨。 何氏快要说完时,徐琪和其父徐英终于赶到。 看到场上被五花大绑的徐二虎,徐英身子一僵,立刻又恢复常色,他快步走到曹祜面前,大声问道:“府君,不知犬子如何惹怒了府君,竟引得府君大动干戈。若是犬子有失礼之处,英代犬子向府君赔罪。” “徐主簿,你儿子没有得罪我,却得罪了临晋的百姓。你问问他们,你儿子做了什么,惹得天怒人怨,阖城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府君,民间传言,多有捕风捉影,夸大其词,当不得真。” “那你儿子强抢民女,逼死其夫,也是假的?你身边这位,就是苦主。” 徐英瞥了何氏一眼,笑着说道:“我儿年少多金,也可能是这女子水性杨花,嫌弃丈夫老实无用,于是故意勾引我儿。 年轻人,可能荒唐了一些,但也不能说我儿强抢民女。说实话,我们徐家在临晋,难道还缺女人吗?” “你胡说!” 何氏听了,满眼含悲,满腔义愤,可是徐英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曹祜。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审审吧。” 曹祜来到徐二虎身旁,笑着问道:“徐琚,你招吗?” 此时徐二虎眼看他爹来了,也有了底气,原本还惶然无措的他,现在竟嬉皮笑脸起来。 “府君,我是被何氏这小贱人勾引的。是她说她嫌夫君窝囊,就愿意跟着我。我,我也是被她说得心痒痒,这才同意了。” “看来你还是受害者了。” “我们俩算两厢情愿。” 曹祜脸色陡变。 “徐质,案犯不招,行刑。” 众人皆是吃惊,徐英立刻喊道:“府君。” “徐功曹莫慌,既然犯人不招,打了就招了。先打三十鞭子,子朴,记住了,三十鞭子,多一鞭不可,少一鞭亦不可。” 徐英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曹操故意用三十鞭这个数让自己难看。 “府君,我儿无罪,怎么能上来就用刑,这不是逼供吗?” “徐功曹,你是在教我审案吗?到底你是左冯翊,还是我是左冯翊?徐英,你越界了。” 徐英盯着曹祜,想动武,可周围有曹祜带的数十士兵,他人手不足,也不敢轻易翻脸。 徐质狠狠地打了徐二虎三十鞭子,直打的他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徐二虎如杀猪一般,鬼哭狼嚎,简直把心肺都哭出来了。 三十鞭子结束,曹祜来到徐二虎面前,笑着说道:“徐琚,你招吗?” 徐二虎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他也看出来,他父亲也奈何不得曹祜,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罪都说了。 “这就对了,早招也少挨这顿打。” 这时,曹祜脸色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只是个功曹的儿子,根本不入流的人物,胆敢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今判你削首之刑。” 第92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四) 曹祜说完,徐英脸色大变,竟厉声喊道:“曹祜,你敢。” 曹祜没有回头,直接说道:“子朴,这人跟他儿子一样的臭毛病,以下犯上,抽他十个耳光,给他长点记性。” “唯。” 徐英来的匆忙,身边只有几个护卫,此时早就被张球带人制住。 众目睽睽之下,左冯翊豪强第二人,位居功曹十几年的徐英,就这样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徐质狠狠地抽了一顿。 徐英何时受过这种屈辱,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眼看从容不迫的曹祜,徐英一时竟失了理智,恶狠狠地喊道:“曹祜,你真的要与我左冯翊大族为敌吗?” 曹祜笑道:“徐英,你只是你,代表不了任何人。还有,我最讨厌屡教不改的人,你刚才直呼我名,此为大不敬也。 子朴,再抽他三十鞭子,让他记住,什么叫上下尊卑。” 徐质提着鞭子,在徐英惊恐的眼神中,狠狠地抽了过去,然后便是痛苦的哀嚎声。 “行刑。” 曹祜一挥手,几个士兵提溜着徐二虎来到人前。此时徐二虎早瘫软在地,吓得屎尿齐流。 看着寒光凛冽的大斧,徐二虎不住地哀嚎求饶,可根本无用。 只见寒光一闪,斗大的脑袋落地。 周围百姓不仅不畏惧,竟然齐声叫好。 曹祜看着众人,高声喊道:“再有如徐二虎这般,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作奸犯科者,不论何等身份,悉斩之。” “好!” 老百姓齐齐鼓掌。 徐英被打得遍体鳞伤,出气多,进气少,虽然心痛儿子惨死,无比怨恨曹祜,却已不敢再多言。 曹祜走到徐英面前,大声说道:“徐英,你一个乡间无赖,最高不过是三百石的功曹,算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王授闻询而来。 见到徐英惨状,王授也是心中惶惶。他万没想到,曹祜这个小畜生竟如此狠辣,如此不留情面。 “明府,徐伯济好歹也是一郡功曹,不知犯了何错,被打成这个样子?” “以下犯上,不知尊卑。” 曹祜笑道:“王郡丞,你也想跟徐英一样,以下犯上?” “老夫不敢。” 王授赶紧认错,他也怕曹祜这个二愣子,真的对自己下手,他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几鞭子。 “不过徐英到底是一郡功曹,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所以我没砍他脑袋。” 眼看王授还想说什么,曹祜摆摆手道:“行了,王郡丞,你要是想给我当老师,还是歇歇吧,能当我老师,难道不是钟公那样的人物,你还不够格。” 曹祜说完,就要离开。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何氏上前对着曹祜一拜。 “今日多蒙府君,洗刷我夫妻二人的冤情,为我夫妻二人报仇,未亡人感激不尽。来生愿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府君的大恩大德。” 曹祜也知她可怜,便安慰她道:“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人还是要想前看。 若是没有去处,我来帮你安排。” “多谢府君,不必了。可能很多人会问,我遭徐二虎恶贼凌辱,为何不自杀以全名节?那是因为我始终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见到我夫君。 今我夫君既死,我于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何氏说完,一头撞向身侧的县衙院墙,直撞得头破血流。 曹祜连忙让人上前施救,可何氏这一撞是那么的毅然决然,不留余地。待众人上前查看,何氏早已气绝身亡。 或许于何氏来说,活着已无意义,死亡才是解脱。 曹祜脸色难看地看向王授等人。 “王丞,徐伯济,看看你们做的好事。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们真的不亏心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曹祜说完,不管众人反应,径直离开。 王授看着一片狼藉,又盯着曹祜那挺拔而去的身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左冯翊怎么来了这么一尊神。 众人将受伤的徐英抬回家,王授不待徐家人查看徐英伤势,便屏退了所有,只留他与徐英在房内。 “伯济,你去联络党氏父子吧,让他们来攻临晋。” 徐英一喜,立刻问道:“王叔,你怎么想通了?” “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这个曹祜,是个狠厉之人,他只想着大权独揽,根本就没想跟咱们合作。 再让他折腾下去,咱们这些老骨头,非得让他敲碎了不可。 非是万不得已,我也下不定决心,可这个曹祜,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也只能与他斗到底了。 告诉党氏父子,不能要了曹祜的命,其他人,一个不留。” 徐英此事恨极了曹祜,低声说道:“王叔,要我说,这曹祜也别留了。他是曹丞相的孙子又如何,当年张绣在宛城,可是杀了曹丞相的亲儿子,最后不也是没事。” “糊涂,咱们能跟张绣比吗?” 王授叹道:“咱们的根在左冯翊,所以能不离开,就不要离开。真杀了曹祜,或许我等不会死,可就要舍弃祖宗基业了。” 徐英听了,也叹了一口气。 “曹祜这个狗贼,好死不死,非来祸害我左冯翊。” “伯济,通知郑家,田家,将人马集中起来。最好是羌胡杀入城中,完成诸事后,咱们各家联合,击破羌胡,收复临晋。 如此哪怕曹丞相知道些内情,也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个亏了。” 徐英点点头。 对于王授的建议,徐英很赞同,除了不能杀死曹祜。 至于冯翊羌党氏,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他们的统治,所以趁机除之,也能报一箭双雕。 此时曹祜也回了郡府。 徐邈已知晓今日的冲突,立刻来见曹祜道:“明府,为了防止徐英丧心病狂地刺杀你,今后万不可再轻易出县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咱们也要早做准备,防止此贼狗急跳墙。” 曹祜笑道:“狗急跳墙好啊,今天来这一场,徐英就是个王八也该咬人了,我就不信徐英他们还能忍。若是他们直接起兵造反,我还敬他们是个英雄,可就怕他们反也不敢造,只敢行蝇营狗苟之事,惹人耻笑啊。” 第93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五) 梁山(今陕西黄龙山脉),一条位于左冯翊北境的山脉,也是冯翊羌的大本营。 羌有万千,哪怕羌族内部也分不清其种属。冯翊羌传说是党项羌的一支,后来迁徙到左冯翊后,以地为名,其本身在羌胡内部不算什么大势力,只是因为靠近汉人,才勉强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兴平元年(194年),冯翊羌反叛,攻打诸县。后将军郭氾与右将军樊稠率军击之,斩杀数千人。至此冯翊羌便一蹶不振,二十年来,颇为老实。 不过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足够让这一代冯翊羌人,回想起祖先的荣光,生出蓬勃的野心。 冯翊羌人因为内徙,汉化程度极高,部落领袖也多改了汉姓。 冯翊羌首领姓党名回,以宗族名为姓,以示不忘旧族。 徐英交往广泛,左冯翊豪族与冯翊羌的来往,多由他联络,这也是他能稳坐豪族第二人的重要原因。 自王授、徐英商定引冯翊羌作乱,徐英便派其弟徐荣前往梁山。徐荣是左冯翊的贼曹史,以剿匪的名义离开治所,并不引人注目。 徐荣与党回来往多次,很是熟悉,双方见面,他便开门见山,提出“希望党回出兵攻打临晋”的来意。 党回听后,立刻来了兴趣,却故作不愿意道:“不瞒徐贼曹,我部人困马少,你让我做些小事,我还能尽力而为,可攻打临晋,我实不敢。 再说攻打一郡治所,如同造反,万一朝廷再派人围剿我,我可挡不住朝廷的大军。” 徐荣也清楚,党回之所以推三阻四,不过是要好处。这些羌胡杂种,狼子野心,胃口大的很。 “党首领,我家兄长说了,只要党首领出兵,我们便送粮食两千石,生铁一千斤。来日打破临晋城,城中财富,咱们共分之。 临晋城中,有我们配合,你们不会吃亏的。” 党回听了,立刻笑道:“我们冯翊羌素来以徐功曹马首是瞻,徐贼曹,你放心,我们就是男女老幼齐上阵,也得为徐功曹打破临晋城。” 有了好处,党回立刻变了一种嘴脸。 徐荣也知道党回的性格,面上虽然很和气,心中却是不住地鄙夷着这群蛮夷“有奶便是娘”的性格,满心的不屑。 徐荣来去匆匆,待他离开后,党回便召集部落首领,准备南下。 党回之弟党虎,素来勇猛,是党回的得力助手。听到党回要打左冯翊治所,便有些担心道:“阿兄,我听说大汉丞相的军队正在关中,咱们若是攻打临晋,万一此人率军救援,又当如何?” 党虎可不觉得冯翊羌能挡得住汉军主力。 “阿弟莫要担心,有徐英帮助,咱们必能迅速破城。只要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撤退,汉军是不会轻易追击咱们的。 哪怕他们真出兵梁山,咱们还能往上郡退。 我很了解汉人,他们素来好虚名,只要咱们事后称臣纳贡,汉人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会装作无事发生。” “那徐英那里?” “阿弟不觉得,左冯翊的这些豪族,已经成为咱们更进一步的阻碍了吗?从前是没办法,只得受他们驱使,可现在,咱们已经不需要他们了。这次破临晋,若是将徐英他们一网打尽,往后整个左冯翊,咱们便来去自由了。” 党虎听了,满是惊愕。 “大兄,徐英的实力并不弱。” 党回却是不以为然。 “这些老东西们,素日将咱们当作豢养的猪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早就对咱们失了防备。 这一次正好让他们知道,神的子孙,是不会甘心做牛马的。” 冯翊羌有部众两千帐,能拉出三四千人的军队,这一次,党回准备全军压上,彻底打开成为左冯翊之主的大门。 ······ 此时临晋城中,因为曹祜鞭打徐英,斩杀徐琚一事,掀起了巨大的风波。不少人觉得徐氏将要覆灭,上赶着巴结曹祜。 也有人跟徐氏同仇敌忾,叫嚣着要给曹祜点颜色看看。 可不论是曹祜还是徐英,这两个位于风暴眼之中的人,似乎格外地安宁。徐英在家闭门养伤,而曹祜也不再四处闲逛。 二人皆是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临晋城,仿佛因为二人的偃旗息鼓,平静了下来。 曹祜是不相信徐英会忍了这口气。一个抽了张既三十鞭子,张既向他求和,还不借坡下驴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忍了这番奇耻大辱。 徐英目前的蛰伏,百分百在寻找机会。 因为无事,曹祜便与徐邈商议起目前的局势来。 “景山,我若是徐邈,能打的牌只有三张。其一,挟制各级官吏,对我阳奉阴违,使我的命令,出不得府衙,流于空谈。 人道‘南阳太守岑公孝(岑晊),弘农成瑨但坐啸’。 (这句童谣讲得是成瑨做南阳郡太守时,地方大族出身的岑晊把持政务,宛如太守,成瑨这个真太守反而闲坐无事。) 他做岑晊,我做成瑨。” 徐邈摇头道:“若是没有徐琚之事还可以。明府将徐英打个半死,又砍了他儿子的脑袋,他威望大跌。很多官吏已对明府怀有敬畏之心,哪怕为了脑袋,也不敢得罪明府太甚,他只怕做不成岑晊了。” “那第二就是暗杀我。” “明府是丞相的长孙,丞相尚在关中,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如此做。 徐英家大业大,不会如此疯狂。”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引狼入室。冯翊本就动荡不安,境内匪寇、杂胡丛生,一旦这群人攻入临晋,我的性命也就在徐英的掌控之中。” 徐邈听后,不说话了。 “景山怎么看?” 徐邈轻叹道:“明府,非得大动干戈吗?徐英虽权倾一时,但未必没有办法。可一旦开战,后果难料。” “景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谁也阻止不了这一战,哪怕我想握手言和,也不可能了。” 徐邈脸色微变,却又坚定起来。 “明府,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既然此战非打不可,咱们就得强先动手,一击致命。” “喏!” 第94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六) 十一月十九日,曹祜来到临晋的第十二天,宜破迁,动土,行丧,更宜毁家,灭门。 当天一大早,徐邈敲开了王授家的大门。 虽然徐邈是曹祜的人,但却是河北名士,因志高行絜而为世所重,所以王授对其颇为有礼。 王授今年整七十了,颤颤巍巍,身边有两个美女扶着,进了正堂。徐邈走在一侧,见此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进了正堂,两美女也没离开,一左一右伺候着王授。 徐邈刚坐下,便有王家的下人端上一碗热奶,还有一盘甜枣。 “景山,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东西,你可莫要笑话。” 徐邈本以为是羊乳,可喝到嘴里,并无膻味,反而甜丝丝的。 “王公,这乳羹滋味倒是奇特。” 王授笑道:“这是人乳。” 徐邈听了,不由得“咳嗽”起来,颇为狼狈。 “人乳?” “是不是觉得不膻,是因为用杏仁煮了。我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气力不济,这人乳是由人之精血所化,补益精气血。 我家里常备数个奶口,我每天早、中、晚各饮一碗,一整天神奇气爽。” 徐邈喃喃不能语,活了四十岁,他是真长见识了,只得尴尬地拿起一颗枣子。 只是枣子味道也有些怪。 “此为阴枣,将晒干去核的红枣放入处子体内,经过一夜浸泡,这枣便会吸收精华,变得圆润滚实,能滋阴壮阳,延年益寿啊。” 徐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王授一指身旁美女胯下,他差点将枣给吐出来。 只是在王授面前,他不能出丑,这才强忍着将枣吞下。 王授笑道:“年纪大了,就得多补一补。我是不信什么灵丹妙药的,那些太玄乎,我就喜欢食补。 景山,我给你说,早晨洗漱,一定要用新接的露水,还需十三四岁的处子去收集。” 徐邈实在不想和王授谈这些腌臜事,便岔开话题道:“王公,今日前来,是奉府君之命,请王公前往郡府,有事要与王公商量。” “景山,我身子不好,有什么事,请府君自专吧。” “王公,这件事没你不成。” 徐邈恭谨地说道:“不瞒王公,丞相在安定攻城不顺,特派人前来,要我郡急送两万石粮草至临泾(治今甘肃省镇原县南)。” 王授听后,心中一喜。 曹祜之所以低头,看来是遇到难处了。 “景山,左冯翊本就穷困,又遭韩马叛军荼毒一场,哪里拿得出两万石粮草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命令。” “谁说不是呢,可军令如山,丞相要求,必须十五日之内送到临泾。从临晋到临泾,水路有数百里,十五日还要运粮,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来筹集粮草。” “景山,我也没办法啊。” “王公,你在郡五十年,资深望高,今无论如何,也得想个办法。说实话,府君是丞相之孙,一旦此事不成,难道丞相还能重责他?最后板子不是还得打到咱们身上。” 王授不说话。 徐邈又道:“我准备今晚邀请城中大户,俱至郡府相会。到时候还请王公带头,呼吁众人,共拯危局,共赴艰难。” “景山,这?” “王公,我知道府君年幼,意欲专权,做了一些错事,可要规正他的行为,也要一步一步来不是。” 徐邈苦苦哀求,王授这才同意,晚上去郡府。他自己肯定支持府君,可也不能保证其余各家会如何。 徐邈听了,再三感谢,方才离开。 离了王家,徐邈又去见徐英、田都、郑威等人,直折腾到下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所有人都约上。 回到郡府,徐邈坐在胡床上,微微喘着气。 曹祜见状,拱手一拜。 “今日多亏景山了。” “明府,今日我算长见识了。临晋不算个大城,各家豪强也不算什么大族,可吃穿用度,实让人咋舌。 整个左冯翊(不含左内史)也就六七千户,我怀疑他们的隐户比这还要多。” 徐邈便将今日见闻,俱说了出来。 若论见识,曹祜自在徐邈之上,对于什么人乳、阴枣并不吃惊,只是没想到左冯翊的这些地主老财已经玩得这么花了。 许昌也没人这么玩啊。 “王授、徐英等人,已经丧失了为人的底线。这种人,他们是不知道悔改的。” 徐邈点点头。 曹操素来讲究俭朴,毛玠等负责选官之人,也尊崇清正廉素之士,因此邺城也以俭朴为风尚,甚至有官吏热衷于更换布衣以猎取高名。 他哪里见过这般豪奢之人。 “景山,且休息一番,今晚的宴会,还由你来招待。” “府君不露面?” “这群土鸡瓦狗,拿下不难,难的是封锁四门,防止消息走漏。我得亲自去督促此事。” “唯。” 送走徐邈,曹祜不停地推演着今晚之事,查缺补漏。 酉时过半,曹祜唤来石苞,为他换甲。 “客人来多少了?” “王授已经到了,但徐英还没来。” “记住了,你和徐质负责郡府,成公英、杨暨负责四门,郝昭、文钦负责城中各家,从王、徐两家开始。” “唯。” 今日这场大宴,是曹祜摆的鸿门宴。根本没有曹操调粮的命令,有的只是寻个借口,将众人一网打尽。 郡府本来有百余护卫,曹祜又从成公英军中调了百人,扮作奴隶、仆役,秘密进入府中。 而原本在华阴待命的郝昭等人接到命令,也在今天下午,渡河北上,直奔临晋城而来。 位于郑县的孙礼、夏侯霸两部,则直扑莲勺、重泉二县。 除了较为偏远的郃阳,三县同时行动。 王氏的老巢郃阳离临晋太远,曹祜也怕打草惊蛇。 曹祜穿好衣服,在张球的护卫下,赶往南门。 此时郡府正堂,宴席已开始。宴会之上,鸾鸣凤奏,轻歌曼舞,一片歌舞升平的样子,只是独独缺了曹祜一人。 王授便向徐邈询问曹祜为何不来。 徐邈道:“府君身子不适,一会再过来。” 王授等人听了,只以为曹祜是耍小孩子脾气,羞于来向他们低头,遂不再多问,只是专心宴饮起来。 第95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七) 曹祜出了府衙,直奔南门而去,此时李先已经在南门等待。 曹祜自入左冯翊,并未对原有的郡府官员进行调整。但是在不引人注目的时候,他安排李先担任临晋南门啬夫。 因为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官,根本无人在意。 但于曹祜来说,引大军入城是最关键的一部。 到了夜里,李先以联络感情的名义,将麾下世家大族的兵丁全部请到南门内一处酒肆中吃酒。 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被李先提前安排好的人全部拿下。 之后这些人扮作南门守卫兵丁,接管了南门。 曹祜到时,李先正在城头等待,见曹祜赶到,立刻飞奔下来复命。 对于有功之人,曹祜从不吝啬夸赞,立刻说道:“彦进,你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将你从莲勺县带来,我果然不亏。” 李先脸色微红,分不清是羞涩还是激动。 这时张球拿着三只灯笼,上了城墙,挂到女墙外侧。 而远处的斥候,见到灯笼亮起,立刻将消息传递给后方。 临晋城南,隔着洛水,埋伏着郝昭、杨暨、文钦、成公英四部。接到命令,身为前锋的文钦恶狠狠地“啐”了一下,第一个登上渡船。 刘靖没敢安排大船,只准备了二十多艘小舟,每船不过十余人。 于是漆黑的夜里,数十扁舟,向北而纵,如月下之箭,又如朔漠寒风,迅疾而凛冽。 登岸之后,文钦带着部队,一路跑到城下。 曹祜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去迎。 文钦见是曹祜来迎,当即行礼,被曹祜一把抱住。 “我盼仲若,如盼甘霖。国难思良将,今我大难临头,方知仲若乃扛鼎之人。” “公子!” 泾水并不宽,没过多久,其余各部,也纷纷渡河。 四部加起来,有两千多人马,是曹祜此战的底气。 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曹祜高声说道:“今临晋城中,有贼人想害我,诸位当如何?” “杀贼!” “杀贼!” 曹祜亦高声喊道:“诸将士,随我杀贼。” 数千将士,鱼跃入城,根据战前命令,在向导的指引下,顺城而入。而曹震、王双等人,则带着数十骑兵,游弋于其他城门,猎杀漏网之鱼。 一座打开的城市,犹如一个抱金行于闹市的孩童。 城中很快响起喊杀声,接着各处城门,武库,王氏、徐氏等大家族的宅院,纷纷遭到了攻击。 为了今夜一战,曹祜制定了极为详细的计划。 城中的骚乱,自难以遮蔽,还在郡府宴会的众人,很快听得外面纷乱之声,纷纷起身,想出去探个究竟。 就在这时,徐质和石苞二人,各提着弓弩,堵住了大门和后堂。 众人见状,脸色立变。 王授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大声问道:“徐郡丞,此为何意?” 徐邈笑道:“王郡丞看不出,这是鸿门宴吗?” “贼子敢尔,我等俱是左冯翊的官吏,士绅,你竟敢对我等不利,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徐邈,我劝你悬崖勒马。” 徐邈大笑道:“王授,徐英,你二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是不是还等着冯翊羌的党回前来攻城?” 二人一愣。 “王授,徐英,你等勾结羌胡,意图献城于胡虏的勾当,早为明府知晓,今日便是尔等伏法之日。” 徐英叫嚣道:“你敢杀我们?你信不信,整个左冯翊都会生乱。” “跳梁小丑,不知死活。” 二人还在瞠目,石苞一挥手,身后士兵手中劲弩齐射,将二人射杀当场。 眼看王授、徐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杀死,众人皆是慌了神,四下里或是拿着桌椅抵抗,或是夺路藏躲。 徐邈喊道:“诸位尽快放心,我知诸位皆为王授、徐英胁迫,今首恶王授、徐英已除,我并非要大开杀戒。只要诸位追随左冯翊,诸事既往不咎。” 眼看士兵并未动手,众人也知对抗不了徐邈,这才半信半疑地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而徐邈则命石苞按照名单,将众人分别带到不同的院子。而那些被列入王授、徐英同党、死忠的,便直接带走处死。 事情进行的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王授这些人,独霸左冯翊多年,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警惕。本以为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擒杀众人,谁曾想到最后石苞等人都杀得索然无味。 成公英、杨暨二人也很快控制了其他三门,将整座城包围的水泄不通。 徐英等人,故意松弛军备,此时终于露出恶果。 虽然他们手中有数量庞大的私兵,可是这群人平日并不能公开地守卫、巡逻,所以城中防御,极为空虚,几乎是一击而下。 而且这些私兵,多是养在庄园里,城中宅院里,不过有个一二百护卫,此时根本不能顶用。 小型云梯一架,很容易便突入院中。无数的私兵、奴仆,还在酣睡之中,便掉了脑袋。 于是各个家族,在郝昭、文钦的攻击下,一个一个陷落。 等到次日天明,所有上了黑名单的家族皆被攻破。 王氏、徐氏等家族,短短时间内,借着动乱积攒了大量的财富,这一刻,全部都落到了曹祜的手中。 辰时左右,曹祜回到郡府,徐质、石苞献上了王授、徐英的首级。 曹祜看着二人脑袋,笑着说道:“听说他们喜欢喝人乳,吃阴枣,现在看来,也没让他们多活。二人荼毒左冯翊多年,百姓苦不堪言,便让二人去沤肥吧,也算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了。” 众人皆大笑。 于曹祜来说,王、徐二人,确实是个小角色。 这时徐邈道:“明府,临晋城已经落入我手,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整个临晋城周边,有数十庄园,都是各家蓄养私兵的地方。 这些人加起来,能有数千人之多。 昨夜城中生乱,已经有人前来查探,只是城门未开,被挡了回去。可现在天亮,怕是没法再搪塞了。 党回的冯翊羌,今晚才能到,这其中有一日的时间。消息泄露的风险极其大。一旦党回闻了消息,再想让他上钩,怕是难了。” 第96章 强龙硬压地头蛇(八) 各家在外私兵之事,曹祜也提前考虑过,只是并无良策。对方较为分散,且数量众多,想约束到一起,很是困难。 “景山,此事难办。” 这时成公英道:“城中之事,既难遮掩,何不来一次挟贼首以号令群贼之事。” “子才且言。” “城外各家兵马,只怕也怀疑城中生乱了,之所以还未攻城,不过是情况不明,投鼠忌器。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出城与其谈判,以各家家主、亲眷性命要挟,命他们与我一同击杀胡虏?” “有多大的把握。” “除非他们完全不在意城中族人的性命。” 徐邈道:“只是王授、徐英等人俱亡。” 曹祜笑道:“谁知道呢。” 定下策略,曹祜便让人招来徐英的弟弟徐荣。也是徐荣运气好,曹祜想问一下关于羌胡的事情,这才没有直接杀他。 徐荣是贼曹掾,算是个武将,也有些硬气,他自知消息走漏,难以活命,见到曹祜便吵嚷道:“要杀就杀,我义不受辱。” “还是个硬汉。” 曹祜道:“与敌勾通,意图颠覆城邦,此为谋叛之罪也。按照汉律,当夷三族,你为郡贼曹,应当通晓律法。 当夷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切碎)其骨肉于市。 你,你的家人,皆当受此刑。” 徐荣当然说不出“要杀就杀我,别动我的家人”这种蠢话。作为一个贼曹,他太清楚刑罚了,因此身子微颤,大腿不由自主地抖动。 “我不怕死。” “你的家人呢?所谓大辟之刑,先秦时有炮烙、剖腹、醢(剁成肉酱)、脯(制成肉干)、戮、斩、焚、踣(摔死)、罄(绞死)、轘(车裂)、辜(分尸)等。自秦以来,有凿颠(凿开脑子)、镬烹(用大鼎煮)、抽胁(抽掉肋骨)、车裂、囊扑(装袋打死)、枭首、腰斩、弃市。你觉得,他们喜欢哪一样?” 徐荣听了,“扑通”跪倒在地上。 “府君,我有罪,我有罪。” 此时的徐荣,再无之前的强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倒像个泪人。 “徐荣,你兄长肯定活不了了,但是你们徐家,未必要跟着你兄长一同覆灭。关键,要看你怎么选。” “府君,我今后听你的,唯你俯首听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徐荣一面述说,一面叩头,额头磕的青肿。 “徐荣,我知道你有能力,也不介意给你一个机会。你们各家在城外都有私兵,你出城去把他们聚集起来,帮我对战羌胡。” “府君,我愿意,我愿意!” “当然,你也可以阳奉阴违。出城之后,带着这些人再次作乱。不过我在城中,有三千多军队,控制着各处。你要考虑考虑,能否破城。 我不想以你的家人威胁你,但是这件事你若是做砸了,他们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徐荣赶紧说道:“府君,我徐荣就是死,也不会背叛你。我一定做好此事,决不负你的恩典。” “人生在世,改变命运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就看能不能抓住。是族灭,还是成为徐家新的家主,全看你的表现。” 徐荣听了,又赶紧磕了十几个头。 直到曹祜将他屏退时,徐荣还激动不已,出门之时,为门槛所绊,差点扑到地上。 徐荣走后,刘靖担心道:“公子,徐荣虽然现在恭谨,可是否值得信任,尚是两说,他一旦反水,则所有布置,便全部落空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冯翊羌强攻临晋。我们守得住。” “可再想寻一个击破冯翊羌的机会,只怕难了。” “世间之事,哪有十成把握的,不是每一个人都叫马超,都能做出不顾全族性命的选择,今日,便赌上一把。” 之后曹祜又寻了王授的侄子王博,以家主、活命的诱惑,让他与徐荣一起去整合各家联军。 徐荣、王博都不是徐英、王授的直系子孙,这是曹祜选他们的很重要原因。 二人出城之后,便各入自家庄园。 因为各家今夜要配合冯翊羌行动,所以早在数日前,便有组织的集结起来。昨日城中纷乱,大部分人更是一夜未睡。 见到私兵,二人也未隐瞒,便将“徐英、王授谋划暴露,为曹祜所拘禁一事”说出,要求众人跟随郡府,共抗羌胡。 此事自引得纷乱,不过众人其实并无选择。 没了徐英、王授这些上层领导,他们就是倒向冯翊羌,也只能做炮灰。而跟着曹祜,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底,他们只是兵,除非曹祜丧心病狂,否则不会屠戮他们。 而徐荣、王博更无选择。他们根本控制不了各家私兵,哪怕不在乎家人,又哪有什么本钱倒戈。 于是在二人聚拢下,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组织起来。 按照曹祜安排,他们分作两部,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北,潜伏起来,等待命令。 此时临晋城中,众人也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军队要把守各处,还要监管各家,所以曹祜能动用的军队,并不算多。 眼看兵力捉襟见肘,文钦便来提议道:“公子,要不将各家杀光算了,如此还能腾出兵力来,我整整一曲人马,都成了守门狱卒。” “哪有未过河而拆桥的?现在不动这些人,是为防止城中发生骚乱,你若真在城中大开杀戒,咱们何时能稳住局面? 你有这个能力,胡虏也不会给你时间。” 文钦被骂了一句,悻悻离开。 不过人手短缺,确实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曹祜招来刘靖,询问城中兵丁数量。 “城中原有郡兵近千人,均被缴械。除去伤兵和今夜战死的,满打满算九百人。” “留下什长,将队率以上头目,全部清理掉,剩下的一分为二,分别编给郝昭和成公英。 怎么掌握军队,让他们自己解决,但今夜就要能战。 这是死命令。” “唯。” 此时已快到中午,离着入夜也没几个时辰了。曹祜忍不住忘了一眼北方,党回,我盼着与你见面,而你又到哪里了? 第9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在临晋城北面四十余里的地方,党回正带着部众,行走于荒原之上。 因为徐英的帮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长驱直入,这更让党回充满了野望。二十年前,他们的祖先便差点占据了整个左冯翊,今日,他们要更胜一筹。 曹祜不知道冯翊羌和徐英约定的具体时间,但他却有办法。 他提前安排人,分别在冯翊羌、王照、郑甘三部外围探查,待对方出兵,便迅速回报。通过对方行军速度与距离,确定了对方到达时间,这才提前一晚,布置了针对冯翊豪族的围猎。 冯翊羌到了城北二十里的地方,停下脚步,等待入夜。没过多久,徐荣便带着数人来到党回营中。 二人也不寒暄,徐荣直接说道:“今晚三更,北门会挂三个灯笼,表示一切正常,你们也以灯笼回应,到时我家兄长会派人打开北门,放你们进入。” 徐荣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 “这些都是不能骚扰的人家,你们要切记。还有,攻破郡府之后,绝不可害曹祜性命。他是曹丞相的孙子,你们知道后果。” 党回笑道:“徐贼曹请放心,我向来是最听安排。” 徐荣说完,匆匆离去。 而党回送走徐荣,回到营中,随手便将那份图纸给撕个粉碎。 “徐英啊徐英,进城之后,怎么打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党回又叫来弟弟叮嘱道:“临晋城中,最有钱,最豪奢的便是徐英、王授这些大族,到时候你亲自去攻,切莫让缴获落到他人手里。 几个老不死的,将他们隔到外围啃骨头。” 有了这些钱粮,他们就能招揽部众,冯翊羌复兴,便再不是梦想。 到了二更天,党回带着阖族人马,向临晋而去。 很快众人到了城下,城墙上果然挂着三个灯笼,又红又喜庆。 党回当即让人在旗杆上挂起一个灯笼,没过多久,便见临晋城的北门打开,一人站在城墙上,挥舞着旗子给他们示意。 党回大喜过望,大声喊道:“儿郎们,临晋城现在就像脱了衣服的美人,躺在我们面前,诸位想要什么,尽管去取吧。” 一众冯翊羌士兵,“怪叫”着向城内冲去。 党回要亲自入城,被其弟党虎一把拉住。 “兄长,入城之后,咱们还可能跟王氏、徐氏发生冲突,还是我先入城,待情况稳定后兄长再入城。” “阿虎,我不带头,谁肯向前。” 党回一意入城,党虎却还是拦着。 “兄长,这两日我的心颇不安宁,我感觉这是天神给我的警醒,咱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党回见状,便不再坚持。 “阿虎,你要小心。” “放心,兄长。我是左冯翊最好的射雕手,还没有人能杀死我。” 党虎说着,打马入城。 党虎带着前锋部队,入城之后,顺大道而行,直趋郡府。行了有一里,忽觉地下一软,马失前蹄,向前扑去。 一阵烟尘与巨响过后,一条数丈宽的深沟出现在众人眼前。 党虎刚想稳住脚步,可身后的士兵不断向前涌,使他根本站立不住,跌入沟中。 幸好党虎勇武,长矛戳地,稳住身形,又踩着战马,一跃而出。可他万没想到,两侧街道,早有无数弓弩手冲出。 街道两侧,俱是房屋,一众胡虏根本无从闪躲,于是纷纷被射杀。 党虎身穿铠甲,望之便知乃是将领,更多的弓弩便向其而来,将其射成了刺猬。可怜好个猛将,未落入陷坑,却被射杀。堂堂射雕手,死在最擅长的技艺下,实令人唏嘘。 党虎一死,入城的胡虏更乱。 郝昭和成公英从两侧杀出,绞杀胡虏,胡兵很快崩溃。 城外的党回听得城中纷乱,正欲派人去探个究竟。这时城头之上,忽然有火把亮起,数十杆大旗,也立了起来。 城头一将,正是杨暨。 眼看党回正疑惑,杨暨高声喝道:“党回,奉我家郡丞、功曹之名,今日特来杀你,还不束手就擒。” 党回大惊失色,厉声质问道:“王授,徐英,你们想干什么,让他二人来见我。” “虏贼,不知你今日已死期将至了吗?徐功曹诈你前来,就是为了平定你这股贼寇的。真以为徐功曹把你们当人了?” “狗贼!” 党回听了,目眦尽裂,恨不得冲入城中,杀了王授、徐英二人。 诸将眼看遇伏,纷纷劝他撤退,可党回顾念入城的弟弟,并不愿轻撤。 就在这时,徐荣、王博接到命令,也从后掩杀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汉军,将冯翊羌兵给包围住。 此时此刻,党回虽万分悲愤,但也知道,事不可违。他再看了一眼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临晋城,转过头去,下令撤退。 可到处都是汉军,撤退并不容易。 党回尽弃物资,只带军中精锐,奋力向北拼杀。 拦截他们的徐荣、王博也知此战对他们的重要性,发了疯地阻击党回。 双方点起无数火把,照得四野如白昼一般。而在荒原之上,两方军队进行了最惨烈的搏杀。 党回发了疯,亲自带着陷阵之士,一次又一次地突击。 冯翊羌一路奋战到天明,方才突围而出,只是三千多人马,损失惨重,他只带着不到八百残兵,逃出生天。 听得党回逃走,曹祜有些吃惊,但也没在意。 此番围剿党回,曹祜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党回往回钻。 党回所部一路向北逃了六十多里,奋战了一夜的士兵俱是士气低落,疲惫不堪。党回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残兵败将,忍不住落泪。 此一战,主力几乎尽丧。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全都赔进去了。 “悔不听阿虎之言。” 就在这时,一人引着一员胡将来见党回。 见到党回,这人便哭述道:“首领,咱们老营为汉军主力偷袭,整个老营全丢了。” “啊!” 党回遭此重击,只觉得天昏地暗,晕头转向。他强忍着痛苦才没有倒下,可兵败丧营一事,如锥心之痛,让他难安。 “全完了。” 党回郁积于心,竟一口鲜血喷出,倒在了地上。 第98章 仇深似海 从池阳到梁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曹祜前往临晋上任之后,王基便留在池阳整军。两千多患过伤寒的士兵,加上曹允部和两百多奴隶,重编之后,共计三千五百人,分作四部八曲,分别由曹允、庞德、典满、成何四人指挥。 这三千多人,算是曹祜真正的嫡系了。 众人在池阳待了没多久,便收到曹祜命其突袭梁山的命令。 当得知梁山在左冯翊最北面,而北部诸县,已尽为贼寇所控,王基一时犯了难。 从池阳到梁山,有有四百多里,大军最快也得八九日到达,而且还要穿过贼寇控制区域,想突袭成功,根本不现实。 但军令如山,不破梁山,便不能捣毁冯翊羌的核心之地,冯翊羌虽败,仍有复起的可能。 思想向后,王基决定,绕过左冯翊诸县,进入上郡,从北面来一场神兵突降。 众人听得王基的想法,俱是万分惊愕。这一绕道不仅多行数百里,还可能遭遇上郡羌胡,实在万分凶险。 关键是时间上也不够。 “咱们军中,马匹不少,我只率能骑马的士兵北上,每日行百余里,五日到达梁山。” 曹允劝道:“王长史,咱们没出过关,北面具体情况,并不了解。而且只带千儿八百的士兵,又能有多大用。” “霍去病十八岁封侯时,手中不过八百骑。胜负虽没绝对之事,但是我知道,若是不敢战,必不能胜。 公子以厚恩待我等,虽身死而不负其望。” 众人俱是年轻,但是没什么暮气,因此再无异议。 王基乃选善骑士兵八百人,携十日粮草,以庞德为前锋,向北而去。 往北不到一日,众人便进入桥山之中。 西北虽为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可黄土高原和关中平原之间,是有实实在在的山脉相阻隔。尤其是左冯翊北部,桥山(今陕西省广义的子午岭)和梁山两条山脉横亘南北,只留一条道北通上郡。 路不算好走,一路多山地,崎岖不平,骑兵根本跑不起来,能补充水源的地方也少。 但无论如何,比想象的要好的多。王基都准备把这段路当鬼门关来闯了。 似乎是因为曹操主力在关中,往常冬日喜欢南下打草谷的羌胡部落,今年都远远地躲开。 因此左冯翊北境,几乎没有什么羌胡。 而王基也找了一个当地向导,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日赶到了梁山以西的地方。 不得不说,冯翊羌找了一个好地方。北面上郡的羌胡,有梁山挡着过不来,而南面的汉军,也很少向北发展。尤其是衙县(治今陕西省白水县彭衙村一带)废弃之后,汉家算是放弃了这里。 冯翊羌在此休养生息,实力发展神速。 而老巢近二十年没有战事,也让他们忘了战争的威胁。 众人休整半日,王基便下令向冯翊羌老营发起攻击。 冯翊羌的老营在一块平坦的土塬上,背靠丘陵,防守并不严密。 党回此次南下,带走了三千多精锐,部落中的壮丁几乎抽调一空,只留下几百人守卫老营。 也确实是党回大意了。 从前没有人袭击过他们,不代表以后没有。 八百如狼似虎的精锐,如猛虎下山一般,带着睥睨四方的气势,摧枯拉朽地撕毁胡虏的防御,冲入冯翊羌老营之中。 众人如虎啸非洲,狼入羊群一般,瞬间便将胡虏的抵抗打得七零八落。 众人鬼哭狼嚎,只剩下逃命。 这一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包括党回的叔叔,伯父,相国,儿子在内的七十多个部落高层,以及四百多兵丁,四千余百姓,尽被王基给摧毁。 王基也没有留情,冯翊羌中所有高层人物,全部处死。 营寨之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哀鸣之声,声声泣血,让人心颤。 这是王基第一次独立指挥,大获全胜。 战斗结束后,王基没有多待,便下令向鄜城(治今陕西省洛川县鄜城村)撤退。 鄜县本来是西汉设的县,到东汉时便废了。只是城池仍在,是左冯翊的北方屏障,不过也荒废了多时。 众人来时,轻车简从,前往鄜城的路上,却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眼看大军累赘众多,虽有缴获,粮食却并不足,庞德便建议道:“王长史,咱们带这么多人做什么,依我看,将除了年轻女子以外的人,全部处死,既能节约粮食,又能加快行军速度。” 这是解决当前困境的最好主意,只是王基却没有回答。 “长史是有别的安排?” 王基摇摇头,思索良久,最后还是说道:“算了,带着吧。” “可是?” “若是公子在这里,也会这么决定的。不,是一定会这么决定的。” 众人逶迤而行,向北而去。 而被偷家的党回,已经心如死灰。 他吐血之后,为众人救起,待苏醒之后,忍不住哭到:“我有罪于冯翊羌,我有罪于冯翊羌。” 众人听后,亦纷纷哭泣,为陷入敌手的妻儿,为陷入战火的家园。 带着悔恨,党回匆匆回到老营。入目之处,尽是火焚后的残垣断壁,以及大战时遗留下的胡虏尸体。 党回伯父、儿子等人的头颅俱挂在旗杆上,看得党回瞠目。 众人嚎啕大哭,党回更是捶胸顿足,悲戚着说道:“我若有罪,还请上天赐罪于我,何必降罪于我的族人?” “王授、徐英狗贼,此仇不报,我党回誓不为人。 众人悲伤一场,终于想起复仇之事。 此时的党回,对于王授、徐英,恨之入骨。他当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向二人复仇。 党回不想等,他现在就要出兵。 部下劝道:“首领,临晋坚城,又兵马众多,咱们只怕不能破城。咱们就这么点人了,不能消耗在攻城之中。” “当然不能打临晋。” “那咱们打哪里?” “郃阳。” 郃阳是王氏的老巢,王氏的家族、宗亲,俱在此地,而且防御并不严密。 这一次,党回准备攻破郃阳,让王授老贼,也感受一下,整个宗族覆灭的心情。 第99章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临晋一场大战,斩杀冯翊羌上千人,俘虏近两千人,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针对王氏、徐氏等冯翊豪强的大清洗,也使得曹祜赚得盆满钵满。包括钱粮、土地以及其他物资,所获无数。 大乱之后,便要大治。摆在曹祜面前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如何处置拿获的豪强家眷,以及这近两千羌胡俘虏。 议事之时,徐邈先说道:“关于豪强家眷,我以为可一分为二的处理,男丁、参与者,诛杀,至于普通人,可罢为庶民,分散安置。 至于这些羌胡。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羌胡俘虏,人数众多,一旦安置不好,便是大麻烦,断不能留。” 曹祜没有回答,又看向游楚。 游楚是本地官吏的代表,他也知道王氏、徐氏的强势,本来准备作为双方的调和剂,可万没想到,他出去一圈,回来整个郡府被清空了。 曹祜对本地官吏的清洗,游楚本来是颇为不满的,只是事由王授、徐英勾结冯翊羌作乱而起,证据确凿,他也不好说什么。 作为关中人士,游楚素来对胡虏没有好感。当年冯翊羌作乱时,他十三岁,亲眼见到他们烧杀抢掠,祸乱地方。 于是游楚道:“戎狄畏威而不怀德,道义礼法也难以约束,唯有严刑峻法,方能使得这些人不在为乱。 所以我建议,这些羌胡,尽皆诛杀,以示天威。” 至于那些豪强家眷,游楚的身份特殊,没有表态。 有徐邈、游楚二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发言,基本上都是以杀为主。在众人看来,死了的羌胡才是好羌胡。 曹祜一时竟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众人会劝他以“仁德”为先,万没想到,身边人一个个都是鹰派。 徐邈、游楚等人,都是边地出身,见识过胡虏荼毒北地百姓的情景,自然对这些羌胡没有好感。 “左冯翊人口稀缺,偌大的地方,只有七千来户百姓,能否将这些羌人,编户齐民,归化入籍。” 曹祜话未说完,游楚立刻说道:“明府,万不可如此。 戎狄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亦不足教化此等劣种。 一旦将这些人编户,他们并不会归于王化,却会趁机做大。侵蚀我汉人土地,掠夺我汉人财富,成为郡内的腹心之患。” 眼看曹祜还不说话,游楚上前,伏于地上。 “明府,今一世之仁,而为万石之祸,切不可妇人之仁啊。 我亲眼看到冯翊羌是如何荼毒左冯翊的,当年这些羌胡初来,我们也是盛情招待,可他们呢,一旦强大,立刻便杀我百姓,掠我土地。前车之鉴,万不可重蹈覆辙。” 曹祜当然清楚,五胡乱华,就是四方戎狄内迁的结果,所以让这些人居于左冯翊,绝非良策。 只是杀人? “我想告诉诸位,杀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然后呢。这么多年了,汉羌之间的战争数不胜数,羌人杀绝了吗?” “明公。” 游楚想说什么,被曹祜止住。 “杀人只需一刀,可父母养育一个儿子,要怀胎十月,辛苦十六年。战场上杀敌,各为其主,可屠戮俘虏,非是万不可以时,绝不可轻易行之。 诸位说的,我都明白。我提个想法,大家讨论一下,如何在不杀戮俘虏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其一,这些俘虏,按照之前的制度,皆充作奴隶,进行改造,主要是筑城、修渠、开荒等差役。当然不是永远为奴,汉人俘虏满三年,胡人俘虏满五年,可得释放,编户为百姓。 二十到三十五岁的精壮,增加一年。 其二,所有俘虏,主要针对胡人俘虏,要说汉化,穿汉服,行汉礼,有文化的,还有用汉字。总之,无论是装扮还是行为,彻底地做出改变。 不能完成改造的俘虏,不得编户。 其三,编户的胡人,彻底打乱安置。” 游楚不甘地问道:“明府,非得如此吗?” 在游楚看来,这就是想当然。 “我相信,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游楚不说话了。 这时徐邈道:“明府之言,也是有理,可依策而制。不过羌胡确实桀骜难制,一旦出现动乱,必须要毫不动摇的镇压。” “景山所言有理。跟我之前说的那样,要以夷制夷,要那些忠诚的羌胡充任中下层管理人员,转移矛盾。” 李成栋有嘉定三屠,尚可喜有广州之屠,孙之獬更是有“剃发易服”之谏,无不证明,内奸压榨自己人更狠。 解决了羌胡的争议,豪强家眷反倒是好处置。 “所有案犯直系亲眷,男丁全部处死,家人没为奴。至于他们手中的隐户,全部进行编户。手中田地,先设为官田。” “唯。” 众人走后,曹祜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治理一个郡都这般繁杂,更何况是天下呢。 杀人当然容易,可活人却难啊。 临晋事了之后没多久,莲勺、重泉二县也传来消息。地方豪强全被丁尊、高柔二人给情理干净。 如此左冯翊南部四县,算是彻底归入郡府管辖。 曹祜收到消息,便开始封赏功臣。 无论何时,封赏都是下属努力的最大动力。 自徐邈以下,颜斐为临晋令,游楚为郡功曹,丁尊为郡主簿,刘靖为左都水长,铁官长,长安东市长。 左冯翊因为位置特殊,特设廪牺令,左都水长,铁官长,云垒长,长安四市长,分别管祭祀、水利、盐铁、高垒和贸易。刘靖身兼三职,整个左冯翊工商,尽交给他。 至于武将,曹允为中军校尉,郝昭为左军校尉,夏侯霸为右军校尉,孙礼权领重泉长。 虽然这些官职,还需要曹祜上表曹操,才算是正式任命,倒也无虑为曹操驳回。 于是众人齐齐升官,格外欣喜。 而曹祜也踌躇满志。 此时的左冯翊,经过这场大清洗,算是一张白纸,正好经曹祜的手进行涂抹。 只是曹祜没有想到,他正准备将左冯翊诸事理顺,重泉传来消息,位于频阳的贼寇郑平,攻打莲勺县。 第100章 上兵伐谋(一) 左冯翊境内,有一股势力最大的悍匪,盘踞于栗邑,匪首便是王照、郑甘二人。 二人虽皆在栗邑,不过互相并不统属,只是因为平日关系好,这才屯兵一处,互为犄角,相互照应。 郑甘出于莲勺郑氏,与出身于郃阳王氏的王照一样,俱为豪族出身。 不过二人一开始并非家族培养,而是早年流出家族从贼,只是势力大了之后,这才重新归宗。 他们与家族之间,更多的是利益联合,并不算很亲近。所以这次王授、徐英策划这么大的行动,也没有考虑过二人。 对王授、徐英来说,冯翊羌是用完便可丢的走狗,而王照、郑甘,身具家族血脉,他们还真怕对方鸠占鹊巢。 郑甘有一弟,名叫郑平,性格剽悍,素来自负,跟着郑甘功劳,地位极高。后来因与郑甘闹不和,在王授的帮助下,率领本部脱离郑甘,游荡于频阳一带。 靠着本家郑氏的支持,郑平一跃而起,势力越来越大,甚至到了与郑甘分庭抗礼的程度。 这一次丁尊、夏侯霸在莲勺剿灭田、郑等大族,郑甘得知消息,自是不忿,又知莲勺城中,兵马不多,遂出兵莲勺,意在报仇,也想趁机夺了莲勺各家积攒多年的财富。 在他看来,只要得了这笔财富,便能扩充军队,到时便能与张横、梁兴一般,做一方诸侯。 郑平来势汹汹,夏侯霸兵马不过一曲,遂向临晋求援。 曹祜收到莲勺求援的消息,决定亲自出兵救援。 众人皆不赞同,徐邈更是说道:“明府,莲勺肯定要救援,可今临晋之乱刚平,心怀叵测、蠢蠢欲动者,不知凡几。现有明府坐镇郡治所,宵小之辈,才不敢妄动。若明府轻出,只怕又生波澜。” “未必不是好事。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鼠雀之辈在黑暗中做蝇营狗苟之事,我们哪有精力时时提防,倒不如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暗夜来到光明的地方,黑暗便要被驱散了。” 最终曹祜决定,大部队分别于临晋周围看家,他只带成公英一曲,赶往莲勺。 曹祜雷厉风行,次日一早,便准备出发。众人将他送到城西,曹祜叮嘱道:“诸位虽留在临晋,但任务却极重。我走之后,城防交给郝伯道,俘虏羁押交给杨休先,而清剿地方匪寇,则交给文仲若。 整个左冯翊,百废待兴,要修缮沟渠,开拓耕地,清理隐户,恢复市场。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整个左冯翊恢复生机,便拜托诸位了。” 与众人分别时,曹祜借着牵马的空档,与刘靖低声道:“小事可让着徐景山,可是大事上,决不能含糊,一切都要按照咱们既定的方略来。 丝毫不可动摇。” 曹祜之所以让刘靖身兼多职,就是希望左冯翊的发展,按照曹祜的想法来施行。 “明公放心!” 曹祜自入主左冯翊之后,眼见麾下众人,称呼混乱,于是命左冯翊官员以“明府”、“府君”称之,军中将领以“将军”称之。 唯有刘靖,自与别人不同。 刘靖自知是曹祜的信重,便改称“明公”。 “我叮嘱文仲若了,一旦有冲突,军队支持你,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军队。” “明公,我会尊重徐公,在一些非决策问题上,多向他请教。” 曹祜点点头。 离了临晋,一路向西。 临晋还是太偏东,虽位置优越,有交通之便,可难以辐射全郡,并不适合为一郡治所。 不过诸事急不得。 从临晋到莲勺并不远,行军路上,曹祜便向随行的严苞询问起郑平的情况。 严苞,字文通,冯翊有名的才子。游楚督邮诸县,推荐了七十余名士子,排第一的便是严苞。游楚盛赞他有“司马相如之才”。此人确实文笔出众,曹祜便留在身边,作为记室。 临晋之乱几乎杀光了临晋的豪强大族,虽然有“王授、徐英勾连冯翊羌作乱”这个正当理由,可本地人肯定兔死狐悲。 曹祜重用严苞,也是为了安上下之心。 严苞为人恭顺,举止谨慎,倒是个合适的秘书。 “明府,郑平此贼,我未见过,只是听郡中人说,此人甚为勇猛。” “怎么个勇法?” “有一次郑甘部被张横偷袭,郑甘措手不及,全军大乱,他本人在张横的追杀下身负重伤,关键时刻,郑平背负他藏匿到芦苇丛中,侥幸躲过了追杀。也是郑平一个人突围出去,组织军队,发动反击,击败了张横。”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跟其兄翻脸?” “郑平有本事,也嚣张跋扈,目空一切,其兄郑甘亦不能约束他。 早年他还是郑甘部下时,因为杀了一个县长,被郑甘打了一顿。他一怒之下,竟然拿刀欲砍杀郑甘。 后来他就对郑甘心存记恨,正巧王授和郑家人都撺掇他自立,他便杀了监视他的族叔,从郑甘麾下叛逃。 王授和郑家本来想养个打手,没想到郑平也做大了。 郑平这人还多疑,嗜杀。 有传言说,他怀疑麾下一员大将背叛了他,便直接将人的肉割了生食。还是当着所有部下的面。” “一个典型的恶人,以自我为中心,无恶不作,无所不为。这种人啊,甚难对付,可也好对付。” 严苞不解。 “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只要威胁到他的安全,他就什么都不会顾及。大义,大局,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文通,你说我若是给他一个击破莲勺的机会,他会不会凶猛地扑上来?” 赶到莲勺时,郑平正猛攻城池,见有援兵,便退兵二十里观察。 曹祜并未下令入城,而是在莲勺北面,设大营一座。 曹祜援军赶到时,郑平其实吓了一跳,毕竟对上官军主力,他心里也发怵,之所以未撤退,是不舍得城中财富。 但很快他发现,汉军屯于营中,并无动静。 这时斥候也回报,营中的汉军,不过五六百人,且多无铠甲,倒像是一支民军。 郑平听后,顿时有了底气。他决定先攻援军的营寨,若能攻破此处,必能使莲勺守军震惶。到时候趁机破城,亦是可能。 对于得胜,他并不怀疑。他手中有两千多人马,俱是悍匪,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杂胡,如何能不胜。 第101章 上兵伐谋(二) 十二月初五,今日天寒地坼,寒风怒吼,极为寒冷。到了傍晚,竟然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曹祜看着这天气,也忍不住忧心。 汉末到底是什么鬼天气,竟然这般寒冷。所谓的小冰河,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汉193年,6月下冰雹,汉末常常上个月大旱,下个月洪灾,年年有大型自然灾害。) 这天下,真撑不住了。 这时严苞拿着一件大氅走到曹祜身边,低声说道:“明府,天寒风大,还是穿件衣服吧。”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严苞的穿着。 严苞穿的如果自己没认错的话,应该叫做棉袄。毕竟衣服缝隙里,还有露出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 “文通,这样的天气,你穿着布衣,不觉冷吗?” “明府,我这衣服,很是保暖。” “你脱下来让我看看。” 严苞不解,还是照做。 曹祜接过衣服,又随手将大氅披到严苞的身上。 “明府。” “穿着就是。” 曹祜顺着针脚,将衣服撕开,里面填充的果然是棉花。虽然这棉花并未铺展开,虽然棉籽也未被去掉,虽然棉絮很小,虽然这棉花跟后世的尚有不小的差异。 但曹祜确信,这就是棉花。 (棉花传入中国,有说是南北朝,有说是西汉,还有说是大禹时代就有了。不过宋末元初,才大规模普及。) “文通,这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 “明府,这叫木棉,也叫白叠,是我在左冯翊东市买的。” “左冯翊东市?” 自后汉迁都洛阳,三辅日渐没落。可长安、槐里、高陵的市场,仍是西域胡商进行贸易的地方。 “这是一个来自焉耆国的商人卖给我的。我当时见这花洁白如雪,甚是美丽,所以便买了一盆观赏。 后来花落之后,我觉得花瓣很是柔软,便将其充入衣服中,没想到甚是保暖。” 曹祜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不绝我华夏。” 此时的曹祜,是如此的欣喜若狂。有了棉花,便能制作棉衣,使千千万万的人能够御寒。 三国初年,在籍人口不到八百万,是历史之痛,民族之痛啊。 “现在这个商人还在吗?” “不知所踪了。” “没事,没事。” 虽然商人找不到,但棉花的出现,已经完成从零到一的突破。大不了派人前往西域寻找种子。 此时此刻,曹祜的精力都放在棉花上,根本顾不得即将到来的战斗。 “文通,这件衣服给我了。我的大氅你穿着吧。” “唯。” 严苞完全不明白,他这件破衣服有何价值。 回到帐中,曹祜将棉花取出,小心地将棉籽取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些棉籽是否还活着,但他仍是小心翼翼,唯恐将其伤到。 这时成公英来回报临战安排。 曹祜随口道:“子才,郑平不过一小贼,今日一战,便由你按照既定方案,全权指挥。” 相比较棉花,郑平一文不值。 ······ 到了夜二更天过半,一股军队悄悄靠近了曹祜的营寨。如曹祜所料那般,郑平今夜果然来袭营了。 曹祜平日扎营,外面多设置栅栏、壕沟,甚至布下铁蒺藜,唯恐被偷营,可今日偏偏没有设置这些,为的就是让郑平顺利攻入营中。 郑平手持长矛,一马当先。他以勇闻名,平日里也自矜勇武,虽为一军之主,却偏偏喜欢身先士卒。 郑平部一路杀入营中,并无阻挡,郑平本人很顺利地便冲到中军大帐的位置。他眼看大功在手,立刻让人杀入其中。 很快一人冲出喊道:“渠帅,帐中并无人,我们发现官军主将桌案上放了一封信,便拿了出来。” 郑平接过,他不识字,便直接揣入怀中。 眼看营中并无多少人,他也纳了闷。 就在此时,一时锣响,突然从草料堆和杂物之后,冲入大批人马。这些人俱手持硬弩,对着贼军便是一轮攒射。 一众贼军,毫无防备,纷纷中箭倒地。 曹祜最初建了这座大营,为的便是今日。他料到郑平会因为官军实力太弱,选择劫营,便让人伏于营中,让开辕门和中军的位置。他又故意将草料堆得到处都是,因此这些人得以藏匿其中。 等到贼军入营,正好为官军瓮中捉鳖。 成公英站在后面高处,使劲擂鼓。这鼓声咚咚作响,震得偷营贼军,肝胆俱裂,狼狈难安。 郑平为贼,很是精明,眼看遇袭,又见官军人山人海,根本不敢战,拔马便逃。 徐质在营中,看到郑平,打马便追,为成公英拦住。徐质不解,成公英道:“若要诛杀此贼,如何等到现在,将军有令,务必走了郑平。” 雪越下越大,纷纷洒洒,仿佛要将天地遮蔽。 就在此时,孙礼也从东北杀出,彻底断了贼军后路。贼军战不能战,逃又无力逃,只得纷纷投降。 破贼之后,没过多久,从西北也来了一支兵马,正是莲勺城中的夏侯霸。他趁着郑平来袭的机会,绕过敌军,奇袭郑平大营。 郑平主力尽出,营中空虚,被夏侯霸一击而下。 眼看此战大获全胜,夏侯霸道:“将军,郑平大败亏输,贼军惊惧难安,只怕俱已丧胆,敢请五百人马,必破频阳城。” “天亮之后,频阳城便会有消息传来,我若所料不错,频阳城已破矣。” 众人俱吃惊不已。 果然刚过辰时,便有快马从西北方向驰奔而来,正是来报收复频阳一事的传令兵。 原来曹祜自出兵之后,便派人传令刚进驻下邽的曹允,命他绕过莲勺,奔袭郑平的老巢频阳城。 曹允到了频阳城外,便命人伪装成兵败的贼军,前去叫城。 今夜的大雪也帮了曹允的忙。 曹允带着人在城下叫嚷,城头的守军因风雪阻拦,并未看清叫城的士兵,眼看对方叫得甚急,便着急忙慌地打开城门,放曹允入城。 贼军着实没想到会有人雪夜来袭。 于是频阳城遂为曹允攻破。 众人听后,俱赞叹曹祜神算。成公英更是觉得,曹祜虽年纪轻轻,可用兵倒是有些炉火纯青了。 第102章 上兵伐谋(三) 兵败的郑平一路狼狈逃往频阳,可尚在半路,便遇到逃出的部下。 听闻频阳城破,郑平一阵天旋地转,悲伤万分。可怜这些日子搜刮的大量财宝、粮食,还有他纳的十五房小妾,全都落到官军手中。 郑平并不敢与官军再战,便逃往栗邑,他的兄长郑甘便在此处。 虽然之前和兄长闹翻了,双方甚至刀剑相向,但他也知道当前唯一能帮他的,只有兄长一人。 兄长吃软不吃硬,只要他好好认个错,便会原谅他。 郑平看似骄傲不逊,但亦有自己的智慧,最是懂得能屈能伸。 半路之上,郑平终于有机会查看他从官军营中带出的信。他毕竟是积年悍匪,今日吃了大亏,也反应过来,他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安得不败,便有心从信中探知一些消息。 郑平不识字,但他为匪多年,也抓了几个读书人在身边听用,便让人读给他听。 这封书信,内容很简短,但内中说得情况却不简单。 这是王博写给王照的回信,言“王照请求投降的心情他已知晓,双方既为同族,他自当为王照求一条活路,只要王照接下来能配合官军,剿灭匪寇,他便请求府君,接纳王照,昔日之事,既往不咎。” 郑平听后,大为惊愕。原来他们中,有人投靠了官军,意图出卖他们。 郑甘和王照二人同驻于栗邑,一旦王照心生异心,则郑甘危矣。 郑平一路赶到利益,如他所料,他脱了上衣,背着荆条,在兄长面前狠狠地挨了一顿打,又哭了一场,从前的事便过去了。 当天晚上,他便将他的发现告诉了郑甘,还呈了那封信。 郑甘听后,也是大惊。不过他与王照素来交好,而且二人在一起有七八年,所以对于此事,倒是半信半疑。 于是郑甘便邀请王照前来赴宴,试探对方。 宴席之上,郑甘便问道:“听说新来的府君剿灭了徐、王、田、郑等家族,你我都已破家了。” 王照听了,也是叹道:“新府君手段确实狠厉。” “冯翊羌败了,各家也倒了,王大兄是什么看法?” 王照听了,也是满面愁容。 “新府君听说是曹丞相的孙子,手中有兵有粮。现在他已彻底控制了左冯翊南部几县,只待局势稳定,怕是就要向咱们用兵。 说实话,你我兄弟,虽有兵数千,还招揽了大批羌胡为用,可双方实力相差极大,怕是也挡不住对方。 没了王氏,我甚至在愁明年的粮食。” “若是新府君派人来劝降咱们呢?” 二人一边饮酒,一边随意地闲聊着,因为彼此关系亲密,王照喝得也比较多,说话更是无所顾忌起来。 “说实话,投降朝廷未必是坏事。咱们有这么多兵马,怎么也得封个侯吧。我觉得真要是大军压境,咱们还真的该考虑一下此事。 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没必要和官军血拼。” 郑甘、郑平兄弟二人听了此言,心中不由得“咯噔”起来,看来王照确实有投降的心思。 郑甘虽然怀疑,但也没有盲目对王照动手。毕竟二人在一起多年,关系也算亲密。 而且现在郑平兵力尽失,王照的实力不在郑氏兄弟之下,郑甘也有所顾忌。 曹祜既破频阳,便立刻集中兵力,直捣栗邑。 本来曹祜没急着攻击郑甘二人,而是等过了这个冬天再用兵,可既然已经动兵,索性一股脑地将境内这些盗匪全部清理掉。 也亏得有王氏、徐氏这些缴获的补充,否则曹祜根本拿不出动兵的钱粮来。 这让曹祜更加焦急。 不仅要掌握兵,还要掌握粮,如此才有独立用兵的可能。 大军至栗邑城下,因为之前曹祜故意示弱,击破郑平,现在双方底牌尽出,也没法再故技重施,于是便大大方方地在城南设营。 当天下午,曹祜便让徐质率数骑护着王博,轻身到了城东的贼军大营外,叫阵,请见王照。 这处营寨是城池屏障,为王照防守。 王博是王授的侄子,靠着临晋一战,勉强活命。临晋战后,曹祜立刻将徐荣、王博二人的兵权收回,其麾下家族私兵,直接打散为民。 不过曹祜也没有亏待二人,皆授为门下干(没啥具体职使的小吏),留在身边听用。这次出兵,更是带上了王博。 王照正在营中,听闻此事,也有些吃惊,便带人到了辕门。 双方隔着二百步,王博上前说道:“听闻从兄在此,王博特来拜见。从兄毕竟是名门之后,如何从贼矣?” 王照被问得有些糊涂,便回道:“你是何人?” “在下王博,出自郃阳王氏。奉曹府君之命,统大军来征伐栗邑。” 王照有些吃惊道:“不是王氏、徐氏等家族,俱为新府君所杀?” “从兄这是什么话,我等俱活得好好的。是王授、徐英等贼,勾结冯翊羌,意图颠覆左冯翊,府君拨乱反正,平定群丑。 我等追随府君克难靖贼,皆得封赏,如何会被杀。” 王照更疑惑了,你既然是王家人,为何帮新府君? 二人正说着,从城中奔来一队人马,约有数十人,领头之人,正是郑平。 王博见状,立刻说道:“从兄,咱们就此说好,绝不反悔。” 王博说完,拔马便走,根本不给王照反应的时间。而郑平匆匆而来,便只听得“绝不反悔”四个字。 郑平见到王照,立时质问道:“王大兄,今日来人,乃是何人?” 王照也正不解,便道:“还没说什么,看到你来了,他便走了。” “那此人为何说‘绝不反悔’?” “这我如何知晓?” “莫非王大兄有事瞒着我兄弟二人,亦或者独自跟官军约好了什么,所以不会反悔。” 王照听到这里,也算明白了,郑平是在怀疑自己,他心中恼怒,立时说道:“郑平,你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有些不解。” “我还用不到向你汇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有了火气。王照恼怒郑平的无礼,而郑平却觉得,王照如此急赤白脸的,肯定有秘密。 二人眼看就要动手。 第103章 上兵伐谋(四) 正当王照、郑平二人要内讧,还是郑甘匆匆赶来,劝住二人。 眼看郑甘来了,王照只得解释,今日官军来见,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知对方意图何为。 郑甘便道:“对方或许是要劝降王大兄,这是好事。官军来势汹汹,我军实不能敌。王大兄不若将对方诓出,我派人在阵中暗藏弓弩,待对方靠近,将其射杀。如此围城之厄,不解自破。” 王照这个时候也看明白了,郑氏兄弟皆怀疑自己,而且这份怀疑,可能时间并不短了。 郑平他不在乎,可他与郑甘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很寒心,不过他也清楚,郑甘此策,最是妥当。 到了次日,王照便点起兵马,前往官军营外叫阵。王照打马在前,要求见王博一面。 出乎王照意料,王博久久未出,等到王照都不耐烦了,徐质这才打马而出,高声喊道:“王渠帅,我家校尉说了,咱们之前都说好了,依计而行便是,不必再见面,省得郑氏兄弟怀疑。” 不待对方答话,徐质打马便回。 这时军中埋伏的郑甘部下纷纷看向王照,王照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人返回之后,闻询的郑平带着部队便匆匆来到王照营前,怒火中烧地喊道:“王照,枉你我交情多年,你竟然背叛我等,我今与你,势不两立。” 眼看郑平诘难,王照也是怒不可遏。 “郑平,你欺我太甚。今日之事,摆明了是官军挑唆。” 二人正要动手,又是郑甘赶来。 看到郑平要跟王照动手,郑甘上前打了弟弟一巴掌,又劝道:“王大兄,是郑平无状,冒犯了你。咱们多年兄弟,我如何能不信你。 官军是小看了咱们的情谊。 明日咱们一同攻打官军,让官军的计策,不攻自破。” 眼看郑甘态度良好,王照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作罢。 郑氏兄弟二人返回后,郑平立刻说道:“兄长,今日王照摆明了有鬼,如何这般轻易放过他。” 郑甘神色也冷峻下来。 “你也不想想,今日你若与王照交手,王照必定会投降官军。如此一来,栗邑城必破。王照肯定与官军有联系,但咱们须得慢慢图之。” 栗邑的贼军,已经渐生内乱,而曹祜本人则安坐营中,听着斥候对贼军阵前冲突的汇报。 看来此番手段,确实有效。 “明府,还得添一把火。” 曹祜点点头,命人唤来徐质、贾栩二人。 “今有一事,乃是一件十分凶险的事情,我准备安排你二人行之,不知你二人可有胆量前去。” 二人听后,立时请命前行。 尤其是贾栩,初降曹祜,更想立些功劳,在鹰扬军中,站稳脚跟。 于是曹祜嘱托二人一番,便让二人前去准备。 到了傍晚,徐质、贾栩二人一路疾驰,到了王照营外。二人打马观察了一番,眼看无人发现,便向内射了一封信,然后迅速向西而去。 行了没多远,徐质眼看不远处有一支巡逻队,便从怀中兜囊取出一只飞鸟,向天空放飞。 这鸟“扑棱”几下,立刻飞走。 野外空旷,四下寂静,因此些许响声便能传得极远,这飞鸟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巡逻的士兵。 “什么人?” 徐质、贾栩听得有动静,提起长矛,便向巡逻队冲去。 巡逻士兵有十人,见到有敌,顿时大吃一惊。而徐质、贾栩上前,一矛一个,连杀四五人,冲破巡逻队的围堵,向南而去。 或许是二人奔跑太急,马前兜囊竟然掉落到地上。 二人也来不及去捡,一溜烟地跑没了。 惊魂未定的巡逻队眼看对方走远,这才大着胆子上前。什长拿起那兜囊,见里面有封信,还有一个印玺。他大为吃惊,也不敢自专,便将此事报给上级。 郑平今天因为跟王照吵了一架,颇为气恼,回营之后,便喝起了闷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喝醉的郑平便直接躺地上睡了起来。 被叫醒的时候,郑平还有些恼怒,直到听说是他兄长派人来唤,郑平才勉强清醒,披着袍子去见兄长。 郑平到时,郑甘正坐在桌案后,面前放着一包东西。 “兄长,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这是今夜巡逻的士兵送来的。有人夜入我军周围,被发现后杀了几个士兵后逃走了,不过巡逻士兵还算用命,缴获了一个兜囊。” 郑甘说着,将信递给郑平。 “兄长,我不识字啊。” “难道我识?” 郑甘没好气道:“刚才夫子说了,这是左冯翊送给王照的诏书,诏书中说,只要王照投降,便任命王照为都尉,封列侯。若是能诛杀你我兄弟二人,更是官增一等。那兜囊里,除了诏书,还有朝廷授予的印绶,鱼符。” 二人也攻破过县城,识得这些东西。 郑平听后,恼怒地咆哮道:“我就知道,王照此獠,心怀鬼胎,意图害我。他这是要用咱们的脑袋去换官做。” “你吼什么?” “兄长,咱们不能再听凭此事,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坐以待毙,咱们再等下去,就要等到王照将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 “他王照意图害我,便不再是兄弟。” 郑甘无奈道:“我只怕双方撕破脸后,栗邑不保。你也知道,我经营此地多年,根基俱在此,若是丢了栗邑,咱们难道向北投靠羌胡吗?” “兄长,我倒有个主意,角抵戏(也叫百戏,汉代民间诸技的总称)里不是演的吗?鸿门宴,摔杯为号,埋伏的刀斧手就把人杀了。咱们将王照和其部下诓来,直接杀了,接管其部,这样便不须担心了。 这次非得将王照剁成肉泥。” 郑平说得很简单,但郑甘明白,肯定没那么容易。不过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得同意。 两部常在一起,倒也熟悉,因此接收起王照部,阻力应该不会大。 于是到了次日一早,郑甘便以“替郑平昨日无礼之举向王照请罪”为由,邀请王照前来赴宴。 第104章 上兵伐谋(五) 王照收到郑甘邀约,心里却是一咯噔。 今日一大早,部下来报,昨天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向营中射入一支没有箭簇的箭,箭上带着一封信,而捡到信的士兵赶紧将信送上。 王照虽是匪寇,但年轻时识得字,他接过信打开一看,便是一惊。 信中言,郑甘、郑平兄弟,意图兼并其部,因此准备设下鸿门宴,将其与一众部将诱杀。 这信没头没尾,根本不知道是谁写的,目的又是什么。王照本来看的有些糊涂,可是接到郑甘的邀约,顿时反应过来。 原来郑甘、郑平兄弟真的要杀他。 王照一时心中悲愤,咱们兄弟多年,也算共患难了,如何要这样害我。 王照并不认为郑氏兄弟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怀疑他,反而下意识地认为,郑氏兄弟贪图他的部曲,意图兼并他的势力。 王照到底是个老匪,很清楚他的军队多在城外营中,面对郑氏兄弟,并不占优势。既然不想束手就擒,那最好的办法便是引外援而御敌。 至于外援,便是王博了。 王照其实不愿意投靠官军,毕竟投降官军,肯定不如自己占山为王自在。而且他与官军接触不多,也不信任对方。 希望王博念着同姓同乡,不会害他。 王照一边派心腹前往官军营中投降,一边整理部队,准备开战。王照在城中的军队少,那最重要的便是守住东门,坚守待援。 王照下令,城中所有部队向东门集中,可是这道命令还没出营门,一员将领屁滚尿流地冲到营中,见到王照便嚎啕大哭道:“渠帅,郑甘的人突然对咱们动手,兄弟们猝不及防,已经败了。” 王照脑子“轰”一下炸开,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甘派人给王照送完信后,便在宅中做好准备,等待王照上钩。他在家中暗藏刀斧手,到时一声令下,便可将王照乱刀分尸。 可没过多久,底下人又送了一封信。 据守门的小校回报,这信是城中一个叫吴六的乞丐送上的,乞丐还不知死活地跟他们要钱。 郑甘赶紧让人将吴六带进来。 据吴六所言,这吴六一大早遇到一个带着斗笠的年轻人,年轻人言只要他帮着送一封信,便给他五千钱,而且对方还扬言,这信送到,对方再给他五千钱。 年轻人当着吴六的面,真的拿出五千钱来。 吴六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立刻同意了此事。 当然待吴六得知这信送到县府,他也很害怕,可一想到信送到之后,对方又会给他五千钱,也就不怕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信是府上守卫收的,眼看信上封着火漆,守卫不敢自专,连忙呈了上来。 郑甘听后也有些纳闷,谁会给自己送信。 郑甘让一个老夫子给他念信,这信未念完,他就吓得跳了起来。 对方在信中言说,王照已经得知郑甘兄弟在府上设下埋伏,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因此便决定提前动手,打开东门,引官军入城。 郑甘吓得魂都没了,什么情况,这事是他昨夜确定的,离着现在不过几个时辰,除了他几个心腹,旁人全不知晓,王照是怎么知道的。 尽管郑甘纳闷,可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他立刻招来弟弟郑平,商议对策。 郑平听说此事,立刻喊道:“兄长,王照都动手了,咱们还等什么,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便是抢在官军赶来之前,夺回东门。” “关键此事实在太蹊跷了。你说这件事怎么会为外人所知,你说到底是谁泄的密?” “兄长,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是怕遭了别人的道。而且官军在外,咱们真的若是内讧,一旦官军得知消息,只怕城池不保,我多年的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 “兄长,战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战,则只能等死了。你真的要等到王照砍了你我兄弟的脑袋做进阶之礼,才会醒悟吗?” 郑甘听后,无奈地长叹道:“我与王照,多年的交情,恩同骨肉,到底还是走上今日。王照,你如何要负我啊?” “老二,你再派人去请王照,不,你亲自去见他,就说我今日去他家中拜访他,商议我军的未来。 你告诉他,我有心投降。” 郑平听后,一时错愕。 “兄长,你不会真的要投降?” “这是策略,若不这么说,王照怎么会入城。” “可是,可是我与王照有嫌隙,他若趁机杀了我,又该如何?” “我了解王照,他这个人,非是如此果决之人。他在城中的部队,并未有丝毫调动,我猜他并未做好准备,肯定不会打草惊蛇。 你见了他,谦卑一点,定不会有事。” 郑甘并不完全相信王照要杀他投降,还是想见一见他,弄清此事。 郑平离了兄长军中,心中满是愤恨。他不清楚,郑甘让他去见王照是何意?谁敢保证王照不会杀他。 再说双方几乎撕破脸,何必再折腾这么多。 郑平思索良久,决定不去见王照,而是抢先攻打东门,造成既定事实。如此以来,不管兄长愿不愿意,都得对王照动手。 郑平一边攻打东门,一边派人去见郑甘,奏禀王照在东门起事的消息。郑甘听后,大吃一惊,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集中兵马,攻打东门。 东门的王照军完全没料到曾经的友军会向他们动手,一时间未有防备,被打的连连后退,差点丢了东门。 王照得知东门出事,一边派人前往官军大营投降,一边亲自率亲兵赶往东门救援。他也清楚,能不能保住东门,决定了他将来在官军中的待遇。 幸好王照来的及时,东门虽岌岌可危,但尚未完全落入郑平之手。 眼看郑平在城头逞凶,匆匆而来的王照一时分为眼红。 “郑平,为何害我?” “王照,你与官军私通,谋害我军,今日事发,还不承认?” “放屁!是你贪图我的部曲。” 王照看着郑平,恨得牙痒痒,立刻便带着人冲了上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在东门内外,展开了激烈的对战。 第105章 上兵伐谋(六) 城中贼军生乱之时,曹祜正与王博下棋。 王博是豪族子弟,也通晓棋艺。而曹祜纯粹是在营中待得无趣,便拉着他来对弈。 王博倒是很愿意,他很清楚,自己的前途命运,全操于曹祜一手,自然愿意巴结,因此这棋下的倒也痛快。 二人先后下了上百手,这时成公英入内汇报,王照和郑氏兄弟已经开战。 王博听后吓得一哆嗦,三贼不是盟友吗,怎么莫名其妙地便打了起来。眼看曹祜没有反应,王博只得轻声道:“明府,既有战事,是否要到这里?” “这怎么可以。” 曹祜头也不抬,便落下一子。 “仲识(王博字),你再不专心,就要输了。” 王博眼看曹祜如此沉得住气,只得陪着曹祜继续下。 一局结束,曹祜似乎未尽兴,拉着王博又下起新的一局。王博都懵了,大敌当前,正是破敌良机,如何在这里下棋。 王博也不敢说话,只得继续陪着。 又过了一会,成公英再次来报,王照的信使到了。 “让他们等着。”曹祜气定神闲,安之若素,可急坏了身旁的王博。军情如火,万分危急,他可不想曹祜因为与自己下棋而耽误了军务。 虽然责任不在他,可若是误了事,他绝讨不得好。 “明府,是否去处置军务?” “不必着急。” 曹祜不着急,王博却是坐立不安,注意力不集中,自然是很快落败。 眼看输了这一局,王博心中却是舒了一口气。 “仲识,短短两局,棋艺怎么还退步了?” “是卑职棋艺不精。” 王博本以为曹祜要去见王照来使,万没想到,曹祜竟然说道:“昨天玩六博到半夜,我困得实在不行,先休息会。 古人言,玩物丧志,诚不欺我。” 不待王博说话,曹祜起身便去了内帐。 王博看了直咋舌,不是下棋,就是睡觉,曹祜的胜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 就在曹祜大白天去睡觉的时候,栗邑城东门内外,叛军双方几乎要将血流干。王照以一敌二,又是后手,很快便落入下风,不敌对方。 眼看着郑氏兄弟越战越勇,王照看着南面,望眼欲穿。他不明白,官军为何近在咫尺,可到现在还不到,更不知道,官军到底何时会到。 为了守住东门,他只得动用自己的老底子与郑氏兄弟在方寸之地争夺,东门内外,尸积如山。 曹祜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申时,这才美美地起身。 这一觉睡了有三个时辰,中午饭也没吃,曹祜倒是有些饿了。天大地大,肚子最大,既然饿了,自然是先吃饭。 等到曹祜慢条斯理地吃上饭,这才命人击鼓聚将。 众人其实就在帐外等着,“呼啦啦”地全进来。 曹祜见状笑道:“看来诸位是迫不及待了。” 众人纷纷跪下请战,曹祜乃令典满部为前锋,孙礼、成何二人各领一部,分为左右翼,支援栗邑城东门战场。其余部队,寻机攻城。 眼看众将鱼跃而出,曹祜接着吃起饭来。 一旁负责文案的严苞忍不住问道:“明公,栗邑城内乱,乃是破城的好机会,你真不担心王照被击败,东门被关闭?”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笑问道:“文通,你说咱们的敌人是谁。” “郑氏兄弟?” “还有呢?” 严苞不解。 曹祜笑道:“文通,咱们是来平贼的,那谁是贼?郑氏兄弟,固然是贼,可是王照呢,也不是官军啊。” 曹祜愿意收编王照部,可其部老匪,他绝对不要。这些人做匪寇的时间太长,已经忘了如何做人了。 ······ 东门的战斗打的昏天黑地,在王照部崩溃前的最后一刻,官军主力终于赶到了战场上。 郑甘、王照二部加起来,原本有六七千人,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而曹祜麾下,总兵力也就四千余人。 可是一边是奋战一日的疲敝之兵,另一边是枕戈待发的精锐之士,这四千多精锐之兵加入战场,立刻改变了战场形势。 强弩之末的郑甘部在官军暴风骤雨的攻击下,迅速崩溃。 郑甘拼命组织军队,甚至带着心腹阵前督战,连杀十余人,可士兵仍旧是溃乱不止,四散逃窜。 眼瞅着数处城门被攻破,郑平只得拖着还在叫嚣的兄长,向北逃命去了。 至于军队和栗邑城,他们是管不了了。 虽然贼军主力很快被击败,栗邑城内零星的战斗一直到傍晚方才结束。城中有很多老贼,官军也是下了大工夫清剿。 此役曹祜所部全歼郑甘叛军,斩首两千级,至于缴获,更是无算。郑甘为匪十多年,苦心孤诣攒的点家当,都落入曹祜手中。 战后各部清点战果,王照则被人引着来见曹祜。 王照本以为官军主将是从弟王博,万没想到左冯翊亲自,心中顿时担忧起来。 曹祜派人来招王照,王照其实是想拒绝的,可是看看郑甘部的惨状,到底没敢说出口。 王照到时,曹祜正在射箭,只见这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正中远处靶心,引得围观士兵,齐声喝彩。 眼看王照到了,曹祜随口问道:“可会射箭?” “勉强会一些。” 曹祜随即将弓交给王照。 王照当即连射三箭,三箭俱是中靶,只是射得有些偏。 “这靶子在百步外,你能三箭皆中,可谓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弓箭手了。看来虽然当了渠帅,本事没落下。” “小人这渠帅,只是领着手底下一众兄弟求条活路的。” “本来是有活路的,可是你非得走绝。” 王照听了,心中一颤。他一时心中忐忑,不知曹祜会如何待他。 “知道我的事吗?” “听过府君的传闻,只是没想到府君这么年轻。” “今后有何打算?” “全凭府君安排。” 曹祜回头看向王照道:“你是我招降的第一支匪寇,我肯定不能失了信义。既然你听凭我安排,那我便替你做个主。 交出全部的军队,放弃全部的官职,你若是愿意,我身边马夫队里还有个空位置,你可以在我身边做个马夫。” 第106章 曹操要走了 王照听后,一时完全惊住了。让他堂堂一个渠帅去做马夫,曹祜这条件,似乎在跟他开玩笑。 “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按投降之功,替你向朝廷表功,搞不好能封个侯。至于朝廷以后怎么安置你,我就不管了。” 王照听后,一时犹豫起来。曹祜也没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射箭。 此时的王照,心中在苦苦挣扎。曹祜的两个处置方案,实在相差太大,他很清楚曹祜想让他选第一个,可是让他做个马夫,情何以堪。 只是此战他的军队都打光了,他有资格拒绝吗? 过了许久,王照方才说道:“我选做个马夫。” 曹祜转头看了王照一眼。 “能说说理由吗?” “我与府君,有云泥之别,府君没必要羞辱我,所以让我做马夫,必有深意。王照愚钝,能想到的唯有一个原因,我一个贼寇,哪怕投降,也很难获得信任,更兼我军队尽失,到了邺城,很可能会死。 曹祜听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王照,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你这个身份,还没有了军队,哪怕给你一个列侯,也是有命得,没命做。我很难想象你有活命的机会。 看在你是第一个被我招降的匪寇的面上,让你做个马夫,打落到尘埃中,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你,过个几年,你也就洗脱贼身了。 搞不好,还能做个官。” 王照听后,忍不住问道:“我若选第二个呢?” “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多谢府君。” “从一方渠帅到一个马夫,你只要不恨我就好。” “能活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双方又聊了几句,曹祜便让王照上任马夫。 王照有些为难道:“将军,我来的匆忙,并未对军中事务交代。唯恐这些人生乱,敢请将军允我,返回营中,安抚众人。” “不必了,你的部下都已缴械。往后,他们会成为平民,虽然日子可能会艰辛,但至少能活着。” 曹祜根本没给王照选择,早在王照前来时,便派人肢解了其部。 王照这才明白,刚才自己若是选错了,根本等不到以后,今天就会殒命。 拿下王照部后,此战终于有了一个详细的战果。收复县城一座,俘虏贼兵及其家眷一万三千余人。 栗邑虽是个小城,可因为王照、郑甘经营多年,人口反而是左冯翊少有的大县。 左冯翊在籍人口不到八千户,四万人,诸战的俘虏,加上从各家清剿的隐户,离着一万五千户人口,当不远矣。 整个关中人口确实可怜,自后汉立国,也就十万户出头,后来经过三辅之乱,马超之乱,也就剩下三、四万户,受荼毒最严重的右扶风,人口不过五六千户。反而是左冯翊,因为在渭水北岸,不是主战场,保存的人口最多。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曹操迁移汉中人口,充实右扶风和京兆,左冯翊才彻底成为三辅最弱的那一个。 当然各地的隐户就没法统计。后世有怀疑,三国隐户比在籍人口还多。 逃走的郑氏兄弟,王双等人追了许久,并未追上。不过王双却给曹祜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逃跑途中,郑平袭杀了其兄长郑甘,兼并了其残部。 郑甘将郑平当作弟弟,郑平早就不把郑甘当作兄长。以有心算无心,哪怕郑甘颇有算计,也中了郑平的招。 虽然曹祜也见过不少兄弟相争的戏码,不过这种杀兄之事,还真是第一次见。郑平跟禽兽在一起的日子多了,自己也成禽兽了。 既破王照、郑甘二贼,曹祜乃命孙礼留在栗邑,清剿地方残贼。他本人则率主力西进,攻打王氏占据的郃阳和夏阳贼靳富。 可此时从临晋传来消息。 丞相已平定安定郡,招降杨秋,正收兵回邺。 虽然曹祜知道,历史上的曹操在平定安定郡后,便班师回朝。可身临其境,曹祜知道,此时收兵,绝非良策。 刘备已经入川,此时不跟刘备抢益州,待其全夺蜀中,羽翼丰满,又要成三国并列之势。 这是曹祜绝不愿意看到的。 思前想后,曹祜决定去见曹操,劝其改变心意。 丁尊听了,却是不以为然。 “将军,丞相既然班师,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时候与其想法相悖,肯定引得丞相不喜。” “大事为重。” “可丞相对将军的看法,也是大事。” 丁尊拿起奏报说道:“将军且看,这奏报上说的很清楚,河间郡乱民田银、苏伯聚众造反,声势颇盛。 河间郡离着邺城不远,丞相班师,也是应有之事。” “河间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邺城难道无力平叛吗?刘备才是心腹大患,现在不除,将来是要有大麻烦的。” “将军,听说刘备入蜀,不过带了万余人,后勤还全由刘璋供给。而刘璋经略益州多年,兵强马壮,刘备若敢生出祸心,只要刘璋断其补给,他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曹祜听了,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啊,谁能想到,刘备靠着一万人马,鲸吞了益州。表兄,不必再劝我,我非得去见。” “将军,误矣,刘备没占领益州。” 曹祜摆摆手,没有解释。 “我必须要去。” “那我陪着将军。” 在丁尊看来,曹祜应该去见曹操一次,联络一下祖孙感情。只是曹祜若是非得跟曹操对着干,就伤感情了。 所以丁尊陪着,若是出事,他也提前想法子转圜。 次日一早,曹祜在曹震、北宫勇率领的百余骑的护卫下,赶往长安。 众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很快进入万年县境内,然后便在官道上为提前赶来的高柔给拦住了。 曹祜北征栗邑,高柔留在莲勺督运粮草。此时见到高柔,曹祜还有些吃惊。 “文惠,如何在此?” “特为将军而来。” “文惠有何急事,我急着去长安见驾。” 高柔一指路边的草棚道:“将军,圣人说,无欲速,欲速则不达。天寒风大,我已在帐中烹好热茶,不知将军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第107章 丞相安内而将军攘外 曹祜不知高柔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也知他,素知进退,不会在此时与自己戏闹,便耐着性子,进了棚中。 高柔新沏了一壶茶,曹祜看了看,还是从自己那拿的茶叶。 曹祜之前喝茶时正巧让高柔遇见,高柔尝了之后便爱上这个滋味,非得从曹祜这里要走了半袋。 “将军尝一尝这茶的味道。” 曹祜又好气又好笑道:“文惠,若我没记错,这是我送你的茶吧。难道我还不知其滋味。” “将军误矣,茶叶虽同,可心境不同,滋味便也不同。” 曹祜听了,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来,细细平了平。 “文惠冒着严寒,半路相阻,不会只是要请我喝茶吧。” “喝杯茶,能让人的心平静不少,此时将军是否还像之前那般混乱。我所认识的将军,虽然以德为先,但也不会丧失理智。” “看来我是有让文惠觉得做的不对的地方。” “将军是要去见丞相,请攻汉中?” 曹祜笑道:“人道文惠多智,不亚于当初的郭奉孝,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不瞒你说,我正为此事。” “只怕将军不能如意了。” 曹祜嗤笑道:“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如何知道我不能成功?” “因为丞相班师的原因,不在于外,而在于内。将军应该知道,河间郡生乱的事情吧?” “连文惠你也知道了?” “只怕关中尽知。将军应该也早知道了吧,只是没有在意。” 曹祜点点头。这种事情,不应该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有些明白什么了。 “一个小小的民乱,本不是大事,但让丞相急着回邺,其规模可想而知。” “文惠,你给我说说内因。” 曹祜说完,紧盯着高柔。 高柔笑道:“将军,今日之言,出于我口,入于你耳,出了这个棚子,我可不会承认。” “文惠,我明白‘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的道理。” “丞相统一北国,固然是他明哲超世,神武应期。可是若无手下人佐助,也不可能有此霸业。 丞相手下,以荀文若为首的世族子弟,多出于颍川;以夏侯元让为首的武将,多是丞相的沛国宗亲。 虽然说有武将东征西讨,可是世族子弟也为丞相的基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可是丞相是怎么待他们的?” “文惠,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将军不明白。他们要的多,丞相给的不够,那他们就只能去抢,去夺。还别怪他们,因为这是他们应该得的。 否则汉失其鹿,天下人共争之,他们凭什么支持丞相。 将军,这件事若是一天不解决,所产生的争斗,便一天不得停歇。而丞相的精力,只能用在与他们周旋上。” 曹祜知道,高柔所言不错。 曹操前期,虽多有败仗,可自从控制了天子,除了南阳张绣反叛,其他战事,可谓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自赤壁之后,也打了几场好仗,却一会东线,一会西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疲于奔命。 而且这十年间,从杀荀彧开始,什么崔琰案,毛玠案,杨修案,魏讽案,伏后案,世子之争,许都之变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层出不穷。 曾担任过丞相司直的韦晃和丞相掾耿纪竟然在跟随曹操二十多年后反了。丞相司直负责辅佐丞相纠举不法,相当于曹操的纪委书记。 而毛玠、崔琰是曹操的东西曹,相当于曹操手下的组织部长,竟然接二连三的被下狱。 魏讽案,曹魏内部的荆州人死光了。 许都之变,曹魏内部的关中人死光了。 最关键的是,控制着北方的曹操突然没兵了。 张辽守合肥,他和乐进、李典加起来只有七千人;曹仁守樊城,数千人守城;夏侯渊守关中,只能带着四百人亲自去修鹿角。 偌大的一个曹魏,兵去哪了,粮去哪了。 诸事没法细究。 “文惠想告诉我什么?” “丞相和底下人的矛盾先不去说,利益受损者会变本加厉,而丞相为了维持政权稳定,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于内。 与之对应的,便是无力进取,只能保守御敌。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代他出征呢?与丞相一内一外,内安朝堂,外征四方之虏,则相得益彰。” “文惠是说那个人是我?” “除了将军,又能有何人?所以将军此番去见丞相,不必非得让丞相出征汉中,丞相没有精力。 但是将军可以代其出征。 刘备在益州,诸事皆需仰仗刘璋,哪怕与其翻脸,再到夺取益州,尚需时间。 将军用一两年的时间,积攒粮草,磨砺兵马,在刘备定蜀之前,克服汉中,则益州归属,犹未定也。” 曹祜听后,忍不住鼓起掌来。 “文惠,你之所言,如拨云见日,使我豁然开朗。” “当然随着将军权势越来越大,面对敌人也会越来越多,有内有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将军要有个心理准备。” “文惠,短短数月,我已几经生死。我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将军清楚吗?敢问有没有丞相?” “文惠戏言了。”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古往今来,权力之争,虽骨肉至亲,亦不死不休者,比比皆是。将军难道忘了袁氏二子内斗之事。” “好了文惠,我心里有数。” 高柔也不再说,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曹祜思索良久,缓缓问道:“交浅言深,今日文惠于我,倒是说尽了心中之言,不怕我忌惮于你吗?” “将军才高于世,高柔倾心相随,何谓交浅言深。我与将军说过,诸事静待来日。今日便是兑现承诺。” “你就这么看好我?” “张良留县见高皇帝,邓禹孤身随光武皇帝,难道也有十足把握,确信能成功?将军的能力,不亚于丞相,而性格上,丞相尚不如将军。” “为何?” “胜不骄,败不馁。世间做到后者的人不少,丞相亦是。可前者,说实话,世之罕见,而将军便是一个。” 第108章 知我者,谓我心忧 曹祜在茶棚待了一壶茶的时间,便匆匆离去,高柔随后也离开。一条官道,一南一北,人影渐远,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茶棚,留在原地。 曹祜本以为曹操尚在长安,到了渭桥,收到曹操已经东去的消息。于是又折道向东追赶,终于在新丰东面的鸿门亭(今陕西省临潼县新丰镇鸿门堡村)追上了曹操的大部队。 曹操正在马车中休息,听得此事,连忙下车。 而曹祜一路奔到曹操车驾前,见到曹操,便拜于地上,大叫“大父!”眼眶中的泪水,已是“哗哗”流了下来。 曹操上前一把抱住孙子,小心地给他拭去泪水,眼中满是慈爱。 “我家阿福受委屈了。” “大父,你要回邺城,为何不通知我?” “我平日四方征讨,习惯了旅途,回去本就是一件寻常事。听说你在左冯翊剿匪,正在关键时候,我打扰你做什么?” “大父,我无论在做什么,都该来送大父的。” 曹祜话未说完,本来被擦干的泪水又涌出眼角。 曹操满脸含笑地安慰道:“是大父的错,大父不该不跟阿福说。” 因为曹祜的突然赶到,曹操下令大军在鸿门歇息一夜,明日再行出发。大军安营扎寨,而曹操则拉着曹祜,进了他的马车。 “阿福,在左冯翊可还适应?” “大父,做一方牧守,确实比做一个纯粹的将领要难的多。” “王授、徐英勾结冯翊羌,是你故意放纵的?” “不敢瞒大父,确实如此。” “你为何这么做?” “王授、徐英二人在左冯翊,几如郡守,我到之后,他们便打着让我给他们做傀儡的心思。我本来没想轻动他们,只是想打压一下徐英,确立威望。说实话,我想过徐英可能会有反击,万没想到,竟是鱼死网破的手段。” “恶贯满盈之徒,死不足惜。” 多亏曹祜将王授、徐英送走了,否则曹操绝对让二人化为齑粉。他二人还是小看了曹操,于王、徐二人来说,只是对付曹祜,不弄死曹祜已经足够了。可在曹操看来,二人的所作所为,是对他的挑衅。 若是曹祜没有平定二人,曹操也会引兵平之。 “此番入关中,我发现关中豪族,最是奸猾,心中只有私利,没有家国。关中、陇右常年不靖,这群人其罪甚大。 你在左冯翊,要好好约束郡人,勿使其再生祸乱。” 曹祜点点头。 对于曹操的看法,曹祜并不以为然。 关中人、凉州人之所以跟朝廷离心,还是灵帝以来对关西勋贵打压所致。偌大的朝廷,关西勋贵、士子屈指可数,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指望这群人对你忠诚。 当然曹祜不会跟曹操争议。 老爷子年纪大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又聊了一些左冯翊的具体情况,然后便说起了伤寒的事。 “阿福,你在池阳做的,很好。” “大父,我其实没做什么,只是尽力而为。” “阿福,你不明白,自灵帝以来,单是大疫,就有四次,我之前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你以为只是戏言吗,这是活生生的惨剧。 每一次疫情,都是如此。 今你献‘桂枝汤’,又作《防疫十策》,不知道每年能活多少人。这是于国于民的大好事。 阿福,你是如何做出如此奇方的?” “大父,其实不是我想的。伊尹的《汤液经》中,有关于桂枝作汤御寒的记载,我常读医术,便根据此记载,调整用量,又咨询多人。 对了,大父,我推荐一个叫张机的人。 此人是原长沙郡太守张羡的弟弟,刘表平定荆南,还以他代理过几日太守。后来大父平定荆州,思及张羡功劳,封赏了张羡的家人。 张机便被授为郎中。 张机此人,因为家中多人染疫病而死,便精研伤寒。桂枝汤一方,此人的功劳不亚于我。” “张机?” 张羡他是知道的,当初官渡战前,就是张羡在荆南起兵,才牵制的刘表无力北上。至于张机,他闻所未闻。 “大父,此人确实在医术上有才华,尤其是伤寒之症。” “阿福如此推崇此人,我定是要见一见的。” 一个医士并不会引起统治者的重视,因为他们只能救助个体,哪怕是李时珍、孙思邈这样的神医。可若是一个能解决大规模疫病的医士,哪怕是天子,也要过问。 这就是治一人和治天下的区别。 “阿福,听说你将治好的两千多士兵,全部编入了鹰扬军中。” “不敢瞒大父,两千七百余人,加上原鹰扬军一曲亲兵,还有两百多凉州奴隶改编的军队,共计三千五百人,分作四部,以为中军。” 曹操没说什么,又问道:“你手中有多少兵马?” “除了中军,还有郝昭的左军,夏侯霸的右军,以及杨暨、文钦、成公英三个别部,孙礼部,以及整编后的冯翊郡兵,大约是八千人。” 曹祜说完,将一份名单递给曹操,里面是具体的将校名单。 曹操接过名单,安静地看了起来,曹祜在一旁没敢说话。 “我记得你还派人前往泰山、沛国、许昌征兵?” “本来是一曲的,可是越征越多,现在可能有三曲之数,一千五百人,应该快到了。” “人确实不少,要不我把杨暨、文钦和孙礼给调走?” 曹操说得很随意,曹祜的心却一震。 “大父,我此时还需要他们。” “阿福,你手中军队,可是接近万人了。听说短短时间内,你已将左冯翊境内的冯翊羌和最大三股盗匪都平定了,你还要这么多军队干什么? 而且大父有些不清楚,你为何这般积极地扩充军队?” 其实除了曹祜自己征的三曲人马,还有收编的成公英部和一些奴隶,其他军队都是曹操给的。 可曹操这么说,曹祜自然不能指责曹操。 曹祜知道,此事若应对不好,很可能祖孙生出嫌隙。 于是曹祜起身,上前拜道:“大父,这也是我今日前来的第二个用意,敢问大父,凉州未靖,汉中亦在咫尺,为何要匆匆而归。” 第109章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曹操没想到曹祜提到此事,便道:“我当然愿出兵凉州、汉中,只是中原多事,南方未定,我身为丞相,不可久留。 河间的叛乱,你知道了吧。 还有孙权徙治秣陵(治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秣陵街道),将首都迁到长江边上,其目的不言自明。你说我该不该走?” “大父可知刘备已入益州。” “知道又如何?” “刘季玉(刘璋)暗弱,虽据益州而不能安,刘备有王霸之志,有雄才而甚得众心,他在益州,一旦反客为主,企图鸠占鹊巢,刘季玉根本不是其对手。 而一旦让刘备全据益州,其势便成矣。 益州有山河之固,天府之国,地大物博,之前是刘季玉无能,才让张鲁苟存于汉中。刘备却非刘璋。 待他占据益州,以一州之力北上,张鲁必不能挡。 大父觉得,同时占据了益州和汉中的刘备,能不对关中、凉州生出觊觎之心?凉州诸豪,到时也未必不会投靠刘备。 孙刘乃是盟友,刘备出益州攻三辅,关羽出荆州攻襄阳,孙权出江东攻合肥,足以撼动天下。 大父当思之。” 曹操听的脸色发黑,沉默不言。 待曹祜说完许久,曹操方才问道:“你以为我当如何?” “立刻出兵汉中,抢占先手。刘备不动,我则不动,若刘备和刘璋翻脸,便联合刘璋打刘备,务必使刘备不能全据益州。” 曹操听后,苦笑道:“阿福,事情若是像你说得这般简单就好了。姑且不说汉中能不能拿下。单说现在,我就不得不回去。” 曹祜静静听着,并没有说话。 曹操一顿,抬头问道:“阿福不问你为什么吗?” “大父,来的时候有千言万语,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前来见大父的路上,遇到了高文惠,他阻止我来见大父。” “为何?” “他不愿我因为劝阻你出兵汉中而触怒你。” “你被他说服了?” “只有一半。” “一半?” “若是没有见到高文惠,我今日见到大父,肯定强烈恳请大父出兵汉中,哪怕因此触怒大父。” “你倒是胆大。” “我不能因为害怕而不去做正确的事,尤其是为了我曹家的利益。” “为何现在不劝了。” “高文惠给了讲了很多朝中的事,也说了很多大父的为难之处。我本以为,大父是丞相,一呼百应,出口成宪,从来不知道,大父的处境是那么的艰难。 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私利去逼大父,我哪怕是为了大局,自问没有私心,这个时候,也不能再跟他们一般。 大父问我要这么多军队干什么? 大父,我准备两年之内,出兵汉中。” “你要出兵汉中?” “是用最少的兵力,最小的干戈,拿下汉中。确保益州的北大门,掌握在咱们的手中。” “你倒是敢想。” “少年自有青云志,沧海可填山可移。大父,刘备入蜀,手中兵力不过万人,犹敢以蛇吞象。我今在左冯翊,以万人之兵,又如何不敢肖想汉中。我是大父的孙子,难道不如他刘备?” 曹操听得这话,也正视起曹祜来。 “有胆识是好事,但也要有真才实学,从来做者比说者难,你想怎么做?” “以一年的时间,平靖诸贼,再以一年的时间,屯田养兵。待刘备和刘璋激战正酣时,我出兵汉中,一战而破张鲁。” “你就这么确信,刘备和刘璋会翻脸?” “除非刘备不想王霸天下?” 曹祜不禁摇摇头。 这个老对手他太了解了,或许刘备的野心,比他还要早。 “你还要在关中屯田。” “除了屯田,我还想疏通沟渠,清理隐户,充实人口。关中乃沃野之地,土地膏腴,物产丰饶,秦以此而并六国,汉以此而平西楚。只是连年战祸,以致田地荒废,人口流离,只要经营得当,可为西进之根基。” “阿福的野心倒是挺大。” “大父,我不仅想平定益州、凉州,还希望有一日如冠军侯、定远侯那般,扬威异域,建不世之功。 自中平以来,河西诸郡,与中原离心,西域也与中原断绝交通。 我希望的是,有一日能重开丝绸之路,让西域重回汉家怀抱。” 曹操听了,满面笑容地抚摸着曹祜的头。 “记得初见阿福,你还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少年郎,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短短数月,脸上却已见‘野心’二字。” “大父,百姓常言,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从前的我,一心只读圣贤之书,不知百姓之疾苦。可这数月以来,我所见到的,听到的,告诉我要想让天下太平,就必须先天下统一。 没有战乱,国家才能慢慢恢复生机。 而要实现这个梦想,不能指望别人,而要身体力行。” “阿福,你的理想,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呢?”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世间之人,总有些理想的殉道者,世间之事,有人是为了追寻照亮世间的一缕光。 大父,我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只想要天下太平。” 曹操看着年轻的曹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般踌躇满志,这般意气风发,可是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曹孟德与三十年前离得有多远,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阿福,我之前想将这天下交给你,可是我现在有些不敢了。这世界,到底还是坏人的天下,好人,没有好报。” “大父,你若是现在让我做继承人,我也不敢做。” “为什么?” “德不配位,必有灾秧。我有什么仁德,能够支持我去执掌天下呢?” “我以为你会可惜。” “大父有大父的路,我有我的路,虽殊途同归,可这条路,到底要亲自去走一趟。或许在终点的时候,有欢喜,有释怀,有遗憾,可总不能因为路还没去走,便对未来忧心忡忡。” 曹操听了,忍不住叹道:“阿福,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老成的孩子,从前没有,或许今后也不会有了。” 第110章 新的投资客 祖孙二人,就理想与未来,一直畅谈至深夜。待曹祜从曹操帐中出来时,月已上中天。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照在无边的原野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曹祜忍不住望了一眼月光,忽然有些思念家乡。不是他在许昌的家,而是穿越一千八百年时间长河的未来。 今天晚上,理想是真的,装过了头也是真的。 曹祜轻笑了自己一声,看来自己离一个合格的枭雄,差的还远的。也或许,自己永远都成不了枭雄吧。 回到帐中,曹祜倒头便睡,直到日上三竿。 曹祜刚起床,便有人前来宣布曹操的命令。 曹祜以平定冯翊羌叛乱和王照、郑甘、郑平三股贼寇之功,迁龙骧将军,行护军,兼领长安典农中郎将,增邑三百户。 龙骧者,如龙腾飞也。如之前的鹰扬中郎将一样,这是曹操特意为曹祜设的军号,从无人用过,其对曹祜的期许溢于言表。 行护军和长安典农中郎将,也是两个要职。前者有选拔武官,监督诸将的职责,之前夏侯渊便是行征西护军,节制诸将。后者负责整个三辅的屯田事务,权力极大。 按照曹操的安排,曹祜有军队,有粮食,关键时候还能节制诸军。 这说明他在为曹祜独立攻打汉中做准备。 就差一个假节了,但曹操肯定不会轻授。 至于爵位,曹祜一点也不在乎。夏侯渊还没有爵位呢,影响他是曹魏西线统帅的身份了吗? 众人纷纷恭贺曹祜升官,谁都看得出,曹操在悉心培养曹祜这个孙子,曹祜也对祖父的这个安排很满意。 大军继续赶路,曹祜也一路护送曹操至华阴方止。 鹰扬军尚在左冯翊北部激战,曹祜也不好在外耽搁太长时间。 曹操亲送曹祜至渡口,临别之际,曹操便道:“阿福,你官至将军,又领大郡,若是再不加冠,便惹人耻笑了。 虽说男子二十而冠,可鲁襄公十二而冠,孝武皇帝十六而冠,我也当为阿福你加冠了。 只是现在来不及了,便先为你取一字,待回到邺城,再补上冠礼。” “一切皆听大父安排。” “祜者,大福也。于斯万年,受(承)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便为阿福你,取字‘子承’,愿你能受天之祜,承继大业。” “多谢大父。” “阿福,加冠了,便是大人了,往后一人在外,要爱惜自己,莫要使长辈担心。” “大父放心,你也要按时泡脚,按时休息。” 曹祜登上船只,驶离南岸。 站在船尾,曹祜遥望祖父。祖父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只是那头上华发,却是那么明显。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 华阴北面,便是临晋。 曹祜过河之后,便往临晋而去。 到了渭北,正遇上邓艾带着一千五百名募兵赶到。邓艾分赴三地,征召兵马,又在弘农编练月余,直到今日方至。 本来曹祜只想征兵一曲,后来做了左冯翊后,又让他征兵两曲,奈何在各方帮助下,要加入的人太多,最后只得编了三曲。 此番随同邓艾前来的人并不少。除了军队,还有丁家、羊家为曹祜准备的十多名幕僚,以及曹祜的亲舅舅羊耽。 羊耽是曹祜最小的舅舅,原本在朝中为郎官,此番是辞官前来。自己这个舅舅,后世也没什么名气,但他的老婆却大名鼎鼎,三国第一智女,辛宪英。 (辛宪英年纪太大了,191年的,否则真想做女主。) 三个舅舅中,曹祜与羊耽最熟悉,关系也最好。 “拜见舅父。” “阿福,往后我可是要在你手下听命了。” 羊耽在朝中有大好前途,此番却来曹祜这里为幕僚,曹祜倒也能猜出其用意。 曹祜身边,丁家有丁尊,羊家却没人,已落于人后。若要让来人在曹祜身边的地位超过丁固,只能是羊氏长辈。 自己那大舅倒是真舍得投资。 虽然母亲和祖母相依为命,但并不影响丁家和羊家的竞争。曹祜还没起势,两家便有争权的苗头了。 舅甥相叙两句,羊耽便道:“阿福,我给你介绍几人。” “舅父,大父已经为我加冠,取字子承,待回邺城,再行加冠之礼。” 羊耽一愣,笑道:“怨我,今后该叫子承了。” “舅父,与从前那般,亦是无恙。” 舅甥相见,本不该说些不和谐的。不过羊耽做的确实有些让曹祜不快,关起门来,舅甥怎么称呼都行,可是在外边,他不断喊曹祜小名,很影响曹祜的威望。 羊耽反应也快,他这才意识到,他这个外甥,不同从前了。 “子承,这三位,分别是东郡郤嘉郤子年,济阴王思王文卓,沛国嵇昭嵇子远,他三人俱是昔日长公子的旧部,子年、子远二人是县令,文卓是典农都尉。 太夫人得知子承在关中任职,特请三位来辅佐。” 曹祜听得三人竟然是辞官来投,亦是吃惊,上前便深深一拜。 “三位伯父,曹祜何德何能,让你们舍官来佐。” “我等如何能受公子之礼。” 三人见到曹祜,亦是有些激动,嵇昭更是忍不住垂泪。他与曹昂年纪最近,从小一起长大,算是伴当。 “公子与当年的长公子,竟然这般相像。听闻公子仁孝贤德,智勇兼备,长公子后继有人。” “三位伯父,我与父亲,差之甚远。” “子承,这位是你表兄东平吕昭吕子展。” “见过表兄。” 羊家虽派来羊耽,可羊耽到底是个文士,不通军略。家族内部也没善于军事的子弟,所以这才安排吕昭这个外甥前来。 曹祜与吕昭虽是表兄弟,之前并不相识,双方并无感情。 二人寒暄两句,羊耽便指着后边一个文士说道:“子承,这位是我要隆重向你介绍的,泰山名士,高堂隆高堂升平,升平直过史鱼,执心坚白,乃是大贤之士,今日来投,是一件大喜事。” 羊耽话未说完,高堂隆却打断道:“曹公子,在下泰山狂生高堂隆,我可没答应来投,只是听羊文士(羊耽字)吹嘘的你天生少有,地上无双,特来见识一下。” 曹祜听了,忍不住一笑。 此人不愧是自称“狂生”,果然一股浓浓的嘲讽味道。 第111章 以人为镜 虽然高堂隆之言带着浓浓地挑衅之意,不过曹祜并未在意。古往今来的狂生实在太多,又多有名望,跟他们计较,倒显得太过小气,空让人笑话。 “高堂先生,曹祜不过是一少年郎,初出茅庐,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只是知道一下忠孝节义而已。” “公子敢言知道忠孝节义,已经是少有之人。在下屈活尽四十年,尚不敢言明白何为忠孝节义?” 高堂隆不仅狂妄,还难缠。 “高堂先生,理在心中,各有所得吧。” “好个理在心中,我且问公子,若是让公子选,始皇帝和前汉武皇帝,公子会以谁为榜样。” 高堂隆抛出这个问题,曹祜倒是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秦皇汉武,谁为榜样,却是不好选。 “二人皆有不世之功,于后世影响深远。若天下为一栋房屋,那始皇帝便搭建了梁柱,而武皇帝则进行了装饰,其他人不过是修修补补。若让我选,我可能会选武皇帝,换个人,或许也能搭梁柱,可能除了武皇帝,谁也装饰不出今日的大汉。” 高堂隆听后,大声斥责道:“公子之言,何其荒谬也,若为明主,为何不选文皇帝?始皇帝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志,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武皇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以致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几乎亡国。 此二人则,国贼也。 而文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 文皇帝才是公子要效仿的对象,若为始皇帝、武皇帝,则国威而社稷灭,天下横乱之。” 曹祜听后一愣,你不是选择题吗?也没说让我填空啊。 一旁的羊耽听了,不住地给高堂隆使眼色,怕他惹恼了曹祜。曹祜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沉默。 “公子难道以为不对吗?” “高堂先生,我有不解之处。” “公子且言。” “我记得《史记》中说,武皇帝在位时,有个博士名叫狄山,认为‘兵者凶器,未易数动,不如和亲’。 武皇帝问狄山,派他治理一郡,可以使匈奴不入侵吗?狄山自言‘不能’。 武皇帝又问狄山,若是一县呢,狄山还是说‘不能’。 武皇帝再问狄山,若是一鄣(边关要隘)呢,狄山说‘能’。 于是武皇帝派狄山取治理边塞上的一个鄣,一个多月之后,匈奴人入侵,破其鄣,斩其首而还。 敢问高堂先生,我相信,这位叫狄山的博士是个君子,懂礼,守节,讲究仁义之道,可他为什么死了呢? 再问高堂先生,史书上说,文景之治,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可是史书上还说,七国之乱时,周亚夫带兵出征,无粮无饷,不得不向长安富商贷子钱,众人莫肯贷,唯无盐氏捐金出贷,其息十之。 既然长安的钱多到绳子都断了,粮食多到流出太仓,那为何朝廷出兵,还得借贷。朝廷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高堂隆听了,也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公子真秒人也。” “祜不过是一个喜欢较真之人,平时看了很多杂书。” “公子刚才问我,公子以为是什么原因?” “祜不知,故问先生。” 高堂隆摸了摸额头,有些尴尬道:“我亦不知。” 曹祜笑道:“高堂先生觉得,左冯翊如何?曹祜如何?我希望先生能够留在此地,佐助于我。” 高堂隆看着曹祜,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在下狂悖无礼,今日却在公子面前,失了颜面,公子不当奚落于我吗?” “此非君子所为。” “公子不觉得我是那个狄山吗?” “术业有专攻,或许狄山做别的事情,能够做好。” “那公子留我做什么,我先说好,我这个人嘴臭,还脾气不好,看到不顺眼的东西,绝不会放任自流。” 曹祜笑道:“巧了,我也喜欢有人给我纠错。都说好话,我反而难受。” 高堂隆更疑惑了。 “公子到底何意?” “这世间,对上而言,说好话容易,说恶话难,可是世人皆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执掌一方,决无数人生死,所作所为,更当谨慎。 然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这个时候,便需要有人,在我身边,纠正我的过失。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 铜镜易得,古镜能得,唯独人镜,可遇而不可得。 而高堂先生,于我来说,是一面人镜。” 高堂隆这么一个狂妄无礼之人,听着曹祜之言,亦有些动容。 “公子若是留我在身边,只怕要天天听难听的了。” “我身边说好话的人,不缺先生一个。” “我能问公子,为何要这般?” “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居安思危,总比乐极生悲好。” 高堂隆听了,对着曹祜拱手一拜。 “泰山狂士高堂隆,愿随公子。” 曹祜回了一礼。 高堂隆忍不住长诵道:“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众人继续往临晋而行,丁尊忍不住问道:“将军,如此狂悖之徒,何必如此厚重,倒让此人得寸进尺。” “昔日薛悌为泰山郡太守,郡督军(汉末与魏在郡国置督军,系地方领兵官,职似监军)与其争权,直呼其名而呵斥之。高堂隆按剑而立,怒斥督军,甚至要杀了对方,逼得此人给薛悌道歉。 ‘昔鲁定见侮,仲尼历阶;赵弹秦筝,相如进缶。临臣名君,义之所讨也’表兄,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说出这种义正言辞的话来?” 第112章 暴行 曹祜返回临晋,便立刻安排屯田事。 郤嘉为扶风典农校尉,王思为京兆典农校尉,刘靖兼任冯翊典农校尉,他准备在一年之内,便在三辅铺开屯田事。 高堂隆当即表示反对,认为曹祜此举,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这可把曹祜气得够呛。他当然知道,能做好左冯翊的屯田事便不错了,其他二郡,动乱都未结束,条件不允许。 这问题是,你不做项目,如何争权。 有了屯田事,曹祜才能插手另外二郡的事务,借此将影响力扩散至整个三辅地区。 当然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高堂隆的话,曹祜就当没听见了。 虽然高堂隆天天给曹祜找麻烦,就怕曹祜痛快了,但曹祜还算重视他,不仅任命他为从史,还兼任文学掾。 曹祜倒不是有自虐倾向,只是李二都能容得下魏征,自己身边也需要高堂隆时时提醒。 曹祜到临晋之后,急着返回前线,不过郡府中还有不少积压的政务,亟待他处置,因此耽搁了数日。 这天傍晚,曹祜正与众人商量疏通整个左冯翊沟渠之时,张球便呈上前线的急报,曹祜看完,立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大军都在北线,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没见过曹祜发这么大火,徐邈更是赶紧拿过奏报。待他看完,满脸失落道:“冯翊羌党回残部,攻破郃阳,屠郃阳城。” 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党回自离开老营,便带着残部八百人赶往郃阳。他虽有心报仇,可郃阳到底是座城池,他也无力破城。 于是党回便装作来帮王氏守城的,请求入城。 王氏一开始并没有同意。 王氏家族在临晋的势力覆灭,王授被杀后,曹祜为了暂时稳住郃阳王氏,三次派人前去劝降,但王氏的核心人员都是王授的子侄,自知无幸免之理,始终不投降。 曹祜暂时没时间顾及郃阳,也没管王氏。 王氏的好日子又勉强过了几日,直到曹祜在栗邑大破郑甘、王照的消息传来,王氏子弟彻底陷入到无尽的恐慌之中。 众人怕死,又怕无法保全权势,一时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便有人提起与冯翊羌合作的事。 这一次,那些本有疑虑的人也对此没有反对。虽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是面临生死存亡的王氏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众人商议之后,便派人去见党回,商议结盟。 王氏当然不想冯翊羌入城,便许诺给党回铁五百斤,粮食一千石,还有其他各种物资无算。 可党回并不买账,他知道现在是王氏需要他,因此坚持要入城,绝不退让。 王氏实在拗不过,又担心官军随时打过来,便同意了冯翊羌入城。 党回入城后,刚开始还装得很友好,但他很快翻脸,突袭王氏族院,不仅将王氏子弟尽数杀死,为了泄愤,还残忍地发动了屠城。 “冯翊羌杀戮惨毒。有缚人夫与父,淫其妻女,然后杀之者;有驱人父淫其女而后杀之者;有裸孕妇共卜其腹中男女,剖验以为戏者;有以大锅沸油,掷婴儿于内,观其跳号以为乐者;有缚人于地,刳其腹实以米豆饲群羊,取人血和米煮粥以饲驴马者······” (这一段出自张献忠屠霍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本鬼子的暴行。) “不要再说了。” “告诉曹允、孙礼,我不管他们怎么做,将这群畜生给我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明府。” “景山,我明天就走,这次不解决北部问题,我就不回来。” “明府,冯翊羌只是益州残匪。” 曹祜没说话,高堂隆却道:“明府,如此恶行,骇人听闻,暴酷亘古未有,非得将羌贼筑成京观,以警群虏。” 徐邈听后,立刻瞪了高堂隆一眼,示意他不要火上浇油。 高堂隆却是不以为意。 三辅、陇右,本就胡汉交杂,这种事若是不能狠狠地打回去,以后如何立足。 今日的议事,草草结束。刘靖落在最后,见曹祜面色不虞,低声劝道:“明公,郃阳虽遭此大难,可事已至此,着急亦是无用,明公要保重身体。” “我若更谨慎一些,郃阳百姓,当不受此灾。” “此非明公之过,万难想到,这群胡虏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做出禽兽不如之事。” “我该想到的。” 曹祜满心的挫伤,一夜未曾安眠,总觉得今日之事,不当如此。虽然在古代,屠城乃是常见之事,可是曹祜的心却久久难安。 次日一早,曹祜的心情仍有些低落。 众人将他送到城外,曹祜嘱咐道:“诸公,我虽北上,可河渠的疏通之事却不能耽搁。土地的清丈,隐户的清理,都要随之进行。 明年开春,咱们要甩开膀子搞生产。一切便拜托诸公了。” 众人皆赶紧回离,只有高堂隆,随意地拱了拱手。 曹祜又叫来羊耽说道:“舅父,往后军中事务,多与阿艾商议。诸事当与之常相议,若你们有争议,多听他的。” 邓艾带来的三曲人马被编为中军中部,羊耽被任命为中军中部军司马,邓艾为军侯。 邓艾小小年纪,天赋异禀,已经有些名将雏形,可到底年纪太小,出身又低,曹祜也不能贸然越过众人提拔。 好在羊耽性子温和,又听得见谏言,二人搭班子,倒也合适。 “公子,不能让我们一起吗?” 邓艾之前因为回去募兵,错过了诸多战事,心底也是有遗憾的。这次他非常希望能与曹祜一同北上。 “蓝田的梁兴又起,程休也在征剿张横,整个三辅,仍是动荡不安。临晋周边数县,乃是咱们根基之地,万不可出事。 杨暨去了下邽,郝昭去了莲勺,你在临晋,给我看好家。” 此时十二月底,眼瞅着快过年了,曹祜却没法安稳地留在临晋,只得踏着雨雪,匆匆北上。 这一年的风雪,何其多也, 十二月二十七日,曹祜赶到郃阳东南,这时前线回报,将企图逃往河东郡的党回所部堵在了郃阳城中。 第113章 激战郃阳 曹祜南下去见曹操,曹允等人便移兵向东,准备围剿位于夏阳的贼寇靳富,至于郃阳,则并不在意。 在曹允他们看来,王氏困守孤城,能守而不能攻,倒不如平定诸贼后,再一举图之。 直到郃阳城中信报拼死送回郃阳被屠的消息,众人得知此事,俱又惊又怒。 曹允反应很迅速,不待曹祜命令,便立刻率主力直奔郃阳,又命典满部乘船顺黄河而下,堵住党回东逃之路。 曹允跟着曹祜多时,很了解曹祜的性格。党回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们没能阻止,俱有责任,若是能击破党回,还则罢了,可若是让党回走了,那就等着挨板子吧。 诸将士也无异议。 虽然郃阳是王氏老巢,可被屠的却是汉家儿郎。党回如此嚣张之举,无异于狠狠打了鹰扬军一巴掌。 众人纷纷叫嚣着要“复仇”。 原本要围城的鹰扬军来去匆匆,迅速向南转进。虽然众人已连续转战,疲惫不堪,虽然黄龙山脉南麓多是沟壑,并不好走,行军很是艰难,可曹允不敢停歇,拼了命地赶路。 大军狂奔一天一夜,直趋郃阳城下。 此时的郃阳城中,刚刚封刀。 一败再败,再加上祖地被破,宗族被戮,党回一群人的胸中无不积攒着满腔怒火,这一次正好将火气和兽欲发泄在郃阳城的百姓身上。 清洗一轮接着一轮,各种烧杀抢掠不绝,阖城百姓,尽为羔羊,几乎为其屠戮殆尽。 直到第四日,整个郃阳城已经变成人间地狱,尸横满地,满是焦土,鲜血混着烧焦的木头,染得一座城都是暗黑色。 人抢无可抢,杀无可杀,党回终于决定要撤退。 屠光王氏,党回振奋了不少,也开始考虑起部落的前途命运。 党回不准备再留在左冯翊。 他很清楚,他屠了郃阳,汉军不会容忍,肯定前来征剿,而他这八百人,也不是汉军的对手。他准备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郡,先投奔匈奴人,然后再择机独立。 党回与匈奴左贤王刘豹有旧。 在夹缝中求生存,于党回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他之前的二十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离着过年还有四五日,党回命杀疯了众人,收拾好行囊,准备渡河。 可次日一早,未等出城,党回便接到奏报,一支汉军出现在郃阳城西门外。 党回听后大惊,奋力跑到西北门城墙上,便见不远处,一支如林的军队立于荒原上,结驷千乘,旌旗蔽日,气势磅礴,让人望而生畏。 党回抚着女墙,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党回才忍不住哀叹道:“天神,为何不庇佑我冯翊羌?” 这支军队,似有数千人之众,根本不是他这数百残兵可敌的。 党回立刻下令,全军渡河东逃,哪怕是用门板、芦苇,也得过河。至于城中缴获,全部抛弃。 可命令刚下达,西门也传来消息。 黄河对岸,有汉军旗帜。 党回听后,又拼命跑到东门。 郃阳城临黄河而建,立于城墙上,便见大河对岸,尘土弥漫,旗帜飞扬。虽看不出有多少军队,但看这架势,便知兵马众多。 党回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首领?” “天亡我也。” 党回想不明白,官军为何来的这么快。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双方的战争,迅疾而凌厉。曹允务求要尽快破城,给曹祜一个交代,而党回知道,城破之日,便是部落覆亡之时。 于是双方拼死力争,皆不后退。 曹允猛攻郃阳城一日,却没能破城。 到了次日,曹祜也赶到了郃阳。 曹允、郝昭、成公英等人,见到曹祜,纷纷上前请罪。 曹祜虽然恼怒郃阳之事,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清楚。此事非众人之过,真要说责任,也是曹祜这个主帅的责任。 “郃阳惨剧,非诸位之过,诸位且起来吧。” 众人听后,这才起身。 随着曹祜连战连捷,对麾下众人的威慑力,已经不弱于一名宿将。无论是将校还是普通士兵,俱对其信服。 “友闻,你说一下军情。” “将军,我得到消息后,便分兵两部,我军主力进抵城下,典郎中率一曲人马渡河东进,绕道河东郡。 从昨天早上开始,我军从三个方向对郃阳城发起攻击。 党回所部,只有七百余人,经过昨日一整日的激战,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五百人。” 曹祜听后问道:“为何党回不选择渡河东逃,而是在郃阳跟你们死磕?” “此皆赖典郎中之功,因为船少,典郎中部只有少量兵马过河。于是他便令先将旗帜运过河,在河岸上便插旗帜,又让人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 党回见状,以为我军有主力在河东岸,不敢再东渡,只能死守城池。” 曹祜听后点点头。 “子盈跟昔日典君一般,表明粗疏,实际最为精细。” 曹允这时,又拿出一份信。 “将军,昨日开战之前,党回派人来我军中,请求投降。” “党回的条件是什么?” “只要我军允其投降,他所掠夺的全部财货,都送给我军。我未敢决定,只能一边继续与其交战,一边等将军裁决。” 曹祜接过信,随手放在桌子上。 “车撞墙上知道拐了,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现在想到投降了,晚了。这个时候,若允其投降,我们怎么跟郃阳城中死难的百姓交代。 此战,务求全歼之。” 曹祜说得随意,却是杀意凛然。 这时曹祜站起身来,众人身子皆是一凛。 “诸位,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是我这个主将失职,才让三军将士在年根底下,仍浴血奋战。所以我希望能在郃阳城里,与诸位一同过除夕。” 为了尽快破城,战斗打得更加激烈。汉军曾两次杀到城墙上,可惜被对方逼了回来。党回本人都打疯了,亲自在城头奋战。 双方激战到下午快到酉时,在前线指挥的曹允来报。党回又派出使节请降,并请求在战场上与曹祜见上一面。 第114章 最后的冯翊羌人 曹祜听得消息,哑然失笑。党回这是到了危急时刻病急乱投医,竟然想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曹祜自是不见。 这时丁尊说道:“将军,这是一个破敌的好机会,不如伪同意其降,使其放松戒备,然后趁机破之。” 曹祜笑道:“党回是什么人物,值得我为其消耗名声,行背信弃义之举?” “将军,党回屡次三番地派人来,肯定是心智已动摇。胡人素不擅苦战,尊请求去见此人,动摇其军心。” 曹祜见表兄自告奋勇,也没拒绝。 丁尊打马来到阵前。 党回没想到汉军统帅竟然这般年轻,高声喊道:“曹府君,我等俱是善民,还请宽恕我等罪过。我愿意将所有财货,全奉给府君。” 丁尊听后,大笑起来。 “糊涂。把你们杀了,你们部落里的财货,也是我们的。” 党回一愣,没见过如此流氓之人。 丁尊又道:“冯翊羌诸人听着,你们的妻子儿女,已尽为我军所掳,我军虽破冯翊羌大营,但未行屠戮。 诸位快快投降,还能早日与亲人团聚。” 党回听后,大惊失色,还想再问,丁尊早拔马便走。 丁尊一退,新一轮的攻击便又开始了。 此时曹允为前敌总指挥,眼看离着太阳落山,不到一个时辰,便问道:“明日便是除夕,诸位可有破城之策?” 成何道:“破城非一日之功,明日破城,只怕不能。不若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虽然缓慢,却稳扎稳打。” 夏侯霸也道:“还可打造云梯,制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 众人纷纷点头,张颖却是恼了。 “看来诸位是觉得将军明日破城的要求不现实,所以不下死力破城。将军说在城中过除夕,那明天傍晚之前,就得破城。” 张颖说完,便自请为先锋。 只见他来到攻城梯前,一手持小盾,一手持环首刀,冒矢石而上。上面有箭矢射来,张颖一面护着头,一面用刀乱拨,然后往上走。到了女墙口,他扔掉小盾,单手撑住缺口,便跳到城头上。 曹允见状,亲自擂鼓。 而张颖身后士兵,也一拥而上,杀上城头。 本来冯翊羌是一心死战。可丁尊告诉他们家人尽在,众人自是气丧,不可再为党回效死。 此时见汉军登上城头,更是慌乱起来,甚至有人直接将武器一丢,选择投降。 整个城墙,很快陷落,而汉军顺着城墙,迅速占领了四门。 党回拼命约束军队,却无能为力,最后被亲兵护着推到县府。众人本想突围,可四门俱失,早就出不了城。 党回带着残部在城中拼命乱窜,可活路没有,身边士兵却越来越少。 快到戌时,众人被堵在一处断头巷子里。 时天色已黑,部下有劝党回换成汉人衣服逃命,可党回看着身边仅剩的十余人,到底不忍部落之人,尽死于此地,遂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收到抓获党回的消息时,曹祜正入城。 天色昏暗,城中的残破景象看得并不清,可看着满地的黑色血迹,还有街头巷尾,横七竖八的汉人尸体,还是让曹祜心中愠怒。 曹祜觉得自己是个有底线的人,也并非是个种族主义者,可是偏偏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不讲底线。 曹祜没有进县府,党回被送到时,他正站在主街上。 “党回,我就是你想见的左冯翊曹祜。你看看这座郃阳城,已成人间炼狱,你屠城的时候,听着阖城百姓的惨叫时,就没有一丝一毫地怜悯之心吗?” 党回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有些失神,他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摆在一个乳臭未干之人手中。 “党回?” “曹府君,你屠杀我部落之人时,又何曾有丝毫怜悯之心?”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党回,虽然你投降了,可我还是要杀了你,以祭奠这一城冤死的百姓。” 党回梗着脖子道:“曹府君,投降之时,便知今日难逃一死。我不怕死,可是你能否放我部下一条性命?” 曹祜不说话,党回也笑了起来,他笑自己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如此幼稚。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成王败寇,果然如是。” “我们还有句话,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们来杀我们,却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党回,一直以来,只要你们顺应王化,我们并不会屠杀你们,我们汉人能给四方百姓来去的,是太平盛世,是盛世安康,可你们,却只会给四方带去杀戮。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如果你不曾对临晋有野心,也不会落到今日之地。说到底,怪你自己贪婪,不怪旁人。” “府君说得是。” 党回学着汉家模样,对曹祜一拜。 “敢问府君,今日阵上之人说,未尽杀我部之人,可是真的?” “真的。我从不喜欢杀俘,这些人,往后经过改造,编户齐民,便会成为正儿八经的汉人。” “多谢府君。” “府君,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能见一下王授、徐英二人吗?” “他们都死了。” 党回一愣,大笑起来。 “死得好,死得好啊。” 曹祜一挥手,党回便被带走。而党回临行之前,又向曹祜行一礼。知晓了这两件事,当无遗憾了。 很快一个士兵托着党回的脑袋回来。 曹祜没有看,而是命令道:“挂到城头上吧。” 到了四更天,曹允来报,清点战果,此战前后斩首近四百,还有三百余俘虏,此刻都关在营中。 按照曹祜的命令,无论是汉是胡,对于俘虏,尽量不要屠戮。 只是今日,他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一城百姓,俱已罹难,我不知道如何代他们去原谅那些大屠杀的胡虏。 我虽然不喜欢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有些仇恨,终究要铭记的。 友闻,三更已过,今天便是除夕了,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永远停留在今日,不要影响明年。” “唯。” 次日天亮,刚醒来的士兵还迷迷糊糊,突然有人指向西面。众人顺势望去,便见一个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蔚为壮观。 众人仔细辨认,突然惊恐的发现,竟然是一座京观。 第115章 爱民如青天 曹允跟随曹祜多年,很清楚曹祜的心思。 冯翊羌在郃阳的暴行已经彻底激怒了曹祜,使曹祜动了杀念。虽然曹祜没有明说,可作为下属,他自然要为主分忧。 于是曹允将这三百人尽拉到城外,一一斩杀。 又趁着天寒地冻,将尸体堆积成土丘状,再泼上热水,最终修筑成一座骇人胆魄的京观。 众人望着京观,先是震惊,接着便是欣喜。古人凡著京观,多为炫耀武功,诸将士也与有荣焉。 曹祜听到此事,也是吃惊。他虽然要斩杀这些屠城之贼,以祭奠郃阳百姓,但也没有筑造京观的想法。 曹祜从未见过京观,便让人陪着他去看看,长个见识。 众人来到城头,便见郃阳城西北,四下无遮挡之处,一座京观突兀的立在那里。 因为胡虏只有三百人,这座京观并不高,制作也很粗糙,但却满是阴沉气。时指寒冬,蓬断草枯,凛若霜晨,周围亦无人群、鸟兽,寒风一吹,如同鬼哭,令人不觉毛骨悚然。 曹祜站在城头,一直未说话。 这时孙礼道:“此举与明府的仁德形象不符,不如还是毁去吧。” 曹祜没有说话,高堂隆也道:“古人筑京观,是为禁暴、戢兵(停止战争)、保大(保障发展)、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 今筑京观,使士兵暴骨,暴矣;观兵以威四方,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胡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 武有七德,明府并无其一,如何能筑京观?” 高堂隆说话,确实难听,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指着曹祜的鼻子说,你小子还不配筑京观。 这让曹祜气得有些肝疼。 “诸位,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俸禄,皆为百姓所供,理当守护百姓,不使贼虏侵扰。 可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些道理。 今日郃阳百姓被屠,我很羞愧,亦很愤怒,我不希望在我的治下,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情。 今筑此京观,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无论是敌是友,不管从前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可是从现在开始,从前的混沌,崩坏,无序已经结束。 我与鹰扬军将守护治下百姓,有我曹子承在左冯翊一日,便不会让任何百姓为匪寇侵害。 凡有不从者,冯翊羌便是下场。” 曹祜只是瞅了两眼,便对京观没了兴趣。 作为有着现代思想的人,曹祜其实是接受不了这种行为的。只是身处大时代,不得不向其妥协。 曹祜走后,众人相互看了看,也是俱是无言。 高堂隆刚要走,一道奏疏从袖子中滑出,落到地上。 孙礼上前捡起,搭眼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封奏疏,竟然是请曹祜尽诛俘虏,并修筑京观,以震慑四方蛮夷。 孙礼惊愕地问道:“高堂公,这?” 高堂隆这是说一套,做一套啊。 高堂隆笑着拿过奏疏,笑道:“德达不必吃惊。” “高堂公,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今日府君还放过这些胡贼,我就得当着众人的面,请求府君,尽杀胡贼,以慰郃阳百姓在天之灵。” “可刚才高堂公明明反对修筑京观?” “我若不反对,府君如何告诉所有人,此举的意义?毕竟理越辨越明,如果不将此事说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府君嗜杀呢? 我等作为属下,自不可让府君名声有损。” 孙礼恍然。 “刚才府君脸色不好看,高堂公不怕触怒了府君。” “德达没听到府君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是要为府君排忧解难的,不是来给府君阿谀奉承的。” 孙礼听后,对着高堂隆一拜。之前他觉得高堂隆无礼又顽固,现在看来,确实是个智者。 曹祜并不知道这些,他回城之后,便让典满带人在县府前搭建大祭台。 众人不解,曹祜便道:“我准备拜祭一下死难的百姓。” 众人听了更不解,虽然死了一城百姓,可对于从乱世杀出的众人来说,实在太寻常不过了。 屠城在乱世不稀奇,曹祜的做法,才是出奇。 曹祜也不管旁人看法,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做。 到了午时,曹祜穿上礼服,登上了祭台。此时满城存活的百姓,都被带到祭台前,只是原本有数千人的郃阳城,只剩下二三百人,十不存一。 等到祭台上,曹祜先对着存活百姓行了一礼。 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本就胆小如鼷,惶恐不安,见到曹祜此状,更是吓得直接趴下。 “身为左冯翊,我有守土之责,所以郃阳之难,我有责任。今日,我曹祜向诸位相亲,请罪。” 曹祜说完,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在场之人,又是惊愕,又是动容。 石苞赶紧要来扶曹祜,被曹祜一把推开。 “我向大家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曹祜说着,转头对曹允道:“友闻,党回的首级,在城头挂三天之后,传首左冯翊各县,以警示所有人。 露布告诉所有人,凡在左冯翊境内,犯我百姓者,虽逃千里,吾亦诛之。” “唯。” 老百姓听了,更是纷纷嚎啕大哭了起来。 曹祜亦眼眶红润。 作为一个在后世待了多年,见惯了军民一家亲,人民子弟兵的他,实在见不得这般场面。 待众人哭过,曹祜又道:“乡亲们,郃阳遭难,犹有诸位,便希望不绝,咱们要重建郃阳。 诸位放心,今年是大年三十,我与诸位一同过这个除夕,明天正旦,官府便发放粮食,让诸位渡过这个冬天。 从明年开始,郃阳免田税三年;百姓凡缺少耕牛、种子、农具者,可向官府借贷;昔日凡有高利质贷者,一笔勾销;昔日凡徭役、税赋不足者,一笔勾销。 我与诸位同在,咱们一同重建郃阳。” 百姓听了,又开始大哭。 这时一人高声喊道:“我等今日,见到青天了。” 第116章 以真心换真心 祭礼过后,曹祜便让人将百姓请到军营之中安顿。 曹祜换过衣服,便召集众人,前往军营之中去过除夕。 高堂隆听后,立刻反驳道:“府君,身份有别,尊卑有序。按照礼法、制度,除夕之夜,当与君子同宴,如何能与小人相嬉?” “何为礼?何为制?我只知道,军营之中,有我的兵,我的百姓,我当与他们在一起。” 曹祜也不管众人,自顾自地乘马到了军营中。 每逢佳节倍思亲,曹祜很清楚,越是节日,军心越容易动荡。曹祜没法让部下不去想家,陪着众人过节,能最大限度地打消众人疑虑,快速安定人心。 为了过好这个除夕,破城之前,曹祜便进行安排。从临晋急调了上百头猪、羊,以及各类蔬菜、面粉,还有数千斤的酒水。 因为郃阳城残破,鹰扬军的主力多未入城,而是驻扎于城外军营中。 曹祜入营后,便高声喊道:“今日与诸位兄弟,同过除夕。此地虽无家人,我与众兄弟,皆为家人。 咱们今日一起吃肉,喝酒,高高兴兴,到了来年,我给你们娶娇妻,分土地,建房屋。” “好!” 众人听后,纷纷欢呼叫好之声,震耳欲聋。 士兵们烹羊宰猪,曹祜见状,也一同动手,包起了月牙馄饨(水饺)。 传说水饺是张仲景发明的,叫做娇耳,用来治冻烂的耳朵。但实际上早在春秋时期,国人便发明了水饺,后世还出土了三国时期的花边水饺。先秦之人不仅吃水煮的饺子,还吃煎饺。 此时的水饺,叫做餦馄(馄饨),当然后世馄饨成另一种食品,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本来曹祜是准备安排民夫,提前将水饺包好,可后来一想,别人包的,哪里比得上自己包的。 这不只是包饺子,是联络情感,增添向心力,是增加众人对曹祜这个统帅的忠诚度与感情。 这时石苞给曹祜端来一盆蜜饯和一盆铜钱。曹祜高声喊道:“我今天用蜜饯和铜钱为众兄弟包一盆月牙馄饨, 这些铜钱都是祈过福的,一会谁若是吃到了,就归谁所有。你们待会多吃一点月牙馄饨,吃得多,赚的也多。” 众人大笑。 一人高喊道:“府君,你也会包月牙馄饨?” 曹祜笑道:“我不仅会包,还会包个花边来。” 众人听后,笑得更欢畅了。 没过多久,高堂隆、严苞等人也到了。曹祜都表态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得来做个样子。 看着曹祜跟厨子一般,众人皆惊。 孙礼道:“明府,君子远庖厨也,你是一军之主,如何能做这种粗俗之事?你赶紧放下。” “德达,做饭怎么成了粗俗事?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孟子说‘君子远庖厨’,是指要有仁心,而非做饭一事低俗。 民以食为天,人要活着,更是少不得吃喝拉撒事,我看做饭不仅不低俗,反而很高雅。” 曹祜说着,又包了一个饺子。 “德达,这些士兵,其实要的并不多。连一个月牙馄饨都不愿意为他们去包,凭什么要他们为你拼命?” 很快饺子包好下了锅。 曹祜包的蜜饯铜钱水饺分散到各屯中,意在能人更多的人吃到。 这时一人吃着水饺,突然咬到一硬物,他伸手拿出,竟然是一枚铜钱。他看着吃了一半的水饺,一时有些失神。周围的人发现原因,纷纷恭喜他。 这人放下碗,突然对着曹祜磕了一个头。 “俺王老六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吃到主帅包的月牙馄饨,俺,俺,俺这辈子值了。这铜钱是将军赏的,俺要留给俺儿子。” 王老六两眼噙泪,满面通红,语无伦次。 曹祜上前将他扶起,笑道:“月牙馄饨好不好吃?” “好吃!” “那蜜饯甜不甜?” “甜!” “吃了我的月牙馄饨,以后就得听我的话。” 王老六赶紧道:“俺此生此世,为将军效命,至死方休。” 曹祜笑道:“那可不成,你们都得活着。” 曹祜说完,又看向众人道:“咱们鹰扬军的兄弟,很多都是单身汉。这一次平贼,俘获了很多单身女子,我做主,配给诸位,让诸位弟兄,也在左冯翊有个家。 不过人数有限,以战功排先后。 我还准备,在临晋建一座荣军院,凡是伤残之兵,都由荣军院奉养。 你们都是为我拼命,无论是死,是伤,我曹祜不会忘了你们。只要我曹祜有口吃得,绝不让诸位兄弟饿肚子。 ······” “谢将军!” “将军万岁!” 众人的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响彻云霄。 “诸位兄弟,我向你们保证,诸位不负我,我曹祜不负诸位。” 曹祜带头,众人一起唱起了《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军营的气氛,高涨到极点。 众人又哭又笑,可在他们心头,却深深镌刻上对曹祜的忠诚。 高堂隆如一个外人一般看着曹祜的表现,也有些咋舌。待士兵恩重到这个地步,士兵凭什么不为他卖命。 建安十六年腊月三十,军民在残破的郃阳城,度过了一个难忘的除夕。 ······ 大军又歇了两日,到了初三,曹祜任命吕昭为郃阳长,他则亲率大军北上夏阳(治今陕西省韩城市南),讨伐贼寇靳富。 临行之际,吕昭将曹祜送到城西,曹祜又嘱咐道:“表兄,郃阳我就交给你了,务必让此地大治。” “明府放心,必不辱使命。” 吕昭今年二十三岁,年纪轻轻,一出仕便是一县之长,亦是踌躇满志。 “郃阳紧邻河东,要盯着对面的动向。” “唯!” 曹祜大军冒着严寒,一路向北,直到夏阳城下,出乎曹祜意料。原本屯于此地的大盗靳富直接弃了此城,挟持民众,退入硙山之中。 仗还没逃,贼人已缩到山中,这仗难打了。 第117章 贼不上钩是诱饵不够 大军进入夏阳,曹祜便让石苞去打听靳富的情况。 很快石苞回报,靳富此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有勇武,少时曾读书,后来参军,又谋了一个夏阳县衙役的差遣,因事革职。再之后,他潦倒失意,家中贫瘠,难以养活自己,便穿壁翻墙,偷东西为生。 靳富有个好友叫做邵陵,叔家以牧羊为业,眼看靳富赤贫,便多次偷羊来送给靳富。邵陵的叔叔心有怨恨,于是告发了他们偷盗的事倩。 夏阳县追捕二人,靳富便和邵陵一起,聚集了县中一批穷人为匪。靳富勇武又善谋,因此势力越来越大,后来还打破了夏阳城。 王授、徐英几次征剿未果,遂放任此贼,盘踞于夏阳。 曹祜听后,也察觉到此人的难缠。 靳富此人,当过兵,当过吏,还当过匪,有能力,有见识,没道德,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就凭他知道要避其锋芒,便能看出,此人不好对付。 可越是如此,曹祜反而越要尽快平定此贼,否则放任其继续发展,后患无穷。 于是曹祜下令,兵进硙山。 硙山位于龙门东岸,北面便是龙门山。硙者,石磨也,硙山像个竖着的石磨,很是险峻(具体位置已不详,不过现存西硙山)。 曹祜大军,气势汹汹,到了山下,便前去挑战。 面对官军的搦战与诱敌,靳富不为所动,坚守不出。他是个老江湖,很清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此时官军气焰正盛,若是与对方硬碰硬,绝讨不得好。 贼军的避战不出曹祜所料,但却让曹祜为难。 硙山地形,林木茂密,重岩叠嶂,不适合强攻。而若是与靳富拼消耗,虽然曹祜不惧,但他又没时间浪费在这里。 左冯翊内乱刚平,需要曹祜坐镇。 曹祜围着硙山打马两圈,便见贼营周围,设了两道营栅,俱是高大立木,又挖掘了壕沟,甚至引水至山脚下,作为屏障。 其守卫森严,出乎曹祜想象。 看来靳富准备依托地形,消耗围剿官兵,打防守反击。 回到营中,曹祜便对曹允和孙礼说道:“咱们硬攻硙山,肯定拿不下,现在能做到,还是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孙礼道:“靳富老辣,我军之前引诱了他两次,他都没有出击,只怕调虎离山,没那么容易。” “德达,你觉得靳富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粮食,军械?” 曹祜听后摇摇头。 “是士气。天下无久守之城,若是咱们围住硙山,不顾一切地去攻打,硙山肯定守不住。而靳富他们又无援军,所以面对我军,他们其实是恐惧的。 对于靳富来说,若是能击败我军一次,必然能极大地提升其威望,增长军中士气,坚定部下的决心。 所以要想让靳富打这一仗,关键便在于我军能否给他们一个击败我军的机会。” 曹允听后,眼睛一亮。他反应很快,立刻说道:“将军,若是让靳富得知,有贼寇攻打临晋,我军急于回援,匆忙撤军,以靳富的性格,必会趁火打劫,从后追击。” “友闻所言有理。” 孙礼道:“如此虽能败敌,可若想全歼,却是困难。” 曹祜笑道:“德达如何忘了,调虎离山,难在一个‘调’字。老虎都从山中出来了,火烧其巢,难道还难吗?” 孙礼这才意识到,曹祜是要先取其老巢,再围杀其部。 有欲望便有弱点,之前靳富面对曹祜的引诱不为所动,并不是他意志多么坚定,只是诱饵不够。 次日一早,曹祜命曹允指挥全军,按部就班地攻山。 如此连续数日,曹祜突然让人在军中增加了一倍的锅灶,到了饭点,看着满营多出来的一片炊烟,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军来了援兵。 靳富见状,吓了一跳。 他们本来就打不过官军,现在官军又添了援兵,这仗还如何打。 到了次日,官军的锅灶又增加了。 靳富看着官军的援兵不断增加,越发忧心忡忡。 这时邵陵便劝道:“靳大兄,你切莫担心,是不是援兵,还很难说。我倒是觉得此事有问题?” “邵公何意?” 邵陵多有智谋,威望不弱于靳富,军中呼之为“邵公”。 “我这几日观察官军锅灶,总觉得不对劲。咱们只见锅灶增加,可官军到底来没来,来了多少援军,谁也没有看到。我听说昔日虞诩征讨羌人时,半路遇到羌军,虞诩便让官兵每人各作两个灶,以后每日增加一倍,羌军以为虞诩兵马众多,不敢逼近,莫非官军亦是如此?” “可官军为何这么做?难道是要恫吓我?” 靳富细细思量,突然反应过来,莫非官军想撤退。 想到此节,靳富立刻派人去打听。贼匪军中的斥候抓了一个俘虏,从此人口中得知,他们并没有援兵,只是上级让人们增加锅灶的。 而且靳富还得到一个消息,位于黄白城的张横正攻打临晋,势头正猛。官军担心治所有失,准备撤兵了。 靳富此时大悟,一切都能对上了。 张横攻打官军老巢,官军想回援,又怕自己从后追击,所以才故意设下“减兵增灶”的疑兵之计。 于是靳富命人严密监视官军动向,到了夜里,斥候果然来报,官军正在连夜拔营,准备撤退。 靳富听后,大喜过望。 官军此时撤退,必然仓皇不安,自己从后击之,必然能胜。 靳富对自己麾下这支部队还是有信心的,正面交战打不过对方,从后偷袭还打不过吗?毕竟他也好几次击败官军了。 靳富野心不小。待在夏阳这个犄角旮旯,不管何时,在别人眼中都是匪。若是这次击败官军,趁机抢占左冯翊,往后也能有个选择的余地。 昔日的绿林、赤眉二军,今日的泰山贼臧霸,黑山贼张燕,可都是他的榜样。 邵陵并不像靳富这般乐观。在他看来,官军众多,不是他们能轻易一战的,便劝靳富慎重。 靳富不以为然道:“邵公,咱们当了这么久的贼,我实在厌倦了,往后,我要做官,做冯翊王。” 官军从大营撤退之后,靳富立刻率主力从后追去。 第118章 北境事终 靳富盯着曹祜,而曹祜也一直盯着靳富的动向, 听闻后面有追兵,曹祜知道贼已上钩,下令各部加快速度,一直逃了有三十余里,正遇上曹震。 曹震、北宫勇二人带着一百二十名骑兵,正在夏阳北面的荒原上等着靳富。 一百二十骑不算多,可俱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马槊的骑兵,在战场之上,堪称古代坦克,无人能挡。在决定中国历史的沙苑之战(东、西魏版的赤壁之战)中,西魏大将李弼(李密的曾祖父)以六十名重甲骑兵横向截击,将数万东魏军阵分劈为二,乘机大败敌军。 而靳富不过两千人马,很显然挡不住他们。 荒原上的战斗一触即发,而在硙山,典满、孙礼二人也向贼营发起攻击。 曹祜决定反向诱敌之后,便让典满、孙礼各率三百人出了大营,迂回到硙山的东南、西南两侧。 到了今夜,二人各抵达硙山下,潜藏于草木丛中。 等到靳富大部离开后,二人便放起大火,点燃了山下的栅栏。 众人鼓噪而进,喊杀声震天,营中守军,不知敌军有多少,只见营外人马无数,皆是肝胆俱裂。 典满身先士卒,率先冲入营中,四处放火,直将整个敌营搅得天翻地覆。 靳富一路追到荒原上,遇到曹震所部,心中不由生疑。看着对方杀意凛冽的骑兵,他顿觉心中不安,便有心撤退。 可未等他与官军交手,眼看硙山方向起火,立时大惊失色,心知中计,不敢耽搁,便下令全军回援。 曹震如何可能让他走,立刻带着重骑向贼军发起攻击。 两条腿的如何敌得过四条腿的?在骑兵连续的冲击下,靳富的匪军很快崩溃。混战并未持续多久,便只剩下屠杀。 等到次日天明,便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一侧的黄河之上,漂满了尸体。 面对官军的冲击,很多惊慌失措地的贼军根本不辨东西,便一头扎入黄河之中逃命,然后做了鱼鳖的吃食······ 曹祜也没想到战场会如此惨烈,或许在官军眼中,贼匪不是人吧。 这一战,如摧枯拉朽一般,彻底击破了靳富叛军。战后统计,此战官军斩首七百,俘获无算,贼军二号人物邵陵被杀,只走了一个靳富。 靳富实在顽强,竟然一人一马,杀出重围。 曹祜知道后,有些可惜。 凡是贼寇,一定要除掉贼首和骨干力量,否则便会死灰复燃。明末农民起义,李自成十八骑突围,一年后便卷土重来,用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世人,要除恶务尽。 不过曹祜的可惜没持续多久,典满便押着靳富前来复命。 不得不说,典满的运气是真好。昨天夜里他冲得太猛了,也不辨方向,只追着贼匪冲杀,等到天亮,杀光了贼军的他发现自己竟然与大部队脱离,身边亲兵也不见了。 而且典满还迷路了。 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他也摸不清位置,典满找了一圈也未寻着路。直到第二天一早,循着炊烟,在一偏僻处寻到一户人家。 这家中只有老翁一个,看到典满满身是血,吓得瑟瑟发抖。 典满长得凶神恶煞,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立刻呵问老翁“此为何地”,又让老翁给他准备吃食。 老翁不敢不从,只得将仅有的一些豆子煮了,给典满做了一顿豆饭。 典满正大口吃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在吗?” 典满心中一惊,立刻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到院中来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盔甲,神色慌张,狼狈不堪。 典满立刻意识到这是贼中将领,地位应当不低。 于是典满示意老翁让人入屋,他本人则藏在门后。 这人见宅中只有一个老翁,也放松了戒备,待他大喇喇地走进屋内,典满立时将刀架到对方的脖子上,将其活捉。 待典满询问此人身份,方知对方竟是靳富。 靳富也是昨夜在乱军之中被冲散,迷失了方向。他逃了半夜,饥肠辘辘,方才寻到一户人家。本来以为这处人家可以寻摸点吃食,没想到竟然自投罗网。 典满大喜过望,将靳富五花大绑,用马拖着,回了营中。 曹祜听说此事,也是赞叹他运气好。谁能想到,二人皆是迷路,又一起去了同一户人家,只能说命当如此。 靳富的死活并不重要。 若是硙山未破,还能用他招降,可现在硙山破了,留下靳富,便是祸患之源。万一他再蛊惑那些被俘的匪寇作乱?于是曹祜下令,将其斩杀,传首于各城,恫吓贼人。 硙山战后,转战多时的曹祜准备收兵。 众人在夏阳休息一日,到了夜里,曹祜唤来了孙礼。 孙礼在军中地位不低,可与曹祜关系却不远不近。曹祜与众将关系多是融洽,可不知何故,二人始终没能亲近起来。 见到曹祜,孙礼客气地行了一礼。 曹祜道:“德达,是不是对我有怨言?” 曹祜的开门见山让孙礼一惊。 “明府何出此言?” “郝昭和夏侯霸都是校尉,已统兵一部,按理说,你兵还比他们多,也该为校尉,可我只让你代理了重泉长,现在更是连县长也没有了。” 孙礼没有说话。 曹祜随手将一张纸递给孙礼,孙礼接过一看,大吃一惊,上面竟然是任命他为左冯翊北部都尉的任命书。 “明府,这?” “我向丞相求的。关中人口减少,边境兵力收缩,尤其是北疆,已经沦为胡虏牧马之地。 上郡丢了,北地丢了,总不能让三辅也成为胡虏牧马游猎之地吧,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所以我请求丞相,在鄜城设一部都尉,镇守北境,将南下的羌胡,挡在鄜城。” 孙礼疑惑道:“明府,一部都尉,秩比两千石,无论如何,轮不到我吧?” “若论亲近,确实轮不到德达。可部都尉这个职位,不仅要善战,还要有大局观,能独挡一面。左冯翊之中,舍你其谁。 德达,你在鄜城,就是我左冯翊北境最后一道防线。” 孙礼听后,对着曹祜重重一拜。 “明府,我必竭尽全力个,不辱使命。” 第119章 发展 正月十六,曹祜留孙礼率其部前往鄜城接替王基,他则率主力返回临晋。 连续转战多时,人困马乏,曹祜也是疲惫地很,可回城之后,诸事繁多,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权力和自由,二者不可得兼。 曹祜返回当天晚上,房晦便匆匆来见他。 “公子,你上次说的那种木棉花,我找到了。” 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曹祜,立刻来了精神。他两眼圆睁,满是欣喜地问道:“在哪?快拿上来。” 房晦让人抬来一个麻袋,打开之后,里面正是曹祜之前见到的棉花。 “克明,在哪找到的,找到了多少?” 曹祜此时的手都是抖的。 衣食住行,衣还在食前面。为何明朝的小冰河时期大规模伤寒就少了,就是因为棉花的大规模普及。 (单论小冰河,明末的比汉末差远的,明朝的棉花、农耕技术和工具、农作物等等,都不是汉朝可以比拟的。整个汉末,汉朝在籍人口从巅峰六千万一直降到三国八百万。) “公子,我等去了左冯翊东市,虽然未寻到卖木棉花的,但却打听到,之前有个安息商人,曾在东市售卖。这个安息商人离开左冯翊时,将所有的木棉花,送给了住在万年县的前骑都尉安玄。” “安玄是何人?” “此人原是安息商人,灵帝中平年间,自西域至洛阳贩货,后来不知怎么的,巴结上张让,得封骑都尉。 近些年来,此人不再经商,专心在三辅传播浮屠教。 我等之后便前往万年县,找到了安玄。 天可怜见,安玄竟然一直留着这些木棉花。” 曹祜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麻袋里的木棉花捧起,忍不住嗅了一下,满心都是温暖的味道。 “克明,还能找到更多的木棉花吗?” “听安玄说,伊吾、蒲类等地,多产一种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名为白叠子,当是木棉花。 而且安玄此人,曾在我大汉游历,他在犍为郡也曾见过此物,是南中地区传过去的。” 西域有棉花,曹祜不吃惊,毕竟西域的自然环境最适合棉花生长,但万没想到,南方也有。 此时的曹祜,满心的无奈,棉花先出现在南中,可南中地区是热带和亚热带交界,并不寒冷,所以也没人重视,几百年的时间也没有传播开来。 “这个安玄的话,能相信吗?” “此人性情倒是温良谦恭,言说若公子能助他在我大汉传播浮屠教,便助公子寻得更多的木棉花。” 曹祜笑道:“果然是敢不远万里,跨越沙漠的主,眼神就是好使,一眼便看出了我的目的。 克明,告诉安玄,我不会帮他,但他得帮我。” “公子,这?” “我相信这世上有人不远万里,只为传道受业,可我不相信这人会是个商人。克明,看看此人想要什么,若是可以,通过此人,打通前往西域的商道。 咱们对西边,还是太不了解了。” “现在就要开拓向西的商道?” “大规模的贸易,条件尚不许可。但该做的准备,却要提前安排,等到条件许可,再做准备就晚了。 当然,木棉花的事,也不可耽搁了。 克明,你安排人去伊吾、南中、岭南等地去寻,一定要尽可能地多寻木棉花。实在弄不来,也要把棉籽弄来。” 曹祜说着,从一朵棉花上,抠下一个棉籽。 “就是这个东西。” 房晦小心翼翼地接过,有些不解道:“公子,这东西到底有何用?” “有大用。这种木棉花,铺在一起,做成衣服,可以御寒,其效不差于皮衣。老百姓没有皮衣,若是木棉花能推广开来,能活民无数。” 房晦大惊。 “公子放心,晦粉身碎骨,也会为公子收集到足够的木棉花来。” 房晦走后,曹祜唤来几个做衣服的婆子,让他们取出棉籽,又将木棉花小心铺平,做成几件棉衣。 到了次日,曹祜便招徐邈等人来见。 众人到后,曹祜一人发了一件棉衣。 “诸位且穿上试试。” 众人不解地穿上衣服,但很快发现了衣服穿在身上,颇为暖和。 “明府,这衣服?” “是不是很暖和?” 众人点点头。 曹祜拿起一件衣服,将其撕开,露出里面的棉花。 “这种东西,叫做木棉花,来自西域,有御寒之功效,只要能大规模普及,则世间再无受寒之人。” 众人听得大惊,徐邈更是忍不住问道:“明府,此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我像开玩笑吗?” “诸位,东西我弄来了,怎么种植,怎么培育良种,怎么推广应用,就拜托诸位了。天生万物以养人,世间之事,皆有阴阳相对。 天下人苦寒,便有克寒之术。往后世间百姓,能否不受冻,便皆赖诸位了。” 对于曹祜所言,众人其实半信半疑,可谁也不敢忽视这个机会。一个改变天下的机会。 曹祜知道棉花要弹,用弯弓一样的东西不断地拉动,但此物具体的构造,怎么使用,他也不太懂。唯一的印象就是电影里的司马懿高唱“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 这时游楚给他推荐了一个叫马钧的年轻人。 马钧是扶风人,家境贫寒,还有口吃,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来时,给曹祜带来了改造的龙骨水车。 曹祜第一次见,啧啧称奇。 “我记得中常侍毕岚‘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可十常侍乱后,毕岚身死,相关资料也遗失,具体怎么做,就没人知道了。 马钧你造龙骨水车,是利民之举。” 马钧眼看曹祜满意,也放下悬着的心。 这些日子,左冯翊在大规模平整土地,疏通、拓宽沟渠,他猜测曹祜要在水利上下功夫,这才献上龙骨水车,今日看来,也算投其所好了。 “明府,不过是奇技淫巧,钧还,还担心你骂我走歪门邪道。” “马钧,有巢氏筑巢而居,燧人氏人工取火,于是我华夏民族,得以繁衍不息。这说明,伟大的发明,是值得被纪念的。 什么是奇技淫巧?我们穿的衣服,坐的马车,还是吃的羹食? 马钧,我用你,要让农民用更有效地方式种地,士兵用更高级的武器打仗,妇人用更高效的织机做工。 你马钧亦可青史留名,万世传颂。” 马钧听后,激动不已,对着曹祜连连叩首。 “马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左冯翊的将作掾(负责建筑、工程),我给你三个任务,其一,木棉花用什么工具弹;其二,你给我打造一种可以织羊毛的织机;其三,将现在使用的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还能自由活动,使得单人可以驾辕耕地。 这三件事极为重要,只要你能做好这三件事,我给你请封关内侯。” (过渡章节) 第120章 是谁并不重要 曹祜在临晋正准备大展身手,不曾想还未安稳,高陵便传来消息,左辅都尉程休遇刺身亡。 曹祜看着奏报,又惊又喜,不得不说,这程休死的真巧啊。 程休是河东人,早年也是一股啸聚一方的势力,三辅乱后,他进入左冯翊,投靠李傕,后来又在李傕势微之后,转投了许昌朝廷。 关中大小诸侯林立,曹操也顾不上西线。时程休恭谨,又是最先投靠朝廷的,曹操便便分左冯翊西部七县设左内史,由程休担任,以为千金马骨之用。 这一次之所以将左内史重新并入左冯翊,也是因为程休这具马骨用不上了。 不过程休经营左内史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手下亦不乏精兵强将,曹祜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又急着先清理掉王授、徐英等势力,也不想过早地与他发生冲突,因此不曾插手西部七县的政务。 曹祜本以为,至少再过上一段时间,站稳脚跟,他再收权,谁料到,程休竟然这个时候死了。 作为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曹祜甚至怀疑是自己弄死的程休。 程休作为左冯翊名义上的二号人物,他的死亡,定然会影响整个左冯翊的局势。因此曹祜得知此事,便让丁尊唤刘靖、高柔二人来议事。 二人先后脚到,高柔入内,见只有曹祜、丁尊、刘靖,心中一动。很明显这是曹祜的核心议事,他作为一个外人,终于被曹祜接纳。 官不在大小,能进入核心才最重要。 不枉他在冰雪中冻了一日。 曹祜对高柔仍有戒备,但高柔的才智,也确实少有。虽然曹祜要防备其人,但要用其智。 见二人到了,曹祜便道:“文恭,文惠,程休死了!” 二人听后俱惊,高柔立刻说道:“将军,此为进入高陵之良机。” 曹祜点点头,便道:“表兄,你给大家说说,程休怎么死的?” 自曹祜坐稳左冯翊后,便安排丁尊和谢罕二人负责情报的收集。对于不擅打仗也不擅内政,却爱家长里短的丁尊来说,也算专业对口了。 丁尊好卖弄,起身说道:“自丞相击败叛军之后,各方势力溃逃,其中张横便逃到了黄白城。 之前各方叛乱,程休虽不曾加入,但也没有明确反对。这一次丞相罢左内史,算是对此人的敲打,程休或许是讨好丞相,表露决心,便出兵攻打张横。 双方征战月余,张横兵败,向北逃窜,其部下大将赵青龙率部投降了程休,还献出了张横部的粮草。 这个赵青龙是白波贼出身,早年是李乐的部下,还跟随李乐参与了弘农救驾,被封为中郎将。李乐败亡后,他先投李傕,又在李傕兵败时反戈一击,投靠了张横。 程休大喜过望,便表赵青龙为校尉,还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赵青龙借着敬酒的机会,突然掏出藏好的匕首,刺向了程休。 程休连中五创,当场身亡。 而赵青龙在杀了程休之后,逃出高陵,向北而去。” 刘靖听后,立刻说道:“明公,此事只怕不寻常。赵青龙一介草寇,如何敢袭杀两千石高官,此乃损人不利己之事。 除非有人指使。” 高柔也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你们觉得,这个人是谁?” 高柔看了曹祜一眼,曹祜知他心中所想,立刻说道:“文惠,此事与我无关。” 高柔有些尴尬,只得装作没听见,继续说道:“我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其一,张横指使。张横是赵青龙旧主,被程休逼地狼狈而逃,今程休已死,张横也能喘口气了,甚至卷土重来。” 曹祜听后,摇摇头。 “张横若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连老巢都丢了。” “第二种可能,程休的部下。” “何以见得?” “若无人配合,赵青龙如何能这般顺利地诛杀程休,还能扬长而去?肯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第三种可能呢?” 高柔没有说话,指了指天。 曹祜知道,高柔指得是他的祖父曹操。 曹祜摇了摇头,高柔也没再提。 “文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 “将军,谁指使的不重要,将军需要是哪个人,才最重要。程休经略左内史多年,他若不死,有此人牵头,只怕左内史诸县,定不服从郡府。 可今程休已死,将军收回左内史的兵权和政权,理所应当。” 曹祜点点头。 程休虽死,可要收回左内史诸县的权力,也不容易。这其中,程休之死,便是个理由。若用好了,事半功倍,反之亦然。 “将军,柔请去劝降张横。” “张横?” “此人已经山穷水尽,除非想做胡虏,否则只有投降一条路。张横若降,左内史之中,到底谁是人,谁是鬼,便悉知之。” “招降张横,确实可以,只是文惠的安全?” “将军,柔不过是一小吏,张横此人,又何必杀我。” 曹祜点点头。 待曹祜走后,刘靖道:“明公,高文惠此人,君子也。” “再看看吧。” 高柔说得轻描淡写,但曹祜也明白,高柔此行风险很大。 在曹祜看来,高柔应该是个怕死的人,跟贾诩一般,可今日甘冒其险,实在让他吃惊不已。 众人走后,曹祜对于此事,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正如高柔说得那般,谁指使的不重要,关键是如何利用好程休之死,趁机除掉哪些拦路石。 盘算完诸事,曹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政治斗争无比娴熟,而曾经的妇人之仁,似乎少了很多。 权力真能改变一个人。 次日一早,曹祜便宣布程休的死讯,便扬言要亲自前去吊丧。 徐邈等人眼看曹祜刚回来没几日便又有离开,并不愿意。 曹祜便道:“程休好歹是左辅都尉,郡中重臣,今不幸蒙难,我身为左冯翊,自是要前去吊唁。” 眼看曹祜简直,众人也不好反对。 曹祜打着“吊唁程休”的旗号,前往高陵。而私底下,则命曹允率兵跟随,又命夏侯霸和成公英二人,前去追剿赵青龙。 要唱好左内史这场大戏,赵青龙亦很重要。要接收程休的遗产,他怎么也得给程休报仇。 第121章 我为逆行人 曹祜一路向西,没行多久,便有探路斥候来报,遇到有人追杀一男一女。斥候将二人救下后,二人得知曹祜在军中,便请求拜见。 曹祜听后,让人将二人带来。 这二人中,男子二十岁上下,堪堪弱冠,此时是头发凌乱,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还受了很重的伤;女子也就十三四岁,豆蔻年华,虽同样很狼狈,倒是无伤。 二人见到曹祜,男子大着胆子问道:“敢问真是曹府君亲临?” 曹祜笑道:“如果你们找的是左冯翊曹祜,便是我。” 这人听后,立刻跪在地上,头如捣蒜一般,不停地说道:“还请府君,为我家都尉报仇!” “你是何人?” “小人是左辅都尉程公麾下令史席观,奉程公之名,拼死来见府君。” “你是程都尉的麾下?” “正是。” “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席观倒也伶俐,擦了擦汗便道:“府君,我家都尉领兵攻打逆贼张横,张横败逃后,其部将赵青龙投降。 这赵青龙一开始很恭顺,不仅将张横多年积攒的财货交出,还交出了军队。我家都尉也很重视他,委以重任。 谁曾想,此贼竟然人面兽心,丧心病狂,勾结贼人,暗害我主。” “勾结贼人,他勾结谁?” “我虽不知具体是何人,但我以为,必是原左内史丞,现在的都尉丞骆谡。” 曹祜听后,斥责道:“你以为?国家大事,难道仅凭你个人判断?” “府君,不是如此,我有证据。之前我家都尉曾说过,他若有事,骆谡肯定脱不得干系。 我家都尉遇刺前两日,还曾和骆谡关于张横部的俘虏、土地归属,大吵了一架。” “为何?” “张横在黄白城经营多年,此番兵败,只有二三百人逃走。剩下的家眷有数千人,还有黄白城周边土地上百顷。 当初张横靠着手中兵马,圈占了很多土地,让人给他耕种,以补充军资。 我家都尉要将这些土地、人口全部收归公有,骆谡老贼不同意。本来此事要稍后再议,没想到两日后,我家都尉便遇刺了。 我家都尉临终之前,让我护着他的家眷,来见府君,求府君出兵讨贼。他还说,若是有人能为他报仇,那就只能是府君。” 曹祜听后,沉默许久,方才言道:“我如何相信你?” 席观这时从腰间取下一个兜囊,从里面掏出一枚印玺,呈给曹祜。 曹祜接过一看,正是程休的大印。 “这还有官凭。” “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席观欲言又止,这时那女子说道:“是小女子的错!” “你是何人?” “小女子名唤‘英娘’,左辅都尉正是小女子家父。” 英娘道:“家父去后,他们便控制了都尉府,还带走我阿弟。我和我阿弟,是跟着席大兄,才逃了出来。” “那你弟弟呢?” “被他们抓走了。 我们三人出了高陵城,很快被他们发现,他们便遣人来追。来人正是我父亲的心腹杨虎。 当时杨虎追我们到了莲勺,见到我们,便言他往日深受我父大恩,无以为报,愿追随我们姊弟,同往临晋。 我并不想牵连杨虎,便拒绝了此事。 杨虎竟然拔出剑来,言他无能,没能保护好我父,生不能报我父之恩,唯有一死,追随我父于九泉之下。” 英娘说到这,忍不住哽咽起来。 “所以你们便停下脚步。” 英娘点点头。 “那杨虎实在无耻,说什么追随我父,不过是趁机诱捕我们。我和阿弟刚来到他身边,他便命人将我姊弟二人拿下,还劝说席大兄,跟他一起回去。 是席大兄拼命力战,护着我逃出,可我阿弟,却落到他们手中。” 英娘说到这,大哭起来。 曹祜没说什么,又看向席观。 “程都尉旧部,尚可用者,都有谁?” 席观脸色顿时有些难堪。 “除了王昌王长史,我亦不知有何人?” “王昌?” “王长史之前曾任天子虎贲郎中,是李傕的部下。李傕败亡后,我家都尉救了他一命,还留他担任将兵长史。 王长史为人忠义,必不负我家都尉。” 曹祜听到这,已经知道这个王昌是谁。 李傕派此人追杀皇甫郦,此人不仅没有从命,还放了皇甫郦,并扬言“追之不及”。本以为是个犄角旮旯的人物,没想到竟然投了程休。 曹祜抬头看向席观道:“席观,你怕死吗?” “大丈夫若能舍生取义,死不足惜。” “那你现在立刻返回高陵,联络王昌。你也知道,骆谡在左内史经营多年,若无内应,我也很难除掉他。” 席观立刻言道:“请府君放心,我定不辱使命。” 曹祜又看向英娘道:“英娘,到时你就是苦主,指证骆谡等人,不知你可敢否?” “若能报父仇,小女子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曹祜点点头,让二人退下。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丁尊道:“将军,骆谡早年曾做过刘昭烈公(刘宽)的属吏,在整个三辅,名气很大。” “但这不是他谋逆的理由。” “将军,席观之言,不过是他的猜测,真相未必如此。” 曹祜看了丁尊一眼道:“表兄,有话直说。” 丁尊犹豫着说道:“边地和中原不同,边地的豪强大族,实力强劲,远非中原豪族可比。咱们在左冯翊,几乎将郡中豪族清扫一空。 现在到了左内史,不能再与他们发生大规模冲突了,否则三辅之人,凉州之人,怎么看将军。” 自曹祜到左冯翊后,一系列激进的手段,丁尊着实担忧。他都有些不认识曹祜了。 “表兄,若是可以,我不想杀一人。我并不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可是资源就这么多,我不动刀,他们是不会给的。” 就好像在明末,众人不给崇祯捐款并没有错;李自成占领北京后,从各家手中抢了惊人财富也没有错。 错的只有崇祯。 哪有靠嘴皮子,就让人将真金白金拿出来的,幼稚。 “可若是这般,将军将会处处皆敌。” “门外风雪大,我为逆行人。” 第122章 交锋 曹祜一路向西,很快到达高陵。 西汉前期设陵邑制,在皇帝陵墓附近设陵城,迁四方豪强居之,所以关中多带“陵”字的县城。不过高陵与之不同,他是西周古城,因所处的塬体高隆而得名“高陵”。 高陵地处泾、渭之间,北面便是白渠和郑国渠,土地肥沃,交通便利,乃是整个关中最膏腴之地。 只是现在的高陵,并不繁华,反倒是一片萧条,人烟稀少,田地荒芜。 严苞解释道:“明府,程都尉武人出身,并不擅长治理地方,再加上多年动荡,百姓纷纷逃离。整个左内史七县,在籍人口,不过三千户左右。” 曹祜听了,有些吃惊。 “还不到之前左冯翊的一半?” “明府上任之后,曾行文左辅都尉府,要求上报原左内史境内耕地和人口,不算被郑平占据的频阳县,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三户。” “文通,你说我是傻子吗?” 严苞没有说话。 偌大的左内史,作为本应做富饶的地方,竟然没有多少百姓,这个结果,更坚定了曹祜的决心。 众人很快到了高陵。 骆谡带着都尉府大小属官,前来相迎。 骆谡此人,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满脸笑容,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见到曹祜,他便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骆尉丞,不必如此客气?” “明府,礼不可废。” 骆谡很像一个长者,与骆谡交流,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曹祜有那么一瞬间,都觉得席观是在诬告此人。 入城之后,曹祜先去拜祭了程休一番。灵堂之上,程休的家人尽在,包括席观口中被抓去的程休小儿子。 一众属吏,个个哀伤。 丧事之中,倒是透露出和谐的画面。 拜祭完程休,骆谡便要给曹祜接风。接风宴很是朴素,连酒都没有,骆谡有些愧疚地说道:“明府,程都尉突然离世,我等作为属下,为其服丧一月,不能饮酒。怠慢了明府,还请明府恕罪。” “骆尉丞,此为忠义之举,应当表彰。” 曹祜很随意地举起杯子。 “咱们以水代酒即可。” “多谢明府体量。” 菜过三巡,曹祜随意地问道:“骆尉丞,你原来是左内史的郡丞,你跟我说说,左内史的情况。” 骆谡脸色顿时一案。 “左内史的情况很不好。郡内有张横、郑平多股势力荼毒,而程都尉。” “程都尉怎么了?” “程都尉不擅治理,又一味扩兵,以至于整个左内史,家无余财。不瞒明府,我这个郡丞,名义上管着府库,实际上,还不如个财主。 整个左内史府库,空荡的可以跑马了。” 骆谡说着,将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明府,这是整个左内史府库的钥匙。” 曹祜没有接,而是笑道:“我听人说,左内史府库充盈,兵马众多,在整个关西也是独一份的。 我还等着接收府库后,疏通河道、兴修水利呢,如何没钱了?” “明府说笑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满骆尉丞了。我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整个左内史地广人稀,大片土地都荒了。 我准备将无主土地,全部收归官田。 除此之外,我还准备趁此机会,丈量土地,重新制作鱼鳞册(土地的总清册)。这些事情,少不得骆尉丞佐助。” 骆谡听后,脸色大变,端着杯子的手,不住地颤抖。 “怎么?骆尉丞是有其他想法?” “不敢瞒明府。原左内史诸县,屡遭动荡,这一次更出现都尉遇刺之事。各县局势,动荡不安,一众百姓,人心惶惶。 我以为当前首要之事,便是安抚百姓,安定人心,保证各县不生乱。 丈量土地,本是好事,只是现在去做,若是百姓不明明府之策,再有歹人趁机挑唆,只恐生出祸乱,悔之晚矣。” 骆谡说完,重重一拜。 曹祜看着骆谡,不由得笑了起来。 柔中带钢,看来这才是骆谡的真面目。 “没事,我是当今丞相之孙,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明府。” “骆尉丞,不必再言。对了,我这一次带了几个善于理账之人,准备核对一下平定张横之后的缴获。 我听说程都尉在黄白城打了一场打胜仗,缴获颇丰,总不会这些缴获也没了吧。” “不敢瞒明府,是有缴获。可程都尉为了犒赏三军,都分给了一众将士。”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道:“程都尉真大气,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敢如此挥霍。” 骆谡一本正经地回道:“明府可能不了解,这些边地士兵,素来凶悍,一旦奖赏少了,甚至敢哗变。 明府,程都尉之前许下厚赏,这一次的缴获,其实不还够。” “意思是我得补上。” 骆谡没有说话。 曹祜没想到,这老家伙真是强势,比王授都强势。王授的头已经掉了,不知道此人的脖子如何。 “行,再苦不能苦了士兵,骆尉丞报个数来,我跟你们补上。” 宴席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宴无好宴,双方虽未扯破脸皮,但也是针尖对麦芒,因此这宴席只得草草收场。 此时都尉府正在办丧事,曹祜一行只能被安排到驿馆。 骆谡将曹祜送出门外,曹祜上了马车,突然说道:“骆尉丞,高陵也算关西有数的大城,我对高陵颇有兴趣,明天由你安排,咱们逛逛高陵城。” “唯!” 骆谡虽不知其意,但也没有拒绝。 曹祜上了马车,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表兄,你安排人散布消息,我此番前来,除了丈量土地,还要清理隐户,重新编纂黄册(人口簿)。” 丁尊知道曹祜是想打草惊蛇,只是这么做,可能把草丛里的豺狼虎豹都惊到了。 “没事,咱们有什么打什么,我不挑食。” 而骆谡看着远去的马车,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落下。 骆谡唤来长子,让他做好交战的准备。 其子不解。 骆谡叹道:“曹祜来势汹汹,他要清理土地,明摆着是打草惊蛇,让咱们跟王授、徐英一般,钻入他的彀中。” “那为何咱们还要准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曹祜布下天罗地网,信心十足,可安知不会网破。” 在骆谡看来,王授、徐英最大的错误,便是不敢杀曹祜,他不能步其后尘。 第123章 一波三折 次日一早,曹祜早早地来到都尉府。 因为要观看城中景象,所以骆谡专门为曹祜准备了一辆轺车。这辆轺车车身古朴,绘有各色花纹,上方是一把新的青罗伞盖,马匹也俱是选得没有杂色的黑色公马,看得出,骆谡很用心。 曹祜来到车前,突然抓住骆谡的手。 “明府?” “骆尉丞,咱们同乘一车,也便于我向你询问。” 曹祜不由分说,拉着骆谡便要上车。骆谡无可奈何,只得上了车。 石苞驾车,张球、徐质各骑马护在一侧,数十人便向城内而去。 沿途经过武库、府库、公学等处,其实都是一座城中较为常见的建筑,可曹祜却看得津津有味。 骆谡满是不解,曹祜到底是何意? 到了上午午时,众人到了西门,整座城已看了一多半。 曹祜坐在车上笑道:“骆尉丞,整个左内史,在籍人口三千余户,其中高陵县有千户,约六千余人。 可是我今日看,城中人口可不少,你们城门处,不过一刻钟,便有数十人进入。” “明府,整个高陵县的百姓,为避免匪寇侵袭,多进了城,所以城中显得人多。” “不会吧,不是世道越乱,百姓越往深山里跑。” “明府,高陵城高大,各处贼寇难以入城,所以百姓多入城中。” 曹祜没有平静,而是握着车前的横木,突然站了起来。 “明府。” “无妨,站得高,看得远。” 曹祜正笑着,就在这时,听得霹雳声响,突然一支利箭飞来,风驰电掣,直奔曹祜面门。 曹祜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眼瞅着就要命丧当场。 也是曹祜命好,这一箭并未射中曹祜,而是直接射到伞盖的立杆。 “保护将军。” 眼看曹祜遇袭,张球大吼一声,提起一具大盾,便护在曹祜身前。其他士兵,也纷纷围拢上来。 曹祜脸色平静,没有多言,而是伸手将立杆上的箭拔下。 “三棱镞,边军制式箭镞。” 骆谡此时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车上,不断地请罪。 “骆尉丞?” “明府,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这事绝对与我无关。” “骆尉丞,路径,车驾,都是你安排的,若说完全与你无关,只怕不尽然。不过呢,我倒是觉得,你不会做这种事,你说是不是?” “明府明鉴。” “起来吧。” 此时骆谡小心翼翼地起身,脸上汗如雨下。他此时是真怕了,这一箭不管是射中曹祜,还是射中他,后果都不堪设想。 骆谡敢杀曹祜,可那是万不得已的事,不是现在就要撕破脸。 出了这件事,曹祜再无游览的心情。 “骆尉丞,咱们回都尉府,从哪条路最近?” “明府,向西走西关道,转一个弯进入白虎道,直行便是都尉府。” “好。” 曹祜一挥手,众人便向西而去。 这一次张球直接上了轺车。他站在驾车的石苞身侧,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曹祜。 “将军,我已让人去驾全遮挡的马车,咱们到了白虎道后换乘,更安全一些。” 曹祜听后,“嗯”了一声。 坐在车上,曹祜并没有太紧张,眼看骆谡如绷着一根弦一般,便笑问道:“骆尉丞,你说今日是谁刺杀的我?” “谡愚钝。” “猜一猜,猜错了又没人问责。” “原左冯翊的贼寇,还有冯翊羌人,都有可能。” “是啊,都有可能,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城内的人。” 骆谡低着头,吓得不敢说话。 车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行,西关道并不长,众人很快便要走到尽头。 这时骆谡说道:“明府,西关道折向北,走上五十步,再折向东,再走二百步便到了。” 曹祜点点头。 车子很快折向北,只见这巷子两头封堵,而且并不宽敞,曹祜笑道:“骆尉丞,你说若是一前一后,各安置几个弓箭手,居高临下,足以封锁这条巷子。” 曹祜说完大笑,骆谡也只能陪笑,可这笑话,着实不好笑。 眼看快到巷子尽头,就在这时,正面房上,突然跃出数人,对着轺车便放起箭来。五六支箭,飞速而来,幸好张球手持盾牌,一一挡住。 “将军下车。” 听得张球高喊一声,曹祜也不耽搁,立刻从车上下来,躲到轺车内侧。 众人皆为正面的弓弩手吸引,纷纷向前,可突然间又有箭从后射来。两方一前一后,将曹祜一行堵在巷中。 曹祜一语成谶。 骆谡跟在曹祜一侧,吓得瑟瑟发抖。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行了,别喊了。” 骆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如捣蒜一般,完全没了昨日与曹祜分庭抗礼的模样。 眼看骆谡丑态百出,曹祜也是皱眉。 这骆谡看来是个花架子,一到见真章的时候,便窜了稀。 这一次袭击如前一波一般,对方来的快,走的也快,一击不中,立刻便遁走,毫不留恋。 待战斗结束,张球来到曹祜身侧说道:“将军,又是三棱镞,我怀疑,这些人都是军队。很可能是左辅都尉军。” “不可能,绝不可能。” 骆谡立刻大喊起来。 “张门督(门下督盗贼),此话不可乱说,我左辅将士,不可能坑害明府,绝不可能。” “不见得吧,程都尉可是刚死了。” “程都尉是被赵青龙所害。” “可埋伏在城中,又用三棱镞,最方便的,只有左辅都尉军,总不能是我身边的人刺杀我吧。” “可是。” “行了。” 曹祜不耐烦地打断二人。 “咱们先回都尉府。” “将军,不能再乘轺车了。我已经让人取来了全遮挡的马车,将军请上车。” 曹祜点点头。 很快马车驶来,曹祜先上了车,又转头与骆谡说道:“骆尉丞,看来我今天运气不好,以至于连连遭遇刺杀。 这一次,我就不与你同乘一车了,省得再牵连你。” 曹祜说完,进入马车,放下帘子。 石苞驾着马车,继续向东,很快就到了都尉府前,离着大门还有十多步。就在这时,张球听得弦声,向北面的街口望去,却是忍不住露出惊愕之色。 第124章 贼喊捉贼 “有刺客!” 张球话音未落,便见数支长矛,如石破天惊一般,追风逐电,奔轶绝尘,向着马车射来。 众人来不及反应,便见长矛射中马车。 脆弱的箱板根本无法阻挡长矛的威势,因此这些长矛纷纷穿透车厢,还有一矛甚至直接透车而出,钉在了另一面的墙上。 张球目眦尽裂,大吼一声,提起单刀,便向着对面杀去。 整个车厢几乎破碎,箱板也是摇摇欲坠。 本来走在前面的骆谡拼命跑了过来,看着狼藉之状,伏在地上就大声哀嚎起来。 “明府啊!明府。” 骆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像死了亲爹、亲娘一般。 正当骆谡哀转欲绝,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别哭了”,骆谡有些吃惊,转头望去,却是如石化一般。 说话之人,正是曹祜。 骆谡以为曹祜已经死了,此时再见,一时呆若木鸡,良久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明府,明府不是。” “我不是应该死了?” 曹祜笑道:“刚才在车上憋得慌,便下来方便一下,没想到竟然躲过了贼人的致命一击。 骆尉丞,事不过三啊,这高陵城真是让我终身难忘啊。” “明府,都是误会。” “误会?我一日间连遭三次刺杀,你说贼人是怎么这般清楚我的行程的? 尤其是第二次和第三次,我记得我们是临时改路的,贼人还是能及时安排,就好像长了眼一般。 看来有人是怕我死不了啊。” “明府,明府,一定是有小人作祟。” “是有小人,就是不知道是谁。” 曹祜不再理骆谡,大声喊道:“高陵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部来都尉府见我,即刻,过时不候。” 曹祜说完,便向都尉府而去。 刚刚入府,张球跑了回来。 “伯正,抓到贼人了吗?” “杀死五个,活抓了两人,还有两个逃了。对方用的是床弩,能使用这种武器的,定然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未必啊。” 二人正说着话,丁尊气喘吁吁地跑来。他听说曹祜遇刺,一路狂奔而来,见曹祜无恙,才放下心来。 喘了口气,丁尊骂道:“小小的高陵城,成龙潭虎穴了,竟然敢三次刺杀一郡之长,真是狗胆包天。” “没有三次。” 丁尊一愣。 曹祜平静地说道:“有些是我安排的。” 丁尊听后,满脸错愕。 “将军这是何意?” “说了要打草惊蛇,单靠流言蜚语怎么行,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次打草,惊的不仅仅是蛇,还有吞天巨莽。” 原来西门内的刺杀是曹祜提起安排的。他派遣一个善射之士,藏于西门内一处房顶,待曹祜经过时,便故意刺杀。 此人善射,一箭射中横木。 第二次刺杀,也是曹祜计划好的。 他们当时在西门,要想尽快返回都尉府,只有一条道。所以不用骆谡建议,他们也会走那条路。 曹祜又安排两人,分守一侧,进行刺杀。 在曹祜看来,一次刺杀,不足以完全实现他的目的,所以才会安排了第二次。只是曹祜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趁机布置了第三次。 床弩刺杀,非是曹祜安排的,毕竟曹祜再疯狂,也不至于冒这种险。 谁料想,上得山多终遇虎。 今日曹祜确实在死亡边上打了一个转,之所以没事,也是运气好。他刚上马车,石苞便道:“将军,连续两次刺杀,城中已经有不小的动乱。再乘坐如此显眼的马车,我担心有人趁乱生事,所以将军还是另乘一车,与此车一明一暗。” 曹祜并不以为然,但张球却觉得有道理,也坚持让曹祜不要乘车。 于是曹祜偷偷下车,扮作士兵,混在护卫之中,这才没有被床弩射杀。 差一点毙命,曹祜也是后怕。虽然从头到尾,他表现的都很平静,可是袖子里的手,却颤抖不止。 有人要杀他,曹祜很愤怒。 “骆谡比王授、徐英胆子大的多,甚至超出我的判断。” “将军觉得是骆谡安排的?” 曹祜没有说话。 丁尊更疑惑了。 “将军到底是为什么要自己刺杀自己?” “一会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众人便匆匆赶来。曹祜这个左冯翊在高陵遭遇刺杀,几乎是惊天的大事,所有人都惊恐不安。 眼看众人来的差不多了,曹祜来到堂上。 “人皆说高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窟,我从前还不信,可这一次是真信了。一个上午,我整整遭遇了三次刺杀。 三次啊! 我想问问诸位,高陵到底是大汉的高陵,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度。大汉的律法,大汉的威严在此还有没有用,为什么有人胆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朝廷的权威。” 众人低着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曹祜扫过众人,目光盯向王昌。 “王昌,今日刺杀我的,使用的是三棱镞,还动用了床弩,很明显是军队里的人物,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昌听后,立刻伏在地上说道:“末将身为校尉,不能约束部下,以致出现纰漏,末将有罪,还请明府治罪。” 众人看得有些懵,怎么王昌稀里糊涂地认罪了。 “那我现在暂时免去你的官职,待事情查清之后,若是与你无关,再行恢复,你可愿意。” “末将愿意。” 曹祜说完,又看向王昌身侧二人。 程休麾下有三个校尉,除了王昌,另外一个名叫郭惠,前巨鹿郡太守郭典之子;另一个叫景志,云台二十八将骠骑大将军景丹之后,之前是郡功曹,左内史撤销后,改任校尉。 “郭校尉,景校尉,你二人以为如何?” “这。” 二人皆是犹豫。 这时王昌突然说道:“此事非我所为,我自光明磊落,所以不惧查。难道有人心虚,不敢接受审查?” 郭惠立刻恼怒地说道:“王昌,你说谁?” “我说心虚之人。” 眼看众人皆看向自己,郭惠也只得说道:“明府,我也不惧查。” 曹祜点点头。 “那就如王校尉一般。” 王昌、郭惠都接受,景志也扛不住,愿意接受审查。 “既然如此,我先接管你三人军队,然后派人去查三棱镞、床弩的来源,希望诸位,能配合于我,咱们大家,体体面面。” 丁尊心中一动,他终于知道曹祜的用意了。 第125章 顺水推舟 曹祜靠着遇刺一事,名正言顺地免去王昌三人的职务,然后安排丁尊前去接收军队。之后曹祜又以“丁尊与军队不熟悉,以防发生冲突”为由,安排王昌佐助。 直到这时,骆谡才明白,王昌已经倒向了曹祜。 这让骆谡心中大惧。 今日第三场刺杀,其实是骆谡安排的。 今日第一场刺杀,骆谡心中便生了疑问。他很清楚,此事与他无关,至于其他各家,只怕也没人敢刺杀曹祜,那这个刺杀者,就有疑问了。 如曹祜所言,他今日出来巡查,并无外人所知,那么王、徐家族余孽,冯翊羌甚至是郑甘等盗匪势力,便很难知晓此事。 骆谡心中疑虑,直到发生第二场刺杀,他确定是曹祜自导自演。 双方临时决定的道路,除非有人能预测先机,否则只能是他和曹祜其中一人指使的,既然不是他,那就一定是曹祜。 此时的骆谡心中满是恐慌,很显然,曹祜先出手了。 对于曹祜这个年轻人,骆谡不敢有丝毫的轻视。王授老儿,也是久浸官场,纵横多年,可仍旧让曹祜三下五除二给搬倒,家族尽灭。 有些慌张的骆谡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曹祜不是扮演刺杀的戏份吗,那他何不陪着曹祜演一场戏,假戏真做,弄假成真,彻底杀死曹祜? 虽然曹祜死在高陵很麻烦,远在邺城的曹操定然暴怒。可是他们可以将此事推到被曹祜清理的左冯翊豪族余孽身上。 曹操既然离了关中,威慑力自然大降。 骆谡说干就干,趁着派人去求援的功夫,传信其子,对曹祜设伏。 骆家有辆马车,车上放着组装好的床弩,以备不时之需。于是骆家人将床弩带到都尉府旁的小巷,用马车遮挡,待曹祜的马车经过,正好闪出空档。众矛齐发,直接射杀曹祜。 骆谡的计划不可谓不巧妙。 曹祜一行人经历两次自演的刺杀,眼看到了都尉府,定然心神放松,根本不会怀疑有人在大门口刺杀。而床弩威力巨大,一旦射中,曹祜根本不可能活命。 可惜天不助骆谡,让曹祜逃得一难。 看着堂上威风八面的曹祜,骆谡忽然觉得,自己怕是要输了。 曹祜夺了王昌等人的兵权,又说道:“诸位今日都到了,为了防止有贼人作乱,挟持诸位,诸位今日就留在都尉府,待找出贼人,再返回家中。” 骆谡一看曹祜要囚禁所有人,当即坐不住了。 “明府,这不好吧。在场众人,几乎都是各曹各署的主事,大家都待在这里,政务便要耽搁了。” 曹祜笑道:“无妨,我只是让大家在都尉府接受保护,又不耽搁大家做事,你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可是。” “就听我安排,骆尉丞,你若真想走,待到晚上再走总行了吧。” “这?” 骆谡有些犹豫,曹祜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骆尉丞,怎么了,你是只听程都尉的,不听我的了?” 骆谡眼看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说道:“就听明府安排。” 骆谡也不好与曹祜撕破脸,却是打定主意,到了夜里,必须离开。只要离了都尉府,直接召集各家,对曹祜动手。 骆谡不走,其他人当然也不敢走。只是这个时候,哪有心力去做事,只能坐在堂上,大眼瞪小眼。 曹祜也不说话,拿起一本书,便翻看起来。 此时丁尊拿着曹祜的符节,与王昌一同到了军中。 左内史人口少,程休虽然费尽心思,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麾下一共只有两千多人,分作左、中、右三部。 王昌是中部的校尉。他早年颠沛流离,还是在投靠程休之后才安稳下来,再加上他与程休是老乡,因此对程休很忠诚。 席观秘密潜入城中,来到王昌家中,拿出程休给曹祜的信,以及曹祜写给他的信,他立刻便决定投靠曹祜。 王昌不是本地人,与骆谡、郭惠等人天然有矛盾。现在程休已死,他一个校尉,最好的结局也是被收了兵权,所以他也一直担忧前途命运。 现在曹祜给他伸出橄榄枝,于王昌来说,这是逆天改命的机会,他如何能不愿意。 所以王昌按照曹祜的安排,上演了一出认罪的戏码。 丁尊和王昌二人先到了王昌的中部。王昌本就对中部经营多时,再加上军中军侯以上将领,都在都尉府,二人很顺利的便控制了军队。 拿下中部,二人又直接包围了附近的左部。 左部士兵眼看中部对他们动手,大吃一惊。 丁尊当即亮出左冯翊符节,严令众人,听从指挥。当兵的本就听指挥,若是那些军司马、军侯等人在,在上级的带领下,或许还会有人有异议,可这些人不在,众人自然老老实实地听从指挥。 于是左部很快落到丁尊手中。 二人又如法炮制,拿下了右部。 就在这时,位于渭水南岸的曹允、典满二人也率部到达高陵城下,与丁尊、王昌会和。 曹祜素来谨慎,自不会将宝都压在王昌身上。 曹允、典满二部,便是曹祜防着王昌暗中倒戈而安排的。二人自曹祜西来后,沿渭水南岸一路西进,在东渭桥待命。 两军汇合,进入城中。 王昌先去抢占城中各处要地,而曹允则带人直奔都尉府。 都尉府的士兵,除了百余曹祜护卫,其他都是骆谡安排看管程休家眷的。这也是为什么骆谡敢留下。 他自认为哪怕今日是鸿门宴,他也有十足的胜算。 众人到了门前,立刻有人前来阻挡。曹允眼看亮出身份后,对方仍是不交出都尉府,直接下令,杀入府中。 外面的嘈杂自瞒不住堂上众人。 众人听着外面喧哗,皆是不安。尤其是骆谡,曹祜看了一下午书的行为,实在让人忧心忡忡。 骆谡终于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对曹祜说道:“明府,天色已晚,我等还是回去吧。” 曹祜听后,放下手中书卷。 “骆尉丞只怕走不了了。” 众人脸色皆变,倒是骆谡还强自镇定道:“明府难道要食言而肥?” 曹祜笑道:“骆尉丞不必着急,我只是有个案子想跟你谈谈。” 第126章 追求程序正义的曹祜 在众人的疑惑中,一身穿孝衣的女子从帐后缓缓走出,正是程休的女儿英娘。 骆谡脸色微变,曹祜只当看不见,笑着说道:“这位诸位都认识吧,程都尉的三女,程氏英娘。 也是今天的苦主。 昨日来高陵的路上,正遇到有人追杀英娘,我顺手救下。 英娘得知我的身份后,竟然当场伸冤,请求我为其父报仇。然后,她还拿出了程都尉给我写的信。 众说周知,程都尉是在宴席上为逆贼赵青龙所害。我本来以为英娘是让我征剿此贼,万没想到,英娘告诉我,害程都尉的,另有其人。 具体怎么回事,英娘说说吧。” 英娘对着曹祜缓缓一拜,眼中泪水早已流出。 “府君,诸公,我阿父是被逆贼赵青龙刺杀不假,可尚有同谋之人。同谋之人,正是尉丞骆谡和校尉景志。” 众人听后,脸色俱变。 景志更是站起来说道:“贱人,如何敢胡乱攀咬,我等对程都尉素来忠勉,如何会害程都尉?反倒是你,父亲去世,不在府上守孝,竟然偷偷离城,实为不孝之人。 贱人,你到底是何居心?” 景志气势恢宏,怒发冲冠,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 曹祜笑道:“景校尉何必动怒,看在程都尉的面上,你也不当对英娘如此无礼。难道觉得人家没了父亲,就不用尊重了?” 景志会扣帽子,曹祜比他更擅长。 “明府,我。” “好了,不说了,让英娘接着说。” 英娘遂说道:“我父遇刺那日,并未当场身故,诸位也知道。回到后院,我父便与我和席令史言,今日虽是赵青龙刺杀他,但却有人与赵青龙里应外合,而这人便是尉丞骆谡和校尉景志。 我父亲告诉我,要想替他报仇,只能前往临晋,求助曹府君。 我遂和五弟,席令史一同,秘密前往临晋。 谁曾想骆谡老贼手眼通天,知晓了此事,又派我父亲昔日心腹杨虎去追。我不知其已叛变,中其奸计,差点为其所害。若非曹府君救我,只怕我也与我父亲一般殒命。 今日英娘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必厌之。” 英娘说完,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其实英娘所言,还真有假。 程休死前,对于骆谡也只是怀疑,并未有证据。可经过曹祜的安排,这种怀疑,直接成了指控。 骆谡当然不接受,立刻说道:“明府,此皆英娘的妄言。我不知道她受谁指使,故意诋毁我,可此事绝对与我无关。” “那骆尉丞说说,英娘为何要诬告你?” 此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骆谡反应过来,曹祜只怕动手了。这个时候,再跟曹祜争论这些,已经没有太多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 因此骆谡又道:“明府,谡今日腹痛,请求如厕。” 曹祜笑道:“骆尉丞,能忍一忍吗?” “明府。” 骆谡也不说话,就往门口走,可刚到门口,徐质便带人将他拦住。骆谡见状,高声喊道:“骆武,骆武!” 骆谡连喊数声,却不见骆武过来。 这时张球提着一颗脑袋过来,见到骆谡,便将脑袋扔到他面前。 “骆尉丞是寻这人吗?” 骆谡仔细一看,顿时大惊失色,面如土灰,身子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这脑袋正是他的亲侄子骆武的首级。 曹祜在后面高声喊道:“骆尉丞,案子没审完,如何急着走?还不回来。” 骆谡知道今日他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还想保留一点体面,只得失魂落魄地回了大堂,颓然地坐下。 “曹府君,你到底要作何?” “我不一直在审案吗?带案犯杨虎。” 众人听到这,才发现之前与他们一起被囚禁在堂上的杨虎竟然不见了。 贾栩押着五花大绑的杨虎来到堂上,曹祜便问道:“把你所犯之罪,一五一十地与诸位说清楚了。” 杨虎眼神闪烁,身子不断发颤,刚才的遭遇几乎要了他的命,使他不敢回想。 刚才杨虎如厕,便被几个人押到一间密闭的房中。这群人将他紧紧绑在一条胡凳上,将蔡侯纸拓湿之后,贴在他的脸上,一张接着一张。 杨虎很快便呼吸困难,整个人几乎窒息,直到在濒死前,纸才揭开。之后又连着三次,每一次都差点杀死杨虎。 杨虎怕死,所以倒戈的很快。 “杨虎。” 曹祜又喊了杨虎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府君,程都尉之死,就是尉丞骆谡和校尉景志二人设计的。骆谡一直与逆贼张横有来往,还为张横提供粮草,与赵青龙更是旧识。 黄白城破后,骆谡企图获取张横手中的百姓和土地,程都尉不许,骆谡便记恨上他。再加上曹府君在左冯翊一直清查府库,考核官吏。 骆谡担心他贪墨的府库钱粮为曹府君得知,便准备杀死程都尉,将诸事推到他的身上。 他先是策反了赵青龙,又来策反我。 我之前是左内史门下督盗贼,负责都尉府的警戒。 我本来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是骆谡拿我之前的小错来威胁我。” “什么小错?” “我,我。” 杨虎并不想说,可又不敢不言。 “我之前侵占都尉府钱粮,还与程都尉小妾春兰私通,谁曾想这些事尽为骆谡得知。他以此威胁我,我不敢不从。 宴会那天,他让我不对赵青龙部进行搜查。又让我将大堂周边的护卫,尽皆调离,给赵青龙刺杀创造条件。 赵青龙刺杀程都尉后,也是他指使我,放赵青龙离开。” 杨虎说到这,忍不住哭泣起来。 一旁愤怒的英娘扑上来厮打杨虎,被贾栩给拉住。 曹祜看着骆谡,笑着问道:“骆尉丞,杨虎说的,你可承认。” 骆谡苦笑道:“曹府君,成王败寇,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一无所有,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你若没罪,我杀了你便是草菅人命,你则是含冤而死;可你若有罪,我再杀你,便是你罪有应得,而我则是替天行道。 今天还有一位你的故人。” 曹祜一挥手,一员壮汉走了进来,正是大名鼎鼎的贼寇张横。 第127章 且信曹祜一次 张横是武威郡人,伯父便是段颎麾下司马张恺(曾参加凡亭山之战),他曾与梁兴、段煨等人一同斩杀李傕,势力最强盛时,也曾驱率羌胡,齐锋东向,煊赫一时。 只可惜渭南兵败后,张横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丢了老巢黄白城,又被程休打得东滚西爬,抱头鼠窜,只能在巀嶭山(又名嵯峨山,慈峨山)中,苟延残喘。 高柔来到张横部驻地,看着张横军势的破败与狼狈,也不禁咋舌,这情况只怕连寻常土匪都不如。 高柔的信心,倒是更足了一些。 本来准备低调行事的高柔,此时也换了官服,又让人大张旗帜,前去叫门。 张横听到是左冯翊来使,也是一惊。 双方是敌非友,官军此时前来,只怕没有好事。张横并不愿落了威风,让其弟张立前去相迎,又让人在营中列阵相迎。 高柔进入营中,便见有上百名士兵在大帐外列队。这群人杀气腾腾,见到高柔,立时便抽出武器,高举过头领。 高柔不禁笑了,这是给自己下马威。 “张校尉,我看你这将士,怎么俱穿的衣甲破破烂烂,倒像是叫花子一般,不会是缺衣少食吧?” 张立在一旁也是尴尬不已。 自黄白城败后,他们几乎丢失了所有的物资,过得实在有些窘迫。 高柔不管张立,任凭刀斧立于头顶,却浑然不惧,径直往里走。快到门口的时候,高柔忽然停下,伸手将头顶的刀往上举了举。 “张校尉,仪卫之兵,不说俱是八尺长汉,也不能用个七尺不到的小兵糊弄。还有啊,仪卫要用仪刀,这都不懂吗?” 张立更尴尬了,他们只有不过数百人的残兵,哪里弄出一群八尺的健儿,更别说仪刀了。 高柔却不在意他的尴尬,大喇喇地进了大帐。 中军帐中,张横高居其中,见到高柔,便道:“曹祜小儿,遣你来做什么?” 高柔随意地拱了拱手,笑道:“昔日关中十将,共反丞相,与张将军一般者,还有九人。九人之中,马玩、成宜、李戡三人,俱丧命于曹府君之手。就连韩遂、马超,面对曹府君,亦只得夺路而逃。我倒是不知,张将军有何底气,竟然敢小觑曹府君,难道你的脖子比马玩三人更硬,还是能力比马超、韩遂更强?” 高柔之言,立时噎得张横说不出话来。他脸色涨红,拳头紧握,想发怒却又没有底气,只得没好气地说道:“曹府君到底遣你来作甚?” 高柔这才满意地行礼道:“在下高柔,龙骧将军丞,奉我家府君之命,特来为张将军求条活路。” 张横听了,立时拍了一下桌案。 “高柔,你要用你的脑袋,试我钢刀之利?” “张将军出身河西将门,我听说凉州武勋之家,从小培养子侄,都会讲昔日苏武之事,以传其忠义。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自郦食其起,汉家使者,从不惧死,唯怕不能完成使命,张将军用从小便懂的道理来威胁我,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张横没想到,高柔竟然是个硬骨头,只得说道:“是我失言了。” “张将军,我此番前来,并非来揶揄你,而是带着诚意而来。我家府君曾言,关中十将,若是让他招降一人,便是张将军。 为何?因为张将军家族,与国有功。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张将军难道忘了你流着忠义之血了? 昔日段太尉平定羌胡,令尊跟随,亦名留青史,可张将军为何从贼,背叛家国,给家族蒙羞?” “还有人记得段太尉?” “我家府君说,段太尉的功绩,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诋毁而失色。他于大汉有功,于社稷有功,是卫、霍一般的人物。” 张横听着高柔之言,一时忍不住落泪。 当年灵帝靠着段颎,掀翻了压在头上的勋贵,平定了为祸多年的羌胡,可随后灵帝便将其抛弃,使其死于刀笔吏之手。 段颎旧部,是恨大汉的。 当年北宫伯玉、李文侯之乱,为何迅速席卷整个凉州,就是凉州武将放任的。很多段颎旧部子侄,甚至直接参与到叛乱中。 三十多年了,张横终于听到针对段颎一句客观的评价。 “你们府君只是一郡之长。” “但他是曹丞相最信重的孙子,也是最有能力的孙子,将来是要继承曹丞相的位置的。” 张横没有说话,高柔叹道:“说实话,张将军麾下,兵不满千,将不过十,若要平之,并不困难。一座巀嶭山,挡不住汉家精锐。 可是我家府君还是派我来了。 杀了张将军易,可收河西健儿之心难,雍凉良家子的血,不能再白流了。 我临行前,我家府君说,若张将军愿降,必以礼相待,授中郎将,请封关内侯;若张将军不愿降,我家府君愿为张将军提供粮草,送你们回雍州。” 张横八尺的汉子,听得眼泪“刷刷”往下流。 “若天下早有曹将军,我河西健儿,何至于如?” 张横说着,接下佩剑,放到高柔面前。 “张横愿降,我不要什么中郎将,关内侯,唯请曹将军将来到了雍州,能善待我河西儿郎。” 高柔立时扶起张横。 “张将军必不悔今日决定。” 张横既降,高柔又道:“今还有一不情之请。左辅都尉程休被杀,有人指证是县中豪强所为,听说这些人昔日曾为张将军供给过粮草,还请张将军前往高陵,指证这些害群之马。” 张横一愣。 “指证?” “对。或许此事对张将军来说,有些为难,可这些佞贼不除,左冯翊便不得安宁,还望张将军能够······” 高柔话未说完,张横便道:“我去。” 这时轮到高柔吃惊,他本来准备要费很大功夫。在他看来,这事甚至比劝降张横更难。 “张将军不怀疑这事鸿门宴?” 张横笑道:“就凭曹将军对段太尉的公正之言,我便信他一次堵上生死。” 高柔叹道:“必不使张将军后悔。” 第128章 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重要 张横走到堂上,众人皆不认识。 曹祜道:“诸位可能狐疑此人是谁,这位便是前建义将军张横,之前诸位跟着程都尉,便是与此人交战。” 听得此言,众人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张将军渭南兵败后,差点东山再起,靠得就是在场之人的资助,有人又是给钱,又是给粮,帮着张将军恢复元气。 骆尉丞,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骆谡已经明白了曹祜的用意,单单刺杀程休一人,说破天也只是个人所为,可牵连不到各家,唯有通贼,才是灭门的罪状。 “曹府君,我等不认识张横,更不知道什么原因。” “骆尉丞,张将军可不是这么说的。” 曹祜说着,看向张横。 张横立刻说道:“明府,我与骆谡十多年前便相识。他每年给我粮一千石,布六百匹,我帮着他铲除异己,拓展势力。 骆氏在整个三辅有地数百顷,若没我护着,他怎么可能保得住这么大家业。 这次我兵败退回黄白城,他又送我铁五百斤,粮食八百石,助我与程休对抗。” 骆谡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有我骆氏全力相助,张横又怎么会为程休击败?” “狗贼!” 张横恶狠狠地盯着骆谡。 “骆谡表面上助我,可眼看我败局已定,竟然算计于我。他诈称与我里应外合,邀我袭营,却在暗地里设下埋伏。 若非如此,我如何能败?” “口说无凭。” 张横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 “府君,这是骆氏历年来给我赠送的东西。” 曹祜让人呈上,看了几眼,又让人送到骆谡面前。 “骆谡,你怎么说?” 骆谡看也不看,便冷冷地说道:“假的,全是伪造的。” 曹祜顿时被气笑了。 “我还真没见过,如你这般牙尖嘴利之人。今日我便让你心服口服,你再见个人。” 曹祜一挥手,又有一人被带上,此人乃是骆谡的侄子。 “之前你骆氏联络各家,全是你这个侄子负责,其中之事,此人已经清清楚楚地供述了起来,骆谡,你推脱不得。” 骆谡看向此人,而他的侄子则心虚地低下头。 他这侄子也委屈,不是他愿意张口,实在是曹祜的大记忆恢复术,让他不得不张口。 此时骆谡也知道,曹祜准备充分,他今日一败涂地,心中满是怨恨。若昨夜他就直接动手,也不至于有今日。 骆谡眼看无力回天,索性闭口不言。 曹祜却不给他机会,或者说不给骆氏机会。 “骆谡,今日之事,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讲?你与郭惠二人,心怀叵测,凶恶奸猾。对上,卑污谀佞,趋权通贿,以谄媚之举幸进;对下,险陋反覆,奸馋贪墨,将国家之财收入囊中;对内幸迁酷政,庸鄙畏缩,以致整个左内史,乌烟瘴气;对外,行检扫地,与贼私通,使万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人要脸,树要皮,你这种无皮无脸之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骆谡被曹祜骂得脸色涨红,浑身惨淡。因他年纪大了,血脉不畅,气血上头,竟然一翻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昔日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今日骆氏不除,整个左冯翊,便不得安宁。” 曹祜说着,目光扫过众人,一众人俱是心虚地低下头。 “我蒙丞相信重,委以重任,我很清楚,若要使得左冯翊大治,还需郡中显达佐助,所以我是抱着很大诚意来的。 可是有些人想做土皇帝,将左冯翊当作他的私有之物,这是绝不被允许的。 当然,之前有骆谡操纵一郡之事,其势庞大,很多人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我都理解。 只要这些人能迷途知返,牢固团结在以我为中心的郡府周围,一起为左冯翊的富强而努力,那从前之事,我便可既往不咎, 可是若有人仍是冥顽不灵,要跟着骆谡一条道走到黑,咱们就‘白刃不相饶’,到时身死族灭,莫怪我无情。” 众人不敢言语,可俱是明白。何人是曹祜的朋友,只怕是支持曹祜清丈土地,清理隐户的人。 众人当然不愿意,却如何敢质疑。 骆谡突然大喊道:“莫要中了曹祜的缓兵之计,等他彻底掌控了左内史七县,诸位便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其宰割了。” 就在这时,曹允浑身是血地来到堂上。 “将军,我已攻下骆氏主院,骆氏上下一百六十余口,三百余私兵,尽已拿下。” 骆谡听后,顿时身子发软,瘫到地上。周边不姓骆的众人,纷纷后退,以示与骆谡划清界限。 “曹祜,你不能这样,我骆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传承百年。” “有的人为国为民,虽是白衣草芥,亦可青史留名;可有的人却只知鱼肉百姓,聚敛无厌,欲壑难填,那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就该被打倒。” 曹祜一挥手,便有人将骆谡带走。 而曹允拿着名册,开始挨个清理骆谡的党羽。 此事折腾到半夜,直到次日,方才勉强结束,约有四分之一的官员被抓捕、抄家,还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免官。 曹祜不想打击面太大,可这种事,如何控制的了。 看着一个个被拿下的家族,曹祜也不禁摇头。 “将军,咱们昨天夜里直接就对骆谡动手便是了,为何还要不厌其烦地安排这么多的证人,原告,非得确定骆谡有罪?” 面对石苞的疑问,曹祜道:“看来昨天我跟骆谡说的,你还不明白。世间之事,到了以武力杀人的地步,便是不可收拾了,伤人伤己。 古往今来的强者,活着的时候再是强势,可死后一定是一地鸡毛。就是因为,武不可久。 若是不想重蹈覆辙,做事就一定要堂堂正正。 在这个世界上,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正义更重要。骆谡之所以要死,不是因为我想杀他,而是他犯了罪,违了法,所以该死。 不是我杀他,是律法杀他,这件事很重要。” 石苞点点头,他还想再问,这时张球匆匆进来禀道:“将军,临晋来人了,是丁主簿的从弟丁立。” 曹祜一愣。 丁立? 难道家中出事了? 第129章 世间之事,难逃一个利字 曹祜心中一时不安起来,立时让张球将丁立引进堂中。 丁立是曹祜祖母丁氏堂兄之孙,今年二十岁,族中排行第十一,尚未入仕。曹祜与其并不熟悉,但也相识。 丁立见到曹祜,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公子,姑祖母出事了。” 曹祜一时大惊失色。 “十一郎,我祖母怎么了?” “姑祖母在邺城中毒昏迷,叔祖一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这才派我前来给公子送信。” “祖母去了邺城?” 曹祜更惊愕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跟我提及此事?” “公子前脚离了许昌,姑祖母也跟着离开。她先是回了谯县,待了一些日子,又去了山阳、济阴、东郡等地,今年十二月份,她又到了邺城。 姑祖母临行前,三令五申不得将此事透露给公子,对外也一直说是在庄园中静养,所以公子才不得知。” 曹祜听后,眼泪止不住涌上眼眶。他不傻,很清楚祖母拖着年老病体,奔波于各地,是为了帮他拉拢昔日关系。 他更清楚,祖母心中到底有多恨祖父,可是为了他,祖母不惜放下昔日恩怨,前往邺城,去见祖父。 杀子之仇,天知道祖母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大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曹祜第一次是这般痛恨自己的弱小。 缓过神来,曹祜方问道:“十一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祖母中毒一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姑祖母是五天前中的毒。正月二十八,丞相宴请程公等兖州旧将,姑祖母也作陪,回来之后,便腹痛不止,接着呕吐,腹泻,心悸乏力。 医士怀疑是中毒,于是给姑祖母服了碳灰,又用碱水催吐。(两汉便有原始催吐剂了) 后来丞相府的医士前来诊治,怀疑姑祖母是中了断肠草的毒,他们束手无措,只能开些清热解毒的汤药。 我来时姑祖母便陷入昏迷,叔祖担心姑祖母有事,便遣我来给公子送信。一千六百里(合650km),我跑了四天四夜。” 丁武其实已经觉得丁氏药石无救,他派丁立来送信,只是希望曹祜能回去见到丁氏最后一面。 “辛苦十一郎。” 听到丁氏中了断肠草的毒,曹祜又惊又怕。 断肠草也就是钩吻,传说神农就是食断肠草而死。服用了这种毒药,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三四日,便会毙命。 而现在,已经过了五日。 曹祜不敢去想。 “伯正!” 张球立时入内。 “去唤丁主簿,曹校尉,然后让人准备马匹,咱们连夜赶往邺城。再安排人前往临晋,通知此事,让他们在官道上等我。” “唯!” 若是从前,曹祜什么也不会管,直接上马,不顾一切地前往邺城。 可是现在,他不敢,他肩上担的是一方势力。 丁尊着急忙慌地过来,听到丁氏中毒,又惊又怒,忍不住咆哮道:“曹老三,我与你势不两立。” “表兄怀疑我那三叔?”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些日子,五官中郎将步步紧逼,而将军却一再退让,倒是让他们肆无忌惮起来。” 曹祜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怀疑曹丕。 祖母丁氏虽只是一女子,可能量巨大,有她在邺城,能给曹祜提供巨大的助力。曹丕狗急跳墙,完全说得通。 “公子,咱们怎么办?” “我准备回邺城。” “我也跟随。” “表兄,你不能走。高陵这个摊子刚铺开,你走了,我能交给谁?你得留在高陵,替我管好高陵诸县。 我准备让王伯與和高文惠二人待在左内史七县,分别主持文武大局,进行清丈,肃贪,整兵等事。但表兄在二人之上,最终做决定。 我在左冯翊有这点家业不容易,接下来诸事便仰仗表兄了。” 曹祜说着,拱手一拜。 丁尊有些激动,立刻伏在地上。 “将军,尊如何敢不效死?” 曹祜伸手扶起丁尊。关键时候,他确实更信任丁尊。 虽然曹祜时间紧迫,但他还是先后接见了曹允、王昌、张横等人,一一嘱托。 不怪曹祜如此紧张,原左内史诸县要乱,曹祜才能浑水摸鱼,可又不能太乱,否则就要鸡飞蛋打了。 其中的火候,极为重要。 本来有曹祜亲自掌控,局势尚可控制,可现在曹祜离开,局势如何发展,谁也不敢说。 一定要乱中求稳。 次日五更,曹祜准备出发,正遇高柔于城门处。 高柔在巀嶭山招降张横之后,便奉命前往池阳县,吉氏、郭氏等大族,俱出于此地,所以曹祜才安排高柔坐镇此处。 高柔此番,也是被曹祜急招来的。 见到曹祜,高柔便问道:“将军此回邺城,将要作何?” “自是为我祖母讨个公道。” “何为公道?” 曹祜不知其意,便直接说道:“文惠且直言。” “此番太夫人中毒,凶手的身份,无外乎诸位公子,还有丞相的几位夫人,可无论是谁,都是麻烦。 其一,家丑不可外扬,无论最后查出是何人,难堪的都是丞相。 其二,若真查出此人,如何处置?废上一个、两个夫人倒还是小事,总不能逼着丞相杀子吧。” “祖父自回邺城,便免去了三叔五官中郎将的职务,又削了五叔一千户的食邑。” “这是丞相的警告,但并不意味着,丞相舍弃了他们。” 曹祜知道高柔说得有理,只是他心情混乱,实不想讨论此事,便直接说道:“文惠,你是怎么想的,尽述于我?” “若是太夫人身有不测,那将军一定要咬死了三公子,哪怕与丞相翻脸,也必须借机除掉此人。 丁氏,夏侯氏,曹氏,所有的力量都可借助。” “这是要逼宫?” “对!将军最大的敌人便是三公子,非得将其除之,才能高枕无忧。此一策甚为凶险,可只要将军踏上那一步,粉身碎骨,亦不可后退一步。” 曹祜听后,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有说。 “若是太夫人保全性命,那就不要再追责此事,而是借此争取最大的利益。” “什么利益?” “太夫人重归曹家。” 第130章 文治武事(上) 对于高柔的建议,曹祜没有评价,高柔也没有再谏。高柔很清楚,不管曹祜是否愿意,他只能做出那个正确的选择。 哪怕是曹祜,也不能违逆所有支持他的人。 曹祜的心很沉重。 他有些不知所措,高柔没有错,可道义也没有错。 众人一路打马向东,一直到了临晋城外的官道上,曹祜也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理智和感情总是不能站在一起。 一路到了洛水渡口,徐邈、颜斐等人俱在此等待。 见到众人,曹祜担心众人谏阻,当即上前,拱手道:“曹祜又让诸位为难了。当前乃是整个左冯翊勃然兴发的关键时刻,我此时离开,着实有些不负责任。 只是我不得不去见我祖母。 诸位都知道,我少以险衅,夙遭闵凶,还未出生父亲便阵亡,家中既无伯叔照拂,终鲜兄弟陪伴,是与祖母、母亲相依为命,长大成人。 若无祖母,便无今日之曹昂。 今日祖母在邺城为歹人所害,我心急如焚,实不能对祖母弃之而不顾,任其在邺城自生自灭。 所以这一次,我必须回邺城,为祖母寻一个公平正义,哪怕粉身碎骨。” 曹祜说完,向众人深深一拜。 曹祜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哪怕众人再不支持,也不好再说什么。 徐邈上前拜道:“明府,太夫人安危很重,可明府的安危亦很重,整个左冯翊,全寄于明府一身。” “景山放心。 我走之后,兵事由伯與、友闻二人决之,郡中大事,由景山、文林、文恭三人决之。除了日常政务,还有七件事要做。 其一,清理土地,清查人口。土地与人口,国之根本也,是左冯翊发展的基础,因此这件事绝不可半途而废。 其二,疏通左冯翊境内沟渠,主要是郑国渠和白渠,大规模开垦荒地,组织屯田,包括民屯,军屯,隶屯。 其三,在郡中、各县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 其四,加强对百姓教化,整齐风俗,坚决打击厚葬、淫祠之风。 其五,左冯翊多经战乱,百姓困乏,要赡给灾民,资助百姓重拾生产。包括让百姓赊欠种子,农具等。 其六,对左冯翊所有的属官,包括小吏,进行考核,裁汰滥竽充数之辈,打击贪腐之徒。 其七,推广“户调”制度。” 大凡优秀君主,绝对是优秀的经济学家,而在经济上,曹操确实和孙权、刘备拉开一个档次。 当前曹魏使用的是“户调”制度。 “户调”制的主要特征有四:一是以按户和计赀的方式征收;二是以实物绵、绢代替钱币充税;三是以“户调”取代汉代的口钱、算赋的地位;四是除田租、“户调”的定额外无其他征发。 总结起来就是摊丁入户加绵、绢版本的“一条鞭法”。 明朝的“一条鞭法”用银子,曹操可没那个条件,只能用绵、绢代替。之所以不用铜钱,乃是因为这东西类似于纸币,因为面值、纯度、大小不同,一斤铜可能铸币一千文,也可能铸币一万文。而银子看重量,绵、绢看长度,这个东西是恒定的。 曹魏还在《抑兼并令》中要求世家大族都要缴税,要求“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有些类似于“官绅一体纳粮”。 从杨沛抓曹洪门客,司马芝抓捕郡主簿刘节门客等事,曹操时期,甚至要求普通官吏服徭役。 “这七条都是我这些日子所想,并准备推行的事,现在就要托付给诸位了。” 众人看着曹祜,一时竟有些不敢言语。 曹祜善战,众人知晓。可是万想不到,曹祜还善于治理地方。 在士大夫眼中,一个君主的“文治”远比“武功”重要的多。包括徐邈,终于意识到,曹祜真的有可能继承天下。 众人一时心气也高了许多。 “请明府放心。明府七条命令,我等俱记下了,万不复明府信重。” 曹祜急着赶路,并不愿与众人多寒暄,便令徐邈将众人带回,而王基、刘靖二人则没有离开。 都知道二人是曹祜心腹,哪怕妒忌,也自知比不了。 “文恭和伯舆有事想与我说?” 刘靖先说道:“明公,此番前往邺城,凶险万分,务必多多珍重。” “文恭,既然走出这一步,往后不会再有咱们从许都出发时那般难了。” “明公,我知你百折不弯的性格,但是还请明公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不到万不得已,万不能孤注一掷。” 曹祜看着刘靖的郑重,也是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没有几个人能像刘靖这般对自己了。 “放心吧。” “还有一事,明公私自回邺城,肯定回有人弹劾。” “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明公不若派人去禀报丞相,丞相定会替明公想个办法。” “若是让人知晓我到了?” “明公,只怕现在丞相也犹豫如何处置此事,如何面对明公。明公给丞相留两三天的缓冲时间,也是让丞相下定决心。” 曹祜点点头。 “你二人还有什么嘱托的?” “明公,刚才你说了一条,还有一条最重要的没有提。左冯翊经过几轮清洗,再加上马上要进行的考核,只怕吏员要空缺一大半。 这既会影响各县公务,对于地方稳定,亦非好事。” “确实是个问题。” 各县衙门若空了,权力肯定被地方豪强篡夺。 “若是让各县新令长去补充吏员,肯定又和豪强大族搅合到一起,明公不若由咱们郡府出面,选拔一批吏员,补充到各处。 如此一来,各县也能完全控制。” “各县缺额不小,而且再选拔又能选出多少人。” 刘靖也点点头。 各县有吏员数十人,十几个县加起来要上千人之多。哪怕一半,也是五六百人。 曹祜不断回想着后世经验和历朝历代的做法,忽然脑海中一动。不就是选官吗?后世最著名的就是科举选官和省考,国考。 自己何不将其合二为一,试验一个大汉版本的科举制呢? 第131章 文治武事(下) “文恭,你可还记得,文皇帝时,要求各地‘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对策的方式,评定登记?” “明公是想‘对策’?” 不得不说,刘靖是少有的能跟上曹祜思路的人。 “没错,选官五六百人,如此规模,若是只以征辟、察举,只怕滥竽充数者,比比皆是。毕竟整个左冯翊,才有多少读书人。 左冯翊有十几个县,每县出一百人,不拘出身,不拘年龄,择优录取。 如此一来,既能选拔真正的人才,而这么大规模的选士,也能真正惠及整个左冯翊的士子,使其归乡。 或许这些人会因为咱们对王氏、徐氏、骆氏等家族的清洗而不满,可只要咱们让他们入仕,给他们前程,没有人会再怀念那些豪强大族的好。 如此一来,人心尽得。” 刘靖听后,也是大喜过望。曹祜连续的清洗让他担心不已,此举极大割裂了曹祜与地方的关系,虽然曹祜有兵,可地方不配合,势必要事半功倍。 “关西各地重武而不重文,当初薛宣声(薛夏)得罪了郡中豪族,只能逃出家乡,哪怕如此,汉阳豪族使囚遥引夏,关移颍川,收捕系狱。 因此很多关西士子,多前来中原、三辅谋生。 但是长安一地,就有士子无数。 只是这些外地人,或家世不显,或名声不赫,多不受重视。但其中不乏德才兼备之人。 明公要选人,何必只拘泥于左冯翊,可派人前往京兆、扶风、永阳、安定等郡,招士子来考。” “那声势就有些大了。” “明公自来左冯翊,声势便没有小过。明公的身份特殊,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人紧盯着不放。既然如此,反倒不如从心而行,尽可能地增强实力。” 曹祜听了,哑然失笑。 “就依文恭之言。” 王基一直没说话,此时才道:“将军此策甚好,可有两个问题。既是选才,只以对策,如何使得人尽其才。 其次,我大汉选才,素以德行为先,将军只选才而不究其德,只怕为人诟病。” 曹祜点点头。 “伯與所言有理。当年左雄(汉顺帝时期尚书令)就曾提过,‘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既是以考选才,亦当如是。 所有人都要考经学、策论和算学,除此之外,大理考律法,治栗考农学,太常考礼法,总而言之。 因才而试,人尽其用。 至于第二点,咱们不是只管才学,不管德行。第一轮为考,第二轮为评。对考核通过的人,考评其德行,再进行任命,如此一来,便能选出德才兼备之人。” “若是有人认为当以德为先呢?”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德行这种东西,难道是一眼便能看破的吗?自然是要通过长期的观察。 而才学不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先考再评,考易评难,此为先行易而后行难,事半而功倍。” “明公所言极是。” “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所以诸事不能耽搁。此事极其重要,文恭,你要担起担子来。至少要将前期工作做好。” “唯。” 作为曹祜心腹,刘靖几乎责任最重,前些日子,曹祜又让他兼任左冯翊典农校尉。他管着盐铁、屯田、商贸、水利,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又管科举,曹祜几乎把他当驴用了。 可曹祜也没办法。 其他人尚不能跟得上曹祜的思路,而且曹祜也不放心,为了诸事不出岔子,只能安排刘靖。 嘱托完文事,曹祜又看向王基。 “伯與,高陵的事,你配合高文惠,子敬,去收拾后事。” “唯。” “此事我并不担心,你在左冯翊,最重要的是练兵。原左冯翊郡兵基本没了,左辅都尉部有两千多人,你裁汰老弱,编出四曲,一曲给孙礼,留下三曲,作为郡兵,你亲掌,张颖给你做个都尉侯。” “将军,我。” 王基并不想掌兵。 并不是王基不贪权,他本来就负责军务,再执掌一部,着实太碍眼。他比不得出身谯沛,又有个好父亲的刘靖。 刘靖权力再大,不会有人嫉妒,王基不成。 曹祜立时便看出王基的心思。 王基志大,但却知进退。随着曹祜身边人越来越多,他反而越发低调。 “伯與,咱们是在黄河边一同喝过泥水的人,风雨同舟,是患难之交。老话说,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黄河边的泥水,我从未忘记,从前,今后。” 王基听后,深深一拜。 “基敢不从命?” “成公英、杨暨、文钦俱升为校尉,麾下每部设两曲。你再从俘虏、庶民之中,编练一支兵马,分别将郝昭、夏侯霸、成公英、杨暨、文钦五人所部编满。 中军左、右、前、后四部缺的兵丁也补齐。” “将军,这样一来,整个左冯翊,计有中军六千人,五部五千人,郡兵三千人,合计一万四千人。这还未算张横的降兵。 这么多人马,丞相哪里能否同意?而且咱们怎么养?” “大父许我在三辅,兵马不超过两万,一万四千人不仅不多,往后还得再征。至于粮草,想办法吧。” 三辅本就穷困,水利、教育、农事都是花钱的大头,这两年肯定得勒紧裤腰带。但曹祜相信,只有渡过难关,这片膏腴之地,肯定开出希望之花。 双方又谈了许久,眼看天色不早,曹祜才与二人作别,匆匆离去。 王基、刘靖二人看着曹祜的背影,伫立许久。 “难以相信,这才短短半年,公子便与从前大相径庭。有人说,天生贵人,我从前还不信,现在看来,说得就是公子。” “公子变了吗?” “公子没变吗?” “在我看来,公子还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的公子,只是这一路走来,让他更加从容了。” 刘靖说着,调转马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生在世,能够为理想奋斗并不容易。公子这一路走的很快,我等还需快马加鞭,紧随其后,否则就要被风雪扫入尘埃之中。” 第132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 曹祜一行快马加鞭,不分白昼的赶路,匆匆三日,终于出滏口陉(位于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进入冀州。从此地向东再翻过响堂山,便是一望无垠的大平原。 同样是平原,豫州显得更加勃然,而冀州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仿佛穹庐比南方也高了几分。 而随着四野的开阔,那颗冰冷的心也无限延展,甚至变得火热起来。 注目良久,曹祜一行折道向南而去。 当天夜里二更时分,曹祜赶到邺城。山川雄险,原隰平旷,据河北之襟喉,为天下之腰膂,说得便是这里。 夜色之中,一片朦胧,透过月色,隐约之间,一座高耸的城池出现在眼前,拔地倚天,傲然屹立,无比壮丽。 此时城门已闭,曹祜便让人前去叫门。 很快城头便回应,城门已闭,除非到了明日,否则不会打开。 若是别的时候,曹祜便会在城外待一夜。如之前李先在莲勺那般,他反倒很敬重这些坚守原则的人。 可是他今天必须得入城。 于是曹祜打马上前,高声喊道:“我是龙骧将军曹祜,有要事入城,拜见丞相,还请通传。” “我等不过是群守门的士卒,可入不了丞相府。” “那就请派人前往都护将军府上,请都护将军来见。” 对面许久不言,直到曹祜快要失了耐心,才有人回道:“我等可不认得什么都护将军。” 曹祜听得一愣,邺城之中,难道还有人不知道曹洪? 这时石苞说道:“将军,这人似乎故意不给咱们通传,只怕有问题。” 曹祜没有回答,继续喊道:“夜有消息,当使报信人乘筐而入。我确有要事,奏禀丞相,还请放下悬筐,将我拉上去。” 还是过了许久,城头之人才道:“你们还是快走吧!” 曹祜此时也恼了。 “你是何人,敢拦我入城?” 对方又不答话。 而丁立有些怀疑地说道:“公子,我听此人声音,应该是城门司马任福,只是不敢确定。” “任福是何人?” “三公子嫡妻任氏的弟弟,出自中牟任氏。” 听到对方的身份,曹祜的脸色立刻难堪起来。对方若是尽职尽责,他哪怕不喜,也不会责备,可对方利用职权,故意难为自己,就引得曹祜恼怒了。 他和曹丕的帐还没算呢,又有跳梁小丑出来。 “此人与三公子关系如何?” “任福处处以三公子妻弟自居,甚至曾言,依汉例,自己将来能做大将军。三公子也很喜欢这个妻弟,早早地给他安排了城门司马的职务。” 曹祜没说话,而是继续喊道:“你可是中牟任福?” 对方没想到曹祜识出他的身份,脱口而出道:“你如何知道?” 曹祜也不作答,拿起马后长弓,张弓搭箭,对准城头女墙处的任福身影,也不瞄准,直接一箭射去。 这箭势如风雷,直奔城头,只听得一声惨叫,便见一人竟直接从城头掉了下来。 丁立上前,便见这箭正中此人前胸,已然毙命,他举起火把,仔细打量,发现正是任福。 “公子,是任福。” 曹祜手握长弓,厉声喝道:“我乃丞相嫡长孙,龙骧将军曹祜,还不速速为我看门。凡不从者,任福便是下场。” 城头守卒一时都惊呆了。 平日来邺的外地官员,无论高低,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见过一言不合便杀人的。 众人皆是无措。 曹祜又喝道:“再不开门,我强攻之。” “曹将军,别攻,别攻,我为你开门。” 城上一人高声答道,然后匆匆下了城墙。 很快城门打开,一人快步出了城门,见到曹祜,便伏在地上。 “今日世违背律令,于夜间开门,犯了死罪,还请曹将军为我分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王孙世,广德门门候。” “我记住你了,今日我欠你个人情。你再替我办件事,将任福的尸体送到三公子府上,就说我让送的。” 王孙世大惊失色,这种事情,岂不是惹火烧身。 “我,我。” 王孙世实不愿意,可实在畏惧曹祜的淫威,根本不敢拒绝。 “去吧!” 曹祜不再多言,打马进入城内。 石苞打马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将军,这么做,是不是太激烈了。将军不是常说,家丑不可外扬。” “此一时,彼一时。” 曹祜这一次来邺城,可没准备做好好先生。他现在要做一只刺猬,对谁都以利刺以待,哪怕是曹操。 来的路上,曹祜思索了良久。 其实有理由害祖母的,还有一个人,就是他那位祖父。若祖父真想培养自己做接班人,从祖父的角度来看,自己和丁家关系如此亲密,并不是一件好事。 入城之后,在丁立的指引下,沿着北城墙,直达戚里。这一片是邺城的贵族居住区,高官显贵,尽居于此地。 曹祜虽然是第一次来邺城,但也有自己的府邸。 曹操自封曹祜为繁阳亭侯后,便将袁绍长子袁谭的宅子赐给了曹祜。丁氏来到许都,便住到了此地。 于丁氏来说,她此来邺城,身份只是曹祜的祖母。 一路到家,眼看家中并没有布置丧葬之仪,曹祜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待马停稳,曹祜直接从马上跳下,便往里进。 到了仪门,正遇到丁武。 丁武见到曹祜,颇为惊愕地问道“阿福,你如何回来了?” 曹祜没有回答,直接问道:“舅祖,大母怎样了?” 丁武有些激动地抓住曹祜的手。 “丁立走后当日,有一个叫张机的医士正巧到邺城,他听说此事,便出了一个方子,说是用鲜羊血乘热灌服,可解此毒。 我给阿姊灌下鲜羊血,果然有效。 之后这张机又让将金银花榨汁灌服,如此阿姊的毒方解。 三日前阿姊便醒了,只是身子有些虚弱,没法下榻。中毒之事,于身体亏损很大,医士也无良法,现在也只能养之。 阿福,医士说,阿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一次中毒,只怕有碍寿数,你得有心里准备。” 第133 必除曹丕 曹祜是如此地庆幸,当初向祖父举荐了张仲景。这一次若是没有他,曹祜不敢想象后果。 “舅祖,带我去见见祖母。” 丁武领着曹祜到了后院。 丁氏坚持将正堂给曹祜空出来,便与羊氏住在西侧一前一后两个跨院中。 曹祜到时,羊氏正安排仆人换火盆,见到曹祜,一时错愕,眼中泪水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曹祜上前,轻轻抱了母亲一下。 “阿母,我回来了。” 看着羊氏满脸憔悴的母亲,曹祜满是心疼。 自丁氏中毒后,羊氏便守在婆婆身旁,衣不解带的侍奉。短短数日,整个人熬的精气神全无。 “回来就好!” 羊氏抱着儿子,任由泪水满面,心中却是无比的安心。这些日子,她担惊受怕,心一刻未曾安静,可现在,儿子回来了,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阿母,我饿了!” 羊氏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泪,努力平静着说道:“你歇着,阿母给你去弄饭。” 就在这时,内室的丁氏喊道:“阿婉?” 羊氏听到婆婆醒了,赶紧入内。 “阿母,你看谁来了?” 曹祜也紧随其后,来到榻前,便跪下喊道:“大母,阿福回来了。” 丁氏见到曹祜,先是错愕,接着便又惊又喜。她努力地伸着手,曹祜赶紧将她的手握住。 丁氏握着曹祜的手,确信是曹祜,高兴地说道:“是阿福,是我的阿福。” “大母,我回来晚了。” 此时的丁氏,脸色蜡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整个人格外地苍老。 曹祜看着祖母,也忍不住落泪。祖母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若不是为了他而四处奔波,何致有此祸。 “阿福,你不是在左冯翊,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大母。” 丁氏听后,立刻说道:“我虽然不懂国事,但也知道,身为守牧,不得擅离属地,你此番前来,肯定无诏,还是快快回去,省得引人弹劾。” 曹祜笑道:“大母,我既然来了,便什么都不怕。大母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孙子,他们欺负了大母,我得替你逃回公道。” 丁氏听得,也是落泪。 “阿福,你的心我领了。” 曹祜不待丁氏说完,便打断道:“大母,我今年十六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丁氏看着孙子,满心的欢喜。 “我的阿福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 看着眼前的曹祜,丁氏有那么一瞬间,将其看成了儿子曹昂。 这时羊氏端在一盘胡饼和一碗肉汤回来。曹祜见到,立刻笑言道:“大母,我今日真饿了,可惜吃不到大母做的鹿肉脯。” “阿福想吃,大母好了便给你做。” “那大母要快一些。” 曹祜当着众人的面,吃了数个胡饼,又将肉汤喝完。 丁氏和羊氏静静看着,面上满是欣喜。 “阿福去了关中,饭量也大了不少。” “军中对体力要求极大,若是吃不饱,很快就会饿。我也是饿了几顿后,逼着自己多吃一些。” “阿福受苦了。” “阿母,我是乐在其中。” 待曹祜用完饭,羊氏上前收拾,而曹祜则陪着丁氏说起了话。 丁氏知道孙子此番来意,直接说道:“阿福,我知道你对我中毒一事,心有不忿,希望为我逃回公道,只是这件事情,你要听大母的。 你祖父这个人,心思复杂,又有些敏感,你什么都不去做,他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可你若是逼他太甚,反而是会拉远你们的关系,所以你切记不要咄咄逼人,一切唯你祖父安排是从。” “大母,如果受委屈之事习惯了,便真的会将其当作一种习惯。” 眼看曹祜不从,丁氏又道:“阿福,你要听我的!大凡争位,俱是你死我活,当年在洛阳,我眼看着士人和宦官在城中大战,杀得是昏天黑地,血流成河,连大将军何进和张让都死于其中。 我今不过是中毒,并不算什么。 对方对我动手,这恰恰说明,你在左冯翊做得很好,他们感到畏惧,又无可奈何,只能狗急跳墙。 只要阿福按部就班,谁也无法击败你。” 曹祜听后,神色黯然。 “大母,你还恨大父吗?” 丁氏听后,沉默许久。 “阿福,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去恨他?你阿父是个好孩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孩子了。” “如果阿父在的话,他也会为大母讨回公道。” “你这孩子!” 眼看曹祜还要坚持己见,丁氏有些恼了。 “阿福,你就听大母的吧!” 曹祜默不作声。 丁氏见状,叹了一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同时又感到欣慰,她没白养这孩子一场。 “你准备怎么做?” “请求大父彻查此案,如果大父不去查,我便自己处置。谋害大母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阿福心里有怀疑对象?” 曹祜略一犹豫,说道:“三叔,他是大母出事最大的获利者,也是最可能,且有实力做出此事的人。” “曹丕?” 丁氏又回想起了旧事。 “当年宛城的时候,他才十一岁。你父亲为救老奴,死在宛城,曹丕一个孩子,无人过问,却奇迹般地突围而出。 从那时起,我便知此人不一般。” 丁氏沉吟片刻,便道:“阿福,你若是坚持己见,大母不拦你。但大母告诉你,这件事情,不管是谁做的,只能是曹丕做的。 曹丕虽然被免去五官中郎将一职,但朝中支持他的人很多。而且他是你祖父最年长的儿子,继承你祖父的位置,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你若想顺利继承你大父事业,就得尽快将此人压下去。 不,是除掉。” “大父只怕也怀疑三叔。” “那就想办法,逼着老奴除掉此人。只要曹丕一死,哪怕你大父会怨你,也只能接受。 还有,你作为孙辈,单打独斗,势单力薄。 既然要与曹丕为敌,就得与其他人交好。 老四曹彰勇武粗狂,老五曹植任性率真,皆得你大父喜爱,却非承业之才,二人俱可进行拉拢。” “孙儿记住了!” 曹祜万没想到,平日里不问世事的祖母,原来这般有韬略。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丁武来到堂内,言曹操派人,召曹祜前往铜雀台觐见。 第134章 我不想大母为了我,委曲求全 曹祜知道自己连夜入城一事瞒不过曹操,但没想到曹操会如此急着召见他,连他和祖母说话的时间都不给。 “大母!” “去吧,阿福!既然是你祖父召见,便不能耽搁。你最聪明了,应该明白,见了你祖父,哪怕再着急,也不要与他起冲突。” “孙儿记住了。” 给祖母掖好被子,曹祜跟着丁武出了房间。 羊氏将曹祜送出来,曹祜道:“阿母,你去休息吧,既然我回来了,阿母便不必这般操劳。阿母的身体,也很重要。” “阿福,你放心吧。” 曹祜急着离开,也没多言,匆匆而去。 羊氏看着曹祜的背影,心中无限安慰。 儿子长大了,能为她遮风挡雨了。 曹祜跟着丁武到了前院,丁武嘱咐道:“阿福,我知道你在意你祖母,但舅祖不得不嘱咐你。你祖母出事后,丞相并没有处置此事,反而将其压下。这说明,丞相心有主意,或者说不想将此事闹大。 既然如此,纠结于事情真相并无太多意义,反倒不如利用此事,换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曹祜看向丁武道:“舅祖觉得什么是最好的结果?” “丞相和你祖母复合。” 曹祜听后,打量了丁武几眼。 “舅祖考虑过,祖母的心意吗?” “为了你,你祖母肯定同意。你说是丞相的嫡长孙,可你祖母毕竟与丞相和离了。这嫡长孙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很多人觊觎丞相正妻之位,一旦有人,比如卞氏上位,曹丕成了嫡子,你就真争不过他了。 他们复合,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舅祖应该是了解我的,我自有为人的准则,而且不轻易之。” 眼看曹祜并不同意,丁武有些着急。 “阿福,你得听舅祖的。这是最好的机会,所有人费尽心思,争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个位置。 大业面前,个人的情感,并不重要。” “舅祖,我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我,无以终余年。族孙二人,更相为命,在我心中,有些东西,很重要。” 曹祜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丁武看着离开的曹祜,不住地叹息。 一个一个的,总是坚持这,坚持那,跟他那老师一个样子。可这世上,什么大道理都是假的,命是真的,荣华富贵是真的。 曹祜坐在马车中,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他当然知道,祖母与祖父复合,对所有人都好,可是祖母不会快乐,这是逼着她去死。 哪怕祖母愿意,曹祜也不会同意。 曹祜不需要再让祖母这般牺牲了。 ······ 马车“隆隆”穿过金明门大街,进入铜爵园中。此地也叫铜雀园,在邺城最西面,园中有金虎(后改名金凤台)、铜雀、冰井三台,并称“邺三台”。 位于两台中间的铜雀台,便是曹操所居之地。 传说曹操平定二袁之后,夜宿邺城,半夜见到金光由地而起,隔日掘之得铜雀一只,荀攸言“昔舜母梦见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曹操大喜,于是决意建铜雀台于漳水之上,以彰显其平定四海之功。 台者,平而高的建筑物。 到了铜雀台前,便见高台有十余丈,前后有飞阁与金虎、冰井二台相连。台上楼高五层,有楼宇连阙,飞阁重檐,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站在台前伫立,竟有一种自我渺小的感觉。 曹祜倒是理解“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分量了。 几个郎中引着曹祜到了堂上,曹操正在正堂外等着曹祜。 见到祖父,曹祜眼神一闪,立刻上前行礼。 “大父,更深露重,你怎么出来了?” 曹操笑道:“阿福,听说你回来了,大父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都顾不得你鞍马劳顿。 你祖母肯定要与你叙话,我这么晚唤你,她得骂我。” 曹祜没有回答,而曹操拉着曹祜,进入正堂。 堂内烧着火盆,温暖如春。桌案上还有做好的热羹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半夜入城,当是饿了吧。” “在家吃了些胡饼。” “再吃些!” “唯!” 祖孙二人,坐在榻上,一个用饭,一个看着。 曹祜也不拘禁,当着曹操的面,大快朵颐。而曹操看得,满是笑容。 待曹祜食完,曹操才问道:“左冯翊如何了?” “自大父离开关中后,我又平定了作乱的冯翊羌,彻底收回了北部诸县;前些日子,还招降了贼将张横。” “程休死后,你开始接收左内史旧地,是准备对左内史的豪强进行清洗?” 曹祜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与你一样,总想着彻底压服所有人,所以行事激进,手段狠厉,最终引得兖州之乱,你要引以为戒。” “孙儿记住了。” 随后祖孙二人又细谈起左冯翊的情况,曹祜将自己的治政思路尽述于曹操。 看着侃侃而谈的孙子,曹操不得不承认,曹祜确实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二人谈完正事,天色已将明。 曹操看着有些乏了,靠在榻上,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夜里入城,杀了一个守门的司马?” “不瞒大父,确有此事?” “为何动手?” “此人故意不让我入城,又不通告上级。孙儿无奈,只得行非常之事。” “守门本就是他的职责。” “孙儿请罪。” 曹操看着曹祜,良久叹道:“算了,下不为例。” “唯!” “你此番是为你祖母之事来的?” 曹祜点点头。 “大父,大母为歹人所害,我身为其孙,必不能无动于衷。敢请大父彻查此事,还我大母一个公道。” “阿福,这件事很复杂。” “大父!” 曹祜上前,伏在地上。 “阿福,你也是一方大员了,应该明白,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大父,其实我来邺城之前,还有来到邺城后,都有人建议我,借着此事,求大父与大母复合。 如此我既能堵住别人成为嫡子的路,又能让自己嫡长孙的身份,堂堂正正。 只是我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拒绝了。 他们不解,毕竟如此是显而易见的事,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确实是!” 曹操点头道:“那你为何没有同意?” “或许所有人都会高兴,只是我知道,大母会不开心,我不想大母为了我,委曲求全。” 第135章 妇人之仁? 曹祜之言一时让曹操语塞。 “阿福,你还是更在意你祖母。” “大父,你富有四海,妻妾儿女众多,烦忧之时,总能有人给你安慰,而大母,她却只有我一个。” 曹操没有说什么,他蹲起酒杯,想喝却又放下。 “非得要查?” “孙儿想给大母一个交代,也给大父一个交代。此人心肠歹毒,手段狠厉,完全不讲道义礼法,今日他能对大母动手,来日谁又敢说,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大父动手。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挖出此人,对所有人都好。” “行吧!” 曹操很平静地安排人去唤校事卢洪,而他则不住地打量起曹祜。 曹操越看曹祜越觉得陌生,这才多久,曹祜已经敢拒绝他了。他这个孙子,非久居人下之辈啊。 很快卢洪匆匆赶来。 卢洪和赵达同为校事的头目。曹操手下的校事,虽然名声在后世不响,可威力并不弱于东厂、锦衣卫。 校事上察宗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曹魏内部有言,“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 整个曹魏内部,哪怕是宗室、重臣,亦要讨好他们。 虽然二人在外很嚣张,可面对曹操,却是恭谨的很。卢洪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如奴仆一般谨慎。 “卢洪,这是龙骧将军,关于之前的中毒案,你对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 卢洪上前,对着曹祜行了一礼。 虽然卢洪不在意曹祜,可他在意曹操。 “卢校事。” 曹祜也不想得罪此人,随即回了一礼。 “卢校事,我想知道你们查办的情况。” 卢洪转头看了曹操一眼,见其面无表情,这才说道:“龙骧将军,当日宴会之上,丁夫人中毒,事后我们检查了丁夫人使用的餐具,发现多个菜肴中有毒。” “多个菜肴?” “是的,有一道菜是豆腐羹,毒量最多,然后是鹿肉羹和鳆鱼(鲍鱼),还有一道波菜(菠菜)中也发现了毒。” 曹祜听得有些疑惑。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在这么多道菜肴中投毒,此举极大可能使得投毒之事暴露。除非。 是在箸上投毒对不对? 大父素来节俭,日常使用的多是木箸。若将断肠草绞成汁,将木箸放入其中,毒汁便会浸入木箸。宴席之上,肯定会提前查看菜肴,一旦有异,必会被发现。 但不会有人去检查箸与盘,只要干净即可。 断肠草有色,涂抹到盘上,易被发现。只有在箸上投毒,最易成功。 而我大母牙口不好,豆腐、肉羹俱是她爱吃的饭。现在这几样食物中俱有毒,应该也能佐证。 卢校事可以查一查,一些难咬之物,是不是无毒。” 卢洪听后,立时赞道:“龙骧将军明见。我等之前也怀疑是木箸有毒,只是无法确定。” “那相关人员呢?” “事后我们立刻对当晚服侍丁夫人的仆役,厨子,以及可能接触到菜的其他人员进行了审讯。 发现当时服侍的一个仆役,名叫陶五,已经自杀身亡。” “他的家人呢?” “他是先毒死了全家,然后自杀的,他家中还发现了断肠草的毒。” “他不可能是自杀。” “这?” 曹祜肯定道:“他得与我祖母有什么样的仇怨,才会赔上全家性命,来对我祖母下毒。而且区区一个相府仆役,如何可能会有断肠草的毒? 断肠草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 卢校事,你查了陶五此人的社会关系了吗?” “陶五此人是中牟人,今年四十一岁,建安十年后来到邺城,后进入当时的司空府为仆。” 曹祜的心一动,又是中牟人。 “当时陶五应该三十多岁,还是个外地来的,能进司空府,应该是有人帮忙吧。” “是。” 卢洪不敢说,转头又看向曹操。 曹操立时说道:“有一说一,你看我干什么?” 卢洪这才大着胆子回道:“陶五是三公子正妻任氏的远房亲戚,当初也是任氏安排进的司空府。” “任氏?”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父觉得是任氏吗?任氏与我大母并无交集,二人甚至不相识,她有何理由,要杀我大母?” “阿福,你是怀疑你三叔?” 曹操说完,紧紧盯着曹祜。 曹祜知道,单凭这点证据,只要曹操愿意,已经可以彻底除掉曹丕了。 只是曹操愿意吗? 曹祜摇了摇头。 “阿福何意?” “不瞒大父,我本来确实是怀疑三叔的,可是听了卢校事的发现,我现在反倒觉得,此事当不是三叔指使的。 陶五与三叔的关系,并不难查。 三叔安排陶五行凶,难道不担心被人顺着线查到吗?要么是三叔太愚蠢;要么是三叔有恃无恐,认为哪怕被查出,亦不会有事。 大父觉得,三叔是这种人吗?” 对于曹祜之言,曹操有些意外。曹祜想到的,他当然也想得到,这明摆着是借刀杀人之计。 曹操本以为曹祜为了对付曹丕,会顺水推舟,万没想到,曹祜会为曹丕说话。 曹操笑道:“阿福,这当是一个机会。” 曹祜的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大父,我既然打着为祖母求公道的目的,就不会行不义之事。于我来说,该守的道德底线,不可逾越。” “可别人会逾越。” “狗会咬人,难道人要像狗一般吗?” “妇人之仁。” 曹操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是笑着的。 于曹操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再不喜欢曹丕,那也是他的儿子,也希望他能善终。曹祜对叔伯辈的宽仁,让他安心。 “不是曹丕,你还怀疑谁?” “孙儿不知,可抽丝剥茧,总能找出此人来。” “阿福,我若是将此事交于你?” “孙儿必秉公而行,查明真相。” “好!” “阿福,我就将此案交给你,由卢洪配合。” “唯!” 卢洪听后也是心里一惊。校事素来是自行其是,第一次有外人能插手校事事。 难道丞相真的要传位给祜公子。 卢洪平日与曹丕的关系还算不错,此时倒是有些踯躅起来。 第136章 一路往北走,不许回头 祖孙二人,相叙到天明,曹祜方才请辞。 昨夜天寒,天凝地闭。黎明时分,更是下起了皑皑小雪。雪起初下的不急,却是很密,没过多久,大地已是一片洁白。 曹祜踩着高耸的台阶,一个人下了铜雀台,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此时雪越下越大,风雪中的曹祜显得有些模糊,但背影却是格外地挺拔,直到再也看不见。 出了铜雀台,石苞正在外等着。 曹祜上了马车,石苞便问道:“将军,咱们回家?” “知道我三叔住哪里吗?” 石苞一愣。 “去打听一下。我今已回邺城,自然要去拜见三叔。” “唯!” 去拜见曹丕是曹祜深思熟虑的。 本以为是他和曹丕间的斗争,可现在看来,还有其他势力在浑水摸鱼。曹祜不想处处树敌,那这股潜伏于角落里的势力,正适合交给曹丕。 经过询问,石苞很快找到曹丕府上。 曹丕之前留守邺城,显赫了一段时间,可自从被免去“五官中郎将”之后,便闭门读书,不见外客。 此时的曹丕府上,大门紧闭,门前更是门可罗雀。 曹丕下了马车,便让人叩门。对方初时根本不开门,直到曹祜快要耐心耗尽,一边的侧门才打开一个缝,一个阍者透过门缝,询问他们的身份。 曹祜高声喊道:“去见我三叔,就说侄子曹祜拜见。” 这阍者听后,默念着名字,突然脸色大变。 “贵人稍等。” 阍者关上大门,着急忙慌地向内跑去,差点摔到地上。 ······ 此时的曹丕,正和心腹吴质、朱铄商议昨夜之事。 昨天夜里,曹丕是在睡梦中被人唤醒的。他素来睡眠浅,平日无人敢在夜中吵他,因此夜中闻事,心中也惊,甚至来不及穿衣便往外跑。 到了正堂,曹丕便见一具尸体摆在堂中,正是妻弟任福。 任福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曹丕脸上阴沉地仿佛能滴下水来,一旁伏着的王孙世缩着身子,气不敢出,唯恐殃及池鱼。 “怎么回事?” 王孙世赶紧将今夜城门初的事述于曹丕。待其说完,曹丕一言不发,灯火通明的堂上竟然有些死寂。 “三公子,龙骧将军太过分了。” 朱铄是曹丕亲将,如同曹操的许褚,曹祜的张球。而且他是士大夫出身,平日里也参与议事。 “龙骧将军身为外臣,擅自回京,乃是大罪;夜中射杀守城将领,乃罪上加罪。如此飞扬跋扈之径,实乃鸮鸣鼠暴,张狂妄行。 公子当联合朝臣,弹劾其行,请丞相治其罪。” “万万不可。” 这时吴质也闻讯赶来。此时的吴质,并无官职,乃是曹丕谋主。 “季重(吴质字)?” “龙骧将军本就得丞相之爱,又有昔日长公子旧情,今丁夫人中毒之事,丞相对其又喜又愧,所以轻易的弹劾,不过是隔靴搔痒,对其并无作用。 三公子若冲在前面,反而成了火中取栗之人,白白得罪了龙骧将军,让会使得丞相不满。” “可他杀了任福,明摆着是针对我。” “龙骧将军气焰嚣张一些,咱们就退一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龙骧将军的气焰若太过张狂,单是丞相,就不会同意。 今日他杀了任福,公子却退让,明日众人便知受委屈的是公子。公子表面上失了面子,其实得了人望。” 曹丕点点头,又忍不住长叹。 “谁能想到,大兄这个遗腹子,十多年来,默默无闻,可短短半年间,却成了庞然大物。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三人商议了半夜,直到阍者来报,曹祜上门。 三人俱惊,朱铄先恼了。 “公子步步退让,黄口小儿,竟然打上门来,岂有此理。” 曹丕也疑虑起来。 “公子,这是好事。若是曹祜在府上大闹一场,那就更好了。得志便猖狂,连亲叔父都不能容,凭何继承丞相大业?” “阿福当是为丁夫人中毒一事来的。” “此事确有疑点,但既非公子所为,公子又何惧呢?” “此事到底为何人所为?” 三人想到此事,也是狐疑的很。丁夫人若是死了,对他们乃是好事,可是又有谁在帮他们呢? 为了表示对曹祜的尊重,曹丕亲自来门外相应。 走到门外,便见一少年身披白氅,站于雪中,霞姿月韵,温良如玉,好个翩翩美少年。 灼灼其华,熠熠其姿,说得便是这般人物。 有那么一瞬间,曹丕仿佛觉得兄长站于他面前,有些愣神。 “拜见三叔父!” 曹祜上次见曹丕,已经是数年前的事。 曹丕长相并不帅,却给人一种端庄、威严之感。若曹昂是天生的君子,曹植是天生的诗人,曹丕便是天生的君王。 (《新三国》曹丕演得有些猥琐了。) 不管私底下如何想让对方死,可该有的礼节却不能少。曹丕是长辈,曹祜赶紧上前行礼。 曹丕立时反应过来。 “是阿福!都长这么大了,苍天庇佑!大兄庇佑!我听说你在关中立了好大功劳,我真为你高兴,若是大兄活着,也当以阿福为骄傲。” 曹丕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眶红润,泪水浸湿眼角。 旁人见状,也只知是个疼爱子侄的长辈。 曹丕说着,拉着曹祜的手进入府中。 曹祜则如恭顺的小辈一般,任由其行。 到了堂上,曹丕又叙述起当初与曹昂的旧事。 “当时我年幼,父亲又是最忙乱的那几年,根本顾不上家中事,我们常常几个月见不到父亲一面。是大兄给我们启蒙,教授我们武艺,护着我们几个弟弟,平安长大。 大兄于我们,不仅仅是兄长,更是支柱。 宛城之战的时候,大兄将我送上马,用绳子将我的腿和马缰绳绑到一起。他当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此生难忘。 他说‘一路往北走,不许回头’。 我有时候会想,若是大兄还在,我们兄弟几个,团结在大兄周围,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可惜,再也不会见到了。” 曹丕说着,潸然泪下。 (曹丕对曹昂真有感情,曹丕继位次年(221年),追封曹昂为丰公,其他人多是222年才追封。222年,安排人给曹昂继嗣。224年,追封曹昂为丰王,是曹丕时代唯一一个追封王爵的兄弟。曹丕的同胞弟弟曹熊也只是被追封为东平公,到了曹睿时期才被追封为王。) 第137章 大灰狼和小白兔 曹丕对于曹昂的感情,曹祜是相信的。 历史上曹丕就曾因因曹昂战死之事对张绣不满,甚至公开发怒,指责张绣“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魏讽之乱时,曹丕更是杀了张绣全家。 曹丕登基称帝之后,甚至当众在朝臣面前常说:“孝廉长兄,自然应当继承这个位置。” 当时曹昂死了很多年,曹丕若非对兄长有极深感情,完全没有必要行这些事。 但曹祜也明白,曹丕对兄长再有感情,不影响他有机会就会弄死自己。 争夺大位,从某种角度来说,乃是公事,不以个人感情而转移。 所以曹祜对于曹丕之言,很感动,很动容,但也只是听听。 “若阿父在,定然与叔父兄友弟恭。若是如此,又如何会发生这么多的腌臜是,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的龃龉。” 正感怀旧事的曹丕听得此言,脸色一变,哭泣顿时也止住了。 曹丕不说话,曹祜又道:“三叔父是否觉得,我今日上门,不怀好意?昨天刚杀了你的人,今日便来挑衅。” 曹丕尴尬地笑道:“子承说笑了。” 曹祜坐在榻上,自顾自地说道:“三叔父,其实一开始,关于我祖母遇刺一事,我最先怀疑的便是你。 因为我祖母出事,三叔父得利最大。 但后来发现,人人皆以为此事是三叔父所为,那这件事,就不可能是三叔父所为。毕竟三叔父还不至于,做了坏事,人尽皆知的地步。 那结果就很明显了,有人想借此事,挑起我与三叔父的争斗,坐山观虎斗。 昨夜我去见祖父,便证实了此事。 校事的头目卢洪告诉我,下毒之人,名叫陶五,是相府仆役。这个陶五是中牟人,他之所以能进相府,走得是三婶母家的关系。 对了,此人还是三婶母的远房亲戚。 陶五与三叔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且陶五下完毒之后,便回家杀了全家老小后自杀了,想查出幕后主使都困难,你说可不可怕?” 曹丕听得,身子发寒。 这些事情,他是第一次听说。正如曹祜所言,对方几乎是打着他的名义在行事,而他则被推到悬崖之上。 “子承,我可以对天起誓,此事与我无关。” 曹祜笑道:“那吴达那一次,柏谷一次,泉鸠里一次,又是否与三叔父有关?” “子承!” 眼见曹祜不信,曹丕猛地站了起来。 “子承,我的心青天可鉴,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绝对没有害过你。不瞒你说,这些事情发生后,我也满是狐疑。 尤其是泉鸠里一事。 我承认,何摩与我亲近,人尽皆知。可我若要害你,如何会派一个如此显眼的人前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我一直怀疑有人在故意害我,今日听你之言,我终于断定,有个奸贼,在挑拨你我关系。” 曹丕说完,青筋凸起,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若论演技,曹祜这个好三叔在整个三国亦排前列。 “三叔父,我没说不信你,若是真不信你,我又何必前来。” 面对曹丕,曹祜也演了起来。 “三叔父,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我与三叔父在争继承人的位置。” “子承!” 曹丕想说话,曹祜打断道:“我不否认此事,我想三叔父也不会否认。 今日前来,我其实是想与三叔父做个君子之约。 同为曹家人,哪怕相阋于墙,亦当外御其侮,决不能做有违我曹氏利益,决不能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曹丕看着曹祜,一时有些失神。他万没想到,曹祜竟然是这般幼稚。 可幼稚之中,一股赤子之心,亦是让人敬佩。早听说他这个侄儿,心怀坦荡,少年老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这个侄子确实有能力,但弱点也很明显。 “三叔父?” 曹祜又喊了一声,曹丕立时回过神来说道:“子承,你三叔父才浅德薄,不敢有什么野心,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 都是一家人,自然要和衷共济。 你且放心,不论何时,三叔父都不会忘了咱们是一家人。” “那便多谢三叔父了。” 曹丕眼看曹祜风尘仆仆,立时又道:“子承,你鞍马劳顿,又夜见父亲,定然是没有用饭。我赶紧让人布菜。” “三叔父,不必了。” “子承,你得留下。咱们叔侄二人,数年未见,我甚是想念,今日咱们好好叙叙旧。我听说你擅长弈棋,我尤擅弹棋。 我跟你说,我以手巾角拂棋,无有不中者。 咱们今日好好比试一番。” (弹棋,两人对局,有黑白子各六枚,相互弹击) 曹丕今日是分外热情,拉着曹祜竟不愿放手。 曹祜也是咋舌,他这三叔,真是能屈能伸。自己虽然也懂道理,甚至勉为其难的去做,可是若曹丕这般,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却是不可能。 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倒还融洽。 曹昂相信,二人若非竞争者,关系会很亲近。在节俭,薄葬,肃贪,兴学,轻刑等事上,二人的态度几乎一致。 因此聊起这些事情,倒是投机。 二人一边弈棋,一边聊天,很快便天明。 曹祜不擅长弹棋,因此连下三局,皆是曹丕获胜。曹丕有些不好意思,曹祜到时无所谓,本来就是玩。 “子承,此番回邺,能在邺城待多久?” 曹祜凑近曹丕道:“不瞒三叔父,我其实是无召入邺,现在就等着人弹劾,然后被祖父撵出去。 三叔父,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这般招人恨?” “子承说笑了。” 曹祜没有接着说,而是又调转话题道:“三叔父,有个事需要你帮我。” “子承,你且言,你有需要,我定然是鼎力相助。” “不瞒三叔父,你也知道,我在左冯翊,不善治业,却又花费极大,左冯翊的财政已然入不敷出。 这事我不敢跟祖父说,只能求三叔父。 三叔父虽然不在朝中任职,但我听说,三叔父多有旧部在各曹署衙门,不知相府能不能多给左冯翊拨一些钱粮,使我安稳度过今年。 我在这多谢三叔父了。” 第138章 谁算计了谁 曹丕想了一圈,也没想到曹祜是求他帮忙弄钱。 曹丕一时间也哭笑不得。他和曹祜,表面上握手言和,但却是竞争关系,曹祜竟然求他帮着增强实力,怎么看都有些啼笑皆非。 只是曹丕还没法拒绝。 刚才演了这么久,现在人家求到头上,转脸就拒绝,那刚才演的戏就成笑话了。 “子承,你也知道,我被你祖父免去了五官中郎将的职务。” “三叔,我实在不知找谁帮忙,只能求你。” 曹丕见状,只得点点头。 “今年给左冯翊的钱多拨出八百万来。” 朝廷往地方拨钱,其实就是转移支付。 转移支付这个东西,可不是后世的专利。乱世之前,每年都从青州、冀州调赋税二亿转移支付给幽州,并州、凉州、三辅等亦有转移支付。 道理也很简单,边郡本就贫瘠,又常年打仗,若是没有这个转移支付,边郡日子就没法过了,肯定摆烂。 虽然曹操的日子不好过,但每年也向幽州、并州甚至是关中转移支付。 不过三辅等地,之前并非完全归属于朝廷,转移的不多。但现在三辅彻底由朝廷控制,又是临敌前线,就不能只给个三瓜两枣了。 “三叔父,八百万不够,至少再增加一千八百万。” 曹丕没想到曹祜胃口这么大,吃惊道:“子承,朝廷一年给雍凉、关中一共转移七千万钱,你自己就要两千五百万?” “三叔父,雍凉现在又不为朝廷所控,就是个零头。” “子承,你要知道,大头要给长安留府。” “所以我只要了三成半,不让叔父为难。” “子承!” “拜托三叔父了。” 曹丕一时无语,却也拉不下脸拒绝。 “好吧,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只能尽力。” “多谢三叔父。” 曹丕也是无奈,这个侄子,跟大兄不一样。别的时候,光风霁月,谈起政事,怎么跟泼皮一般。 二人正说着话,一女子却匆匆而来,正是曹丕的正妻任氏。 后世相比较大名鼎鼎甄姬和郭女王,任氏几乎没有任何的名气,却殊不知,他二人都是以妾室入门,任氏才是正妻。 任氏性格狷急,脾气大,与曹丕的关系并不好。 不过任氏也有底气,他出身河南大族,其叔父便是曹操心腹,前长水校尉任峻。 见到曹祜,任氏直接咆哮起来。 “曹祜,你个黄口小儿,竟然害我亲弟,我今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任氏毕竟出身大族,多习礼法,连骂人都不太会,虽然对曹祜满心痛恨,可除了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并不能怎么样。 曹丕却是恼了。 他和曹祜的关系本来有所缓解,任氏出来搅和了一场,事倍功半了。 “住嘴!” 任氏与曹丕关系不好,也不怕他。 “曹子桓,我阿弟平日里对你尽心竭力,恭敬有加。他今日惨死,你不仅不替他报仇,反而和仇人在这里言笑晏晏。” “够了!” 任氏的不给面子,实在让曹丕恼怒,他今日是丢了大脸了。 曹丕也顾不得体面,直接让人堵了任氏的嘴,拖往后院。 任氏离开后,曹丕面对曹祜,不断地赔礼。 曹祜看了场乐子,倒是不以为意。 “三叔父,切莫因为我,让你与三婶母失和。” 任氏闹了这一场,曹祜也不好再多留,便起身告辞。 曹丕满是歉意地送走了曹祜,还给曹祜带了一些蒲桃(葡萄。) “子承,蒲桃一物,甘而不饴,酸而不酢,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他方之果,宁有匹之者。 我在府上有暖棚种植,你带回去尝尝,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曹丕以爱吃蒲桃出名,曾言“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桃石蜜乎?”他不仅自己吃,还喜欢给人推荐。 “多谢三叔父。” 曹祜没想到,这个时代便有暖棚(汉朝便有),种植反季节菜。真穿越到古代,穿越者想靠“反季节菜”一鸣惊人,看来是不可能了。 曹祜也想让祖母尝鲜,也没拒绝。 坐上马车,随手拿起一颗蒲桃尝了尝,确实酸甜可口。 不得不说,曹祜这个三叔,还挺有趣。不知道今日自己的举动,能否让他对自己放松戒备。 曹丕府上,曹祜刚走,曹丕顾不得处置任氏,便招来吴质、朱铄议事。 “有人要害我!” 见到二人,曹丕便将陶五之事,尽皆述说。 “龙骧将军此为驱狼吞虎之计,他今日前来,就是想让咱们找出此人,与之相斗,以便他坐收渔翁之利。” “话虽如此,但我等却不得不行之。” 吴质道:“公子,这个阴暗角落里的人,比龙骧将军更可怕。须知龙骧将军在明,此人在暗。一旦再出现何摩之事,咱们真的要稀里糊涂的人头落地了。” “季重以为此人是谁?” “能做这么多事,必是身份贵重之人,只怕是几位公子。” “是老五?” 吴质和朱铄没说话。 “老四粗狂有志,做不来这种事,而老五。” 曹丕看来,曹植也不是这种人。 “平原侯(曹植)应当做不出这种事,可是旁人呢。丁正礼(丁仪)就和平原侯关系极为亲密,又与公子有隙。” 丁仪的父亲是丁冲,前司隶校尉,曹操手下谯沛集团的领袖之一。 当初曹操想把清河公主嫁给丁仪,便和曹丕商量。曹丕素来与夏侯惇的次子夏侯楙交好,于是便说“女人观貌,而正礼目不便,诚恐爱女未必悦也,以为不如与伏波(夏侯惇时任伏波将军)子楙。”劝说曹操将清河公主嫁给了夏侯楙。 自己的老婆让曹丕帮助夏侯楙给撬了,丁仪自是恨上了曹丕,双方因此结仇。 想到丁仪,曹丕脸色很不好看。 谁能想到,丁瞎子竟然讨得父亲的喜爱,委以重任,现在成了大麻烦一件。 “陶五还好说,威逼利诱,总能成功,可是何摩呢,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何摩为何会出兵?难道他也背叛我了? 一定要查清此事。” 二人点点头。 “龙骧将军这里?” “暂时先不要与其发生冲突。我这侄儿,确实有才华,是个君子,可还是太年轻了。殊不知,君子缩手缩脚,裹足不前,小人目无旁人,为所欲为。” 曹丕以为算计了曹祜,而曹祜也觉得算计了曹丕。 只是到底谁技高一筹,却是难说。 第139章 苦肉计 曹祜坐着马车,很快回到家中。 此时曹府门前,竟然是车水马龙,长长的队伍延伸了上百米,直到别家门前。曹祜看的也是吃惊。 在门外等待的丁立见曹祜返回,赶忙上前说道:“公子,这些都是邺城官吏,前来拜见的。” “我昨天深夜刚到,这么快就人尽皆知了?” “这邺城之中,哪有什么秘密。” 丁立说着,将门刺(明清叫拜帖,帖子)呈给曹祜。 曹祜搭眼一看,得有数十份。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想交好我,还是想给我找麻烦。十一郎,把这些门刺都还给他们,让他们回去吧,就说我谁也不见。” 丁立听了,立刻说道:“公子,这些门刺,不少是曹家、夏侯家、丁家人的,还有很多是谯沛老人的。” “那就更不能见了,都送回去。” “唯!” 这么大的架势,没有人会喜欢的,祖父也不例外。 曹祜可以能干,可以态度上嚣张一些,但绝对不能在朝中大规模的结连党羽。毕竟若众人都认曹祜,又置曹操于何地。 曹祜绕道后门,进了家中。 刚一进门,便有守着的仆役上前禀道:“家主,咱家女公子回来了。” 曹祜是独生子,但上面有个姊姊,名叫曹媛,比他大两岁,建安十五年嫁给了鲍信的小儿子鲍勋。 曹操早年能入主兖州,多得鲍信之助。寿张之战中,鲍信更是为救曹操而战死,可谓是居功甚伟。 鲍勋虽年轻,但已在丞相府担任要职。 曹祜听得消息,快步来到正院。正堂之上,曹媛正陪着母亲说话。 “阿姊!” 听到曹祜声音,曹媛也站了起来。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弟弟。 “阿福!” 声音之中,已有些哽咽。 姊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俱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而自曹媛出嫁,姊弟已快两年未见,自是思念。 “听得阿福在关中立了好大功劳,阿姊替你高兴。阿福长大了,能支撑起家了。” 姊弟二人叙着话,羊氏见二人旁若无人,赶紧将二人唤入。 堂上除了羊氏,还坐着曹媛的丈夫鲍勋。 鲍勋今年二十四岁,大曹媛六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副世家贵公子,灼灼如玉的模样。 曹祜入内,鲍勋起身行了一礼。 曹祜赶紧说道:“姊夫,咱们在家,不论官职,你要么跟着阿姊称我为‘阿福’,要么唤我‘子承’。” 曹祜打量着鲍勋,鲍勋也观察着这个妻弟。 昨天夜里,曹祜杀人入内,本以为是个嚣张跋扈之人,今日看来,倒是挺温和。其实鲍勋并不愿来,尤其是现在这个碍眼之时,可妻子听闻曹祜入邺,非得来见,他也拗不住。 时值中午,曹祜便让人摆宴。 因为俱是亲人,倒也无须避让,众人坐在一起,一片其乐融融。 主要是曹祜、曹媛姊弟在说,而鲍勋心中则不断变化。他没想到妻子和曹祜的关系如此好。 如此一来,他的身份就敏感了。 鲍勋的长兄鲍邵本来就跟曹昂关系极好,再加上两家姻亲关系。在外人看来,难保不将他归入曹祜一党。 鲍勋其实并不想掺和到争位事中,可现在来看,除非曹媛和曹祜的关系闹僵,否则躲不掉。 鲍勋有心事,饭也没吃多少。 而曹祜看着姊夫的模样,早看出他的心思。 按道理来说,曹祜不应该让他卷入其中,哪怕为了阿姊。可曹祜在朝中缺个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官不能太高,又要有号召力,姊夫正合适。 再说在名利场上,独善其身就是一个笑话。 吃完饭后,曹媛陪着母亲去了后院,堂上只留下郎舅二人。 曹祜便道:“姊夫应该知道,我昨日入城,杀了三叔的妻弟?” 鲍勋听到这,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鲍勋是个重法度的人,在鲍勋看来,曹祜此行,有违法纪,必须重处,哪怕他是曹操的孙子。若非身份不合适,他便要上书弹劾了。 “子承,你是朝廷重臣,如何能当街杀人,还是一名官员?须知朝廷自有法度,哪怕是此人的错,也有律法惩之。” “姊夫!” 曹祜打断鲍勋之言,笑道:“杀任福之事,我自有用意。三叔与任福,二人乃是郎舅,本自一体。 我杀任福,不过是警告三叔而已。 你也知道,自我出仕,明里暗里,遭遇多少麻烦,多少次死里逃生,现在他们更将主意打到我祖母身上,总不能别人将口水吐到我的脸上,我还要任其自干吧?” 鲍勋一时无言。 鲍勋很清楚曹祜的苦衷,可法律就是法律。 而且曹祜之言,他隐隐有些警惕。所谓郎舅一体,曹丕和任福是郎舅,他与曹祜亦是啊。 “子承,有些事还是要光明正大,你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在人前被放大。” “所以我有事求姊夫。” “子承且言。” 鲍勋一时间更警惕了。 “我杀了人,又无诏来邺,乃是有违律法之事。姊夫久在朝中,多有友朋,还请姊夫联合众人,上书弹劾于我。 当然姊夫就不要署名了。” 鲍勋听后,满是吃惊。 “子承,此何意也?” 曹祜笑道:“因为我杀任福和来邺这两件事,想弹劾我的人无数。只是这些人不敢做出头鸟,因此俱在观望,若是有人带头,这些人必然纷纷景从。” “子承,你为何要让人都弹劾你?” “因为我也觉着自己有错。大父治了我的罪,我也就舒服了。” 鲍勋完全不理解曹祜的心思。 “这?” “姊夫,还请助我。说实话,我在邺中无人,只能求到姊夫身上。” 鲍勋点点头。 虽然不理解,但曹祜到底是他的妻弟,他也愿意帮曹祜一次。 曹祜当然不是自讨苦吃。此番弹劾,他目的有三。其一,看清朝中势力,到底那些人对自己有敌意;其次,告诉曹操,我没有结党,影响力很小;其三,一旦众人弹劾,在世人看来,肯定是曹丕带的头。 曹丕想沉下来,曹祜怎么能如他的意。 而规模越大,便衬托着曹丕势力越大,如此一来,曹操只怕难以容忍。 第140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到了下午,曹祜的堂弟曹潜也来了。 曹潜是曹祜二叔曹铄的儿子,与曹祜同龄,比曹祜小三个月。曹昂去世的第二年,曹铄也去世,当时丁氏与曹操已经和离。 二人的父亲毕竟是同胞兄弟,曹祜早年与曹潜多有来往,只是后来曹操迁邺,曹潜也跟随,二人才很少相见。 曹潜性格比较怯懦,他父亲早死,又无母族庇佑,在相府那种环境中,肯定过得战战兢兢,难以自安。 曹潜个子不高,身子也很清瘦,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见到曹祜,他便上前行礼。 “兄长!” “阿潜,何必多礼!” 二人到了堂上,相叙起来。主要是曹祜发问,问询曹潜的课业。 曹潜话不多,性子也有些沉闷。 “阿潜,相府人多嘈杂,也影响学业。我在府上给你准备了院子,你就搬过来吧,与我同住。” 曹潜面上一喜,立时又说道:“兄长,这会不会麻烦?” “不会!” “阿潜,你年纪也大了,也该入仕了。你是喜文,还是喜武?” 曹潜听后,脸色一暗。 “兄长,大父说了,让我多读些书。” 其实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曹操平日里政务繁忙,哪有精力注意曹潜这个孙子。曹潜平日里几个月也见不到曹操一回。 曹潜也想出仕,尤其是听到曹祜出仕后,一举成名之事。只是他孤身一人,并无人为他谋划,入仕一事,实不敢想。 “入仕和读书并无矛盾。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去年之时,如你一般,可入仕不过半年多,便脱胎换骨。” “堂兄,这太麻烦你了。” “咱们是兄弟,我父和你父流的血是一样的。” 曹潜点点头。 “这些日子,我外出拜访宗亲的时候,你便与我一同前往。咱们家族庞大,宗亲众多,你哪怕不与人结交,至少也要认一下人。” “谢谢大兄!” 此时的曹潜很感激曹祜,他作为一个小透明,终于有人关心他,在意他了。 下午时分,府上又来了不少人。官员曹祜可以不见,但一些至亲,比如曹洪,夏侯渊的妻子,舅舅羊秘等人,也不得不见。 直到傍晚,曹祜才有机会将昨夜见曹操一事,诉于祖母。除了别人建议曹操和丁氏复合之事。 丁氏听着曹祜讲述昨夜的事,也是赞叹她这个孙子,已经能担得起大任了。 “阿福,你做得很对,但你要记住,曹丕仍是你的头号敌人,万不可为其所蒙蔽。越是能忍辱负重之人,越不可轻视。” “孙儿记住了。” “阿福,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大母且言。” “你阿父是妾室刘氏所生,养在我身边,如同亲子。原本曹氏族谱上面,你阿父也是记在我的名下的。我与你大父和离之后,他又重回刘氏名下。 我非是嫌弃刘氏,但是你父亲是嫡子还是庶子,意义不同,对你的意义更是不同。 我当年为了个人心情,一怒之下,与你祖父和离,我虽不后悔,可现在看来,这是一件错事。 我得弥补这个错误。” “大母!” 曹祜神色复杂的看着丁氏。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大母,这些于我来说,不重要,我亦不在乎。” “我在乎!” 丁氏大声说道:“我得给我的昂儿最好的。” 曹祜听着,眼眶也红润起来。 “是孙儿不孝,让大母为我忧心操劳。大母,请相信我,我有足够的能力却夺回一切,不需要大母做这些事。” “阿福,其实大母应该感谢你,若是没有你,哪怕我现在想弥补错误,亦是不能了。好在还有你!” 丁氏真想告诉所有人,他的儿子是嫡长子。 丁氏不想让曹昂就这样无名无分的死了,她得争,老奴是列侯,曹昂也得是。万一老奴当了皇帝,曹昂至少也得追封为帝。 这些都是老奴欠她儿子的。 “阿福,你听我说。今后有什么争的抢的,俱由我来,反正我和老奴就这样了,我也不怕难堪。可你不一样,你在你祖父面前,得不争不抢,做个孝顺孩子,只管建功立业便是。 孝安皇帝(刘祜)继位,追封其父为孝德皇帝(刘庆,汉和帝的哥哥,汉章帝三子,清河王);孝桓皇帝(刘志)继位,追封其祖为孝穆皇帝(刘开,汉章帝六子,河间王),其父为孝崇皇帝(刘翼,蠡吾侯);孝灵皇帝(刘宏)继位,追封其祖为孝元皇帝(刘淑,河间王刘开之子,解渎亭侯),其父为孝仁皇帝(刘苌)。我的昂儿身后事,就全靠阿福你了。” (刘开生了十六个儿子,很多子孙过继出去,东汉最后四个皇帝和近半的封国,都是河间王刘开的子孙。 忽然反应过来,主角叫曹祜没有避讳。不过孝穆皇帝刘开的七代孙济南王也叫刘开,曹丕时期,有个官吏叫刘肇(跟汉和帝同名,肯定生在东汉),所以就这么着吧) “大母!” 曹祜跪在丁氏身边,泣不成声。 丁氏想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她自己。她敢爱敢恨,可到底受困于这个时代,终其一生。 因为丁氏身体未恢复,祖孙没聊多久,曹祜便服侍丁氏睡下。 曹祜出了房门,正好遇到丁武。 “舅祖!” “子承!” 丁武本来还如从前一般,称呼曹祜小名,但昨天为丁氏训斥了一顿,今日便改了。 “复合之事,舅祖跟祖母提了?” 丁武默不作声。 “舅祖如何能做这种事?大母身体不好,本就不能有太多情绪波动,舅祖还跟她提这种事,这不是逼她吗? 大母此生太苦了,就不能让她过上两天舒心日子吗?” “阿福!” 丁武长叹一声道:“没有人跟阿姊提,可你是了解阿姊的,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她难道看不明白。 没人逼她,是她在逼自己。 从离开许都的那一刻起,阿姊就不会有舒心日子了。她现在跟你一样,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丁武此时,亦是满心哀伤,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曹祜没有再言,一个人默然离去。 丁武看着曹祜的背影,不住摇头。曹祜不去做,可事情重要推进下去。 要想办成此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前去探询曹操的态度,同时说和此事。但这个中间人并不好选。 丁武和堂弟丁斐之前商量过,伏波将军夏侯惇最合适。谯沛老乡,三家姻亲,与曹操关系也最亲密。 可问题是夏侯惇不在邺城。 而除了夏侯惇,也就只剩下曹操的族叔曹瑜了。可是曹瑜这老东西,素来油滑的很,哪一方都不沾,若想说动此人,尚需对策。 第141章 蹊跷的河间之乱 于曹祜来说,这一日过得是格外地漫长。 夜间二更过半,夜深人静,四下无声,宁静地月光照在皑皑白雪之上,一片幽深之意。 曹祜坐在房中,迟迟未曾睡下。 羊氏见到儿子房中灯亮着,便前来探望。 “阿母!” 羊氏放下肉羹说道:“阿福,我知你素来要强,只是无论如何,也要注意身份。你连日奔波,昨夜又未曾休息,我怕你吃不消。” “阿母放心,我在等客人,一会就休息。” 曹祜说着,端起肉羹,尝了一口。 “阿母,还是从前的味道,我在左冯翊,天天思念阿母做的肉羹。” “你喜欢,阿母天天给你做。” 母子二人正说着,张球来报,桓范求见。 曹祜前往关中之时,桓范也调到丞相府任职。曹祜回京,猜他必然来见,因此一直等待至夤夜。 桓范被带到书房,曹祜笑道:“元则,我等你至斯,还以为你不来了。” “公子来邺,不论风雨多大,我肯定来见。” 桓范说完,二人俱是大笑。 至交好友,未曾因时间、距离而疏远。 二人坐到榻前,曹祜让人烹了一杯热茶,二人便聊起了邺城近日的事,也就是河间之乱。 此事迷雾重重,曹祜对此很是好奇。 “河间相田银(陶弘景的《真诰》中叫做田录)是冀州巨鹿人,豪族出身,曾经做过程将军的参军。” “哪个程将军?” “奋武将军程昱。” 曹祜一愣。 “能确定吗?” “我来丞相府后,专门查过卷宗。” 曹祜一时沉默起来。如果田银和程昱有关系,此事就复杂。他一直以为,程昱早年与父亲有旧,又是兖州人,再加上当初程喜示警,理所应当地支持自己。 现在看来,未必如是。 之前有人告程昱谋反,曹祜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无事生非。现在看来,此事还真不一定是无中生有。 “接着说。” “苏银是涿郡人,担任河间督军。 这场叛乱,爆发的很突然,毫无预兆。可是规模又很大,田银、苏伯二人似乎准备了很久。” “这是相悖论的。” “所以我怀疑,很可能田银、苏伯的叛乱,早有预兆,甚至就是有人放纵的结果,等到他们需要的时候,便进行引爆。 此战规模很大,但平定的也很迅速。 三公子本来准备亲自出兵,后来为五官将功曹常林劝阻,另派将军贾信征讨。幽州亦出兵,鲜卑大人轲比能也率三千多名骑兵跟随阎柔前来。 不出一月,祸乱平定。 丞相本来安排安平亭侯(曹仁)行骁骑将军,都督七军来征,可军未至,乱已平。 河间乱后,有千余人请降,本该按照旧法,尽诛降人,在程将军和国长史的劝谏下,留下了这群人。 公子,我细细翻看档案,发现一个大的问题。 按道理来说,这群人哪怕不处死,也该流放,或者充作罪隶。可偏偏这群人被安置在安平国屯田。 而安平国督军,安平典农都尉,正是偏将军贾信。” 曹祜反应很敏锐,立刻说道:“元则是怀疑,我那三叔在安平养私兵。” 桓范点点头。 “可证据呢?” “河间乱后,粮食,军械,皆有出入。” “此不足为凭。只要说战场上统计有误,便能搪塞过去。若要拿住此事,必须要有真凭实据。” “公子,说实话,证据我拿不出来,可是我就是觉得安平国有问题。否则三公子费这么大功夫做什么? 河间之乱,丞相不得不从关中返回,打乱了对公子的培养。 乱后,河间国,安平国,博陵郡等地官员淘换了很多,而新上任的,多是三公子选拔的,三地的政权、军权已掌握在三公子手中。 可这些还不够。 培养一支可用的军队,应付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做。” 曹祜听后,沉默许久道:“还是得要证据!” 曹祜看了桓范一眼,低声道:“我安排人去查。此时若为真,我那好三叔,绝不可轻纵之。” “公子,这件事情捅到丞相那里没用。” “为何?” “屯田之民,哪怕是三公子养的私兵,亦有搪塞之语。若是从前,此事确实麻烦,可现在不同。” “如何不同?” “因为公子有兵,其他公子攒点实力,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那元则以为如何?” “公子,你说若是贾信起兵造反,此事当如何?” 曹祜抬头,猛地看了桓范一眼。 曹祜有些明白桓范之意,再看他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若论才智,桓范或许不及贾诩老辣。 可贾诩以自保为上,可桓范却是怕天下不乱,这家伙才是正儿八经的乱武之人。 “元则,有些事情,要慎重。” 桓范没想到曹祜反应如此强烈,也未说话。 二人一时无言。 这时桓范起身拜道:“公子,范向你请罪。” “元则,这是作何?” “泉鸠里之事,是我所谋划。当时担心公子不许,我擅自行事,差点使公子陷于危难之中,实为有罪,还请公子责罚。” 当时之事,曹祜本不想提。 “都是过去的事了,元则何必再提?” “事虽已必,可范之过却不能过去。” 曹祜叹了口气,扶起了桓范。曾经的曹祜,会对此极为愤怒,可现在,他反倒有些理解几人了。 “元则,往后有事,要跟我说,哪怕说不通,至少让我知道此事,不至于蒙在鼓里,临事而茫然失措。 你,我,文恭,咱们都是从小长大的朋友。 平生相交几知己,绿鬓红颜到白头。我是希望与你们,能够长长久久的。 从前的事就不提了,往后咱们同心合力,一起相扶向前。” “公子放心,范记住了。” 二人又聊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天色极晚,桓范方才离开。 曹祜亲自将桓范送到门口。 “元则,我们肯定不能让我那三叔在冀州安心发展,所以务必在安平弄出些事端,只是叛乱就不必了。安平之事,交给你来负责,有什么需要的,我派人襄助。” 桓范一惊。 “公子?” “元则,我不是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的人,也不是会让属下背黑锅的人。” 第142章 精神上支持 曹祜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回想着漫长的一日,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天都会是这样的生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曹操便遣人来唤曹祜。曹祜闻询饭也未吃,便赶往铜雀台。 曹祜到时,曹操已让人准备好各种餐食,等着曹祜。 “阿福,这是你送我的新麦做的胡饼,你尝尝。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你能亲自种田,体验民生之艰,是件好事。” 曹祜接过胡饼,尝了起来,而曹操又随手将鹿脯端到曹祜面前,随口道:“都是给你做的,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得肉。” “谢谢大父。” 曹祜也不客气,大吃起来。 “大父,我从军半年多,自觉并无变化,唯有吃饭,却是再难优雅,如饿死鬼一般。” 这时一个侍女端上热腾腾的肉羹。 这侍女二八妙龄,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待侍女走后,曹操问道:“阿福可知此女身份?” 曹祜摇了摇头。 “此女名叫刘雒,乃是刘备与其妻糜氏之女。昔日曹子和(曹纯)追刘备于长坂,获其二女,年长者我便赐给了子和,此为年少者。” “大父,刘备没想过赎回二人?” 曹祜说完,不禁摇头。曹操当年都能放关羽、毕湛这些投敌之人离开,若是刘备派人来赎,以曹操的性格,还真会放了二女。 刘备仁不仁德不说,真不是个好父亲。他在刘禅之前有好几个孩子,可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更别提追封。 “大父,若是此女是糜氏所生,倒是可以利用此女,策反糜氏兄弟。” “怎么可能?当年我表糜竺为嬴郡太守,糜芳为彭城相,可二人拒不接受,非得跟着刘备。 后来刘备逃到冀州,我又招降二人,可二人还是拼命逃到刘备身边,抛家舍业,背井离乡。” “大父,此一时彼一时。从前的糜竺是刘备的妻兄,麾下第一重臣,自然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可到了荆州,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糜氏死了多年,刘备也已再娶,还有了儿子。 糜竺昔日僮客万人,赀产钜亿,官居一州之副,现在不过一闲散人员,我就不信糜竺没有想法。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说得便是糜氏兄弟。” 曹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道:“阿福觉得,刘备何时与刘璋开战?” “最迟不过年底。” “为何?” “刘璋先后给了刘备上万人马,米、骑、车、缯絮锦帛无数,算是白白替刘备养兵。他家底再厚,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只要刘璋给的少了,刘备便有理由,与其翻脸。” “年底的话,汉中郡来得及吗?” “孙儿尽量。刘备攻略益州,怎么也得打上两年。” 祖孙二人饱食一顿,曹操这才拿过一封奏报,递给曹祜。 “如你所料,马超果然不消停。” 如曹祜之前预料的那般,马超败回凉州,自不甘心。他有“健勇”之称,在凉州羌胡之中,素有威望,于是率领诸戎渠帅起兵,陇上郡县尽皆应之,连汉中的张鲁也遣大将杨昂相助马超。 凉州刺史韦康不敌,节节败退,围马超围于冀城,只得向长安的夏侯渊求救。 “大父,韩遂未动吗?” “韩遂老了,失了志气,而且武威郡生乱,他连内部都压制不住,何谈起兵?” 谁能料想,渭南一战,韩遂有些丧胆了。 曹祜听了,有些遗憾。若是韩遂和马超一起起兵,拿下冀城之日,便是二人反目成仇之时。 “阿福,韦康求救甚急,一日数封。夏侯妙才不能决,你以为当如何?” 曹祜为了主导西北军事,也不藏拙,直接说道:“大父,我以为我军尚不到出兵之机。” “为何?” “救下韦康,又有何用?韦康此人,明面上效忠朝廷,可实际上也是打着割据一方的依图。否则关中乱时,他从后击之,马超何敢不顾一切地向东。 而且韦康父子,两代经营凉州,虽战力不强,可知凉州士族之中,颇有分量。咱们现在出兵打跑了马超,不过是为韦康平乱。” “如此一来,陇右就要落到马超手中了。” “大父,在我看来,这反而是好事。冀城坚固,韦康又经营多年,马超短期内,很难攻下,双方鏖战冀城,俱是消耗。 马超此人,刻薄寡恩,粗鄙不堪,不通文治,又亲近羌胡。一旦占据冀城,必然与地方豪强生出龃龉。 不须咱们出兵,只怕双方就要打起来。 再者凉州豪强,素来强势,不服中央,也得让马超将其好好教训一番,让他们知道天恩浩荡,咱们再出兵,才能更好地安定陇右。 最重要的是,三辅尚未安定。 京兆有梁兴,刘雄鸣等贼,永阳、扶风等地,还有汧氐等羌胡在,俱是大麻烦。一旦夏侯将军主力西进,这些人只怕要在其身后生乱。” 曹操听后,不由得点点头。 “阿福,你对陇右局势的判断,祖父也比不上。” “大父,主要是我在左冯翊,离着陇右更近,了解那边的情况。” “你想怎么打?” “马超本就是逆贼,今攻打朝廷任命的凉州刺史,更是罪不可恕,朝廷决不能容忍其行。对于马超的行径,朝廷应当表示谴责,号召凉州人讨伐此贼;对于冀城的抵抗,朝廷则要表示支持。 凉州刺史韦康,朝廷当为其加衔,以壮其志。 至于出兵,三辅有乱,自顾不暇,朝廷也是无能为力。 利用马超与韦康交战的间隙,迅速平定三辅诸贼。最重要的是,将三辅境内的羌胡,全部撵出去,今后无论是西进还是南下,整个三辅不再回生乱。 待三辅事了,我军便屯兵陇坻,遥望陇右,待时机合适,一路出安定,一路出陇关。则陇右尽归朝廷。 陇右复,则河西可平,河西平,则西域可通。” 曹操听后,抚掌大笑。 “阿福,你姨祖夏侯妙才,长于设变,短于总众,由他负责凉州战事,我心总不安,唯恐他行事有疏。现在有你在西北,我无虑矣。” 第143章 我要娶高门贵女 曹操很高兴,曹祜却没有得意忘形。 “大父,在我看来,凉州的问题,更多的是政治问题。 自后汉以来,连年有人要求放弃凉州。这些年来,凉州内乱不休,人心动荡,破烂不堪,咱们费尽心思的拿下凉州,难道再走老路? 凉州通联西域,南接益州,乃是交通要衢,核心之地。只有凉州安,国家才能安。而要想凉州安,当使人安。 所以我建议大父,以朝廷的名义,征召整个凉州境内名士,要数十,上百,越多越好。将他们征入朝中,择优授职,让凉州上下看出朝廷的态度。 唯有如此,才能使之归心。” 一者是以官职收其心,二者是强干弱枝。 曹操此时也平静下来。 “凉州是有人才的。韦康手下有个叫杨义山(杨阜)的,他当时便劝我说,‘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若大军还,不严为之备,陇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 如此可见,此人大局观无双。” 曹操忧虑道:“他们若不来呢?” “那就一请,二请,三请。朝廷要拿出态度来,对于凉州,要抑胡虏,谋汉化,杀豪强,用名士,通商路,兴百业。朝廷要用心经营,真真正正地接纳凉州。” “我对凉州还不够用心吗?” 曹操觉得曹祜此言有失偏颇了。为了拿下凉州,他花的心思可不少。 “不够。” “为何?” 曹操不觉皱眉。 曹祜似乎今日胆子格外大,又道:“敢问大父,朝廷之中,除了贾文和,可有凉州籍贯的重臣?可有凉州籍上将? 凉州人在朝中无人,凭何相信朝廷的诚意? 朝廷不是一州一郡人的天下,应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曹操抬头看了曹祜一眼。 仅仅一段时间不见,他都有些不适应曹祜了。 “你在左冯翊,也是这般强势?” 曹祜知道曹操的意思,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语气太着急了,颇不恭敬,立刻说道:“大父,我哪敢啊,我在左冯翊,属于被人欺负的主。 平时都是他们说,我只能听着,待所有人言尽,我才出面总结。” “真的如此?” “大父,我在左冯翊是一方之主,自然要平衡势力,做好调和,只有多听少说,才能少犯错误。 可在大父面前,我是谋士,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说得是对还是错,反倒不重要,自有大父决断。” 曹祜的行径使曹操有些惊叹,他不由得叹道:“孝武皇帝十八岁登基,开启新政,果然有些人的才能是天生的。” 曹祜的锐气与才气,曹操都有些羡慕。 “你所言有道理,我会安排此事。 听说汉阳郡有姜、阎、任、赵四大姓,竟能跨郡拿人。这样的人物,怎么能留在凉州呢。 至于你说得表示朝廷的决心,也是正理。 之前韩、马等人作乱,便有人建议我,诛杀二贼家眷,以示朝廷决心。待渭南战后,又有人建议我,杀掉二贼家眷。 我还想着马超小儿能够幡然醒悟,未曾对马腾动手。 现在看来,此事不得不行了。” 马腾在凉州时叛时降,杀了马腾,一点也不冤。可关键是马超尚在,留着马腾,未必不能发挥作用。 而且马腾在羌人中影响力巨大,当前时候,不利于争取一些摇摆的羌胡。 但曹祜也不敢多言。 曹魏的规矩就是降而复叛者杀,所以曹魏的屠杀,除了早期在徐州,后期基本上都是针对胡人和叛军。 曹祜还没有挑战国策的资格。 再说子不教,父之过。马腾有马超这个好大儿,他不死谁死。 “大父,马腾一家现在何处?” “俱羁在家中,严密看管。当时不知道与韩遂、马超一战能否得胜,想着万一有败,留下马腾也能做谈判筹码,因此未将其下狱。” “大父,我能去见一见马腾吗?” 曹操不解道:“阿福,你是何意?” “大父,马腾纵横西北,也算是一代枭雄,眼看就要落幕,就让我去送一送他吧。” ······ 曹祜在铜雀台待了一上午,见到了来来去去的人与纷杂繁琐的事务。眼看曹操政务繁忙,他也不好多打扰,便起身告退。 曹操亲自将曹祜送出大堂,随意地问道:“你祖母怎么样了?” “回大父,还在恢复中。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本身也不好。” 曹祜说着,轻叹了一口气。 曹操也没说什么,安慰道:“你在邺城,多陪陪他。” “嗯!” “阿福,你今年十六了吧?” “还差几个月便整十六了。” “年纪不算大,但你作为重臣,也该成家了。有时候只有成了家,别人才会觉得你稳重。 过上几日,我为你举办一场加冠礼,然后再为你选位淑女。” “皆听大父安排。” 曹祜自知对于自己的婚姻没有决定权,所以也不挣扎。 “你有何要求?” “大父选的,肯定是好的,只是我有一请。我希望大父选的人,出身越高越好。” “这是为何?” “大父,咱们家真正显赫,也不过三四代人,离着老牌的世家大族,尚有差距。世人贵出身,不管我承不承认,出身越高,越为人高看,出身越低,哪怕身居高位,也为人轻视。 我曹家若想跻身世家大族之林,亦只能顺应规则。 所以家中女君只能是高门女子,而不能是寒门庶人。 前汉天子,好以贱人为妻,频频以歌伎、舞女为后,生出多少事端来。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不可不警。” 曹操总觉得曹祜是在说他。 曹操自从与丁氏和离,家中居长者,便是卞氏,而卞氏恰恰是出身倡家。 “没想到阿福还是个在意出身的人?” “大父,其实我更相信,英雄莫问出处,大丈夫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可世道如此,人们的偏见亦如此,短时间很难纠正。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娶一个出身低的人,然后与世界对抗呢?” 曹操笑道:“阿福放心吧,必使你如愿。” 第144章 虎落平阳 曹祜离了铜雀台,带着一群校事,直奔马腾府上。 马腾号称是马援后人,如同曹家自称曹参之后,事实真相,实在难说。 不过马腾出身确实寒微,他老子穷的只能娶羌女为妻,后生下马腾,所以马腾算胡汉混血。马腾少贫无产业,以砍柴来养活自己。 马腾也是三国有名的倒戈将军。他先投汉军为将,凉州之乱时起兵叛乱,兵败后便杀了头领王国自立,后来投了朝廷又要谋杀李傕,被击败后又降朝廷,与韩遂结为兄弟又与其翻脸(马腾先攻打的韩遂),投靠曹操又暗中与袁尚结盟,袁氏势弱又立刻攻打高干。 在马腾面前,吕布都是纯洁小白花。 所以马超为何如此坑爹,也就可以理解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耳濡目染! 善游者溺,善骑者坠。各以所好,反自为祸。马腾朝秦慕楚了数十年,而今终于把自己坑死了。 哪怕是曹祜,也想不出马腾活命的理由。 到了马家,便见大门紧闭,周围官兵林立,将其团团包围。 马腾带入邺城的武装早就被缴械,此时马家宅中,除了马腾父子,只有一群老弱妇孺。 进了大门,便见院中空荡荡的,不见人迹。 整个马家,透露着一股肃杀与冷清。 到了二院,仍不见人,曹祜便带头往里进。就在这时,只见一少女提着长剑,从连廊冲了过来。 这少女气质英武,长相秀丽,束着长发,穿着一身边地戎装,身披红色披风,手持长剑,甚是英姿飒爽,光彩耀人。 “你们休要再咄咄逼人,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再索要财物,我就跟你们拼了。” 曹祜转头看向一旁的曹遵。 “你们勒索人家了?” 曹遵原本在虎豹骑任职,后来调到校事,是曹操用来监视卢洪、赵达的自家人。 此时的曹遵一脸尴尬不说话。 曹祜看向女子道:“你是什么人?” “卫尉便是我父。” “把剑收起来吧,以后不会有人再勒索你们了。你去通告你父,就说龙骧将军曹祜,前来拜见。” 少女看着曹祜,满脸警惕。 “真的?” “我曹祜从不妄言。” 少女收了剑,慢慢后退到门前,转身往里跑去。 曹祜的目光随着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 这时曹遵道:“马腾的小女儿,甚是明媚动人。反正马腾和家中男丁肯定活不了了,不过他的女儿,若是将军喜欢,还是能留下的。” 此时所谓的族诛,是真正的男女平等。不仅杀家中女子,就连出嫁女也处死。 直到毌丘俭“淮南二叛”后,在亲戚、好友的帮助下,由程咸为其孙女毌丘芝辩护,这才确定了,“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出嫁)之妇,从夫家之罚。” 到了西晋,谋反,适养、母出、女嫁,皆不复还坐父母弃市。到了东晋,明文规定女性不必处死。 曹祜虽然欣赏此女的英姿,却没有曹遵龌龊的心思,瞪了他一眼,径直跟了上去。 到了主院,马腾迎了上来。 此时的马腾,头发花白,满脸疲态,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曹祜想象中的枭雄模样。 不过虎老雄风在,马腾尽力在维持最后的体面。 “曹丞相派你们来杀我了?” “马卫尉,如此可不是待客之道。” “我没听说过朝中有个龙骧将军?” “去年刚崛起的,靠着打败你的儿子马超,官拜将军,封列侯,也算朝中新贵。” 马腾面色愠怒,曹祜本以为他要发火,却没想到,他竟然忍了下来。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丞相已经囚禁了我马腾半年多,看来我是到了命绝的时候。要杀便杀吧。” 曹祜越过马腾,走到堂上。 “马卫尉,我一直很好奇,这半年多来,你难道没想过自救吗?” 马腾有些疑惑起曹祜的态度。 “龙骧将军此来,到底何意?” “我在三辅,也听过马卫尉的名字。马卫尉不算好人,可到底有些声望,所以曹祜此来,是想帮一帮马卫尉。” “帮我?” 马腾听得此言,更加疑惑起来。 “说实话,我救不得马卫尉,你那个好儿子,将路给走绝了。但是你的家人,或许还有生路。 只要马卫尉做三件事。 其一,写一篇檄文,讨伐马超;其二,写信给你的旧部,包括侄子马岱,劝说他们投降;其三,写信给羌胡各部,劝说他们倒戈。 这些手段未必管用,可至少能展现出你的态度。 或许就能打动丞相的心。” 马腾听得此言,顿时犹豫起来。 马家军是他多年心血,他实不舍得将其摧毁,可是他也不想死。 “曹丞相准备怎么处置我?” “阖家老幼,一个不留。” “我若听从你的安排呢?” “我不知道。” 马腾登时恼了。 “若是我依从你的安排,曹丞相还是要杀我全家,我岂不是双输之局。” “马卫尉,你没有多少选择。” 马腾听了这话,身子忽然一阵无力,扶着旁边的床榻才没有倒下。 “丞相若杀我,今后还有谁敢再来邺城。” 马腾运气着实不好。 建安十三年,曹操令张既劝说马腾放弃部队入朝。马腾虽已经许诺,但始终犹豫不决。张既担心生变,于是令诸县储备物资,又令二千石俸禄的官吏出郊迎接,马腾不得已,只得东行。 可就在同一个月,曹操兵败赤壁。 若是马腾再晚出发几日,收到荆州战报,也就不会有入京之事。 “卫尉入邺,不过是势弱,今后亦有势弱之人,所以卫尉的死活,完全不影响大局。马卫尉,你的时间不多了,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朝廷就会将你们下狱。” 曹祜说完,转身离开。 马腾想追上前,可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谁能想到,一代枭雄,竟然落到这个田地。 马腾之女听到动静,闯了过来,眼看其父坐在地上,便对曹祜怒目而视,以剑相对。 曹祜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说话。 曹祜绕过少女,向外而去。 这时少女喊道:“我叫马云騄,你若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定与你,誓不两立。” 第145章 我家的叔叔数不清 曹祜出了马家,脸色颇为平静。 曹遵凑了过来,小声说道:“将军,关西女子,素来节烈,好好调教一番便柔顺了,没得为此生气。” “我没生气。” “将军,那此女?” 曹祜回头瞪了曹遵一眼。 “在丞相未下令诛杀马腾前,要给他足够的体面。” 曹祜上了马车,心底并不平静。倒不是马云禄勾起了他心底一丝的涟漪,而是马腾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自己若是失败,是不是也是这个下场。 “阿苞,你说咱们能赢吗?” 石苞在前面驾着马车,听后说道:“从前我也不知道,可是自咱们去了潼关,将军便有如天人降世一般,如果连将军都赢不了,则世家无有胜者。” 石苞的话让曹祜有些安慰。 哪怕是死,他也不会做臣虏。 “阿苞,你与我同庚,我今将加冠,便也为你和阿艾加冠吧。苞者,花之未开也,你排行第二,便字仲容吧。” “多谢将军!” 石苞很是兴奋,连拉着的马儿也感受到他的愉悦,跑得更轻快了。 见完马腾,曹祜想做的基本结束,这几天连轴转,他也是疲惫不堪,便想着回家好好休息。 今日来见马腾,非是无的放矢。 世人常将马超类比吕布,不仅仅是因为他不仁不义,更兼马超此人,兼资文武,雄烈过人,既是猛将,又是枭雄,还得羌胡之心。 历史上的夏侯渊在多方协作的条件下,这才击败了马超。 但曹祜要出兵汉中,三辅的军力肯定要分出一半南下,如此夏侯渊的可用之兵将会更少。 曹祜可不愿意凉州之事出岔子,只得利用马腾来动摇马超军心,削弱马超实力。 希望能成功吧。 曹祜有些疲惫,便靠在车上养神,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车子一停,曹祜便醒了。 “阿苞,怎么了?” “将军,遇上四公子的车了。” 四公子? 曹祜立刻反应过来,是他的四叔曹彰。 “是阿福吗?” 曹祜听得声音,立刻掀开车帘,向外而去。 曹祜的这些叔叔,除了曹铄,其他皆比他大不了多少,早年在许昌,俱是相识。 出了马车,便见一个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壮汉,立于车前。只见他胡须发黄,面容粗狂,曹祜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四叔父!” 曹彰也是一副兴奋模样,高兴地说道:“阿福,果真是你。” “此番回邺,未曾去拜见四叔父,还请四叔父恕罪。” “无妨,阿福,早就听说你在关中立下赫赫战功,我是羡慕不已。” “四叔父,都是祖父怜我。” “那也是你有本事。” 曹彰说着,打量了曹祜两眼。 “还是跟从前一般瘦,只是有了杀气,还是沙场养人。” “四叔父这是?” “今日你五叔在家设宴,我去凑个热闹。正好,你与我同去。我本来想着,明日去拜访你,今日正好遇上了。” 曹祜推脱道:“四叔父,既然是五叔父设宴,我若不请自来,反而有失礼仪,还是改日吧。” “你五叔不是小气之人,跟我走。” 曹彰说着,生拉硬拽地将曹祜拉到他的车上。 上了马车,曹彰还抱怨道:“你婶母非得让我坐车子,说什么‘有礼仪’,要我说,还是骑马好。” 曹彰此人,确实直率坦荡,与之交谈,让人颇为舒适。 不得不说,曹操父子,俱有人格魅力。 曹彰很好奇边关之事,便一直询问渭南之战的经过。只是聊着聊着,他却是忍不住叹起气来。 “四叔父这是怎么了?” “你们都有差遣,就我还是白身一个。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官爵,只是不能上阵杀敌,实在可惜。” 曹彰也很好奇。去年曹操封爵,从曹植以后,年长的儿子都封了。曹丕虽然无爵,但官封五官中郎将,唯有曹彰,没有安排。 若说曹操不喜欢曹彰,可历史上的曹彰北讨乌桓,从征汉中,留守长安,怎么看也不像不喜欢。 曹祜也不解曹操的用意。 “四叔父想从军?” “当然想。大丈夫当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如何能困守宅中,做守门之犬。” “我那劝四叔父,去见祖父。告诉祖父,你愿从微末而起,只求能有个机会。我想祖父绝对会同意的。” “真的?” “我当初亦是白身运粮,向时安敢想会成为将军。” “阿福所言有理。” 曹彰今年二十四岁,他也着急。 马车很快到了曹植府上。 下了马车,便见识到“平原侯府”富丽堂皇的模样。 曹操虽然在食邑上吝啬,可对儿子却大方的很。曹植这个平原侯最初有三千户的食邑,削去半数,尚有一千五百户,还是在膏腴之地的平原县,曹祜看的都艳羡。 曹氏子弟中,曹植应该是除了曹洪最不缺钱的那个。 曹彰是兄长,因此众人纷纷来迎。 除了曹植,还有年长的老六曹熊,老八曹彪,老十一曹均,老十二曹整,老十三曹据,大部分都和曹祜年纪差不多。 (曹操儿子在《三国志》的排序是按母亲地位,不是他们的真实排序。) 曹熊文弱,曹彪勇壮,曹整诙啁,曹据清明,唯有曹均则有些尴尬,他老婆乃是张绣之女。 众人见到曹祜,先是惊愕,接着便好奇不已。曹祜之前默默无闻,不过半年而名扬天下,简直是故事里的人物。 曹祜一一拜见众人,然后跟着进了府。 入府之后,众人直奔校场。 寸土寸金的邺城之中,曹植竟然能在家中修个校场,可见豪奢。 说是宴请,其实就是年轻人的聚会。按曹植的性格,是要与众人喝酒聊诗的,可是为了照顾曹彰,便先来射猎。 除了曹祜,曹彰和曹彪,其他几人皆非好手,大家玩得并没有多少意思。 曹彰也看得出来,大家不喜射箭,他虽然很喜欢,但还是大度地说道:“空射靶子无趣,咱们改日去狩猎,今日先去喝酒。” 曹植不想扫了曹彰的兴,便道:“四兄,我偶然间获得一匹良驹,可惜我不懂马,不识得品种,今日倒是要请四兄和阿福看一下了。” 第146章 马犹如此,何况人乎? 曹彰听得有良马,立刻让人牵上来。 很快便有马倌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前。曹彰远远地看到马儿,眼睛便亮了起来,直接丢下弓箭,向马儿跑去。 众人俱是大笑。 曹植与曹祜说道:“你四叔爱马如命,人称‘马痴’!” 曹彪懂马,待此马靠近,便吃惊地说道:“此马体态匀称,头窄颈高,体形高大优美,神态威严,威武彪悍。莫非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这时曹彰来到马前,便想试骑。 可马儿脾气甚大,根本不让曹彰靠近。 曹彰见此模样,反倒兴奋起来。只见他不停地围着马儿转圈,趁其不备,迅速跃起,跳到其的背上。 这马自不甘为坐骑,不断挣扎,一会儿仰立长嘶,一会儿纵蹄后踢,鬃毛拖曳到膝,随风飘飞,煞是英武! 曹彰力大,有生撕虎豹之力。只见他死死地抓着马骢,任此马上下颠簸,毫不放手。 虽然马儿挣扎剧烈,可曹彰却牢牢地坐在马上。 二人对峙良久,见马终于累了,曹彰猛夹马腹,又勒住马脖子,不断对着他嘶吼,大喊。直到过了许久,马彻底认输了,停了下来。 曹彰这才下马,得意地来到众人面前。 众人纷纷上前观看,只见他浑身发红,流汗如血,果然是汗血宝马。 “这马真是神驹。传说吕布有坐骑赤菟,可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我观此马,不弱于赤菟。” 曹彰说着,看向曹植。 曹植自知其意,忍不住笑道:“四兄,你再以爱妾换马,府上就没人了。” 众人亦笑了起来。 曹植与曹祜解释道:“有一次,建忠将军鲜于辅之子鲜于嗣骑了一匹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照夜玉狮子。 你四叔见其奔驰如风,甚是喜欢,于是便邀请人家来家赴宴。 这鲜于嗣到了他府上,他就召来一群歌伎献舞助兴,将鲜于嗣给迷得五迷三道的。待鲜于嗣喝多了,便言‘君之骏马,我甚是喜爱,我有美妾可换,唯君所选。’ 鲜于嗣也是没见过女色,眼看歌伎甚美,便以宝马换了十名歌伎。 你四叔因此得了一个‘马痴’之名。 传言幽州之地,有人扬言,取不上美娇娘的都去抓马,只要获得良驹一匹,就能来你四叔府上换美人。” 众人听后,俱是大笑。 曹彰却并不以为耻。 “世间美人,何比良驹。” 众人笑完,皆是又看马。这马确实神骏,众人皆是心动,只是也只有曹彰可以驾驭此马。 这时曹熊说道:“阿福,你也是良将,何不试一试?” “六叔父,我可没有四叔父的本事。” “试一试总不为过。” 曹彰确实不擅驯马,便没有接话,而是说道:“诸位叔父,咱们都没有四叔父的本事,谁又什么办法,将其驯服?” 曹彪道:“再是天马,亦是畜生,依我看,先饿它一天,磨灭它的锐气,然后再喂食苜蓿、豆饼、麦麸和盐巴,这马知道饿了,自然知道要找主人。” 曹植问马倌道:“可行否?” 马倌道:“公子,小人也是用的这种方法,只是不成。他宁愿饿死亦不肯屈服,又不能真将他饿死了。” 曹据道:“听说骟掉的马比较温顺,若是将马给骟了,应该不再这般桀骜难制。” 曹植道:“骟掉的马虽然没了野性,但也没了锐气。若真依此策,只怕此等良驹便要废了。” 曹整也道:“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你们看这汗血马,定然年纪不大,刚刚成年。如今正是叫春、马发情的季节,所以躁动不安,难以驾驭,不如找几匹母马放养其中,等到它情绪稳定,自然任人骑驾!” 众人听了,俱是大笑。 “十二弟,亏你想的出来。” 曹植看向曹祜问道:“阿福有良策吗?” “我想先听六叔父的。” “那六弟说说。” 曹熊笑道:“我又不懂马,我能说出什么来?” “我可听阿母说了,六弟爱读书。” 曹熊推脱不过,只得说道:“既然是马,毕竟是畜生,是畜生就会害怕。我想啊,咱们先用鞭子抽他,打得它遍体鳞伤。它若是不服,再用铁锤打它的头,让它低头。 它若还是不屈服,只怕就屈服不了了。” “然后呢?” “既然它不肯为我所用,只能以匕首断其吼,省得为害。” 曹熊说得随意,大家也没在意,曹祜听得此言,却是心中一寒。 历史上曹熊死的很早,史书也没什么记载,所以曹祜对他并不注意,现在想来,曹丕、曹彰、曹植四人如此杰出,一母同胞的曹熊如何是个庸才。 他这个六叔,藏得很深。 “阿福,你的办法呢?” 曹祜没有说话,走上前去,静静地望着那匹宝马。他眼光柔和,面带微笑,笑容如春风一般。 那马本来颇为暴躁,愤怒地盯着曹祜,可一人一马对视久了,马的眼睛透出温顺的光芒,终于变得平静了。 曹祜上前,轻轻抚摸起马的前胸,用梳子梳理,帮它搔痒,然后把凌乱的鬃毛剪整齐。 这马如遇到老朋友一样,和善亲热极了。 众人大为吃惊,连曹彰也上前询问缘由。 曹祜笑道:“其实刚才四叔父已经为我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否则我也不会完成的这般轻松。” “哪一步?” “若要驯马,当先与它对峙,使它焦躁,畏惧;接着又让它在圈定的地方肆意狂奔,使它充分释放自身的野性,直至疲惫;最后上前安抚,让他感受到我的善意。 要想征服一匹马,就必须要透视他的灵魂。 驯马时最开始的接近,是至关重要的;不要一下子就想要控制它,而是耐心的与之较量、熟悉,最后才能完全征服它。 那些只是被鞭子抽两下就被驯服,甚至不需抽打便被驯服的马,定然不是良驹。良驹有他的骄傲,若想驱使的如臂使指,便只能以心服之,否则哪怕将他杀死,亦不可能成功。” 众人听了,若有所思。 马犹如此,何况人乎? 第147章 侠客行 曹祜今日本不想锋芒毕露,可后来却改了主意。 他虽与众人年龄相仿,却是一个晚辈,本能的弱于几人。这个时候,若想能不落下风,自然要行高于人。 而且在宗族内部,曹祜确实是势单力薄了。 他今日露才扬己,锋芒毕露,就是想告诉几人,自己有才有德,亦有实力,想投靠自己的尽早。 众人心中震惶,这才意识到,他们这个大侄子跟他们已大不相同。 最后曹植决定,将这匹宝马送给曹彰,不要他的美妾,只是曹彰似乎也没了一开始的兴奋。 驯马之后,众人没了太多的热情,于是便转到正堂,摆开宴席。 曹植有钱又放浪,所以山珍海味,美酒佳人,应有尽有。在曹植的引领下,场上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 这时曹祜突然意识到,今日似乎缺了一人。 “四叔父,今日既然是诸位叔父的聚会,为何未见三叔父?” 曹彰低声道:“这种场合,你五叔不喜欢邀你三叔,邀了你三叔也不一定会来。他二人一个任性,一个古朴,你三叔觉得你五叔是放浪无度,你五叔觉得你三叔是道貌岸然。外人面前还好一些,自己兄弟面前,只怕要吵起来了。” “四叔父觉得呢?” “人有千面,物有万象,守心自知。” “四叔父智慧。” “其实不管是你三叔父,还是你五叔父,都有游侠之心,任性而行,不自雕励。只是你三叔更能约束自己的内心。” 曹祜与曹彰皆是不喜歌舞之人,便随意地聊起了天。 “阿福觉得,我该从何处起步?” “四叔也曾在虎豹骑中历练过,可为骑将。若是四叔愿意,可跟我去关中,明、后年会有大仗要打。” “我再考虑考虑吧。” 曹彰虽然也想去关中,可居于曹祜之下,他还是颇为犹豫的。他是长辈,让侄子指挥,实在不妥。 关于那个位置,若说曹彰不在意,那是假的。都是父亲的儿子,他又比别人差哪里。 而一旦前往曹祜麾下,几乎意味着放弃那个位置的争夺。 曹祜也没再劝,曹彰在那并不重要,他只是要与曹彰结好关系。 此时一曲舞罢,曹彪似不尽兴,竟然提起长剑,当场舞了起来。这剑舞的龙形虎步,如游龙戏凤一般,众人齐声喝彩。 曹彪回到座中,曹熊笑道:“咱们之中,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只有阿福。咱们舞剑,有技艺而无杀气,不如让阿福舞上一曲,咱们也见识见识,何为杀人技艺。” “好!” 曹祜看了一眼曹熊,今日他这位六叔三番两次往前推他,不知何意。 其他也一同起哄,曹植只好说道:“阿福,要不你舞一曲。” 若是有外人,曹植肯定不会开口,毕竟曹祜虽是晚辈,可位高权重。但现在就他们几人,权做游戏。 “几位叔父开口,我也不好推脱。” 曹祜说着,持剑到了堂上。 曹祜不会舞剑,但会杀人。只见他手持长剑,徐徐而行,动作不快,却杀意凛然。其后长剑越来越快,曤如羿射九日,矫如帝骖龙翔,惊涛骇浪,雷霆万钧,让人看得心中战栗。 曹祜边舞边诵。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诵罢而舞罢,曹祜收回长剑,回到位上,其余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瞪目结舌,恍神许久。 过了片刻,曹植带头鼓掌。 “阿福,你今日所诵之诗,有任侠之气,原来你也是个喜欢侠义之道的人。” 曹植好侠,亦爱侠义之士。 “五叔,今游侠之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难道非是君子之道? 君子者,仁与义,俱不可失。” “阿福所言极是。” 一首《侠客行》拉进了曹祜与曹植的距离,接下来曹植对曹祜便亲近了许多。 曹植这个人,爱憎分明。 所以接下来的宴会上,曹植便频频劝酒于曹祜。 这场宴会一直进行到晚上,曹祜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汉魏之人,最爱饮酒,而且喝得还多。 周泰能饮酒上百斛,郑玄能饮三百杯面不改色,邴原能喝一天(山东人喝酒时间长有历史渊源),卢植、满宠、蔡邕饮酒都是用“石”这个计量单位。 哪怕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可后世也没几个人能喝几十斤啤酒。 曹祜被几人灌的,也是两眼发蒙,昏昏欲睡。 眼看实在喝不下去了,曹祜便要告退。 就在这时,家中仆人合伯被带了上来,看到醉酒的曹祜,便着急地说道:“家主,你怎么在这,家中找你都找疯了。” 曹祜还以为祖母出了事,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不少。 “发生了何事?” “丞相下午派人来府上,急唤家主去见,事情挺着急的。老夫人这才派人四处来寻家主。” 曹祜眼看不是祖母有事,放下心来。他起身对着众人拜道:“诸位叔父,祖父有召,我得尽快去见,今日只能提前告退了。” 曹操召见,众人自不会阻拦。 曹植道:“阿福醉了,我安排人送阿福去铜雀台。” “五叔父,不必。” “阿福,你听我的。你醉的这么严重,我这个当叔叔的,如何能不送你?” 这时杨训起身道:“龙骧将军,我今晚正要去相府当值,不若我陪龙骧将军一同前往。” 杨训说着,又向曹祜一拜。 “将军,也让下官搭个车。” 杨训是冀州巨鹿郡人,担任丞相史,是曹植妻子的伯父崔琰推荐的,因此与曹植关系颇为亲密。 曹植见杨训自告奋勇,也觉得此事妥当。 而曹植、杨训俱如此热情,曹祜反倒不好拒绝了。 第148章 夜入止车门 曹植将曹祜送到门口,犹有不舍。拉着曹祜的手,扬言改日二人再一同商讨“侠义”之事。 曹祜看得出,他这个叔叔还真是天生的侠客。 曹祜上了马车,杨训也跟着一起上来。面对曹祜,杨训脸上谄媚,满口都是奉承之词,一看便知是个喜欢阿谀之人。 曹祜没听过他的名字,也不在意。 许是饮酒实在太多,曹祜头昏脑涨,靠在车厢中,昏昏欲睡。而杨训聒噪不停,他实在是心烦意乱,索性闭上眼睛。 杨训倒也识得时务,见状立刻闭嘴。 曹祜本来只是闭目养神,可谁知太过乏累,恍惚之间,竟然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醒来。 醒来的曹祜看到身侧的杨训,后怕不已。 自己今日实在太大意了,若是杨训有歹意,自己只怕已经殒命了。虽说可能性不大,可是庄贾杀陈胜,兰京杀高澄,小哥杀睡王(耶律璟),不都是因为上位者不以为意,为身边小人物所害吗? 这时忽然马车停下,曹祜便道:“阿苞,怎么了?” “将军,到延秋门了。” “这是怎么走的?” 曹祜记得之前去铜雀台,走的不是这条路。 杨训赶紧说道:“龙骧将军,咱们走延秋门,穿过铜爵园,便到了铜雀台,这条路最近。 龙骧将军刚入邺城,可能不知道,是我告诉石郎的。” 曹祜也没说什么。 这时石苞道:“将军,守卫让咱们下车。” 杨训听得,立刻抢先一步,出了车门,对着守门的士兵高声喊道:“不知道车中是龙骧将军吗?赶紧开门,让我们过去。” 守门之人喊道:“此地为西止车门,不管是谁,都要下车。” “混账东西,你们领头的是谁?” 曹祜听得外面有些嘈杂,便问道:“阿苞,怎么回事?” 石苞立刻说道:“将军,可能出事了。这里是延秋门,可是守卫叫做西止车门,还不许我们进入。” 曹祜听得,顿觉不妙,单从“止车”二字,便知此地是禁地。 “到底怎么走的?” “刚才是杨史指路,让我拐的。” 曹祜听了,咬着牙说道:“石苞啊石苞,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这种事情,能听外人之言吗?” 这时外面吵得更凶了,杨训竟然拔出剑来,厉声斥责起守卫。 车上的曹祜虽未完全弄清形势,但也猜出,杨训指得路有问题,再闹下去事就大了,立刻下了马车。 “都住嘴!” 杨训看到曹祜,也不敢再言。 此时曹祜的酒意早消了,走上前去问道:“我是曹祜,敢问这里是哪里?” 守卫立刻说道:“末将公车司马薛乔,拜见将军。” “薛乔,可是东郡人?” “正是。” “那我知道你,你是薛护军的侄子?” 薛乔听了,有些吃惊。 “将军如何知道?” “我与东平吕子展是表兄弟,他跟我提过兖州才俊,其中就有你,说你精明强干,有胆策,今之一见,果然如此。” “多谢将军夸赞。” 听到曹祜称赞,薛乔也甚是骄傲。 “将军,这里是西止车门,虽可通铜爵园,可外人不得进入,尤其是晚上。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刚才是怎么经过止车门的。” 曹祜听后,脸色也凝重起来。 “止车门?你与我说说周边情况,我初来邺城,并不了解。” “金明——建春大街以北,依次是铜爵园,皇宫、相府和戚里。从咱们这里往北,经过端门便是皇宫,有钟楼,鼓楼。延秋门可通铜爵园,又叫西止车门,延秋门对面的长春门,可通相府,也叫东止车门。 而从此地向南,叫做阊阖门,也叫止车门,按道理来说,你们应该进不来阊阖门的。” 曹祜听着薛乔的解释,有些明白了。 正常情况下,大臣进了阊阖门,便是进入皇宫了,本来阊阖门和端门之间这么大一个广场,是不需要东、西二门的,可是曹操为了方便自己从相府到铜雀台,便从皇宫里开了两个门。 而这二门只有曹操可以走。 曹祜虽然到了延秋门,但并未闯入,正常情况,可以直接退走。有人问起,也能说初来乍到,迷路了。 可关键是他已经过了阊阖门,就算是进宫了。 曹祜的头有些大。 怎么就出了这样的纰漏。 这事可大可小,关键是性质有些恶劣。 而且曹祜刚刚安排人弹劾他私自还邺和擅杀任福的事情,若是再爆出夜入止车门,诸事掺杂在一起,便有些弄巧成拙了。 此时后悔已经晚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曹祜转头看了一眼杨训,杨训心虚地低下头。 曹祜又向石苞问道:“仲容,刚才怎么进的阊阖门?” 石苞也知道闯了大祸,立刻说道:“将军,刚才到达阊阖门之后,守门士兵便询问我们的身份。 我便回答将军‘奉丞相命来见’,守卒耽搁了一会,便把门打开了,于是我便驾车入内,直抵此地。” 曹祜又看向薛乔道:“阊阖门的守卫是谁?” “将军,丞相来邺之后,亦在邺城置公车署,掌宫中阙门,及夜间徼巡宫中。其中驻守各门的,皆为公车司马,唯有阊阖门由公车令(全称公车司马令)驻守。公车令便是夏侯尚。” “征西将军的侄子?” “正是。” 这时薛乔多嘴道:“夏侯公车令原本是五官中郎将文学,刚上任不过十余日。” 听得此事,曹祜更疑虑了。 夏侯尚、曹真都跟曹丕关系亲密,算得上心腹。难道是夏侯尚故意坑自己?若是如此,那给自己指路到此的杨训也有问题。 曹植安排的,亦或者曹丕安排的。 短短几瞬,曹祜心思不停地变转。若是意外,还好解释,可若是有人设局,之后必然还有其他手段,决不能按照对方写的剧本去走。 曹祜看了看薛乔道:“薛乔,你也知道,我母族羊氏与薛护军素来亲近,我能信你吗?” “将军,我。” “薛乔,你立刻前往铜雀台去见丞相,就说延秋门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请他派人前来处置。切记,莫要损了薛护军的名声。” 第149章 孙刘的裂痕 薛乔本以为曹祜想让他瞒下此事,因此心中还有些忐忑。待得知曹祜要他去见曹操,通禀此事,心中满是惊愕。 “将军这是?” “听我安排,速去速回,我在此等你。” “唯!” 薛乔略一犹豫,立刻听命。 此事亦有功无过,哪怕出了事,也与他无关。 薛乔走后,曹祜对石苞说道:“阿苞,你现在立刻前往平原侯府去见我五叔,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记住,只说事情经过,不说其他。” 刚才曹祜叫石苞“仲容”,他心都凉了,待曹祜又叫他“阿苞”,才知曹祜原谅了他的过错。 今日之事,错肯定在他,因此他又羞又悔,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将军放心,这次我若再办不好,我就死在平原侯府。” 石苞着急,又唤起就称,还流下泪水。 曹祜被他模样气笑了。 “胡说八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便是。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可再有了。” “唯!” 石苞走后,曹祜也不搭理杨训,上了马车。 杨训心中忐忑,想上前说话,却又不敢。 此时曹祜坐在车上,酒已经完全醒了。他脑海中不断地复盘着此事,思索着到底是谁在害他。 杨训不过是个小人物,没有那个胆子。 到底是他的好三叔,还是好五叔。 他和曹丕刚刚交好,曹丕没必要急着对自己下手吧。至于曹植,杨训是他的人,哪怕自己这次中彀,事后也能想明白此事。他真的会这么明目张胆吗? 还有夏侯尚,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夏侯尚是夏侯家年青一代最优秀的子弟,他若是积极站位,影响又将深远。 曹祜一时想不明白。 没过多久,王图匆匆而来。 见到曹祜,王图便道:“龙骧将军,丞相召你立刻随我前去铜雀台。” “好!” 曹祜上了王图的车,从延秋门进入,往铜雀台而去。至于杨训,则直接被王图的手下带走。 上车之后,曹祜便问道:“王将军,祖父夤夜见我,所为何事?” 王图也没想到曹祜如此沉得住气,竟然不问询今日之事。 “应该是江东的事。” “江东怎么了?” “在下也不知。不过事情应该比较着急,所以丞相才在夜间召见将军。” 曹祜点点头。 整个铜爵园内,空荡无人,马车很迅疾地便将曹祜送到了铜雀台。 这是曹祜第三次来此,可是每一次站到台下,望着上方亭台楼阁,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祜从台下一步一步登到台上,短短几分钟,仿佛如一生的路那般漫长。站到台上,忽然感觉天地都宽了许多。 这次曹操仍在门口等待,曹祜一时有些惶恐。 “大父,外面天寒。” 曹操笑道:“夤夜唤你,是大父之过。” 曹祜也笑道:“大父若有事不唤我,我反而担心了。” 祖孙二人进了正堂,曹操道:“江东有消息传来。其一,孙权改秣陵县(治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秣陵街道)为建业县,并要在金陵邑的基础上修城,用储军粮、器械,孙权命名为石头城。” “孙吴移治秣陵,兵锋直指江北,其目的不言而喻,孙权有图谋淮南之意。此城临江控淮,恃要凭险,一旦建成,将会是孙吴江防和北上最重要的据点。 而且我听说,秣陵北部,钟山龙盘,石头虎踞,乃帝王之宅也。 孙权迁治此地,只怕有问鼎之意。” “孙权小儿,昔日赤壁之时,未能除之,今日已成心腹大患也。” 赤壁是曹操挥之不去的梦魇,眼瞅着要平定天下,谁料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每每想到此战,曹操都扼腕叹息。 “还有一件事,孙权遣人迎刘备之妻孙氏,孙氏本欲将刘备之子刘禅一并带走,刘备部将张飞、赵云二人在江上拦截,方重夺刘禅。” “大父,孙刘联盟要瓦解了。” “何以见得?” “我听说昔日周瑜献入蜀之策,企图全据南国,孙权便联合刘备共取益州。刘备欲自图益州,拒答不听。后来孙瑜屯兵夏口,准备西征,刘备更是扬言,‘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摆出与孙吴决战的架势。 刘备说得好听,可现在却独自入蜀,孙权心中难道不会不忿?所以此番遣人迎回其妹,便是对刘备的报复。 刘备若不能占据益州还好说,若是他夺了益州,孙权必然出兵荆州。刘备也不可能将荆州交还,所以两家必有一战。” “那阿福以为,我们当如何?” “江东有大江阻隔,而荆州又是四战之地,皆轻易难下。而且谁在荆州占据优势,谁就可能引得另外两家围攻,所以我以为南线之势,当以守为主。 从襄阳开始,往西依次是安陆,皖县(今安徽省潜山市),合肥,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五城,以重将屯之,高筑城,广屯粮,坚守不出。 然后以待局势变化。” 曹操听了,有些沉默。 在曹操看来,曹祜说得有道理,可是曹操今年五十七了,比刘备、孙权二人都年长,他还有多少时间等待。 “这两年,我也在淮水编练水师,颇有成效。我想着能否从濡须水进入长江,攻打孙吴。” 曹祜没想到自己一番劝说,仍未说动曹操。 曹祜是不想曹操南征的。 曹操后勤两次征讨江东,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历代攻打江东,在不控制上游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成功的。 孙吴无北进之力,曹操在东线最好的选择就是坚守不战。 “大父,江东不过弹丸之地,为何能越战越勇,除了水师之利,还因其使用世兵制,军队不是国家的,而是个人的。 赤壁战后,孙权封给周瑜四个县,程普四个县以养兵,其他将领也近乎如此。 如是江东归入朝廷,祖父是不会给他们这种待遇的。 所以这些人,不是在为孙氏而战,而是在为他们自己而战。面对我军,势必会拼死力战,死不旋踵。” “你的意思是,我此战不会胜?” 曹祜点点头。 第150章 幕后是谁? “若万一能胜了呢?” 听到此言,曹祜便知,曹操已经下定决心伐吴了。只是将战争的胜负心存侥幸,如何可能获胜。 曹祜很想劝说曹操放弃这个打算,毕竟若是将伐吴的资源留给他,他甚至可以趁势杀入益州腹地。哪怕不能击破刘备,也能让他十年无力北上。 可犹豫许久,曹祜没有开口。 二人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祖孙,有些线不能轻易逾越。 对和错反而没那么重要。 只是此战之后,汉中战场上,曹操肯定拿不出太多的资源,曹祜要自己想办法了。 “大父若要南下,我以为当重点经营广陵城(今江苏省扬州市),并安排重兵屯于此地。” “自广陵郡治迁至淮阴后,广陵县几近废弃。” “所以我才说要经营广陵。孙权迁治所于秣陵,则吴郡等地便成了大后方,兵力也会相应减少。 咱们屯兵广陵,兵锋直指吴郡。孙权若不想老巢不稳,就要在丹徒等地,屯置重兵。 这相当于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摊薄了孙吴的兵力。 而且广陵和合肥二地,一左一右,如两只钳子,掐着孙吴脖子。孙权无论对哪里用兵,另一处都能发挥钳制作用。” “若要如此,则广陵郡治就要迁回广陵县。” “大父,若是担心牵扯太大,可将广陵郡一分为二。” 曹操深思一番道:“陵县周边几乎是一片白地,既无军队,又无粮食,若想重新将此地经营起来,只怕不容易,非得精明强干之人,才能成事。 真若是分郡,关于太守之任,你可有人选?” “大父,我才识得几个人,哪有什么人选?” 人事权太敏感,曹祜是真不是插手。 “试着说说。” 眼看曹操坚持,曹祜只能说道:“大父,我想着有两个人合适,其一,弘农郡太守贾逵贾梁道,此人文武双全,精达事机,能担此任。 其二,汝南郡太守满宠满伯宁。 我与贾梁道有过接触,知晓其才能;而满太守我虽不识,但他昔日经营汝南郡之事,我却知之。” “我考虑考虑吧。” 曹祜今日之言,涉及到调整淮南前线的安排,曹操肯定要谨慎。 虽然曹操不赞同曹祜东守的战略,但是经营广陵城,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祖孙二人又谈了一些淮南军情,曹操仿佛才想到什么,问道:“阿福,你遣人来报延秋门之事,怎么回事?” 曹祜没有隐瞒,便将诸事尽述于曹操。 “能确定此事与杨训有关?” “大父,是与不是,一审便知,只是阊阖门的问题很严重。今日是我轻易而举地进入此地,若是明日是野心勃勃之辈呢。 须知因为阊阖门的存在,端门、延秋门、长春门的守兵并不多。若是有心,只怕以数百之兵,便能杀到铜雀台。” “让人带杨训上堂。” 涉及到自身安危,曹操是宁可杀错,亦不放过。他直接派王图前往阊阖门,而他要亲自审问杨训。 很快杨训被带来。此时的他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见到曹操之后,更是不住地叩头。 曹操见状,突然改了主意。 “阿福,这杨训你来审。” 曹祜也没想到,他这个原告可以审问被告,只是曹祜没有推辞。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能不留后患。 曹祜走上前来,杨训又不住地向曹祜求饶。 “杨训,我且问你,你为何给我指延秋门这条路?” “龙骧将军,我只是想着这条路最近。” 曹祜听了,面色冷峻地说道:“杨训,我虽年纪不大,但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将军,一怒而万人死,你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给我指延秋门这条路?” 杨训吓得一个趔趄,这才低头道:“龙骧将军,我其实就是想讨好你。给你指个路,希望你以后能记住我。” “你知不知道那是延秋门非是我能走的?” “普通人的确不能,可将军是丞相的孙子,自与旁人不同。” “你就不怕我知道了延秋门不能走,反恼怒于你。” “我想着,将军年少成名,肯定年轻气盛,喜欢出些风头。哪怕知道了延秋门轻易不能走,也不会在意。” 曹祜气极反笑。 “有没有指使你?” 杨训赶紧否认道:“没有,真的没有。龙骧将军,我也是在车上才想起来的。” “那你为何要主动送我?” “我就是想着跟将军你套个近乎,讨好一下你。” “你连我都不了解,何谈讨好?就不怕弄巧成拙?” “他们说,将军年少轻狂,喜欢张扬,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们?” 曹祜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你说的他们是谁,是谁跟你说的?” 杨训小心地回忆了一下,这才忐忑地说道:“我记得,记得是饮酒的时候,六公子说的。” 曹熊? 曹祜心中一顿。 虽然众人都说他这个六叔是个病秧子,素与人为善,可从今日的接触来看,曹熊并非人畜无害的主。 “他还说了什么,你一个字也不能遗漏,否则我便生炙了你。” 杨训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六公子说,说以将军的性子,哪怕是止车门和司马门都敢走,还说谁要是能讨好你,做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肯定能讨得你的欢心。” 曹祜听了,心中已经有些明了。 如果杨训所言为真,便是曹熊故意设计,诱导杨训这个蠢货给自己指路。 本来这是个很粗疏的策略,可偏偏自己喝醉了,无力分辨,这才被带到延秋门。只是自己到底怎么进入的阊阖门? 夏侯尚肯定不会是曹熊的人,难道曹熊是受曹丕安排? 曹祜转头看向曹操,而曹操神色平静,一直未开口。 “大父,此事牵扯极大,已经不适合由我再审问了。” 曹操笑道:“阿福,你觉得是你六叔?” “大父,孙儿不知道。我只是有疑问,我到底是怎么进的阊阖门?正常来说,应该第一道门就把我拦下的,那样也就没之后的事情了。可我偏偏进了阊阖门,这实在太奇怪了。” “那就等等王图的消息吧!” “唯!” 第151章 令人瞠目的旧例 没过多久,王图匆匆返回,随之同来的还有公车令夏侯尚。 见到曹操,夏侯尚立刻跪在地上请罪。 曹操没有搭理他,直接看向王图。 王图道:“丞相,我到了阊阖门时,只有公车尉夏侯子江(字子江,名不传,夏侯惇之子)在。我便向他询问了龙骧将军入门之事。 夏侯府尉言,他们的确见到龙骧将军的马车,没有阻拦,便放其进入。 “为何如此?” “据夏侯府尉言,阊阖门虽是止车门,可一些朝中重臣经常从此地进入,几成定制,他们也不敢阻拦。” “定制?” 曹操面无表情,声音却带了几分狠厉。 这时曹操又看向夏侯尚,冷冷地问道:“我倒没听说,朝中重臣进阊阖门是定制,你告诉我,谁定的制度?” 夏侯尚额头汗涔涔下。 “丞相,尚有罪。” 曹操忽然上前,狠狠踹了夏侯尚一脚。 “说!” 曹祜看着夏侯尚的狼狈模样,虽然他还未开口,但曹祜知道,他今日应该逃脱一难了。 “丞相,说是定制,其实也就是平原侯。去年秋天,平原侯要入相府,便从阊阖门闯入,还打了阻拦的官兵。后来守门士兵便不敢阻拦平原侯了。” 曹祜忍不住对夏侯尚点赞,真是曹丕的好兄弟,这个时候都能坑曹植一把。 “那为什么又放曹祜?” “邺城盛传,龙骧将军最得丞相宠爱,不弱于平原侯,而且龙骧将军本人,桀骜不驯,胆子极大,城门司马任福便为其所杀。 今日当值的乃是公车尉夏侯子江,他素来胆小,担心步任福后尘,遂不敢阻拦,便放龙骧将军进入。” 曹祜忍不住抚掌。 眼看众人看向自己,曹祜便道:“大父,请恕孙儿失礼,实在是夏侯府令短短几句话,便同时告了孙儿和五叔的状,还把他自己摘出去了,让人喟叹。 古人云,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 夏侯府令发现此事而不制止,便是让错误积小成多。阊阖门是什么地方,是皇宫的大门,是丞相安危的第一道防线。 现在都成筛子了。 至于怕我发怒而不阻拦,是不是我得向公车府认错?是大父不应该对我太宠爱,还是我不该这么年轻。” 夏侯尚听了,脸色一变。 “丞相,我不是这个意思。” 曹祜则道:“大父,这件事巧合实在太多了。很难想象,此事不是有人设计的,所以我建议,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再查下去,若是真牵扯到谁,没法善了。” 曹操恼怒道:“难道我还会因为这种事而投鼠忌器?查,一查到底。” 曹操很愤怒,一半是因为他发现儿孙倾轧严重,而另一半则是,他的安全出现了问题。 若是有人能随意进入阊阖门,那意味着有人能随意进入他身边。 这是曹操不能接受的。 曹操一摆手,便让王图将夏侯尚拖了下去。夏侯尚不住地叩头请罪,只是曹操理也不理。 夏侯尚被拖走后,曹操坐到上首,忍不住叹道:“阿福,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大父,有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半年前是白身一个,现在是龙骧将军,左冯翊,自然会有很多人不满意。” “这是你应得的。” “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大父给我的多,给他们的少。若是阿父活着,作为嫡长子,他们哪怕不满,也只能接受。 可偏偏我只是个孙子。” “你很恼恨你几个叔叔?” “恰恰相反。天助之人,必先自助。自助之人,必先自强。于我来说,一切是磨砺,也是挑战。 至于几位叔父,若是对于我的突然崛起不以为意,反而不正常。” “你倒是很有把握!” “天下者,道也。自信者,人之资也。大父,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也,而若要应对挑战,总得有些心气。 若是连这股心气都没了,虽生犹死。” “说得好。” “阿福,你倒是有我当年的影子。” “因为我是大父的孙子。” “今日之事,你不要管了,由我处理。阿福,今天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发现问题之后,立刻派人告诉我。” 曹祜的信任真的很让曹操高兴。 “大父,我可以不信任别人,但不能不信任大父。” 曹操看着曹祜,满是赞许。这个孙子,在他面前,确实坦诚。 “阿福,你祖母的事?” “大父,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之前大父将祖母遇刺之事交给我,可此事具体由校事负责,我不过是督导之责,我想亲自去查此案,由校事配合我。” “你亲自去查?” “是!我相信,事情既然做了,总有些蛛丝马迹尚存。” 曹操道:“此事不是那么容易查的,校事虽然有各种问题,但办事还算稳妥。现在没有结果,是他们真的查不出来。” “总得试一试。大父,此事拖得时间越长,引起的影响越大,我想尽快终结此事,少生事端。”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这才道:“你若真想亲自去查,便去做吧。” “谢大父。” 这时有仆役端来醒酒汤,曹操亲自给曹祜盛了一碗。 “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年少,莫要贪杯。” 曹祜满脸苦色。 “大父,今天完全是几位叔父故意灌我酒,亲叔父劝酒,我这个做侄子的,如何敢不喝?” 曹操笑道:“你也见到你几位叔父了,说说对他们的感觉。” “大父,我做晚辈的,不好背后议论长辈。” “在我面前,不算背后,你直说便是。” “三叔有文治之才,四叔有冠军之勇,五叔有名士之风,听说九叔(曹冲)才智过人。若父亲尚在,有三叔,四叔,五叔和九叔佐助,那该多好啊。” (曹彪生于195年,曹冲生于196年,所以曹彪和亲兄长曹上都比曹冲要年长,故将曹冲排在第九。)” 曹操听后,久久长叹一声。 “是啊,子桓(曹丕),子文(曹彰),子建(曹植)和仓舒(曹冲)一起辅佐子修,那该多好啊。” 第152章 赠女 踏着夜色,曹祜匆匆离了铜雀台,而一路上,还不断回想着曹操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曹操问曹祜,若是他百年之后,曹祜的几个叔父不安分,曹祜会如何对待? 曹祜当然不觉得曹操是决定了立自己为储,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更像是对他的试探。 于是曹祜道:“我若为君,叔父不安分,则先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若是不管用呢?” “不可则黜其官职,削其食邑。” “还不管用呢?” “以家法置其人。” “仍不管用呢?” “除爵,废为庶人,以国法惩处之。” 曹操没有评价,便让曹祜走了。 曹祜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让曹操满意,但他肯定不能为了讨好曹操,便说些谎话。那不是曹祜。 回到家中,石苞已经返回。 “我那五叔怎么说?” “平原侯宿醉,家中管事将其叫醒,我才将诸事述说于平原侯。” “我那五叔是怎么说的?” 平原侯听完只说“知道了”,便又回去酣睡了。 曹祜听后,一时无语。 曹祜相信此事与曹植无关了,否则他不会是这个反应。不过曹植的政治敏锐性,确实是呵呵。 曹祜想了想,喊来张球道:“伯正,你再去一趟平原侯府,将剩下的事再尽数告诉我那五叔。 然后再分别去我那四叔和三叔那里,通报此事。 记住了,三家的顺序不能错。我四叔和我三叔那里,只把我们进入阊阖门和延秋门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别的不要多说。 再去一趟高安乡侯府和夏侯护军府,分别去见夏侯都尉(夏侯充,夏侯惇长子)和夏侯郎中(夏侯衡,夏侯渊长子)。 向他们通传此事。” 分别去曹丕、曹彰和曹植府上,是看他们的反应。而且杨训是曹植安排的;曹祜之所以前往曹植府上,是曹彰邀请的;至于夏侯尚,跟曹丕关系最是亲近。 发生了这种事,曹丕、曹彰、曹植三人总不能不给个说法吧。 曹祜可不是个轻易吃亏的主。 至于去夏侯惇和夏侯渊府上,主要是为了不得罪人。 夏侯尚是夏侯渊的亲侄子,夏侯子江是夏侯惇的亲儿子,这一次二人肯定受罚,虽非曹祜有意,可总得跟人家家长说一声。 “唯!” 张球走后,石苞突然跪下。 “将军,苞今日轻信人言,铸成大错,还请将军责罚。” “祸患如棼丝,其来无端绪。危险无处不在,稍要不慎,一脚踩空,便要落入万丈深渊。 阿苞,你跟我多年,不该犯今日错误的。你自己想想,今日之事,你是因为能力问题犯的错,还是因为态度问题犯的错。 怎么犯,为什么犯,怎么改,怎么下次不犯,都好好想想。 自己去领三十军杖,长个教训吧。” “多谢将军。” 石苞小心地走了,还有些高兴。 曹祜靠在榻上,闭目回想着今日之事。 今夜之事,非是偶然,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呢? 真的是曹熊吗? 曹祜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关于曹熊的资料,也完全不了解他。 曹祜正想着事,一个侍女端着一碗热汤来到堂上,低声道:“太夫人命我给家主送参汤。” 曹祜此次回家,丁氏便命人改了府上称谓。 曹祜在家中的核心身份不再是曹昂的遗腹子,而是一家之主,所以府上人不再称其为“公子”,而是称呼为“家主”或者“主君”。曹祜之母羊氏也被尊称为“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 曹昂从前没爵位,羊氏理论上只是个普通女子,现在也算是因子而贵了。 丁氏本来应该称为“太太夫人”,后来实在拗口,家中便统一称为“老夫人”。 (汉哀帝封祖母傅氏为帝太太后,‘太太’二字遂用在祖母一辈的妇人身上,后来发生了词意变化。) 曹祜心中有事,便命侍女放下参汤。待侍女缓步后退时,忽然发现此人有些眼熟。 “慢着。” 侍女听后,立刻停在原地。 “抬起头来。” 这侍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曹祜这才认出,此女竟然是在铜雀台里见过的刘雒。 “你不是铜雀台的侍女吗?怎么来这了?” 刘雒低声道:“隶妾是丞相送给家主的侍女,今日下午才来的家主府上。” 刘雒并非一眼万年的美女,可五官精致,气质出尘,骨子里透着一股委婉娴静和清新淡雅。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垂,自带无辜气息,犹如青山之黛,又似秋波横流,仿佛能诉说无尽的故事。 曹祜看着刘雒,竟一时失神。 刘雒似乎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 二人一时无言,刘雒也不敢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大着胆子说道:“家主,参汤凉了。” 曹祜起身端起参汤,又打量了她两眼。 “你在邺城,还有亲人吗?” “回家主,隶妾有个姊姊在高陵亭侯(曹纯爵位)府上。” “其他的呢?” “再无其他人。” 曹祜没再多言,抬手让她离去。 曹祜喝完参汤,便前往母亲处。 羊氏正和女儿一起给曹祜做袍子。曹祜这半年时间,身高长了三四寸,从前的衣服好多都不能穿了。 虽然曹祜不缺衣服,可羊氏总喜欢亲力亲为。 “阿母,祖父往家中送人了?” “阿福,你见到阿雒那丫头了?” “你祖父下午派人将阿雒送来的,说是你年纪大了,身边却没有人照顾。咱们家也不缺人,你祖父特意送个人来,肯定不寻常,我也没敢拒绝。 你也确实年纪大了,身边该有人伺候。这侍女正是你喜欢的模样,留在你身边倒也合适。” 曹祜点点头。 这老爷子,还真有意思。 “阿母,这个阿雒是刘备的女儿,所以劳阿母照看一番此女。” “刘备?左将军刘备?” 羊氏吃了一惊。 刘备到底是国家重臣,可他的女儿竟然为奴为婢。 “阿母知道便是,对外不必提。” 曹媛这时道:“咱家阿福长大了,该成家了。” “这事我也做不了主,除了大父,也没人能参和,索性随大父安排吧。” 第153章 校事府 次日一早,曹祜换了一事武弁装,早早地赶到了校事府。 校事府在相府东北方向,前面是郎中令府,后面是大理寺,都是国家暴力机关。 校事府也算位于繁华之地,可校事府外,却人迹罕至,门口罗雀,别说行人,连飞鸟都不愿靠近。 若是真有神鬼,此地怕是煞气冲天。 卢洪也没想到曹祜亲至,赶忙出来迎接。 若是从前,他自不必这般讨好曹祜。可是眼见曹祜所受宠爱,人莫能及,他也不愿得罪曹祜,只得低眉顺眼了一些。 “卢校事,大父命我亲查我祖母遇刺一案,我是来要此案卷宗的。” “龙骧将军稍等,我立刻遣人去拿。” 卢洪的小心翼翼让曹祜都有些吃惊。不都说校事素来是六亲不认,抬着鼻孔看人吗? “卢校事,我能否去看一下你们审讯的地方?” “龙骧将军,那地方实在太过污秽、狼藉了些。” “没事,再是狼藉,还能比得过战场。” 眼看曹祜坚持,卢洪也没拒绝。 虽然卢洪态度有些谄媚,不过这只是为了应付,面对曹祜,他心中并不以为然,哪怕曹祜炙手可热。 校事府里多少亡魂,卢洪这群人见过太多大人物狼狈不堪,丑态百出,打心眼里并不畏惧这些人。 校事的审讯之处在地下,气味混杂难闻,光线阴晦不明,实不实地便有惨叫声传来。 卢洪满脸愧意,却又夹杂了几分戏谑。 曹祜倒是很随意,不时还点评两句。 很快到了一处大审讯室,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赤着臂膊,正在死命地抽打一个犯人。那犯人惨叫连连,不住哀嚎,大喊却不停手。 “龙骧将军,这是校事赵达,平日里最喜欢审讯。” 赵达又抽了一会,才来到曹祜身边。听完卢洪介绍,他随意地给曹祜行了一礼,如同敷衍一般,惹得张球大怒。 曹祜一笑,这赵达确实比卢洪嚣张了些。 “赵校事这个身份,还喜欢审讯?” 赵达自傲地说道:“龙骧将军不懂,这鞭子抽到人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最是赏心悦目。而犯人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最是悦耳动听。” 曹祜听后,不禁瘪嘴。 “龙骧将军可能没见识过,不知其快乐。” 曹祜笑道:“如此低劣地审讯手段,能有什么快乐?” 曹祜这么说,赵达便不乐意了。 “龙骧将军,我们校事的刑罚,俱是集合了天下最严酷的刑罚,若是连我们校事都撬不开的嘴,便没人撬的开了。” “是吗,你们有没有撬开的嘴吗?” 赵达眼看曹祜大言不惭,也想让曹祜丢脸,很快便抓来了四人。 “龙骧将军,这人名叫赵大,在常山巨鹿,以男装女魇魅行奸异常事,奸淫女子数十人;这人叫钱二,此人在青州为匪,所到之处,烧杀抢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这人叫孙三,是汝南郡的土豪,以残忍嗜杀,爱食人肉而闻名;而最后一人叫李四,这人是在河内郡开店的。” “开店?” “以人肉充当牛羊肉。有行人路过,便抢劫财货,还将人杀死,做成肉饼。” “四人所犯之罪,可有疑处。”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既然这四个恶人所犯之行,证据确凿,那直接处死便是,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龙骧将军不懂,若是不让这四人向我求饶,如何显出我校事的本事。” 曹祜看得出,这赵达已经成了一个疯子了。 曹祜瞥了卢洪一眼,来到赵大面前。 此人满脸不屑地看着曹祜道:“要杀就杀,我若是说个不字,就是‘小婢’养的。” “我曾听说过一种刑罚,用一个大瓮,四周堆满烧红的炭火,再把犯人放进去,但头要露出水面。 最后浑身的肉都煮烂了,但头还好好的。” 赵大听了,身子一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曹祜根本不搭理他,又看向钱二道:“我听说有种刑罚,拿根棍子直接从人的嘴或粪门里插进去,整根没入,穿破胃肠,让人死得苦不堪言,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开口笑’。” “你杀了我吧!” 曹祜又来到孙三面前。 “我听说有种刑罚,叫做梳洗,把犯人剥光衣服,裸体放在铁床上,用滚开的水往他的身上浇几遍,然后用铁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去他身上的皮肉。就像民间杀猪用开水烫过之后去毛一般,直到把皮肉刷尽,露出白骨。(老朱发明的梳洗) 你觉得你能受得住吗?” 孙三不说话,却是低下脑袋,求饶起来。 曹祜最后来到李四面前。 “你是最后一个,我听说,曾经有人做了一杆秤,就是把一条横木杆的中间绑一根绳子,高挂在木架上,木杆的一端有铁钩,另一端缒着石块,将一端的铁钩放下来,塞入犯人的粪门,把大肠头拉出来,挂在铁钩上,然后将另一端的石块向下拉,这样,铁钩的一端升起,犯人的肠子就被抽出来,高高悬挂成一条直线。(老朱发明的抽肠) 你觉得你的肠子有多长?” 李四也畏惧起来,跪地求饶。 卢达、赵洪二人,听着曹祜之言,呼吸也有些急促。他们自觉自己心狠手辣,可是跟曹祜相比,望尘莫及。 二人再看向曹祜,一时竟有些畏惧。 其实曹祜也就是说说,真让他观刑,他也受不了。 曹祜再看向赵洪,赵洪竟恭敬地躬着身,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对于恶人,从来就没有开不了口的。因为大凡恶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他人都在这里的,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真正能持节不易的,恰恰是有理想、有信念的人。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权力和严刑峻法唯一摧毁不了的,就是‘天下大任’的理想与信念。” 二人根本听不懂曹祜的话,而曹祜也并没有说给二人,而是说给自己。 在牢狱里转了一圈,曹祜发现,自己应该是能守住信念的。 第154章 断案 有了曹祜牢狱中的一番表现,卢洪、赵达二人配合起曹祜便积极许多。二人端茶倒水,鞍前马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服侍的是曹操。 曹祜先去看了陶五一家的尸体。 陶五一家共六口人,有一妻一妾,还有三个孩子。虽然他在丞相府只是个仆役,可宰相门前七品官,陶五社会地位并不低,家庭条件也很好,所以还娶了个小妾。 曹祜挨个地看了陶五家人的尸体,便道:“陶五一家是被勒死的,而非你们说得自缢。” 卢洪、赵达二人不解。 曹祜指着陶五的脖子道:“你二人也是杀人的好手,应该明白,若是勒死人,该如何用力?沿着脖颈向后,顶多向上倾斜一些,所以脖子上的勒痕,应该是向后或者微向上的。 可是自缢呢,绳子是往上的,所以勒痕沿着下颚,一般会到耳后。 你们看看这些勒痕,很明显是向后发力。 你们再看这一具尸体,连脑后都有勒痕,你们觉得谁上吊能够勒到自己的脖子后面? 很明显,有人勒死了他们,又伪装成上吊自杀,混淆视听。” 二人如小学生一般,频频点头。 这年头法医学确实还没有发展,后世一些很简单的医学知识,世人是真的不懂,或者没有成为理论。 “而且他们不是一个人杀的。” 卢洪惊愕道:“龙骧将军,你这也能看得出来?” 曹祜道:“举个例子,咱们俩都使刀,可拿刀的力度、习惯、姿势皆有不同,所以这刀砍出之后,无论是角度,深度,还是砍在人身上的位置,皆是不同的。 你们看,陶五应该是被一个力气很大的人勒死的,所以他的脖子完全断了;可杀他妻子的人力气不大,第一次没有勒死,又勒了一次,所以有两道勒痕;杀他幼子的人,用绳子在其脖子上缠绕了好几圈,所以脑后有勒痕;杀他长子的,勒痕竟然向下,说明此人是个矮子,至少比他长子要矮一些;杀他小妾的人最特殊,陶五的小妾不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而是用衣服活活闷死的,所以没有勒痕,可是口鼻处有挫伤。 同一个人杀人,是不会有这么多区别的。所以我判定,杀他们的至少有五个人,或者六个人,甚至到场之人会更多。” 卢洪赞道:“龙骧将军真天人也。” “陶五的家在永平里比较显眼的位置,若是白天,家中来了五六个人而不被邻居注意,并不容易。若是晚上,各里亦有里(里是一种封闭的区域,北魏之后改叫坊)丁巡逻,还有里墙相隔。五六个人摸到陶五家,杀人之后再从容离开,也不容易。” (春秋城市便有里坊布局,但曹魏邺城是最早确定里坊制的城市。) “那什么人能做到呢?” 邺城布局很严整,以金明大街为界限,北面是贵人区,南面是平民区,南面各里,较为封闭。 “在我看来,有三种可能。其一,受过训练的游侠,他们可以利用自身技能,躲避别人的注意,但数人都有这个能力,概率并不大;其二,里丁,他们在里中做事,不会引人注目;其三,便是巡逻的士兵,虽然士兵主要在里与里之间巡逻,但一些大里,他们也会进入,在主干道巡逻。 所以我建议卢校事,立刻去查里丁和当晚巡逻的士兵,当然也要排查一下邺城的游侠,但不是重点。” 卢洪大喜过望,立刻应承下来。 众人各司其职,而曹祜到了校事府的大堂,一个人看起了卷宗。 虽然曹祜将此案的重心放在陶五身上,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都是可信任的,单是一个陶五,未必能完全办成此事。 曹祜发现,陶五本来是相府那边的仆役,一个月前才调入的铜雀台,担任宴饮这一块的小头目。但是他之前在相府那边,是负责府库的。 虽然调到铜雀台,离着曹操更近了,可是从府库到宴饮,怎么看都不像是提升。而从卷宗上看,陶五近期并没有犯错的记录。 “这就奇怪了。” 陶五是怎么到的铜雀台?时间离得这么近,会不会陶五来铜雀台,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祖母? 陶五肯定没能力调过来,那是谁帮他办的呢? 种种不解,让曹祜满心的疑窦。于是曹祜又唤来卢洪,让他去调查此事。 这一查一日便过去,快到酉时,卢洪才来。 见到曹祜,卢洪有些羞赧道:“果然如将军所言,我们通过巡查记录,找到了当日负责巡查的队伍。 乃是越骑营下属的军队,领头的名叫周六,陈留郡人,乃是一名队率。” 按照大汉制度,禁军有北军五校组成,再加上城门军,各卫尉(包括太后宫卫尉)部,光禄勋下属的诸郎中,大将军直属部队,执金吾部,共同组成中央军,大约万余人。 等到曹操掌权,袁绍死后便不置大将军,而光禄勋、卫尉、执金吾(中尉)三个职务基本上成了摆设,没什么军队。 直属于曹操的中央军一分为三,中领军指挥的禁军各营加上北军五校,中坚、游击二营,算是中军,驻扎于京都;几支主力分驻各地,叫做外军;而骁骑、武卫二营则护卫曹操,驻扎在相府内外,是宿卫,禁军大名鼎鼎的虎卫便隶属于武卫营。 (曹魏新五营分别是武卫、中垒、中坚、骁骑、游击,但曹操时期,只有骁骑、武卫、中坚、游击四营将领任免记录,不知是否有中垒营。) 至于这个周六所在的越骑营属于北军五校,人数不多,平日里也就是做些维持治安的活。 北军五校人数不多,在整个邺城禁军中算是凑数的。 听得卢洪查出对方身份,曹祜便问道:“此人招供了吗?” 卢洪有些尴尬道:“此人手下士兵已经招供,就是他们一起杀了陶五的全军,伪装成自缢。杀人手段,与将军所言,丝毫不差。 只是。” “只是什么?” “周六不招。不管我们怎么用刑,他都是不招。” 卢洪说着,满脸羞愧。他们是堂堂校事,连个人都审不出来,着实有些丢人现眼。 “带我去看看。” 第155章 到底是谁? 曹祜来到审讯室,便见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周六。赵达现学现卖,竟然真的对周六施行了瓮中捉鳖和开口笑两项刑罚。 若非怕周六死了,他真要抽肠、梳洗。 看着遭受如此酷刑却仍旧信念坚定的周六,曹祜也有一丝敬佩。 不论立场,这人是条汉子。 来到周六跟前,曹祜便道:“你叫周六,你的家人应该全被幕后之人妥善安置了吧,所以你不怕我们以家人要挟你。 可能你幕后之人对你有恩,你想要报答。 可能你幕后之人手段凌厉,你不敢背叛。 所以你宁愿一死,也不惧死。 只是死不可怕,恐惧才最可怕,你怎么知道,你的家人现在还完好无损,若是他们已经被杀了呢?” 满脸血污的周六艰难地抬起头,看了曹祜一眼。 “不可能。” “为什么你觉得不可能?” “我。” “若是我,我就杀了你的家人,斩草除根,待你死了,便再无暴露的风险。若是留下你的家人,不知那天,被人发现,便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曹祜很清楚,周六心存死志,单纯的肉体折磨,很难使他屈服,唯有攻心一策,才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们打个赌,你们十个人,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人不招,你知道是谁吗?” “王七。” “看来你心里有数。” “你说我不对他用刑,他会不会被吓死?” “绝不会,王七十二岁便当街杀人,人不敢直视。” “那咱们就试一试。” 曹祜让人将王七带来。 王七受了很重的刑,见到周六便大喊道:“周大兄,我没有背叛你。” 王七未喊完,便被人堵住了嘴。 周六见状大喊道:“有什么冲着我来。”可根本没人搭理他。 曹祜让人将王七身上的伤包扎后,然后对他说道:“接下来,我会将你放到一间屋里,你在这里看不见,也不能动。 我会让人在你胳膊上划一个小口,然后让血留下,直到流血殆尽。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直到生命一点一点从你身体里流逝。” 王七奋力挣扎,去被人死死地按住,拖到了一间密闭的房子里。 曹祜转头看向周六道:“你觉得王七临死之前会见到什么,他到底会有多么的恐惧呢?” “唔!” 周六奋力呐喊,可是却被堵上了嘴。 一个时辰后,卢洪来报,王七死了。 曹祜笑着看向周六道:“你看,又一个人因为你死了,他还是你的兄弟。” 曹祜让人拖着周六进到王七身死的房间。虽然现在点满火把,却还是昏暗不明,满是阴森之气。 王七躺在榻上,面色发青,面目狰狞,早已死透。 (作者觉得滴血试验其实有点扯,写,请理解。) 曹祜跟周六说道:“你看王七胳膊上的创口,其实不大,根本不足以制其死亡,可是他为什么死了呢? 我让人在房中放了两盆水,一高一低,高的有个洞,水从里面流出,落到低的里面。 你听,现在还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就仿佛血流一样。 你说当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绝望的场面,才会让他一个死都不怕的汉子,活活地被吓死了。” “我,我不知道。” “家人可能被全部杀死,自己也被折磨的不成人样,马上还要被活活吓死,这一切都是你想要的吗? 你图什么?” “我,我说。” 周六说了这两个字,一时竟然哭了起来。 曹祜也没搭理他,等他哭完这才说道:“人生总是会觉得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可是当你跨过那座高山后再回头看,不过尔尔。” “是六公子指使我这样做的。” “说说你和六公子的故事吧。” “我与我之前的上司素来不和。此人行事不公,不得人心,我也不服,便和他发生了很多冲突,他对我怀恨在心,便故意设计,使我杀了一匹军马。 按照制度,我应当被杀,六公子得知此事,保了我一命。不仅将我调到别的部队,还给了我很多财货,可谓是对我有再造之恩。” 周六说着,一时泪流满面。 “几日前,六公子派人找到我,命我杀了陶五一家,伪装成自杀。” “你认识陶五吗?” “不认识,是六公子身边的管事领着我指认的。我让管事伪装成巡逻的士兵,与我们一起进了永平里,他带着我们到了陶五家,将其全家杀死。 我当时因为慌张,将陶五的脖子都勒断了。” “管事叫什么名字?” “郑八。” “你带着一什人前去,就不怕暴露?” “这些人都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我还每个人都给了五万钱。这些是六公子给我的,我都分给了他们。”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六公子于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报。” “所以就能枉顾法纪,草菅人命。” 周六转过头去,低头不语,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上位者杀普通草芥,怎么能算草菅人命呢。 这时卢洪派去查陶五在相府关系的人也回来了。 “将军,陶五在相府时,是管事王九手下的人。而陶五之所以能调到铜雀台,也是王九安排的。 因为府库是个有油水的活,自是没人阻拦。” “王九又是听谁的安排?” “这个。” “卢校事,要不让祖父来问你?” 卢洪连说“不敢”。 “将军,王九与陶五是老乡,俱是河南中牟人。王九还是三公子正妻任氏的族姑父,据王九交代,之所以调陶五去铜雀台,就是任氏安排的。” 听到这里,曹祜已经将故事的脉络给厘清了。不得不说,真是一场好戏,若非遇到自己这个超时代的人,案子怎么可能查的清。 他真的有个好叔父啊。 “卢洪,现在是夜里四更天,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整理好各项材料,等我到明早的巳时,如果我到时还没有回来,你就自行前往铜雀台,与我大父汇报此事。 还有,去把那个郑八抓来,连夜审问好。” “唯。” 曹祜匆匆离去,卢洪也不敢多问。看着曹祜的背影,卢洪心中一动。他是曹操的狗,得罪了太多人,是到了考虑后路的时候。 若是投奔曹祜,也不是不可以。 第156章 杀人诛心 出了校事府,曹祜便让张球驱车前往曹熊的府上。 曹熊被封为萧侯,虽然是个体弱多病的小透明,可作为曹操年长的儿子,待遇并不差,除了有一千五百户的食邑,宅子也修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曹祜到时,已经是深夜,叫开门时,阍者也吓了一跳。 待听说曹祜要见曹熊,阍者犯了难,这个点去叫人,怎么都讨不得一个好,只得委婉拒绝。 曹祜也不要人通报,径直往里闯。 阍者想去拦,早被张球打翻。 曹祜一路闯到后院,让人叫醒了曹熊。 曹熊也是睡眼惺忪,见到曹祜后,满是吃惊地问道:“阿福,这得有三四更了吧,你怎么这个点到这?” 曹熊说着,又训斥道:“一群狗东西,我侄儿来了,如何不通报我?” 曹祜并不想看曹熊演戏,直接打断道:“六叔父,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敢问六叔,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六的禁军队率。” 曹熊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才道:“什么周五、周六的,我不认识!” 曹祜并不理他,跟张球说道:“伯正,守住这个门,不许旁人靠近。”曹祜说完,转头进了正堂。 曹熊面色冷峻,看了眼众人,也跟了进去。 进入堂内的曹熊已经变了笑脸,看着曹祜面色严肃,便笑语盈盈地说道:“阿福这是怎么了?” “六叔父,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福,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那我说些六叔清楚的。一个多月前,我那位好三婶安排了一个亲戚到铜雀台做仆役,负责的便是宴饮这一块,此人名叫陶五。 可惜陶五到了铜雀台之后,便被另一个人盯上了。 这人以陶五家人的性命要挟,命陶五毒杀我祖母。陶五按照此人的安排,将一双有毒的木箸给我祖母使用,以致我祖母中了断肠草之毒。 事后,此人为了防止阴谋暴露,便命自己另一个在军队任职的心腹,也就是周六,在巡逻的时候杀了陶五一家,伪装成自杀。 六叔父,你说这个人是谁?” 面对曹祜,曹熊依旧强装着镇定。 “阿福说笑了,我怎么知道是谁?” “有没有可能是六叔父?” “阿福,你是不是前日饮酒太多,醉了还未醒?怎么能是我?” 曹祜笑道:“六叔父,你若是真记不得了,我也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周六供述,是六叔父你指使他的。” “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是周六不可能招供,还是我不可能查的出。” 曹熊有些着急道:“阿福,你要信我,此事与我无关。” “六叔父,前天夜里,我的车子误入了阊阖门,直至延秋门,当时给我指路的杨训说,是六叔父你指使他的。” “他放屁,我只是跟他说。” 曹熊话到半截,戛然而止。 “说了什么?” “我让他照顾好你。”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六叔父,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现在看来,何其愚也。你觉得我拿着这些证据去见大父,大父会不会信? 他又会怎么处置你? 你不是五叔父、九叔父,最得大父宠爱,也不是三叔父,因为年长的缘故,大父不喜欢也得保着他。 可六叔父你呢?” “我呢?我呢?” 曹熊听了此言,一时竟有些激动起来。 “都是儿子,凭什么都是父亲的儿子,他们身体康健,我却整日流连于病榻;凭什么一奶同胞,三兄可以为副相,五兄可以食邑三千户。 我比他们差在哪里?就因为我身子骨差。 这是我愿意的吗?” “六叔父,不装了?” 曹熊脖子一梗,恶狠狠地说道:“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哪怕到了父亲那里,我什么都不会认,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六叔父,你这般模样,可不像之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年轻人。” “曹祜,你还没资格来奚落我。” 曹祜听了,揉了揉眉心。 “六叔父,听我一句劝,你现在去向大父认错还不算晚。我将你的罪档留到巳时,你在此之前见到大父,都算自首。” “我不需要你怜悯。” 曹祜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曹熊。 曹熊本来气势还挺足,后来便渐渐成了装模作样了。 “曹祜,你不是应该对我恨之入骨吗?今日又为何帮我。你要知道,我未必会记你的情。” 曹祜听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想法。我今日之所以来你这里,不过是做给大父看的,告诉大父,我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只要大父相信了就好。” 曹熊听后,也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什么赤子之心,什么为人宽仁,都是假的,你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狼,恶狼。” “六叔父,你错了。 我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好,但也没你说得那么坏。我自认还算一个宽仁的人,人有小错,亦会恕之。 只是宽仁是对百姓,对良人的,不是对六叔父这种心思狠毒之人的。 圣人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毒害了我祖母,我如果对你宽仁,就是对我祖母的不宽仁。 六叔父,你应该感到幸运。 我这个人,并不喜欢算计人,但不是我不会算计人。如果我针对你,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那点心思,比之韩、马叛军如何,比之冯翊豪强又如何。 咱俩年纪虽然相仿,但你是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多少风雨,可我却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曹熊听后,忍不住大吼起来。 “曹祜,我不比你差!我不比你差!” 眼看曹祜不搭理他,曹熊一时竟流出了泪水。 曹祜看着歇斯底里的曹熊,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其实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我祖母好好打你一顿。” 曹祜一愣,狐疑地问道:“你要以下犯上?” “若是六叔父你先对我动手呢?” “我怎么会?” “听说六叔父最得卞夫人宠爱,母子感情甚笃。若是我告诉你,卞夫人是琅琊倡家出身呢?” 曹熊一时眼睛圆睁。 “你胡说八道。” 曹熊说着,就要扑向曹祜。 “六叔父,我提醒你了,你若对我动手,我能将你打死,所以还请慎重。” 曹熊满脸狰狞,到底没敢上前。 “滚,你给我滚!” 第157章 等待结局 曹祜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萧侯府,只留下歇斯底里,几尽癫狂的曹熊还在无能狂吼。 曹祜并不歧视出身,也不喜欢用揭别人伤疤的方式来伤害别人,他甚至很敬佩卞氏能从一个倡家女一步一步成了大魏太后。可是他非是圣人,曹熊给祖母下毒,使得祖母差点殒命,曹祜非得报复回去。 曹祜没法杀人,但能诛心。 回到校事府,天刚蒙蒙亮。 卢洪来报,郑八已经招了。身为一个管事,他既没有周六的气节,也没有周六的胆识,鞭子一抽,连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也不敢隐瞒。 曹祜翻了两眼,便将其放下。 从证据链的角度来说,吴八的招供很重要,这让证据链变完整了,可是内容上并没太多新的内容。根据郑八口供,之前周六倒是没有说谎。 现在曹祜唯一的工作,就是等着巳时到来。 卢洪贴心地送来了早饭。 胡饼,肉汤,还有一份腌的胡瓜(黄瓜),还算不错。 可能卢洪怕曹祜一个人吃得不痛快,还专门安排了几个美女来服侍曹祜。 可以看出,卢洪这个校事头子,小日子过得不错。 “卢洪,我吃过这么多的胡饼,还是你们校事府的厨子做的胡饼一绝,外酥里香,软硬适中,我下次还来你这吃。” 很快到了巳时,曹祜带着材料前往铜雀台。 到了地方,正遇上曹丕。 “三叔父。” 曹丕见到曹祜,立刻上前说道:“阿福,老夫人遇刺一事,与我无关。我真不知道任氏这个蠢妇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 曹祜笑道:“三叔父,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家。” 曹丕一愣。 “我现在还没向大父汇报此案,三叔父已经火急火燎地来请罪了,这说明三叔父对此案的进度和情况,了若指掌,甚至超过了大父。 三叔父,我亲自督办的案子,也没跟你通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见了大父,你说得清吗?” 曹丕这才反应过来,他关心则乱,有些昏头了。 “阿福,多谢你的提醒,我真的。” “三叔父,你不必跟我解释,此事与我无关。你有什么话,还是说给大父吧。” 曹祜说完,转身上了铜雀台。 曹丕犹豫许久,还是掉头离开。 曹祜到了台顶,看着曹丕的背影,不住地摇头。 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不该走的时候又走了。既然都来了,现在再离开,岂不是欲盖弥彰啊。 或许曹操之前不知道曹丕与校事的关系,但现在肯定知道了。 你看曹植就坐得住,杨训闹出这么大乱子,也没见他管。 而曹丕在校事府的人,是卢洪呢,还是赵达呢? 曹祜到了正堂,曹操正批阅奏疏。 见曹祜进来,曹操将面前一摞奏疏推给曹祜。 “看看吧,都是弹劾你的,私自回邺,擅杀城门司马,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罪状。这几十本,有多个衙门的人,单看他们说的,你是恶贯满盈,人神共愤了。 阿福,你这人缘也太差了。” 曹祜上前,捡起奏疏,一一放好。 “大父,孙儿有过,孙儿认罚!” “这就屈服了,之前跟我侃侃而谈的气势呢?” “冤枉你的人,比你都清楚你有多冤枉。人家都投资这么多年了,孙儿这个后来者进场搅局,若是能让人喜欢就怪了。”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没说什么。 “阿福,你是怎么想的?” 曹祜起身问道:“我听说大父最喜欢九叔,若是九叔还活着,他有可能继承大父的事业吗?” 曹操听得,心中一紧。 仓舒,他那聪明伶俐、天生睿智的儿子,他是多么地怜爱,可惜也早早地离他走了。 “不会!” 曹操再疼爱曹冲,也不会拿事业开玩笑。曹冲非嫡非长,又无势力,曹魏内部波诡云谲,曹操肯定不会贸然立其为继承人。 “大父,我不需要讨好他们,我只去做认为对的事情。” 曹操没再说,而是问道:“案子有着落了?” “有了!” “牵扯到谁?” “六叔父,还有三婶母。” 这个组合让曹操微皱眉,他没说什么,而是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曹操看了许久,这才说道:“你今日一早去你六叔府上了?” “本来想去好好打他一顿,可是看他病病殃殃的,我又不敢下手了,唯恐将他打死了,惹火烧身。” “阿福,你又妇人之仁了。” 曹祜笑道:“还是瞒不过大父。我确实很恨六叔,若我是小孩子,真的会打他。只是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我去劝六叔来向大父认错,可惜六叔拒绝了。 也能理解。 六叔有志向,有抱负,可是身体拖累了他。大父这些年,培养三叔,培养五叔,现在又培养我,六叔心里过不去。 他觉得所有人都负了他,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陶五和三婶母的关系的,但自从陶五到了铜雀台,他便有了一石二鸟的主意。 害死祖母,然后嫁祸给三叔。 祖母有事,大家本就怀疑三叔。若大父去查,陶五一家死了,而将陶五调到铜雀台的是三婶母的人,最后的结果,只能指向三叔。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样报复三叔呢。 在六叔的设计中,除了他自己外,没有赢家。” 曹操听了,也有些沉默。 “从前是我忽视子威了。” “想想也并不出人意料,既然是祖父的儿子,怎么可能文弱平庸呢。” “阿福,你想怎么处置?” “我恨六叔,恨不得将其恶行公之于众,但我知道,为了曹家的颜面,此事不能公开。 我现在也很矛盾,所以此事全凭大父安排吧。” “阿福,你做的很好。” 曹祜留下所有材料,便向曹操告退。他知道接下来曹操还会招来卢洪等人问询,等一切确定,才会按照最符合他利益的方式,处置此事。 曹熊讨不得好,曹丕也一样。 站在铜雀台上,邺城景色,尽收眼底。他有些明白,素来俭朴的曹操,为什么要大兴土木,建了如此恢宏壮观的铜雀台。 站在上面,真的有种天下尽在手中的感觉。 第158章 阿落 这些日子,曹祜四处奔波,每日如走马灯一般,不得空闲,整个人是疲惫不堪。到家之后,甚至顾不得前去请安,便回了院子。 刘雒见到曹祜,连忙上前帮他更衣、净面。 曹祜胡乱地擦了巴脸,便靠到了榻上。 刘雒看着曹祜,有些犹豫,却突然大着胆子上前给曹祜按起头来。 曹祜一惊,却没有阻止。 “怎么想起给我按头了?” 刘雒此时也心中忐忑,眼看曹祜没有生气,这才小声说道:“小时候见阿父累了,阿母总是给阿父按头,说这样便能解乏。” “你阿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雒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很少见到阿父,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印象中的阿父,总是皱着眉头,沉默寡言。” “你和你阿母呢?” “阿母会教我读书,作画,弹琴,还会教我管家,高兴的时候甚至给我讲商贾的事。可是阿母大多时是不开心的,每当阿母不开心的时候,便会看向东北方。 阿母说那里有她的家,她的家靠着大海,那里有好多好多的盐,还有飞鸟。 阿母最喜欢的诗便是《鼓钟》,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敲起乐钟声铿锵,淮水奔流浩荡荡,我心忧愁又悲伤。遥想善良的君子,深切怀念永难忘。) 阿母常说,诵起《鼓钟》,便好像回家了。 可是她到底没能回家。” 刘雒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水。 曹祜看着刘雒,这才想起,曾经的刘雒,也是万千宠爱的明珠,为人奴婢,也不过短短三四年间。 “你母亲葬于何处?” “应该还在新野吧?” “那我派人前去寻一下你母亲的墓,若是还能找到,我便将其迁回东海朐县(今江苏省连云港西南)。东海郡还有糜氏族人,可将其葬归祖坟。” 说到这,曹祜忍不住叹道:“你那俩舅舅,蠢。” 曹祜是真服了糜竺、糜芳兄弟了,这俩就是脑残。投资没问题,可地方豪强怎么能离了自己老家呢。人离乡贱,兄弟俩怎么也得有一个留下守家的吧。 看看人家荀彧、荀谌,裴潜、裴俊,桓阶、桓彝,庞山民、庞统兄弟都是怎么投资的。 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偌大的家业,最终落得人财两空。 刘雒没法评价她的舅舅,但对于曹祜要迁移其母坟却是感激不尽。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曹祜伸手扶起跪下的刘雒。 “我不是帮你,只是物伤其类。若是有一天我大父败了,我的下场只怕还不如你。” 刘雒想安慰一下曹祜,却不知怎么开口。 若是曹操不败,败的就是她的父亲。 曹祜没想这些,随口道:“阿雒,你为什么叫雒?” 雒者,白鬃黑马也,当然他另一个更著名的意思是通“洛”。按照“五德相克说”,汉朝是土德,到了王莽篡位时,又利用“五德相生说”,汉朝改成火德。虽然王莽覆灭,但后世也承认了汉朝为火德,因此才有了“炎汉”之称。 可是水克火,洛阳有水,于国不利,于是改成了洛阳。 (汉朝一开始就想用火德,刘邦也自称“赤帝之子”,但按照传统理论,逻辑不通,只能被迫用土德。刘向父子造了个“五德相生说”,终于改成火德,刘秀也没有改。为了使用火德,汉朝甚至将秦朝给剔除了,直接夏、商、周、汉。所以在古人眼里,秦朝不算正统王朝。) “阿母说,阿父是心有长安、雒阳,所以阿姊叫安,我叫雒,意为刘家的长安、雒阳。” “这名字太沉重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可好。落,访予落止,率时昭考的落。落者,始也。从前的都过去了,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 刘雒对着曹祜一拜。 “谢公子!” 刘雒也很喜欢这个名字,长安、洛阳离她太远了,她只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 “往后在这个家里,尽可能地让自己快乐一些。” “嗯!” 刘落(刘雒)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母亲去后,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 “阿落,唱首诗吧。”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刘落满脸泪水,而曹祜躺在刘落的腿上,已沉沉地睡去。 ······ 这一觉便到了下午,曹祜是被张球唤醒的,丁武求见。 丁武入内,便见曹祜正扶着榻上一少女起来,他还以为甥孙在白日宣淫,自觉来的不是时候。 曹祜倒是很自然。 刘落的腿被他枕了太久,有些发麻,难以起身。 眼看丁武进来,曹祜随手便拦腰将刘落抱起,送入内室。 刘落紧紧抓着曹祜衣襟,脸色潮红,身子僵硬,心中小鹿乱撞,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曹祜。 安置好刘落,曹祜出来,随意坐下。 “舅祖何来?” “子承,听说百官纷纷上奏,弹劾你私自入京和擅杀任福之事?” “舅祖,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分寸。” “可是!” “舅祖听我的便是。” 丁武看着曹祜的姿态,知道曹祜已今非昔比,他的话在曹祜面前,越来越没作用了。这让丁武有了危机感。 丁家折腾了一场,总不能让好处落别家那里。丁家与曹祜的关系,单靠阿姊一人,并不可靠。 阿姊年纪大了,可曹祜还年轻。 丁武一瞬间便下定决心,要为曹祜娶一位丁氏女。当然丁武说了不算,他还得去见阿姊。 “子承,阿姊和丞相的事?” 听到丁武准备旧事重提,曹祜也严肃起来。 “舅祖,过些日子,等大母身体康健了,我准备送她回许都。毕竟在许都生活了这么久,风土人情都适应了,乍来邺城,水土不服,连能说话的老朋友都没几人。” “子承,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舅祖,大母年纪大了,实不适合邺城的纷争,我看就这么定了。” 话不投机,丁武也只能告退。只是丁武并不这么容易屈服,他决定现在就去见曹瑜,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对方。 第159章 府门射戟 曹祜进了内室,便见刘落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托腮凝思。不知她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曹祜站在门前伫立良久,却没有入内,而是悄然离去。 出了房间,曹祜便对张球道:“伯正,让人去寻一些荆州的吃食、玩意,送到府上。再派人去打听一下高陵亭侯府上,有没有一个叫刘安的女子。” “唯!” 曹祜休息半日,准备去见祖母,这时阍者来报,曹彰求见。 曹祜猜到几个叔叔肯定要来致歉,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曹彰。这样看来,曹彰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曹彰被人引到正堂,见到曹祜,曹彰便道:“阿福,前些日子之事,是我之过也,若非我非要让你前往五弟府上赴宴,如何会给杨训此僚有可乘之机。 在此,四叔向你道歉。” 曹祜自不能受其礼。 “四叔父,这若这般,我就要羞煞了。贼子害人,不分时间,没有这次,亦有下次,如何能怪到叔父头上。” 曹彰本是豪爽之人,事说开了,倒也不是太在意。 “阿福,听说你善射,能胜过夏侯叔权,我今日特来寻你比箭。” “四叔父,都是叔权承让。” “阿福,你可莫要谦让。” 曹彰说着就拉曹祜去校场,可到了院中,才知道曹祜府上,根本没有校场。 曹彰甚是可惜,但也不气馁。 “阿福听说过‘辕门射戟’吗?” “是吕布之事?” “正是。昔日袁术征讨刘备,吕布出兵救援。因为吕布与袁术有盟约,不好明着动手,便命人在一百五十步(210米)外的辕门立上长戟,又对众人说,只要他能一发射中戟上的小支,两家便就此罢兵。袁术军大将纪灵自觉吕布是说大话,绝不可能成功,便同意了此事。 谁料想吕布张弓搭箭,竟真的正中画戟小枝。 吕布此人,虽反复无义,志在逆乱,可确实是有虓虎之勇,善战无前,恨不能与其一战。 今日咱们要不效仿吕布,来一出辕门射戟?” 曹祜笑道:“四叔父,这哪有辕门,再说一百五十步,我阖府的长度也不到啊。” “我想了个好地方,府前长街,何止区区百五十步。” 曹祜也是瞠目。 “四叔父,外面人多嘴杂的,怕是不美。” “阿福,何必在乎这些。” 曹彰先到了街上,又让人疏散了街上人员,曹祜这才姗姗来迟。对于他这个有些自来熟的四叔,他也没办法。 “四叔父,射中就回去。” “好!” 曹彰先打马百五十步,立下长戟,又回到门前道:“阿福,这戟只怕有百五十步或者更多,非挽强弓不可。” 曹彰说着,拿起一张五石强弓(150kg,330磅),向远处射去。 这弓拉开,声如霹雳,看得曹祜都咋舌。 曹彰力大,射术也不差,可距离实在太远,目标也太小,所以箭竟未能射中,擦着长戟又向前数十多步才落下。 曹彰见未中,不禁摇头。 “四叔父,五石强弓,天下能拉开的不过一指之数。曾听说四叔父膂力过人,手格猛兽,能生撕虎豹,本以为是传言,现在看来,当是真的。” “这不还是未中,阿福,你来试试。” 曹彰将弓递给曹祜,曹祜却没有接。三石的强弓他拉起来已经很费劲了,五石想都不要想。只是三石弓未必能射到一百五十步。 曹祜想了想,让人去拿他做的长弓。 很快长弓拿来,这弓极为巨大,竟有七尺五寸。 曹祜试了几下,咬紧牙关,张弓拉箭,只见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长戟小枝。 “好!” 曹彰见了,忍不住大声叫好。 “阿福真是好箭术,从前只听闻吕布神技,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曹祜放下弓箭,双手发抖,身体微颤,只能深呼吸来缓解压力,接近一分钟,方才舒缓过来。 “叔父,我是占了良弓的便宜,否则射不到一百五十步。” 曹彰听了,也拿过弓来。 “你这弓确实很长。” “这是我设想的改良弓,弓身加长,用的力大了,但是射程增大,攻击力也强。最关键的是,箭矢更长、更重,正面破甲性能也更好。” “只是这种弓,马上施展不便。” 曹祜点点头,曹祜果然是良将,一眼就看出长弓的缺点,不适合骑射。 “长弓,短弓,重弓,各有不同场合。这种长弓,正适合步兵正面列阵,迎击骑兵,我准备把他们用在西北战场。” “阿福,这是个好主意,这样还不用担心胡虏学习。” 曹彰说着,拿过长弓,也要试一试。他力气更大,使用起来比曹祜还要得心应手。 “阿福,我是真羡慕你。” 虽然曹祜让他直接跟曹操说,可也要寻个合适的机会,而机会难寻。 “四叔父,我只跟你说,大父今年有南征孙吴的想法,你要是想有建树,这是个机会。” “此言当真。” “四叔父,我还能骗你?” 曹彰听了,摩挲着手掌,也兴奋起来。 二人正要回府,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四兄,阿福。” 曹祜转头望去,发现驾车之人竟然是曹植。万没想到,曹植还是个飙车党。 曹植到了二人面前,稳稳停下马车。 “四兄如何也在阿福府上?” “我来跟他比箭,辕门射戟。阿福刚才一箭设了一百五十步,正中长戟小枝,实在令人骇然啊。” 曹植听后,也是面有惊色。 “此言当真?” “我如何能骗你。” 曹植听后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曾一见。早知道我就早来一会了,要不阿福再为我射一箭。” 曹祜笑道:“五叔父,不瞒你说,我这两臂发麻,虎口发颤,都拿不起东西了。” 曹祜当然不会同意,他又不是江湖上耍把式的,哪怕身体合适,也不可能给众人表演。 曹植也没强求,便与曹祜、曹彰进了府。 到了堂上,曹植突然对着曹祜一拜。 “阿福,我这个做叔叔的,今日特来向你请罪来了。” 第160章 如何骨肉相残 曹祜当然明白曹植用意,也不可能真的让他行礼。因此曹植未拜下去,曹祜便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臂膊。 曹植却非得要拜,当着曹彰的面,叔侄二人拉扯起来。 “五叔父,咱们是叔侄,你若是再这样,侄儿真要生气了。” “阿福,我有愧啊。我让杨训送去你铜雀台,却出了这种事,你若是真的有事,我都不知如何见你。” “五叔父,咱们是叔侄,非是一个杨训可以离间的。” “阿福,你那天夜里派人去告知我,我就该来向你请罪的,可惜喝酒误事,我当日喝得酩酊大醉。 唉,阿福,五叔实在有愧啊。” 这边曹彰也出言规劝,曹植这才起身。 曹祜心中也是暗赞,谁说他五叔不谙世事,就这一手降低姿态,能屈能伸的样子,自己哪怕有气也撒不出来。 曹植狂放不羁是真的,但并不傻,相反很聪明。 三人坐下,曹彰先问道:“阿福,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祜遂将诸事一一说于二人。 曹彰、曹植听得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复杂。 “阿福,真的是六弟?” “四叔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六叔无疑。我压了卢洪半日,专门去了六叔家中,向他询问此事,六叔已供认不讳。 我又请六叔前去自首,因此一直等到巳时,可六叔到底没有去见大父。” 曹祜说着,叹了一口气。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六弟是疯了吗?” “四叔父,五叔父,六叔没疯,只是心有不甘。” “诸兄弟食邑数,他排第二,他不甘什么?” “卞祖母所生四子,三叔居长,四叔善武,五叔能文,唯有六叔,虽有大志,却是个病秧子。最关键的是,他最受大父忽视。 六叔不甘,他觉得若不是身体拖累,不比几位叔父差。 所以六叔连续设计,分别针对我和三叔。只要挡在他前面的人都倒了,大父的位置便顺理成章地由他继承。” 二人听后,皆是无言。 “父亲准备如何处置六弟?” 曹祜摇摇头。 “此事旁人说了不算,只能由大父一人决之。只是六叔这一次,唉,实在是做的太过了。 相争没人拦着你,大家各凭本事,可是非得骨肉相残吗?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三叔与陶五关系的,指使陶五,陷害三叔。” 曹植冷笑道:“老三难道是好的?如果老三不将那陶五安排到铜雀台,老六想对付他也没有机会。 他将人安排到铜雀台,是想做什么? 我看啊,搞不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六自以为得计,可是不是老三演一出苦肉计,故意让他利用陶五的,也很难说。” “老五。” 曹彰满是厉色斥道:“这几个月,你对三兄越发不恭敬了。你对他再是不满,他也是兄长。” “那是四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三兄怎么了?” “四兄知道父亲回邺后,为何免去老三的五官中郎将?我之所以被削掉一千五百户食邑,也是受他牵连。” “不是河间生乱吗?” “父亲回邺,河间乱已平,老三不仅无过,还有功劳,真的原因,乃是他指使何茂,袭杀阿福。” 曹彰听了,满脸惊愕。 “阿福,这可是真的?” 曹祜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阿福前往弘农运粮,老三竟然指使心腹何茂从上党出击,突袭阿福。若非阿福洪福齐天,只怕就殒命弘农了。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亲侄子啊,尚不能容。” 曹植说得是怒发冲冠,满脸悲愤。 曹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我是了解三兄的,他不至于如此。” “四兄,你了解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父亲身边有个重臣名叫路粹的吗?就是因为此事而死的。” “路粹不是因为贱卖军中驴子被杀的吗?” 曹彰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一直觉得,三兄是个宽仁之人。” 这时曹祜插嘴道:“四叔,五叔,其实路粹不是因为这件事被杀的。” “不是?” 曹植听了,有些吃惊。 “其实我本想说的,只是两位叔父是自家人。我在关中,大的麻烦有四次。第一次是郎中吴达设计害我,诬陷我私窥校事奏报,吴达和路粹是因为此事被杀的。 第二次是我第一次运粮,军中藏了一些贼人,故意生乱。 第三次才是何茂。 而最后一次是新丰战后,刘桢等人联合起来,请求罢黜我。” 曹祜说到这,有些黯然神伤。 “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可惜,到底是一厢情愿。人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唯有自家人才能信任。 现在呢,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对自家人痛下杀手。 这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些事情,我都瞒着,若非今日五叔提了,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曹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你们说,他哪里像个兄长。” “两位叔父,过些日子,我就准备回左冯翊了。下一次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曹彰惊道:“阿福,你要走?” “四叔父,这一次若非祖母有恙,我是不会回来的。我很清楚,我若和三叔相斗,不论胜负,最难过的是大父。 现在我在关中,三叔在邺城,两相不见,也能少些纷争。 只是可惜不能侍奉于大父膝下。” “阿福,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你死我活吗?四叔父,我回来数日,起了多少纷争。我为什么回邺,整个邺城有人不知道吗? 可是邺城弹劾我的奏疏整整一桌案,我亲眼见的。 按大父的话说,我曹祜成了人憎鬼厌的恶人了。 这些奏疏怎么来的?我难道不知道吗。 若论相斗,我十五岁从千军万马中杀了个三进三出,难道还会畏惧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可大父年纪大了,我总不能让他亲眼看着,儿孙内斗不止吧。 关中挺好的,虽然敌人无数,可至少没有自己人捅刀子。” 曹祜说着,眼眶已然红润。 曹植叹道:“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小雅·角弓》,劝告周王不要疏远兄弟亲戚而亲近小人的诗) 三人皆是黯然神伤,这时张球来报,曹丕请见。 第161章 兄弟相阋 曹植听到曹丕前来,当即就要走,被曹祜拦住。 “阿福,我不欲与他相见。”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五叔父,都是亲兄弟,难道还能永不相见?再说你的车子还在外面,三叔肯定看到了,你现在走了,不是徒生嫌隙? 五叔父,这些日子,我曹家事端已经太多了,没得再让人看笑话。” 曹植听了,也只得说道:“阿福,你脾气也太好了。” “唉,五叔父,我一个晚辈,能怎么办?” 这时曹彰道:“三兄来这做什么?” “跟我说陶五的事与他无关。 今天一早,我便在铜雀台见到三叔了。他可能听说了六叔的事情,来见大父,被我劝回去了。” “阿福,你劝三兄作甚。” 曹植讥笑道:“阿福昨夜四更审出的结果,他是怎么知道?我与四兄你,今日听阿福之言才得知,可他呢,昨夜便得知。 此战原因,难道四兄不明吗?” 曹祜一愣,自己四更审出结果,自己刚才应该没跟他二人说吧,曹植是怎么知道的。自己这个好五叔,看来也在校事内部有人。 “五弟,你是说三兄从校事得到消息?” “要不然呢。” “所以我劝三叔,不可面见祖父。” “阿福,你就是太好了,你顾念亲情,可有些人呢。你就该让他进去,让父亲好好问问他消息的来源。 插手校事,其心可诛啊。” 曹祜无奈道:“五叔父,我更多的是在意大父。大父年纪大了,身子不比从前,六叔的事已经很让他伤心了。若是他知道三叔与校事的事,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二人听了,也知只能如此。 只是曹植有些憋屈。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又何曾想过父亲。” 张球很快引着曹丕进来,眼看曹彰、曹植俱在,便笑道:“四弟、五弟俱在啊。” 曹祜第一个上前行礼,曹植本不欲起身,奈何曹彰拉着他,才对着曹丕随意地行了一礼。 “子建这是怎么了?” 曹植也不说话,曹丕倒是弄了一个没趣。 曹丕本来想和曹祜谈论曹熊之事,只是曹彰、曹植二人俱在,倒是不好开口了。 曹祜却先道:“三叔是为婶母之事而来?” 曹丕叹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我娶了任氏,实为不智也。我实在没想到,她背着我安排了陶五去铜雀台。 陶五平日素来伶俐,是个用心之人。 任氏便想着,调他到铜雀台,若是办事妥帖了,也能讨得父亲欢心。可她忘了,相府之事,难道是她能插手的? 而且,唉!” 曹植笑道:“三兄此言,错都是三嫂和六弟身上,与三兄全无关系?” 曹丕听了,看向曹祜。 曹祜道:“三叔父,六叔之事,我已告诉告知了两位叔父。” 曹丕听后,没有多说,只是叹道:“六弟糊涂啊。” “三兄指不定多恨六弟呢?” 曹丕听得曹植讽刺,立时恼道:“子建,何出此言?” “这不是明摆着的,六弟陷害你,若他成功了,要被问处的便是你了,你难道不高兴他的阴谋败露?”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兄弟。” “我倒是觉得,六弟也是个傻的。” “你什么意思?” “有人将刺杀的条件都创造好了,偏偏是六弟动的手,你说六弟是不是傻。 还有,杨训是六弟教唆的不假,可是夏侯尚是怎么回事?谁不知道,他与你好的穿一条裤子。” “你还有脸提,是因为你平日总是擅闯止车门。” “可这与阿福有何关系?六弟是有心思,可是他整天生病,有多少人手,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多事。 最忌惮阿福的,可不是六弟吧? 我倒是觉得,有人故意装受害者,利用了六弟的野心。” “你!” 曹丕恼羞成怒,对着曹植就是一拳。 曹丕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还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的魏文帝。 曹植也不甘示弱,就要还手。 曹彰、曹祜见状,赶紧上前拦住二人。 “五弟,这是兄长。” “他算什么兄长,我就是看不惯他,表面上是兄长,暗地里却对着兄弟、子侄下手。六弟的事他说得清吗?阿福的事他说得清吗?” 眼看越闹越不成样子,曹祜也不能真让二人打起来。 “四叔父,你带着五叔父到院子里逛一逛。” “好!” 曹彰连拉带拽,拉走了曹植。 此时堂上只剩下曹丕和曹祜,曹丕也自觉在晚辈面前丢了脸,只得说道:“子建也太不像话了。” 曹祜没接话,而是问道:“三叔父今日何来?” “子承,我今日第一是感谢你上午的提醒;二是向你表示歉意,若非任氏愚蠢,安排了陶五,也不至于让子威(曹熊字)寻得机会。” “三叔父,此案算结束了,至于其他的,我也只能听大父的。” “子承,还是要感谢你。” “三叔父,我也杀了三婶的弟弟,算是两清了。” “子承,你还是不信任我啊。” “三叔父,我若是顺着三婶这条线去查,未必查不出什么。此时结案,我觉得我对三叔很信任了。” 曹丕一时语塞。 “子承,我准备彻底闭门读书了。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我留守邺城,却有河间之乱,此治国不成;今又有任氏之祸,齐家不成,所能行者,只能修其身,养其德了。” “三叔父,从心便是。” “子承,往后曹家就靠你了。” “三叔父说笑了,长辈俱在,我不过从命便是。” 曹丕眼看曹祜油盐不进,只得说道:“子承年纪也大了,身边却无妻妾侍奉,实在不美。 我有妾甄氏,家中女子,俱是姿色绝伦。甄氏有一侄女,年方二八,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正堪侍奉子承。我今日便将其送来,为子承妾室,侍奉枕席。” “三叔父说笑了,我一粗人,实不堪配。” 曹丕也不说,却是起身要走。 曹祜将曹丕送到大门口,曹丕又道:“子承,若来日三叔在你手下讨饭,可要给三叔一箪食啊。” 第162章 曹祜想左冯翊了 曹祜看得出,曹丕今日前来,是有意与他结盟,只是曹祜不愿意。 于曹祜来说,曹丕是最大的敌人,当趁其羽翼未丰之时而除之,否则错过此时,来日又是大患。 曹祜一个人往院中去,路上不断忖度着曹丕可能的动作。 曹丕要闭门读书,明摆着是蛰伏待机,这不是一件好事。只有让曹丕动起来,才能寻得破绽。 只是怎么样让他动起来呢? 回到堂上,曹彰、曹植二人俱已返回。 此时曹植犹愤怒难平。 “他还有脸来?” “五叔父,到底是一家人,乱子闹得太大,传扬出去,只怕让人耻笑。” “阿福,你就是太仁善了。” “五叔父,我知道你有怀疑,可是你没有证据。哪怕闹到大父那里,也是你的错,别人只会认为是你无中生有,不敬兄长。”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时近傍晚,曹祜便设宴款待二人。 这宴席既无歌伎,也无美女,只有三人一醉方休。 “阿福倒是过得清俭。” “五叔父,这样多好,就咱们三人,还能说说话。” 酒过三巡,曹彰便道:“阿福,我有个不情之请。六弟派人给大夫人下毒,是他之过,哪怕斩其头颅,亦不足赎其罪。 可我毕竟与他一奶同胞。 我代他向大夫人,阿福你请罪,还请阿福能在父亲面前,为他美言,饶他一命。” 曹彰说完,对曹祜深深一拜。 曹植也起身道:“阿福,我知道此事实在强人所难,今日提出此事,我也是羞愧不已。你有什么要求,我兄弟皆从之。” 曹祜叹道:“二位叔父,你们这是逼我啊。” 二人也是低头不语。 曹祜沉吟良久,这才道:“若大母有恙,我绝不会宽恕六叔。幸好老天庇佑,我可以放其一马。” 二人听后大喜过望。 “多谢阿福。” 曹祜眼看二人高兴,心中有句话未言,他可以不再寻仇,但曹操怎么处置,不归他管。 对于曹熊,曹祜是绝不会原谅的。 因为此事,场上气氛有些沉闷。 曹祜便道:“四叔父,敢问其志。” “愿为一将足矣!” “为将奈何?” “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 曹祜与曹植俱笑。 “到时我为四叔父保障粮道。” “那便拜托阿福了。” “五叔父志向呢?” 曹彰道:“五弟爱辞赋,敬游侠。” “四兄,此等皆是小道,何足挂齿。大丈夫当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 “彩。” 曹植饮了一大杯酒,笑道:“阿福,你呢?” “昔日我老师也曾问我志向,我说‘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愿社稷昌,愿黎民宁,愿岁岁长安。” “彩!” 曹植听得此言,一时极为兴奋。 “大丈夫当如阿福这般,如何能蝇营狗苟,如同鼠辈?” 曹植说着,又举起酒杯,高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曹植唱着常着,竟然哭了起来。 “阿福,我羡慕你啊!” “五叔父,如果你想的话,去地方上做些事吧。做太守也好,做县令也罢,只有做事,你就会发现,你再也看不上灯红酒绿的腐糜生活。 这天下非是邺城一隅之地,只有走出去,才会发现这天下很大。” 这场宴席,宾客尽欢,直到快二更天才结束。 曹祜将二人送出,又与曹彰说道:“四叔父,自赤壁战后,人心渐乱,时局也越发艰难起来。 三叔,就这个样子了,而五叔文武兼资,可性又太刚强,所以朝中诸事,还请叔父多担待。 若有需要,尽可直言。阿福便尽力而为。” 曹彰看着曹祜,忍不住叹道:“阿福,你比我们强啊。” 作为曹操的儿子,曹彰当然有野心,可是他也确实佩服曹祜。 出了曹祜府上,曹彰令人驱车向前,追上曹植,换乘到曹植车上。 “四兄,阿福是个有趣之人。” “五弟,往后不要再叫阿福的乳名了。” “这是为何?” “阿福的地位,甚至高过了三兄,咱们虽是阿福的叔叔,可也得对他尊敬,谁知将来,他会不会成为丞相。” 曹植听后,也沉默起来。 “阿福要争继承人的位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否则三兄如何会算计他?六弟之所以给大夫人下毒,也是因为此事。” “四兄,你说父亲会和大夫人复合吗?” “本来还不一定,可有了这件事,只怕拦不住了。” “那母亲这些年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曹彰年少之时,曹操和丁夫人还未和离,因此对于其母的身份,他也知晓一些。母亲身份不高,做不得父亲的正室。 只是到底不甘心啊。 “四兄,你想那个位置吗?” 曹彰没有说话。 “我想!我觉得我能比三兄做的更好。” 曹彰还是没有说话。 可是身为曹操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愿意继承父亲的事业呢。 “四兄,哪怕我坐不了,也最好由你坐,实在不行,也当由阿福来坐,无论如何,不能落到老三头上。” 曹彰这才开口道:“此事,你我说了不算。” 曹祜送走二人,回了后院。 刘落早就准备好醒酒汤,立刻给曹祜盛上一碗。 在关中大半年,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过得别提多粗糙。现在看看,有人照顾的生活还挺好。 曹祜刚端起碗,石苞来见。 “将军,下午的时候,廷尉府收押了马腾全家,以及韩遂等参与叛乱将领在邺的家眷。” “说怎么处置了吗?” “暂时还没有。” “之前让马腾写的信发出去了吗?” “五十余封,悉数送往临晋。临晋的消息也到了,蓝田人刘雄为部下挟持,起兵作乱,占据武关道口。 而且占据蓝田的梁兴蠢蠢欲动,有复起之势。 王基长史还判断,受马超之乱影响,汧氐有复乱之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关中、凉州形势复杂,波诡云谲,曹祜出来时间太久,有些着急返回了。 第163章 祖孙矛盾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难以入眠。 次日天明,刘落端着热水,来给曹祜穿衣、净面。 不过短短几日,曹祜已经习惯了刘落的服侍,仿佛刘落已经在他身边陪了他很多年。 洗漱之后,曹祜终于能去拜见祖母。 或许因为曹祜回到身边,丁氏这几日的精神也矍铄了很多。 曹祜一边给祖母挟饭,一边说道:“大母,案子我已经查清了。曹丕可能有想法,但没有来得及实施,真正动手的是曹熊。” 丁氏有些吃惊,她万没想到是曹熊这个病秧子。 “他为何这么做?” “打击我,嫁祸曹丕。同样是祖父的子孙,他怎么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念想,哪怕身子不好。” “真的是曹熊吗?” “不好说。曹熊做这些事,曹丕未必没有察觉,他有推波助澜的可能,但是没有任何的证据。” 丁氏听后,有些发愁。 “本来是你和曹丕的斗争,可是曹熊出事了,你觉得卞氏能忍得住。卞氏有四子,如此一来,就是一场牵扯多方的混战了。 虽然阿福你锐气正盛,到底根基不稳,这对你非是一件好事。” 丁氏说着又问道:“真的只能是曹熊了?” “目前来看,只能这样了。不过大母放心,曹丕几次对我出手,咄咄逼人,难道我只会被动挨打吗?” 丁氏点点头。 对于这个孙子,丁氏还是放心的。只是曹祜不利于持久战,所以要速战速决。 她得跟丁武商量一下,尽快解决与曹操复合的事。 虽然丁氏对曹操恨之入骨,可是世间之事,哪有能尽如人意的。十六年前她已经任性过一次了,这次不能再错了。 祖孙二人各有心思地吃完这顿早饭,曹祜又陪着祖母说了一会话。 “听说你很喜欢你祖父送来的那女娘。”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年人,知慕少艾,人之常情。祖母知道你是个长情之人,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只是你要记住,那女娘只会是妾室,你还会有正妻。 对你来说,妻子才会是伴你一生的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娶个好妻子,一家人和和睦睦,千万莫要因小失大。” 丁氏虽然没见过刘落,可本能的不太喜欢对方。 一样的曹家子,一样的刘家女,一样的宠妾,一样的配角成了主角,她有些害怕故事会重演了。(曹昂的生母姓刘,连生两儿一女,应该很得宠。) 辰时过半,曹祜方才离开。 回到院中,张球来报,丞相有召。 每次去铜雀台,曹祜都有些头疼,实在是铜雀台太偏远了。高官显贵在东面的戚里,铜雀三台偏偏在最西边,而且走主道还要经过相府、皇宫的大门,因此不能纵马,别提多麻烦。 到了铜雀台,曹操正在钓鱼。 很难想象,数十丈的高台之上,竟然有一个水池,虽然不是活水,但能工巧匠竟能让池水流动,实在神奇。 曹操裹着大氅,坐在地上,只见鱼竿不停晃动,却不见曹操提竿。 曹祜上前,行了一礼。 “坐下,别吓跑我的鱼了。” “大父,鱼咬钩了。” 曹操这才低头看了看,将鱼竿收起,然后又将鱼从鱼钩上解脱,放入池中。 “大父这是作何?” “鱼儿贪恋鱼饵,所以咬了鱼钩,可到底是罪不至死,我也不是非得吃这尾鱼,索性放了他吧。” “大父如何觉得,下一次钓上来的,不会还是这条鱼呢?” 曹操一愣,这才说道:“总不能因为怕鱼儿咬钩,就不放了他,万一下次钓上来的,不是他呢。” 曹祜听后,没有说话,他已经明白了曹操的心意。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曹操呢。 而曹祜,只能妥协。 “大父,孙儿此来,是有两件事。其一,便是为六叔求情的。” “我不是说过,不许为这个逆子求情吗?” “万一六叔知错了呢。” “他知什么错?” 曹祜低头不说话了。 虽然曹祜低了头,配合曹操演一出戏,可是曹祜不是影帝,做不到心中恼怒还面带微笑。 曹操也知道为难了曹祜,没再继续说下去。 整个案件,曹祜查的很清楚,连曹操这种多疑的人也生不出疑问。 曹操一开始确实很恼怒,几个儿子竟敢将手伸到铜雀台。曹操甚至对曹熊起了杀心。可冷静下来之后,细细想来,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 曹操不是李隆基,还真不舍得杀了曹熊。 可他要给曹祜一个交代,所以非得曹祜给曹熊求情,才能使得曹熊活命。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阿福为那孽子求情,便饶他一命,可也不能便宜了他。我这就将他革除爵位,废为庶民,安置于濮阳,你看如何?” 这处罚算很重了。 但曹祜清楚,过上几年,风头过去,只要曹操愿意,曹熊还能继续做他的萧侯。 “多谢大父!” 曹祜很不满意,可没法拒绝。 只能再想办法。 “阿福满意就好。” “至于第二件事,乃是我想替马腾一家求情。” 曹操听后,顿时皱起眉头。 “阿福,你应该知道,按照律法,马腾一家,非杀不可,否则无以儆世人。” “大父,马腾有罪不假,但可用之。我已经让马腾写了数十封劝降信于马超麾下诸将,以及羌胡各部,以此瓦解马超军心。” 曹操笑道:“我听说你看上了马腾的小女儿,可是这样?你放心,我不杀她便是,只是马超降而复叛,马腾身为其父,其罪难恕。” “大父,当年张绣亦是降而复叛。” 曹操脸色大变。 曹祜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请罪。 但曹操很快恢复过来。 “阿福,马腾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唯!” 曹祜知道,应该顺着曹操,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 马腾随时可以弄死,但不是现在。 曹操实在有些刚愎自用了。 而曹操看着已显露峥嵘的曹祜,也不知是福是祸。他忽然发现,这一次再见,祖孙二人的矛盾增加了许多。 第164章 子修问母 曹操和曹祜二人,骨子里都是极为自信和强势的人。曹祜虽然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实际上他认准的事,也是百折不挠。 祖孙二人,其实没法共事。 曹操本来想将曹祜留在身边,再提点上两年,可现在发现,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曹祜外放,任其野蛮生长。 接下来的邺城之中,风波多了许多。 先是曹操下诏,驳斥了弹劾曹祜的奏疏,更放言曹祜回邺,乃是得他秘密准许事,非是私行。至于擅杀任福,也是因为任福挑衅曹祜,私自动手,冲突中不慎伤了任福,非曹祜之过。 不管众人信与不信,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曹操下诏,就是盖棺定论。 曹操的回护之意使得没人敢继续头铁。 紧接着,曹操又下诏,“萧侯曹熊,性格骄逸,多陷法禁,所用逾制,藏匿罪犯,触犯法条,今罢黜爵位,废为庶人,流放东莱郡。” 曹熊的罪状肯定不能公开,便用了两个常用的官方罪名,逾制,窝藏。贵族不能说的罪状,基本是这两条罪名。 除爵,废庶,流放,对于贵族子弟来说,乃是除了死刑以外,最严峻的惩罚了。 所以这个结果,还算让人满意。 于此同时,曹丕也以“任性狷急不婉顺,前后忿吾非一”的理由休了其妻任氏,甚至他还放言,准备离开邺城,前往九侯城(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界城镇)读书。 谁也想不到,一年前身为副相,煊赫无两的曹丕,会以这种方式陨落。 而随着曹丕的出局,众人也将目光集中到曹祜的身上。 包括曹操。 其实曹操也想看一看这个孙子,到底心境如何。 这天傍晚,曹操刚忙完政务,准备休息一番,许褚便来报,射声校尉曹瑜求见。 曹瑜是曹操的族叔,曹家仅剩的一个长辈。为人修慎笃敬,是个谨慎不争的老好人,因此颇受曹操信赖,平日里帮着曹操打理家族事务。 对于曹瑜,曹操也很尊敬,丝毫没有丞相的架子。 “叔父。” “孟德,我又来叨扰你了。” 二人寒暄一番,便于堂中坐下。 “当年跟着孟德你在东郡,一晃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胆大,不计后果,冒冒失失地便敢起兵,多亏了叔父鼎力相助。” 曹瑜叹道:“孟德,我也不瞒你,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我做了个梦。昨天夜里,我梦到子修了。” 曹操听了,心中一紧。 “子修这孩子,雅性谨重,有君人之量,言色恂恂,未尝忿怒。他这一代,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昨天夜里,也不知怎么了,我就梦到这孩子了。这孩子浑身是血的问我,家里怎么样。 我跟他说,‘家中一切安好,大家都健健康康,太太平平的。’ 他问孟德你‘怎样了?’ 我说你‘志向得伸,匡扶了汉室。’ 他又问他母亲‘怎样了?’ 我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曹瑜说着,眼泪却是掉了下来。 曹操也沉默了。 “子修是个好孩子啊,可惜天道难谌,降年不永,命运糜常。” “叔父,是我对不起这孩子。” “孟德,你别怪叔父多嘴。你这么多年,未立正室,为得是什么?当初因为子修早亡,你和丁氏有矛盾,不得不和离,可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旧事,难道还不能就此过去?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你老了,丁氏也老了,现在连子修的儿子也长大了。 是该与丁氏重修旧好了。 给子修一个完完整整的家,让子修在天上,也不至于因为你们的事而担忧。” “叔父,让我想想。” “孟德,叔父年纪大了,有时候犯糊涂,多嘴多舌,可叔父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曹操无奈道:“当年和离,我便不愿意,是丁氏一意孤行,我不得不同意。丁氏恨我入骨,又怎么会同意。” “丁氏难道不后悔吗?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改嫁,只是守着子修的儿子,形单影只。” 曹瑜叹了口气。 “丁氏也五十多岁了,听说身体还不好,又能撑多久,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孟德,只要你愿意,我舍了老脸去。” “叔父,再让我想想。” 曹瑜了解曹操的性格,知道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因此没有再劝,很快告退而去。 出了铜雀台,曹瑜摸了摸已经湿透的后背。 “丁元奋(丁武),我今日算是为你拼了老命了,你若敢违背承诺,休怪我跟你搏命。” 昨天夜里,丁武夜访曹瑜家中,请曹瑜前去说和。 曹瑜素来不沾染诸事,本能的便拒绝。 丁武却是扬言,只要曹瑜同意,便保其两个儿子为两千石高官,长孙也安排中郎将的位置,这才说动曹瑜。 对于曹瑜这种无欲无求之人,能打动他的,也只有子孙的前途。 曹瑜有两个儿子,可二人才堪中人,着实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哪怕有曹瑜与曹操的关系,也只是做个秩比六百石的闲官。 曹瑜也是忧愁的紧。 他年纪大了,跟曹操血脉也并非最亲,哪天若是没了,家族肯定边缘化。 所以丁武的许诺,他没法拒绝。 不过曹瑜也确实厉害,只是一个梦,却触动了曹操的心。 曹瑜看得出,虽然曹操什么也没说,已经动心了。 其实若没有曹祜,曹操早就同意了。 曹操是个政治人物,很清楚与丁氏复合,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整个邺城的势力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几年,曹操本来就与颍川势力的关系微妙,颍川各家又与丁氏远了一层,支持丁氏的主要是兖州人和谯沛人。 一旦与丁氏复合,这些都是麻烦。 而且当前还是选拔继承人的关键时候。 曹操不想过于偏向某一人,虽然他看好曹祜,但祖孙确实有矛盾,严重点说,是政治态度相悖,他也很难说曹祜一定能担得起他的事业。 “子修,你告诉阿父,我该怎么办?” 第165章 曹与荀,共祸福 这些日子,曹祜接到的宴请格外地多,哪怕曹祜推拒了大部分,可有些关系,却是很难拒绝的。 比如姑父荀恽。 荀恽是荀彧长子,年长曹祜七岁,官拜议郎,他娶了曹祜的姑母,后来的安阳公主。算是曹祜的长辈。 这种人邀约曹祜,曹祜怎么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赴宴。 为了招待曹祜,荀恽组织了盛大的宴席。虽然没有长辈参加,但颍川年轻子弟,参丞相军事陈群,荀诜(荀彧三子),荀适(荀攸次子),杜会(杜袭之子),荀闳(荀谌之子),钟毓(年纪从175-216年存疑),庾嶷,枣处中(字处中,名不传,枣祗子),赵亭(赵俨之子),辛敞等人俱至,也算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这些人曹祜多不认识,可是听了荀恽的介绍,倒是有些明白这场宴会的含义了。 颍川各家既想和曹祜交好,又想考察曹祜,在长辈不便的情况下,就只能安排晚辈来了。 陈群是陈纪(《陈太丘与友期》里的陈元方)的儿子,本来也算长辈,可他娶了荀彧的女儿,又低上一辈了。 见此情况,曹祜也谨慎起来。 荀恽安排曹祜在首座,曹祜见状,立刻便把荀诜拉到过来。 荀恽自不同意,便道:“子承,你们是客,曼倩(荀诜字)是主,哪有主坐客位的?” 曹祜笑道:“我与曼倩乃是至交,本就不分主客,且今日在场嘉宾,我多有不识,曼倩在我身边,也能给我指点一二。” 荀恽拗不过曹祜,这才同意。 其实荀诜有些别扭,曾经的小伙伴突然位高权重了,谁也不适应。好在曹祜很随和,与从前并无二样。 “曼倩现在是何职?” “尚书令史,二百石的小官。” 尚书令史,尚书佐官,虽然只有二百石,放到后世也就是个科级干部,可乡镇科级和中办科级,完全是两码事。 尚书令史一共十八个人,每曹三人,掌文书,绝对的位卑权重。 “作为尚书令史,跟在一众重臣身边,对你的成长绝对有裨益。不过我还是觉得,宰辅必起于州郡。左冯翊缺县长,不知曼倩可愿屈就。” 荀诜一时有些为难。 曹祜公开招揽,他若是拒绝,自是不好。可若是答应,也不合适。 正当荀诜犹豫间,好友钟毓笑道:“龙骧将军太偏爱曼倩了,我等俱在,偏偏只邀请曼倩一人。” 众人也跟着起哄。 曹祜乃道:“我与曼倩,可不相同。说句胆大的话,若是有一天,我曹家人被砍头,荀家人是要一起的。” 众人听后,脸色俱变。 陈群笑道:“龙骧将军还未饮酒,怎么就醉了。” “我可没醉,诸位听我分析一下。我大父起兵讨董,荀令君为司马;我大父四方征伐,荀令君为其守御后方,通连粮道;我大父入朝辅政,荀令君为尚书令,总揽政事;我大父开府邺城,荀令君在许都辅弼天子。 可以说这些年来,我大父与荀令君,如鱼如水,亲如一人。 我大父能功盖中夏,威震四海,荀令君居功甚伟,在外人看来,荀令君就是我大父最重要的智囊,最贴心的鹰犬。 更兼我姑母嫁于荀令君长子,两家为最亲密之姻亲。 昔日霍氏族诛,可不只是灭了霍氏一族,霍氏一党范明友、任胜、邓广汉、赵平等人皆被处死,霍氏亲戚亦被夷族,长安城中有数千家人家被牵连族灭。 至于梁氏族灭,更不必说。 梁家及孙家(梁冀的岳家)的内外宗族亲戚,全部送入诏狱,不论老少皆处以死刑,暴尸街头。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之一空。 难道被杀之人,皆是有罪? 非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霍光、梁冀就是最大的那个巢,二族覆灭,与之牵连之人,亦难以幸免。 说句不客气的话。 朝廷的位置就这么多,不把他们的党羽杀尽了,如何腾出来给新人。 你们说,若是有人要族灭我曹家,会不会留下荀氏?我大父与荀令君,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天后土,难以分割啊。”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曹祜却是提起酒杯劝道:“陈御史,曹氏与荀氏有姻亲,而荀氏亦与陈氏有姻亲,若是曹氏有事,牵连到你,切莫怪罪,我先向你赔罪。” 曹祜说着,一饮而尽。 看着郑重其实的曹祜,陈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陈群也听过众人对曹祜的夸赞,皆不以为然,总觉得言过其实。可今日见之,才知曹祜的狠辣。 作为女婿,陈群知道岳父素以汉臣自居。 可曹祜这一席话,直接就将岳父和曹丞相绑定在一起。哪怕岳父想倒向天子,整个荀家也不会同意。 曹祜说得很对,若是曹操被清算了,荀家绝逃不掉。 天子只会论迹不论心。 其实陈群觉得这样也挺好,作为一个从小就见识党锢之祸的人,他根本不在意天子,心中更没有大汉。 后人看《三国演义》,总会疑惑荀彧、郭嘉这些人为什么不帮汉献帝,或者是为什么不帮刘备? 因为东汉后期有三次党锢之祸,尤其是第二次,灵帝继位,与太监一起发动九月辛亥政变,诛杀了辅政的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之后又大兴牢狱,包括李膺(袁绍的岳父)、杜密、翟超、刘儒、荀翌(荀攸的大爷爷)、范滂、虞放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在各地陆续被逮捕、杀死、流徙、囚禁的士人达到六、七百名。 三国前期知名的王允、刘表、荀爽、黄琬、何颙、陈纪、张邈等等全是党人。 而且不仅仅是本人,三次党锢时,灵帝还下令,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 所以包括荀彧、荀攸、郭嘉、陈群,甚至包括袁绍,都是没有资格做官的。 众人与大汉,哪有什么君臣之谊,全是血海深仇。 你能指望这群人忠于大汉? 东汉灭亡,不是在黄巾起义,而是在党锢之祸。 为何诸葛亮会忠于大汉,因为党锢之祸主要波及区是文风最鼎盛的豫州和兖州,代表便是豫州人李膺和兖州人张俭,波及区域是冀州和南阳郡。诸葛亮是徐州人,党锢之祸跟他又没关系,他当然不会恨大汉了。 第166章 九品中正制(上) 虽然有曹祜的惊人言论,可到底在场人多是年轻人,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 年轻人是吹牛打屁,无话不聊。大家是一群二世祖,本就无所拘束,一时间更是随意起来。 不知道是谁起头,便聊起了用人制度。 荀闳是荀谌之子,其父早逝,他虽有些名声,但也没什么特殊前程,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便道:“今中枢毛公、崔公崇尚清廉之士,清廉之君,多得重用,因此人人皆自诩清廉。 我听说,当今朝廷里,官吏新衣、乘好车者,便是不清廉者;若是官吏,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便是廉洁之人。以致官吏、士人,为求清廉之名,竟故意污损其衣,藏其舆服,甚至就连一些朝中大吏,也提壶携饭入官署办公。 这算什么,沽名钓誉?” 众人听后,频频点头,一群官二代,指望他们过清贫生活,自是不可能。 钟毓也道:“天下大器,在位与人,不可以一节(俭)也。注重俭朴,以为处世原则尚可,可以此为选官标准,所失人才或多。” 有人开头,抱怨便难停止。 曹祜知道这群人的心思,也不插嘴,只是默默听着。 曹祜其实也不认可完全以廉洁为标准选拔官员,可廉洁都做不大,你能指望对方做个好官? 眼看众人越说越不像话,荀恽只得打断众人。 可气氛已经浓烈起来,话题也非是这么容易扭转的。荀恽怕众人说一些犯忌之言,只得频频看向姊夫陈群。 陈群也一直在观察曹祜。 曹祜年纪轻轻,确实坐得住。 眼看荀恽示意,陈群便道:“龙骧将军以为如何?” “陈御史,我不太懂选官之事。” 曹祜推脱,陈群却不准备放过,便又问道:“龙骧将军今执掌左冯翊,自是少不得选才。” 曹祜看了看众人,这才说道:“在我看来,廉洁不是官员的最高标准,而是最低标准,是每个人坚守的底线。 今毛公、崔公如此在意廉洁之事,非是矫枉过正,而是过往之中,有太多不廉洁之人。当不廉洁成了一件普遍的事,廉洁反倒成了特立独行。” 曹祜这话有些冲,众人皆是不言。 荀闳反驳道:“可有些人为了假装廉洁,刻意而为,沽名钓誉。” “若一个人装了一辈子廉洁,便是真廉洁。” 曹祜很清楚,对这群人来说,很难感同身受,说再多,很多时候也是鸡同鸭讲,因此不想多言,便不再开口。 陈群却还想试探曹祜。 之前在继承人上,陈群看好曹丕,可是曹祜横空杀出,给了他们不同的选择。对于曹丕,陈群是了解的,可是曹祜,并不了解。 众人跟着曹操起家,可并不希望下一个君主,还是曹操这种性格的人。 “龙骧将军,我倒是有个想法。” “陈御史且言。” “我也觉得,单凭廉洁选官,太单薄了。我以为可将人才分作九等,通过品评家世、行状,对其定品。然后根据品级对其授官,任用。” “陈御史,我其实不太明白,品评是什么?” “龙骧将军可能不知道,后汉以来,地方多兴清议,品评名士,当年汝南人许子将(许劭)和许文休(许靖)便于每月之初,评价人物,时称‘月旦评’。 地方评议,多有浮华风气,相互吹捧,言过其实者,比比皆是。现在将评议之事,收归朝廷,也是一件好事。” “那怎么定品呢?” “我设想的是,各州专设定品官吏,掌管州中数郡人物之品评,选拔清廉德著之士担任,而郡中亦设此官,品评一郡士人。 每三年或者五年,集中品评一次,评议结果,上交中央,复核批准。 定品非是终生,也可根据表现,升品或降品。” “那标准呢?” “家世和行状。家世为父祖辈的资历仕宦情况和爵位高低,行状为个人品行才能。” 曹祜点点头。 此时此刻,曹祜已经明白了陈群的用意。用所谓的选人办法来试探曹祜对于世家大族的态度。 若是曹祜依照他们的办法,他们自然会投桃报李。可若是曹祜否决了他们的办法,这群人只怕会想尽办法,阻拦曹祜的上位之路。 理智告诉曹祜,先登上大位,再图以后。 可是曹祜同样明白,现在将头低下,以后再想抬起来,千难万难。 一左一右,曹祜就这么站在了命运的转折点上,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心中百转千回,可时间不过几瞬。 曹祜借着饮酒的机会,思索了片刻,放下杯子,他又成了之前那个斗志昂扬,积极乐观的少年郎。 一切结果早就预想过,现在不过是依着来时的路,继续走下去。 “陈御史的话我有些明白,只是我还有些疑问?” “龙骧将军且言。” “既然以家世和行状来定品,不知是不是家世和行状俱是优秀,才能成为上品?” “正是。” “既然如此,敢问昔日陈太丘若去参评,可为几品?我记得陈太丘(陈寔)出身寒微,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佐。 再请问陈御史,若是荀神君去参评,可为几品?我记得荀神君博学而不好章句,多为俗儒所非。 朝中毛孝先可为几品?程仲德又可为几品? 荀令君早年,长辈虽有声望,家族却并不显赫,若是荀令君在少年时定品,又能为几品? 按照陈御史的标准,朝中诸公,能置高品者,只怕是寥寥无几。” 陈群没想到曹祜拒绝的如此直接。 曹祜之言,他没法回答,按照他说的,他祖父等人,却是没法评为上品。颍川陈氏在他祖父之前,确实是寒门。 可不给陈寔上品也不行。 陈寔出身寒微,也非经学大家,可就是名声好,又活了八十多岁,熬死了无数同辈,成为士大夫的领袖,生生将家族抬入世家大族。 荀淑也差不多,他的父亲荀遂搬家到颍川,也没做过官,可荀淑号称“神君”,有八个儿子,号称“八龙”,其中老六荀爽,用了九十三天的时间,从白身到司空。 这样的人物,若非上品,岂不令世人惭愧。 第167章 九品中正制(下) 陈群能从一众颍川士子中成为二代领袖,不仅仅因他身份,还因他为人机变,通达权谋。 曹祜之言将陈群逼到了墙角,可陈群却很快反应过来。 “龙骧将军之言,看似有理,却非是如此。诚然有一部分人,因为家世的原因,可能一开始定的品级较低。 可品级非是一成不变的。下品之人,若是德行昭著,亦可成为上品,反之亦然。 像我祖父,还有荀神君,荀令君,不管一开始定为何品,但以他们的德行,最后一定是上品。” “所以下品若想成上品,只能经历岁月蹉跎。陈御史有没有想过,若是陈太丘这样的人,一开始定为中品,还有一个家世显赫,却德行不够的人,也被定为中平,与陈太丘相同,这样公平吗?” 陈群一时语塞。 而曹祜不待陈群回答,便又问道:“陈御史,你觉得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死亡?” “是绝望!” “为何?” “农民为何勤奋种地?因为他们认为,努力种地,来年有个好收成,便能吃饱饭;士兵为何奋勇杀敌?因为他们相信,多立战功,就能多得封赏,封妻荫子;而士子们为何努力读书?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懂得越多,得贵人赏识之后,便越容易施展抱负。 可是有一天,农民再努力也不会有好收成,士兵再奋勇也不会有封赏,士子再苦读,一辈子也只会是个浊吏,他们还会再努力吗? 他们不会。 这个时候,有的人会抱怨,有的人会祈求,可有的人,会反抗。 有人说,不过是一群草芥,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秦二世是这么想的,王莽也是这么想的的。 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可待他死后,一群氓隶之人,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昔日威震天下的秦军还是那支秦军,六国百姓还是那群百姓,为何结果不同? 秦并六国,以六国百姓为贱人,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百姓只剩下了绝望。 既然前路只剩下一个‘死’字,那还怕死吗? 昔日黄巾乱起,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倘若张角三兄弟,授个千石令长,何至于会有如此大乱? 上至一个国家,下至一个家庭,若想能长长久久,最重要的便是不要让底下的人绝望。 让想种地的还有地种,想参军的还有赏领,想当官的士子,还有一条上升的道路。 尤其是第三点。 这条上升之路,你若是给了,万千士子会感谢你,可你若是不给,士子们会拿起刀来,将你掀翻。 所以陈御史,你好好想一想,这盘盛宴,到底该如何分食?我觉得应该雨露均沾,不论是谁,都能分食一杯。 而且没有人会一直坐在餐桌上。 我很喜欢《吕氏春秋》里的一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前汉的窦氏,王氏,后汉的梁氏,何氏,不管昔日是如何的显赫,今日也已尽化为灰尘。” 曹祜之言,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使得所有人沉默不语。 陈群沉默许久,方才说道:“龙骧将军可能误会我的本意了?” “陈御史,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可你刚才设计的制度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只要以家世为标准,不管你怎么评,家世所占比重都会越来越重。因为才状是不可量化的,家世可以。 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其次,既然朝廷的官吏,都要通过品评,所以只要控制了品评人,便控制了朝廷的选材。品评人的身份,也会凌驾于州郡之上。 那么会不会出现徇私舞弊之事,大家对于品评人,爱钱送钱,爱物送物,甚至品评官之间,相互利益交换,只怕吏治就要彻底败坏。 第三,一个品评官,真的能够熟悉一郡甚至一州人才吗?我看不尽然。地方士子为了得到品评官的注意,势必要博取名声,投其所好,如此一来,官员、士子只图虚名,而不再务实,朝廷上下,效率低下,人才不得其用,国家不得发展。 最可怕的是,某一个或者几个家族,通过品评人,不断将家中子弟评为高品,然后通过姻亲关系蔓延势力网,用不了几代,就会成为地方的超级势力,垄断一个地方的上升通道。 而且因为品评关系,地方士子亲近品评官,又容易形成结党之势。 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地方世家大族势力越来越强大,中央权威越来越弱,吏治越来越败坏,国家越来越混乱,人心越来越动荡。 那你、我这些肉食者,就要被人揭竿而起,直接推翻了。” 陈群听的心中震颤,品评制度可能产生的后果,陈群隐隐约约也有感觉,但并不在意,或许想放任而行。 可今日曹祜却尽数言之,仿佛了解他的内心一般。 在场之人,俱不说话。 虽然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懂曹祜与陈群的话题,可是却敏锐地感受到凝重的气氛,心中自是忐忑。 陈群还不服输,或者说还想努力。 “既然龙骧将军将我的办法说得一文不值,敢问龙骧将军,又有何选材之策,可以利国利民?”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良策需要在实践中一步一步发觉,而实践是检验良策的唯一办法。 所以我还有继续上下求索,探寻真理。 不过对于用人的标准,我有三个坚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坚持勤政务实,公道正派。 大汉有十四个刺史部,那国家就要有一条广阔的上升之路,能把十四个刺史部的贤德之才,尽选拔于朝堂之上。 十四个,决不可少一个。” 第168章 后续 因为曹祜的这番慷慨陈词,宴会之上,再无欢悦气氛,只得早早结束。 众人如临大敌,如蒙大赦一般,慌张地逃离了荀府,只剩下荀家人,陈群,还有曹祜。 陈群上前道:“龙骧将军,我仍觉得我的办法,并不算错。” “陈御史可以说服我。” “当前朝廷选人,并无标准,全凭选官好恶。毛公、崔公,非是不好,可是朝廷追求清廉之风,难道不是已过犹不及。 只有制定一个标准,才能选拔出各方面出类拔萃的人才。 其次,民间评议,自古有之,朝廷派人评士,乃是将评议之权,从民间个人手中收回,如何不好? 第三,朝廷品评士人,再安置于各处,这样地方官吏便无法自行征辟僚属,这对于地方的稳定也是好事。 虽然这项制度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可以完善。不是每一项制度从一开始,便是完美无缺的。” “陈御史,我相信你的人品,可是一项制度如果从一开始便问题极多,最好的办法便是另起炉灶。” 陈群有些着急道:“龙骧将军,你应该明白,这项制度对所有人都有好处。龙骧将军你,亦不能与天下人为敌。” 曹祜笑道:“何为天下人?” 陈群还想再言,为曹祜打断。 “陈御史,道不同不相为谋,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曹祜没有再多留,荀恽、荀诜兄弟亲自将曹祜送到门外。 曹祜歉意地说道:“姑夫,曼倩,今日搅了你们的宴会,曹祜极为有愧,还请你们原谅。” 荀氏兄弟,俱不好再提。 荀诜与曹祜关系好,只得叹道:“子承,你从前多沉默寡言,万不知今日有这般风采,只是世道艰难,还请保重。” “多谢曼倩挂念。” 曹祜说着,又看向荀恽。 “姑夫,敢请告知荀令君,无论如何,曹氏与荀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有些龃龉,也是可以调和的。我曹氏能兴起,颍川士子是有大功劳的,我曹家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 荀恽年长,知道一些颍川世家与曹操的矛盾,因此对此曹祜重重一拜。 离了荀家,曹祜坐在马车上,权衡着今日之事的影响。 今日之后,自己肯定会凭空增加很多敌人,这些人为了自身利益,必然会千方百计阻止自己上位。 但曹祜不后悔。 有些事情可以用利益交换,有些不可以。 当然提出问题重要,解决问题亦很重要。否决了陈群的九品中正制,就得用一种办法替代。 后世用科举制,可科举制问题亦很大,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法考量品德。 虽然有前人踩过的石头,可曹祜亦只得一步步探索。 这时驾车的石苞突然说道:“公子,我从前以为你只是因为仁德,所以对我们好,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有大智慧。” “那你觉得哪个原因好?” “后者。” “为何?” “再待人宽仁,一生又能见到几人,又能待几人好。可公子所为,是为天下千千万万之人,谋求利益,是真正的大仁。”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平是相对的,永远不会有绝对的公平。可是不能因此而不去为公平之道努力。” “公子,你今日之言,肯定会有人敌视,还是要小心。” “有人敌视,也有人会支持。这样反而使得敌友明确起来,阿苞,我不畏惧,从不畏惧。” ······ 如曹祜预料那般,他今日的惊人言论,很快传遍整个邺城。 上上下下,众说纷纭。一大批出身高门的官僚,对曹祜很是不满;更有出身较低之人,对曹祜鼎力支持。 曹丕府上。 这些日子,曹丕正准备搬家之事,邺城虽纷乱不休,曹丕却似乎安之若素。当然这些只是表象,曹丕并不服输,外界消息,他其实是格外关注。 得知曹祜之言,手下人俱是大喜过望。 吴质更是言道:“人道龙骧将军迂腐,今果然如是。” “子承所言不对吗?” “龙骧将军之言,字字珠玑,可那又如何。天下在大家族手中,陈长文之策,有利于大族豪门,而龙骧将军却旗帜鲜明地反对,那些世家大族,如何敢再支持龙骧将军?除了龙骧将军,丞相诸子,舍三公子其谁。 我建议三公子要加大与世家大族的联络,最好能公开支持一下陈长文。” 曹丕有些沉默。 曹祜说得很对,陈长文之策,非是利国之事,对中央的权威与控制力,是个很大的挑战。 眼看曹丕不说话,吴质劝道:“公子莫要与龙骧将军一般犯糊涂。” “与国无利啊。” “那是以后的事情,思之无异。现在首要问题,是争得大位。谁得大位,谁才能对诸事进行定策。说句难听的,若是三公子登不上那个位置,此策是优是良,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眼看曹丕还是不言,吴质道:“今日支持此策,来日公子掌权,是否支持,也是公子说了算。” 曹丕不禁苦笑。 “他们会给我反复的机会吗?” 此刻曹丕面前有一杯毒药和一杯慢性毒药,可他却必须选择一杯。 “我有得选吗?” ······ 铜雀台。 曹操得知了曹祜之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这个孙子确实有见识,能够用心思考国家大政方针,不像几个儿子,只知道争抢位置。 大位是权力,更是责任。 曹祜的想法有的与曹操相同,有的亦不同,但曹操并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曹祜的独立与进取。 他太了解三子曹丕了,若是曹丕上位,肯定会接受陈群的建议,到时皇权旁落,主弱臣强,大事休矣。 只是曹操担心,曹祜的想法如此激进,能否应付四面八方的反扑,守住这份家业。 毕竟此时的曹祜还很稚嫩。 但很快曹操便不再犹豫,他还活着,还有能力替曹祜遮风挡雨,让他成长到足够应付一切。 既然决定以曹祜为继承人,第一步便是解决曹祜的身份问题。 与阿瑶分开这么多年,是该复合了。 第169章 风波恶(一) 这些日子,任览的心情格外不畅。先是堂弟任福突然被杀,接着是身为三公子嫡妻的堂妹任氏被废,偌大的风暴,突如其来,几乎击垮了本就风雨飘摇的任家。 对于曹丕的绝情,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自父亲(任峻)去后,继承父亲爵位的兄长也体弱多病,难以入仕,任家渐趋没落,而往昔父亲与丞相的旧谊,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少。 若父亲犹在,曹丕何敢如此。 任览在河间国担任校尉,官职不高,权力亦不大,他的职责便是三个月一次,从河间国的成平县(治今河北省泊头市齐桥镇大付村附近)往安平国运粮。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曹丕自河间乱后,便养了两千私兵于安平国。 既是私兵,粮草、军械等物,皆需曹丕供应。可曹丕没有封地,自是养不起这么多人,只能通过河间国成平仓进行补贴。 成平仓是曹操在河间国成平县新设的一个粮仓,靠近漳水,背靠冀州粮仓渤海郡,向北供应幽州粮草,向南将渤海郡储粮输送到临黄河各仓,是冀州东部重要的粮食转运枢纽。 成平仓监名叫靳允。 靳允年近五十,是曹操身边的老人,早在兖州时期,便为范县令。兖州士人叛乱,迎奉吕布,州中郡县大部皆降,只剩三县仍听命于曹操,其中便有范县。当时靳允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皆落入吕布之手,吕布以亲人安危恫吓靳允。 靳允本来已经准备投降,却为程昱说动,诈降吕布,俘杀了吕布军将领氾嶷,为曹操保住了范县。 这算一件大功,可靳允本人却付出极大代价,家人尽为吕布所杀,而靳允也因为害死亲母,得了一个“不孝”之名,为士人唾弃。 “孝”是这个时代的绝对政治正确,不孝之人,几乎断了生路。 之后靳允辗转任职,坏了名声的他,却难以升迁,与他同为三县县令的枣祗,早在建安元年就总揽屯田,追赠列侯,而靳允却始终在县令身份上蹉跎,连曹操、程昱也忘了他昔日的功劳,没有对其重用。 再后来,靳允舍弃官职,投靠了曹丕,年初河间乱平,有着丰富地方治理经验的靳允被曹丕举荐为成平仓监。 这次是任览第二次来运粮食,流程已经熟络,所以他安排副手去接收粮食,本人便去城里逍遥起来。 运粮的生活很枯燥无味,漫长的旅途几乎是种煎熬,也就只有装粮这一日,可以轻松一番。 芙蓉暖帐,一夜春宵,任览潇洒了一夜,全没顾接粮一事。 到了次日,眼看粮食装好,任览也没查看,便拉上粮食,启程向东。 走了十多里,副手周成匆忙寻来。 周成是曹丕府上的管事,虽只是个奴仆,无官无职,可因是曹丕的身边人,任览对其颇为重视。 周成见到任览便问:“任校尉,咱们只负责运粮食,军中如何多了一批铠甲和劲弩?” 任览听后,也是一惊。 铠甲和弩具是管制用品,和粮食完全是两码事。 “我不知道啊。” 周成听后,当即恼了。 “你负责运粮,如何不知?” 周成说得其实也心虚,昨天任览失职,他也没在岗,而是偷摸入城狎妓了。直到今天有人跟他提起,他才知道此事。 只是周成素来油滑,为了逃脱罪责,便先把责任推到任览身上。 任览也是懵的,便叫来副手询问,这才得知,昨夜他们接收了三百领铠甲,五百件弩机,另有大弩二十具,还有一批配套的箭矢。 副手以为任览知道,也没多言。 “是不是成平仓弄错了?” “这么多的铠甲和军械,怎么可能弄错。” 任览此时又惊又怕,不知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思虑许久,任览决定,停止前进,他返回成平仓,向靳允问个明白。 周成也心中疑虑,遂赞同此举。 二人着急忙慌地往回赶,而此时的靳允,也在成平仓等着任览的到来。 到现在靳允都有些恍惚,他怎么就脑袋一热,同意了这桩掉脑袋的事情。 前两日,成平仓来了一个年轻人,名叫桓范,乃是为龙骧将军曹祜来拉拢他的。 他虽在成平仓这个犄角旮旯里,倒也知晓横空出世的曹祜,他自觉既无名声,又无地位,因此对这份拉拢很怀疑。 桓范倒是很直接。 “当年靳公与程公同守范县,可现在程公官拜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可靳公呢?以靳公之功,封列侯也是应该的,可今日却不过一个小小的仓监,亲人俱亡,名声皆毁,靳公难道甘心?” 只一句话,就让靳允动心了。 “如果靳公甘心,也不会舍弃官职,前往曹丕麾下,做个客卿。我知道,靳公希望做过从龙之臣,待曹丕得位,便可显拔。 可靳公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靳公年已五十,在曹丕身边却不过一普通人,哪怕曹丕得位,你还能等到显达之日吗? 而且河间之乱,曹丕做了多少不能为外人知晓之事,靳公应该知晓。丞相不是傻子,不会为曹丕所惑,所以一回来就免了他的职位。 曹丕屡次对同胞下手,已经彻底恶了丞相。丞相是绝不可能将那个位置留给曹丕。 所以靳公,还要继续在曹丕这艘船上待下去,与之同沉吗?” “为什么选我?” “丞相身边的兖州旧人,很多都支持龙骧将军,找到靳公,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而且我查过资料,兖州平乱后期,靳公与大公子一起督过粮草,也算故人。 靳公,人生在世,机会只有寥寥几次,若是把握不住,此生也就这样了。” 靳允挣扎了许久,一如当年在范县,最终倒向了曹祜。 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了。而且他的一切都失去在当年的范县,现在是茕茕一身,哪怕失败了,也没有关系。 靳允按照桓范的安排,将仓中保存的铠甲和弩具给了任览。做完此事,他有些后怕,还有些兴奋。 他相信,这一次自己不会再选错。 第170章 风波恶(二) 任览赶到成平仓时,已经是傍晚,见到靳允,他便着急地问道:“靳仓监,怎么你给我的粮食里,还有铠甲和弩机?” 靳允笑道:“就是铠甲和弩机。” “不是只运粮食吗?” “那是从前。” “到底怎么回事?” 任览此时又急又躁,心中乱作一团。 靳允道:“你是公子的妻兄,我也不瞒你,公子已经准备起兵了。” 靳允说完,吓得任览是肝胆俱裂,舌桥不下。 “靳仓监,莫要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这半年来,龙骧将军异军突起,得了丞相的喜欢,丞相已经准备与其祖母丁夫人复合,同时立龙骧将军为继承人。” “那公子?” “公子本就不太受丞相喜欢,而且公子在河间乱时,养私兵,交接大臣,培植势力等事,为丞相所知。 这次丁氏中毒,也是公子所为。 反正还有其他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恶了丞相。 龙骧将军是丞相之孙,为了给龙骧将军铺路,丞相已经准备杀了公子。现在只是免职,待风波过后,便会动手。” “不,不至于吧。” 任览甚至已经结巴了。 “至于。事已至此,公子也没办法。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公子若想死中求活,只能以两千死士为基,发动兵变,囚禁丞相,否则诸事皆休。” 任览许久才消化了靳允所言。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出乎任览的接受程度。帮着曹丕运点粮食没什么,知道他养私兵也没什么,很多人都这么干。 可是兵变啊,搞不好是要族诛的。 任览跟靳允也算熟悉,而且急切希望有个人能跟他讨论一下,便道:“靳仓监,你觉得公子能赢吗?” 靳允犹豫了一会才道:“说实话,难。邺城兵马众多,而铜雀台更是易守难攻,仅凭两千死士,入城都难,更何况兵变。 除非公子能直接生擒丞相,否则单是虎豹骑,亦能全灭死士。 直接生擒丞相,亦不可能。” “为何?” “丞相身边可是有上百虎士护卫,这些人骁勇善战,俱是精锐,他们平日不离丞相左右,一旦乱起,哪怕遭遇突袭,亦能支撑到援兵赶到。 所以这次兵变,不过是死中求活,成功的可能,百中有一,而我等为人臣者,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任览的心更乱了。 “靳仓监,此事公子怎么没提前说?” 靳允不悦道:“你以为兵变是草市买卖?若是消息泄露怎么办?此事只有我和贾将军得知,你们只管将军械送到即可。” “我们不参与?” “怎么可能?” “公子能掌握的军队一共也没多少,更不能让你们独善其身,到达安平之后,你部归贾将军指挥,所有部队,到时同时发难。” 靳允将心乱如麻的任览送出府,又再次叮嘱道:“任校尉,一定要严守消息。若是有人得知,向丞相告发,他是可活命了,我等却死无葬身之地。” 任览走后,桓范从屏风后走出。 靳允满是疑虑道:“桓郎,你确信任览会倒戈?” “我与任览接触不多,但对此人却很了解。此人能力平庸,却是一个极为谨慎、保守之人,他绝不可能参与叛乱事。 而且任览之兄任先身体不好,家中事俱由任览处置,你觉得他会拿整个家族冒险吗? 最重要的是,曹丕已经休了其妻任氏,任福已死,而任览却非曹丕的核心人员。哪怕曹丕胜利,任氏的收获也会有限。 既然如此,任氏冒险一搏,又图什么?” 靳允看着自信满满的桓范,年纪轻轻,却算尽人心,着实让人感到恐惧。 任览离了成平仓,已经是六神无主,他是真没想过跟着曹丕一起兵变。 可现在明显是箭在弦上了,想下船独善其身,已经是来不及了。 是跟着曹丕赌一把,还是下船? 如桓范说得那般,任氏被废,任福被杀,他又不是核心人员,任览实在没有跟随曹丕赌一把的决心。 只是举报曹丕,他也害怕。 任览一路上也没下定决心,他多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可终不遂愿,他很快便追上了众人。 周成赶紧上前询问原由。 任览想告诉他,一时却又难以张嘴。 众人继续赶路,任览却是心事重重。到了晚上,他便和从弟任玄商议起此事。 任玄年少,并无官职,跟着任览身边历练。 任玄虽小,可颇有心思,听得任览说完利弊,立刻言道:“咱们若是跟着三公子兵变成功,兄长能得什么封赏?” “应该能封个列侯。我能力一般,与三公子也不怎么熟悉,能上两千石就知足了。” “若是告发三公子呢?” “依照旧例,关内侯应当是可以的。” 任玄道:“既然如此,兄长还有可犹豫的。堵上脑袋,也不过是个列侯,两千石,可是告发三公子,轻轻松松就是关内侯,还没什么风险。” 任览听着,一时倒也有了心思。 而周成眼看任览一直不开口,也是狐疑起来,到了次日,便来寻他。 周成越是问他,任览越不开口,最后被逼急了,竟然失语道:“三公子要起兵造反,你说怎么办?” 周成听后也愣了。 “此言当真?” “这种事情能有假吗?” 周成也焦急起来,思虑许久,小心地问道:“任校尉是何意?” 任览继续不说话。 “任校尉,咱们到底是跟随还是不跟随?” 任览本以为周成是曹丕的奴仆,定然全力护主,没想到此人竟然也犹豫起来。于是他大着胆子道:“靳允告诉我,此事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那咱们不能因此送了性命啊。” 任览吃惊地看着周成。 周成乃道:“我虽是三公子的仆人,却也怕死。我见过一次丞相,身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兵,三公子怎么可能赢。” “你这是以仆告主。” “牵扯到谋反之事,哪有仆,哪有主。” 眼看周成一个奴仆,倒戈的都如此迅速,任览自是不再迟疑。他将军队交给副手和从弟任玄,自与周成二人,星夜赶往邺城告密。 第171章 风波恶(三) 任览、周成二人一路赶回邺城,先拜见了许褚,又由许褚领着,见到了曹操。 曹操听得二人举报曹丕谋反,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敢相信,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曹丕敢谋反。 “你二人将所有事情,从头说起。” 任览乃道:“我等奉三公子之命,从成平仓往安平国运送粮食。这次到了成平仓,接到三公子的命令,所运送之物除了粮食,还有铠甲和弩具。 我二人这才得知,三公子准备起事,并命我部配合偏将军贾信行事。 我心中万分惊愕,自思父子两代,深受丞相大恩,万不敢逆天行事,有悖逆之举,于是虚与委蛇之后,便立刻前来邺城,向丞相汇报此事。” 任览和周成在来的路上,便商议了口供。毕竟见到曹操,总不能说是觉得曹丕胜算不大,所以才来倒戈的。 一个心思不纯就是大过。 既然是背主,就得突出对丞相的大忠,所以二人又虚构了接到曹丕命令一事。 毕竟若是告诉曹操,只是听了靳允的安排便来汇报,若是让丞相觉得他们是在诬陷,那就弄巧成拙了。 经过二人润色的口供,确实没有破绽,曹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曹操此人,素来多疑而狠厉。他曾经有个很宠爱的姬妾,经常白天服侍他睡觉。有一次曹操告诉此人,等会将其叫醒,后来这姬妾看到曹操睡得很香,就擅自做主没有把他叫醒。等到曹操自己醒来发现错过了时辰,就下令杖杀这个姬妾。 于曹操来说,曹丕可能没有造反,也可能反了。 而且曹操本就不是很喜欢曹丕,心中的怀疑更是多了几分。 略一犹豫,曹操便下令将曹丕招入冰井台看押起来,又派人召中军师荀攸,左军师凉茂,右军师毛玠,丞相参军贾诩,奋武将军程昱,军师祭酒董昭,军祭酒王朗,丞相参军张范,中护军曹洪,中领军韩浩,行骁骑将军曹仁几人前来议事。 曹操说完,又让人加上了曹祜。 除了当值的王朗和韩浩,曹祜来的最快,赶到堂上,眼见曹操脸色严峻,一言不发,便坐在末尾。 很快人越来越多,曹祜看着一众大佬,心中也是一惊。除了不在邺城的荀彧、夏侯惇、夏侯渊和钟繇,整个曹氏的核心人员俱到了。 曹祜虽不知何事,却也知事不寻常。 待人到齐,曹操乃道:“有人告发前五官中郎将曹丕,豢养死士,意图发动兵变,袭击邺城。” 众人听后,俱是大惊。 凉茂立刻说道:“丞相,我了解三公子,三公子素来仁孝有德,他绝不会行此悖逆之事,此事怕是不实。” 兖州人中,程昱和董昭后世名气最大,在早期官也最大,可实际上赤壁之后,兖州人的扛把子是凉茂。这个不怎么知名的人物,先后做了魏郡太守,五官中郎将长史,左军师,后来更是担任魏公国的尚书仆射,仅次于荀攸。 虽然目前很多谯沛人士和兖州人支持曹祜,但大多数都是之前不得志的一群人,像凉茂、毛玠等人,非是如此。 曹祜再是曹昂的儿子,也比不过曹丕经营多年。而且曹祜到底是孙子,比不上曹丕这个实际上的长子。 凉茂之前是曹丕的长史,虽非曹丕同党,关系也算亲近,因此才会带头为凉茂说话。 曹操没有回答,而是招任览前来。 任览战战兢兢地将事情从头到尾地又说了一遍。 曹丕是否叛乱不好说,但是豢养私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众人不知曹操心思,一时倒是不敢言语。 “诸位说,此事该怎么办?” 此时谁也不说话,曹祜心中不断权衡着利弊。 终于在曹操将要发怒之时,站起身来。 “子承,你是何意?” “大父,我以为此事只怕有问题。我虽与三叔接触不多,但看得出他非是能兵变之人。而且单凭两个告发之人,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怎么能说明问题,曹丕的兵打到铜雀台?” 曹操虎躯一震,甚是骇人。 曹祜却并不退缩。 “按善恶见闻之实,断是非去取之疑。若给一个人定罪,还是要将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以为,其一,当派人质询三叔,事情真相,给三叔一个自辩的机会。 其二,派人接管任览粮队,查询是否有铠甲、弓弩之事。 其三,派人羁押成平仓监靳允,查清物资外流之事。 其四,招偏将军贾信回邺。 所有事情,铺开来查,如此也能使人无疑。 我相信,三叔无悖逆之心,也经得起查。” 众人听后,皆是吃惊,没人想到曹祜竟然会为曹丕说话。 曹操突然笑道:“阿福,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写的是为求正道,不惜困于黑暗)事情总要有个是非曲直。” 这时毛玠也道:“龙骧将军之言,颇为有理。三公子是否有罪,犹未可知,还当明察,不能轻易定罪。” 其他人也纷纷谏言,曹操这才决定,由荀攸前去质询曹丕,王图前去接管任览的粮队,而王朗则前往成平仓,查办靳允。 唯一有疑虑的是去见贾信的人。 这时凉茂举荐丞相门下督邢颙前去宣召贾信。 曹操一时也没合适的人选,便同意了此事。 曹祜却是眉头微皱,邢颙此人不简单,历史上是曹植的家丞,却支持曹丕,做了曹丕的太子少傅。 一个偏向曹丕的人去见贾信,有些麻烦。 但曹祜没说什么。 门下督是丞相近臣,又负有协调之责,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曹祜拿不出合理否决的理由。 议事很快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出了铜雀台,董昭突然上前追上曹祜。 “公子今日真是大义。” 董昭在曹魏内部,事没少干,九州制,曹操称公,称王都是他先推动的,可官越做越小,与曹丕关系也不好。历史上曹丕上台,只给了他一个将作大匠的职位,哪怕曹丕称帝,也只是在九卿里打转。 董昭不甘心走下坡路,所以从在关中时,就投资曹祜。 此时董昭开口,也是为曹祜扬名。 曹祜自知其意,便笑道:“国而忘家,公而忘私,仅此而已。” 众人也是频频侧目,对曹祜的感官更好了。 第172章 风波恶(四) 荀攸奉命去质询曹丕,曹丕当然不会承认谋逆之事,荀攸本就不想参与这些事,也只是应付,质询很快了事,回报曹操也是曹丕言“无此事”。 虽然曹丕矢口否认,可曹操并不相信。 说到底,曹操对曹丕没有太多偏爱。前有悉心培养的曹昂,后有与自己肖像的曹植,聪慧过人的曹冲,曹操确实没有太多理由喜爱这个不讨喜的儿子。 曹丕暂时被羁押在冰井台,每日只供应粗食麦饭充饥。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安平,可谁也没有想到,先出身的是成平仓。 王朗受命之后,一路直奔成平,很快赶到仓中。 靳允闻听消息,大喜过望。根据桓范之前安排的,他只要此时告发曹丕,将曹丕做的事尽皆供认,便算立下大功了。 桓范曾言,可保靳允为一郡太守。 靳允兴奋地跑到家中,来见桓范,商议面见王朗之事。 只是进入堂上,却见桓范正襟危坐,身后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彪形大汉。 “桓郎,这是?” “靳公,此人乃是龙骧将军麾下骑将北宫勇,凉州第一骑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靳允也没多问,又道:“桓郎,如你所言,邺城果然派人来了,来人乃是谏议大夫王朗。” “靳公的供书写好了吗?” “在这里,请桓郎过目。” 桓范拿过一看,拿出笔来,在后面写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范县难后,允屈活十八载,不忠不孝,无言立于天地之间!今以死殉,诚不足赎罪。望丞相怜臣昔日范县微功,以臣骸骨葬于范县母坟之侧,于愿足矣。三月十六日,罪臣靳允书。” 桓范写完道:“靳公看看,我临摹的靳公之字可像?” 靳允观之,一时大骇。 “桓郎,此为何意?” 桓范叹道:“靳公,非我不信你,可此为杀头的买卖,为求保密,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还请靳公勿怪。” 靳允哆嗦着说道:“你如何能这般不讲信用?” “靳公,王朗查完,丞相未必肯信,定将你投入校事府中。以靳公之体,不知能否撑得过校事府的酷刑。何必呢? 再说靳公昔日便犯下大错,今日若是再叛曹丕,世人必以靳公反复无常。 其实当年范县之事,靳公没错,错就错在,此事之后,靳公没有立刻死去。” 靳允愤怒地吼道:“我就该死吗?” “是!昔日辽西太守赵苞谴人迎母及妻子赴辽西,途经柳城,为鲜卑所虏,作为人质,载以进攻辽西。赵苞不为所动,击败鲜卑军,母、妻皆遇害。 此事与靳公之事,几无区别。 可靳公母亲死后,苟且偷生,为人诟病,而赵苞葬母事毕,呕血而死,世人皆赞其人。 所以当年靳公早在范县不降吕布的时候,路就已经绝了,再拼命向前,也走不动的。” “已经绝了吗?” 靳允听后,泪水亦是长流。 “是啊,路早就绝了,只是我不愿承认而已。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桓范,你带着一员骁将在此,看来我是走不了了,你动手吧。” 北宫勇上前,将一截白绫挂到梁上。 “靳公,王朗快来了,请自己动手,给大家保留一丝体面。这次我以祖先之名发誓,必为靳公洗脱昔日屈辱,还以‘义士’之名。” 靳允不想死,可他也知道,逃脱不得,只得黯然地走到桌案上,将头伸入圈索之中。而北宫勇则一脚踢开了桌案。 靳允不断地挣扎,脑海中却浮现出昔日在范县的场景。 当时整个兖州俱乱,他在犹豫之时,等来了程昱。 “闻吕布执君母弟妻子,孝子诚不可为心!······君必固范,我守东阿,则田单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 (帮着曹操守住范县,岂是母子俱死能比的。) ······ “靳允,不在乎你母亲的性命了吗?” 他在范县,亲手收到了母亲的首级。 ····· 靳允后悔了。 若有来生,他只愿与母亲,老死山林,再不复为官矣。 杀了靳允,桓范和北宫勇匆匆离去,待王朗赶到靳允的官府,便只见房梁上悬着的靳允尸体。 王朗让人将靳允放下,此时靳允已气绝身亡。 这时属下奉上靳允的遗书。遗书内容颇为详实,从他投奔曹丕,到担任成平仓监,帮着曹丕贪墨了数万石粮食,以及参与到曹丕叛乱,不得不自杀之事。 “靳仓监应该是听说王大夫来了,知道事发,不得不自杀的。” “可是这遗书当是提前写的,否则这么短的时间,如何能写出这么一封详实的遗书来?” 众人各抒己见,王朗叹道:“靳允当是早就心存死志了。卷入这场风波,靳允不想做逆贼,同时要不想告发三公子,除了一死,又能如何。” 王朗让人收敛了靳允尸体,将遗书送往邺城,而他则亲自去查封成平仓,检点物资。 消息传到邺城,众人俱为之一惊。 曹操也是叹息不已。 “昔日靳允守范县,保得范县不失,是有大功的。” 曹操这个人,虽然狠厉,但是对那些难以危害到他的故人,还算可以。他叮嘱将靳允葬回其母坟旁,又命人抚恤其家。 这时河间国突然传信,任览的运粮队为人所袭。 此事的突然发生,让整件事变得越发地波诡云谲。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再多言,只静等最后的结果。 曹丕还能否有翻身的可能,只看贾信了。 若贾信老老实实地回来,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贾信不回来,曹丕怕是要完了。 此时的曹祜也很焦急,但不敢着急。 每次曹操询问他看法,曹祜都是坚决地相信曹丕,绝不对其有丝毫落井下石的行径,唯恐弄巧成拙。 如果紧张的日子过了两日。 三月十七日,原安平国督军,曹丕心腹旧将,偏将军贾信于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扯旗造反了。 第173章 风波恶(五) 冀州十郡,安平国居于中腹,曹丕安排贾信经营安平,可见对其信任。 贾信也不负曹丕厚望,短短数月间,便掌握了安平国的军权,还为曹丕安置好了两千私兵。 这些私兵都是河间之乱时收拢的,俱是精锐。本来曹丕没想养这么多的士兵,可是曹祜的崛起让他有了极大地危机感,养些私兵也是有备无患。 三月十三日,任览前去邺城告发曹丕的第二日。 这天早上,贾信府上来了一个年轻人,名叫宋钧,此人乃是安平国的典农主簿。 宋钧是兖州济阴郡人,年二十出头,为人轻佻,素来浪荡,颇有恶名。其父阵殁于赤壁,有大功,宋钧这才得了一个典农主簿的小官。 贾信认识宋钧,但并不以为然。 可宋钧一开口便道:“贾将军,祸事矣,任览此贼,背叛了三公子。” 贾信被宋钧说得一头雾水。 “宋钧,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瞒贾将军,小人是三公子安插在安平国的密谍,职责便是监视贾将军和两千私兵的。” 贾信听得,心中一震。 “公子本来命任览运一批铠甲和弩具前来信都,没想到负责押运的任览、周成二人,竟然前去告密。” “公子往信都运铠甲、弩具做什么?” “当然是武装军队。” “我怎么能相信你?” “贾将军,若非迫不得已,我绝不会来见你。你只要派人控制任览的运粮队,一切便真相大白。”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运粮队中亦有我们的人。” 贾信还是不信任宋钧,但却有了一丝狐疑,私兵,任览,周成,这些绝不是不知情者能说得出的。 于是贾信扣押了宋钧,而他则亲自赶往成平方向。 行约百余里,贾信终于碰上了任览的运粮队,而运粮队伍里,真的有大批的铠甲和弩具。 贾信一时惊恐万分,连忙审问起押运人选。 任玄年少胆怯,守不住刑,忙不迭地将诸事尽述于贾信,包括曹丕安排他们运武器前往信都,发动兵变,以及任览、周成二人前往邺城告密之事。 贾信听后傻了眼。 他这个坐镇信都,统兵数千的大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贾信甚至顾不得亲自押粮,将诸事安排给部下,便返回信都,他得弄清楚此事的真相。 再见宋钧,贾信已经勉强相信了此人。 “宋主簿,到底怎么回事?” 宋钧一摊手道:“我一个小小的主簿,怎么清楚。我接到的命令便是死死盯住将军你,若有反意,立刻设法除之。” 贾信听后,坐到榻上,久久不发一言。 宋钧又道:“从我得知的消息来看,我可能已经猜出事情的大概了。” “你说。” “公子意欲安排你们前往邺城,发动兵变,这些铠甲和弩具,就是武装你的利器。只是不知道为何提供物资的靳允知道此事,押送物资的任览知道此事,而偏偏贾将军不知道此事。” 贾信心情也很是复杂,这摆明了是曹丕不信任他。 “咱们怎么办?” “事已至此,咱们只有两条路。第一,将军只身返回邺城,向丞相说明一切,至于结果,公子被废,将军被杀,上上下下所有人被清洗一遍。” “那第二条路呢?” “硬着头皮起事。整个冀州,还有不少公子的人马,咱们在四处举兵,将邺城的兵马调出,给公子创造机会。” “什么机会?” 宋钧道:“贾将军不会以为,公子只有你这两千人马吧?” 贾信一时语塞。 “让我再想想。” 宋钧建议贾信起兵,贾信难以下定决心。而宋钧也不着急,他相信贾信能想明白的。 贾信派人前往邺城问询,一直未有消息。 如此过了数日,贾信虽然没有做出决定,却是在收拢兵马,发放武器,做着应急的准备。 作为一个人,贾信也怕死。 三月十六日,邢颙来到了信都。 凉茂举荐邢颙前来,是因为邢颙与曹丕关系不错,不会坑害曹丕,可问题是邢颙不认识贾信。 双方初见,邢颙还打着诓骗贾信的目的,请他前往邺城。 贾信却是直接问道:“邢门下,此行是来抓我的吗?” 邢颙也没想到贾信直接说破,只得问道:“贾将军,丞相与三公子有一些误会,需要理清,我此番前来,也是相向将军问清其事。 我与三公子素来交好,绝不会害三公子,还请将军实言。 敢问将军,三公子真的要发动兵变?” 贾信默不作声,邢颙的心却是一沉。 “贾将军,此事既然还未开始,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建议将军返回邺城,去见丞相,为三公子分说没有兵变之事。” “敢问邢门下,我能活吗?” 邢颙一时语塞。 “贾将军,邺城有数万大军,丞相坐镇,起兵作乱,绝无成功的可能。现在回邺城,还可能有条活路。” 宋钧笑道:“邢门下所说的活路,是不是责任都推到贾将军身上,一切都是贾将军一人谋划,意欲谋反,与三公子无关?” 邢颙又是难言。 他就是这么想的。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将曹丕和贾信等人彻底的割裂开,无关人的生死已经顾不得了,唯有舍卒保车,保全曹丕,方为上策。 若贾信是小喽啰,他根本不稀得与对方谈,可偏偏贾信非是普通人,手握大军,这件事的关键全在贾信身上。 “贾将军,一切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我向你保证,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你拿什么保证?” 眼看宋钧死缠烂打,邢颙也有些闹了。 “贾将军,你要明白,三公子在,还能为此事周旋,若是三公子出了事,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事到如今,你能指望这几千人马,逆天改命吗? 听我一句劝,三公子素来仁义,你为了三公子而牺牲,他绝不会忘了贾将军的功劳。” 贾信坐在那里,沉默不语,而邢颙则紧紧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宋钧突然抽出匕首,一把刺入身侧邢颙的怀里。 第174章 风波恶(六) 变故来的突然,待贾信反应过来,邢颙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宋主簿,你这是作何?” 宋钧一把推开邢颙,恶狠狠地说道:“贾将军,还不明白吗?邢颙这是要牺牲咱们,换三公子平安。 可是兵变是大罪,你、我和家人全活不了。 既然如此,不如搏一把。” “怎么搏一把?” “三公子已经准备很充分了,咱们在安平起兵,吸引丞相主力来平叛。待邺城空虚之后,三公子便可依计发动兵变,如此大业可成。” 贾信仍是迟疑。 “若是败了呢?” “咱们顺漳水东进,逃到河间国,此地多三公子任命的官员。到时咱们乘船出海,无论是前往辽东,还是投靠孙吴,都不失为一条活路。” 贾信还在犹豫,宋钧道:“贾将军,今邢颙已死,咱们后路断绝,你要么带着大家死中求活,要么杀了我,前往邺城,自寻死路。” 邢颙都死了,哪还能前往邺城,只得听从宋钧安排,率部起事。 贾信此时也不在迷茫,准备孤注一掷,而宋钧却已经准备跑路了。 宋钧是桓范的好友,也是桓范惊天计谋的搭档。 这几年,桓范一直在盘算如何将曹祜推上历史舞台,又如何帮助曹祜击败曹丕。何茂是一环,而贾信又是一环。 关于贾信谋反一事,桓范从曹丕成为五官中郎将开始便进行算计,甚至连算计的对象都没有,只是桓范确定,要逼反一位曹丕亲信将领。 宋钧与其志气相投,很早就走到一起。 宋钧并没有桓范那般志向,他是个纵横客,羡慕曾经的张仪、苏秦,一舌可敌百万师,立志要成为一样的人物。 这场惊天隐瞒是二人一同策划,一同实施的,现在大幕拉开,所有人都上了舞台,他们也要功成身退了。 ······ 贾信在安平国起兵的消息很快传到邺城,曹操看着消息,有些发懵。 自兖州乱后,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般公然造反的了。 曹操惊完便是愤怒,贾信的造反是对他赤裸裸地挑衅,他这头老虎虽年迈,但雄风依旧。 愤怒之后,还是要平叛。 于是曹操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一次,再没有人为曹丕说话,不管曹丕是否参与到兵变中,兵变已经发生,他已脱不得干系。 很多人为了与曹丕划清界限,甚至要求重处。 涉及到平叛,荀攸等人也不装死了,荀攸建议立刻调重兵平叛,务必在叛乱发酵起来之前,将其平定。 程昱则认为,邺城兵马,幽州军,青州军等部三路齐进,合围安平国,防止贾信东逃。 至于老不死的贾诩,还是不怎么说话。 众人皆是献言献策,氛围倒是不错。 曹操听说众人之言,没有评价,而是又问道:“子承,你怎么看?” “大父,诸公说得皆有道理,但是我尚有一点不同的见解。冀州乃腹心之地,快十年未闻金戈之声,今贾信于安平国作乱,而安平国四通八达,一旦弥散开来,使得冀州糜烂,非数年不能恢复元气。” “那你以为呢?” “出精锐骑兵一支,直插信都。大父,从邺城到信都,四百五十里地(200公里),骑兵疾驰,两天一夜可到达。到时神兵天降,必然会让叛军军心大溃,同时遏制住叛军的扩张。 于此同时,再遣精锐一部,从后跟上,作为此战主力。 同时传令清河、巨鹿、赵国、博陵、渤海等地郡兵,各守其地,不得使贼流入。如此便将叛乱压缩在安平国内。 破贼我倒不担心,我主要担心叛军会逃入大陆泽(也叫钜鹿泽)中。 大陆泽有数百里之广,汪洋浩渺,泽中芦苇重生,道路曲则,可藏十万之兵,一旦叛军入内,到时再想清剿便难了,所以在大陆泽和漳水之间,可调一支部队布防。” “两天一夜,到达信都?” “我记得当阳战中,虎豹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 “子承,若是让你指挥,你能赢吗?” 曹祜听后,身子一凛。 “丞相,我只需精兵八千,其中要有两千骑兵。从出兵之日开始算,十五日破信都,斩杀贾信。” “军中无戏言。” “大父,我从不说大话。” 曹操、曹祜祖孙二人在堂上旁若无人,可没人插嘴。在场之人,大部分都不想前去平叛,毕竟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叛乱,还牵扯到曹丕,若是最后拿到关于曹丕的证据,又该怎么处置。 没人想当曹操杀子的刽子手。 当年巫蛊之祸,刘彻利用刘屈氂、马通、马何罗等人平定了太子刘据之乱,反手便把这群人又弄死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也就是曹洪有些积极,他是真想弄死曹丕。 曹操并没有当场任命主将,不过众人散后,他独留下了曹祜。 “阿福,你相信你三叔谋反吗?” 曹祜一时沉默。 听到此言,曹祜就已经明白了曹操的态度。关于曹丕谋反这件事,看来曹操已经选择相信了曹丕。 “怎么,不敢说?” “大父,不管我相不相信,叛乱已经发生了。” “是啊,叛乱已经发生了,不管与他是否有关,就是他导致的,他该为此事负责。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曹祜郑重对着曹操一拜。 “阿福,这是何故?” “大父,三叔养私兵,任用亲信,拉拢大臣,培植势力,这些我都信,三叔也干得出来。但是说他造反,我心中有疑虑。” “什么疑虑?” “于三叔来说,此时造反,非是良时。” “所以你的判断呢?” “三叔可能要武装那支私兵,于是安排任览运送武器和铠甲,可任览反应实在太大了,或者领会错了意思,以为三叔要谋反。” “贾信呢?” “他或许也以为三叔要谋反。” “以为?” 曹操没有再说,而是又问道:“你以为我该如何处置你三叔?” 曹祜略一犹豫,郑重地说道:“无论三叔是否谋反,还请大父能够宽恕三叔。” “你又妇人之仁。” “大父年纪大了,我不想大父再见父子相仇的人间惨剧。” 第175章 怀疑 曹祜只知道桓范替他算计曹丕,并不知晓细节,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如此之大,甚至无法收场。 以天下为棋盘,天下人的性命为赌注,这是曹祜难以接受的。 桓范的作为,让曹祜无比陌生。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昔日与他相交多年的好友,他一点也不熟悉。双方所追求的,亦从未相同。 曹祜回到家中,听闻卞夫人来访。 曹祜明白卞夫人来意,并不想见。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对其表示尊重,因此便前往祖母的院子。 此时丁氏正与卞夫人说着话。 卞夫人出身歌伎,于世家大族来说,上不得台面,丁氏也并不喜欢曹操这个小妾。可后来丁氏与曹操和离,卞夫人并未报复丁氏,反而厚待之,连丁氏都有些过意不去。曹操在许昌时,屡屡借卞夫人的名义邀请丁氏来府赴宴。卞夫人知道丈夫的心思,落座之时,总是居丁夫人之后。 历史上丁氏去世后,也是卞夫人操办的丧事。 虽然史书写的很明确,卞夫人做这些就是为了讨好曹操,但德行确实无愧。 曹祜小时候去司空府,卞夫人待他也很亲近,从不曾亏待。哪怕后来曹操一家搬到邺城,年节、生日之时,卞夫人也未少过曹祜的礼物。 这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 见到卞夫人,曹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卞夫人面上憔悴,强自欢笑道:“多年未见阿福,竟然长这么大了。” 几人寒暄了一会,卞氏便说到了曹丕,这也是他今日的来意。 “阿福,你得丞相信重,他多听你言。你三叔子桓,虽然本是庸才,素来愚鲁,但他绝不敢做无父无君之事,还请你为他分说。” “夫人,我已经数次为三叔求情了,单是今日,我还在为三叔求情。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三叔负我,我从未负过三叔。” 卞夫人听后,脸色越发难看。 “阿福,子桓做的事,我代他向你赔罪。” “夫人,大父的性格,你比我还了解,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先是六叔,再是三叔,俱是让他伤透了心,大父已经很克制了。” 卞夫人也明白,没法强求曹祜太多,只能失望而归。 曹祜走后,丁氏忍不住叹息。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男子在外谋取仕途时,很难想到父母,可是出了事,最担心的却是父母。 卞氏素来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大母,三叔把自己的路走绝了,不会因为卞夫人的奔走而饶恕了三叔。” 丁氏摇头道:“阿福,你要记住,狮子搏兔,亦须全力,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放松,多少人都是死在成功之前。 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亦有刘备许都种田,若是夫差和你大父没有小觑勾践、刘备,安得后有后来的大败。 只要曹丕没死,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务必要彻底除掉此人。” “孙儿记住了。” 曹祜有时也会想,若祖母是男儿,只怕不比大父差吧。 曹祜回到院中,便让刘落给他收拾行李。他主动请缨,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试探,试探曹操是否完全信任自己。 曹丕的兵变,会牵连到曹操对别人的信任,亦包括曹祜。 毕竟亲儿子都可能造反,更何况旁人。 曹祜要用他的能力展示他的忠诚。 曹祜靠在榻上,而刘落忙前忙后,替曹祜收拾着各项行李,如一个小妻子一般。 刘落收拾了很多东西,其实很多都带不走,但曹祜就这么看着她收拾,也不多言。 静静地看着一个人忙碌,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到了初更,铜雀台来人召曹祜。 曹祜心中松了一口气。 祖父愿意让曹祜参与到平叛之事中,说明对他还是颇为信任的。 到了铜雀台,堂内除了曹操,并无旁人,而堂中气氛,颇有些诡异,让曹祜满是狐疑与心悸。 曹祜跪下行礼后,曹操并未让他起身,而是就静静站在那里,曹祜心中忐忑,也不敢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道:“阿福,你跟我说时候,贾信之事,你有没有参与丝毫?” 曹祜一愣。 “大父此为何意?” “你回答我。” “大父是怀疑孙儿?” 曹操没有说话。 曹祜却是当着曹操的面,站了起来。 “大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对我有所怀疑,可我敢发誓,我从此事没有丝毫瓜葛。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 三叔论军略不如我,论治政不如我,哪怕是德行,亦不如我,我胜三叔,可光明正大,何必蝇营狗苟,行苟且之事?” 曹操看着曹祜,曹祜也与之对视,并不退让。 贾信叛乱一事,确实与曹祜有关。可对于曹祜来说,这只是他的反击,所以他并不心虚。 这时曹操突然大笑起来。 “阿福,你这孩子,颇不经逗,大父与你戏言,你却当真了。大父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你。” 曹祜听后,面上才缓和起来。 “大父,是孙儿反应过激了。” 曹操笑道:“阿福,你今日议事中所言,极为有理,我准备派你前去平叛,你可能担此重任?” “大父放心,必不负大父倚重。”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孙儿想向大父请两员副将。” “何人?” “一个是四叔,另一个是子丹叔父,还要由桓阶参赞军事。” 曹操听后,有些吃惊。 曹彰虽有勇武之命,却并未领过军。而曹真与曹丕一起长大,素来亲近曹丕,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至于桓阶,算是最坚定的曹丕党。桓阶本人多次在公开场合,甚至是曹操的面前,夸耀曹丕德操优良,适宜继承曹操事业。 不管怎么看,这三人俱不是良选。 “阿福,何以是此三人?” “四叔素来想领兵,此次也算满足他的心愿,而且他是三叔的亲弟弟。子丹叔父和桓伯绪二人,俱与三叔亲近。 连大父都有疑虑,更何况旁人,只怕还有人觉得是我陷害了三叔。此三人前往,若是真查出什么,我也好有个人证。” 第176章 平叛 曹操被曹祜说得脸色不断变化,最后还是同意了曹祜的请求。 于是曹操下诏,以曹祜为行游击将军,都督冀州军事,假节,率虎豹骑之豹骑和游击军前往安平国平叛。以建忠将军鲜于辅为副将,以曹彰为骑都尉,与法曹掾丁仪,丞相祭酒杜袭,丞相主薄桓阶一同参赞军事。 此战要速战速决,曹祜领了诏命,辞别曹操,连家都没回,便立刻赶往虎豹骑营中。 于曹祜来说,这一场仗很关键。 邺城之中有五处军营,分别在南城的四角和中轴线的南段。其中西北角的军营与铜雀三台隔大路相望,便是虎豹骑的驻地。 虎豹骑,天下真正的骁锐,一名普通士兵放到别的部队,也能做个队率或者百人将。这支部队一开始不足千人,人数最多时也就四五千人。 虎豹骑的统帅本是曹纯,曹纯去世后,曹操便亲领此军。之后虎豹骑分作虎骑和豹骑,分别由曹休、曹真二人指挥。 虎骑如山,豹骑似风。 此番平叛,曹操交给曹祜的部队便是豹骑。 曹祜赶到军营时,营门已关闭。曹祜报上身份,士兵虽未给开门,可一开始态度倒还和蔼,但后来却是直接驱赶他们。 曹祜心中一顿,意识到这是曹真给自己的下马威。 曹真是曹操的养子,曹操起兵讨董时,其父曹邵为曹操招募兵马,为州郡所杀,曹操哀曹真少孤,便收养了曹真。 (《魏略》中说曹真姓秦是不可能的,曹真有记载的两个弟弟,六个儿子,一个侄子全姓曹,若他真本姓秦,成年后也该有子改回秦姓,否则要让其父绝嗣吗?而且曹操的养子秦朗,何晏都没有改姓。) 曹真与曹丕年纪相仿,一同长大,可谓是情同手足。历史上的曹丕,素来苛待宗族,唯独对曹真,信任有加,委以重用。上军大将军,中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些都是历史上曹丕专门为曹真设的官职,可见对其信重。 此番曹丕出事,曹真心中不满,不敢怪罪曹操,只能怪到曹祜身上。 曹祜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进不去营门,明天这种丑事就能传遍整个邺城,往后也不要统兵了。 眼看曹真不给他开门,曹祜拿出弓箭,对着中军帐前的将旗。 将旗离着营门有百步,曹祜张弓搭箭,一箭便将将旗射落。 守门士兵大惊。 曹祜高声喊道:“告诉曹真,我给他一刻钟,让他滚出来见我,一刻钟之后,他若不来,我让他人头落地。” 也亏到军营在城中,有些狭窄,所以营门到旗杆不算远,否则曹祜还真不一定能一箭落旗。 曹祜坐在马上,盯着营中,很快便有一人冲出营外,正是曹真。 曹真只二十六七岁,甚是年轻英武,见到曹祜,便冷声说道:“龙骧将军,我知你权势滔天,可这里是虎豹骑,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你射我将旗,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曹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奉丞相之命,由我来统帅豹骑,自曹真以下,皆从我命。” 曹真不信,曹祜随即将诏书扔给他。 曹真看完,心中大骇。 “曹真,我现在可以入营了吧。” 曹真虽然敢耍些小脾气,可也不敢违抗曹操的命令,只得将曹祜迎入。 曹祜翻身上马,驰入营内。 曹真忙喊道:“龙骧将军,军中有令,中军帐前,不得驰马。” 曹祜转头怒视道:“谁的命令?从现在开始,豹骑营只听我曹祜一人的命令,谁敢不从。” 曹祜一路驰奔到帐前,曹真追着跑了过来。 “召集三军人马,现在点兵。” “大晚上的。” “曹子丹,丞相命我军明日出征剿匪,若是你现在做不来,就给我滚出豹骑营。” 曹真满腹怒气,到底不敢发作。 很快,曹彰也赶了过来。 “四叔父!” “子承,我接到郎中传令,便赶了过来,就知道你在营中。听闻是你向父亲举荐的我,我在这里多谢了。” “四叔父,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咱们今天要待在营中,明日一早,即刻出发,不知四叔父可否有碍?” “子承,你指哪,我打哪。” “有四叔父此言,我就安心了。” 很快曹真便将豹骑两千余人聚集起来。 果然是一支强兵,这些人全身俱是精锴,胯下是高头大马,手持长槊,身披弓箭,威风凛凛。 曹祜打马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我是龙骧将军曹祜,从现在开始,是你们的统帅。” 众人鸦雀无声。 曹祜扫视了众人一眼,厉声说道:“拿下曹真。” 徐质、贾栩二人立刻上前,将曹真按住。 “曹祜,你要做什么?” “曹真,关闭营门,拒纳主将,此为一罪;直呼其名,不从命令,此为二罪,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拉下去,斩首示众。” 众人俱骇。 “你不能杀我,你凭何杀我?” 曹祜根本不搭理。 这时虎豹骑中,有些骚动。 曹祜厉声呵道:“曹真不从丞相令,难道你们也要效仿吗?你们是丞相的虎豹骑,不是某个人的私兵。” 虎豹骑数千人望着曹祜,一时竟不敢说话。 眼看曹祜真要将曹真杀了,曹彰赶紧上前求情道:“都督,曹真有错,虽死难恕,可念他屡立战功,饶他此次,允其戴罪立功。” 曹祜没有说话。 曹彰见状,上前推了曹真一把。 “曹子丹,赶紧认罪。” 曹真也是害怕了。还以为曹祜是个侄子辈的,年纪轻轻,不敢怎么样,万没想到,这般杀伐果决。 此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曹真也不得不低头。 “都督,曹真昏了头脑,犯下大过,还请都督宽恕。” 过了许久,曹祜才冷声道:“若非骑都尉为你求情,我绝不轻饶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曹祜说完,便让人当着三军面,结结实实地打了曹真五十军棍。 曹真被打得皮开肉绽,曹祜脸色却浑然不变。 于是三军骇然,无有不从。 第177章 气吞万里如虎 这一夜,曹祜都在熟悉虎豹骑的情况,几乎未睡。 等到天明,曹祜下令三军只携带三日粮草,准备出发。 此时鲜于辅、丁仪、桓阶、杜袭四人俱至,听说昨夜曹祜打了曹真五十军杖,也是吃惊。 曹真是曹操爱将,更是豹骑的军魂,未战而将帅不和,仗还怎么打。 曹祜却不管众人心思,直接言道:“鲜于将军,杜祭酒,你们即刻赶赴游击军中,与其一同出发。四百五十里的距离,我只给你们七天,全军只携带十五日粮草,七天之内,必须赶到信都城下。” 鲜于辅立刻说道:“曹将军,一天行军六十五里,没有这个前例。” “游击军不是号称精锐吗?六十五里都跑不了,算什么精锐。鲜于将军,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七天后不至,便不用到了。” 曹祜说着,石苞已经将马给曹祜迁来。 曹祜翻身上马,又看向丁仪、桓阶。 “丁曹掾,桓主簿,我现在要出发了,你二人是跟着我,还是跟着鲜于将军。” 桓阶说道:“丞相既命阶参赞军事,自然要跟着都督走。” 丁仪亦赞同。 “既然你二人要与我一同,便找匹马骑着。提前说好,咱们一日一夜最少驰奔三百里,所以你们若是半途掉队,我可不会等你们。” 桓阶道:“请都督放心,我自不会耽搁军务。” 丁仪其实不太想去,他眼神不好,行军不便。可是桓阶拍着胸脯,自言无事,他也不好拒绝。 曹祜正准备出发,被打了屁股的曹真一瘸一拐地出来。 “都督,末将是豹骑中郎将,既然出兵,为何不通知末将?” 曹祜看了曹真一眼道:“这一次急行军四百五十里,昼夜兼程,你若是能跟得上,我就让你去。” 曹真顿时不说话了。 他屁股被打得稀烂,若是还能骑在马车狂奔,就是铁人了。 只是曹真心有不甘。 “末将是一军之主,若无末将,豹骑如何作战?” “少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了。虎豹骑强,是因为他们是大汉最优秀的兵员,最精良的装备,最丰厚的待遇,而不是他统帅是谁。 曹真,马上游击军也会出发,你若是能跟上,便与之一同,若是不能,就留在邺城养伤吧。” 曹祜说完,打马便走,根本不管曹真。 这时曹彰上前,低声说道:“子承,子真大兄好歹也是父亲养子,素得父亲信重,不好太驳他面子。” 曹祜道:“四叔父,我给大父立的军令状是十五日,而从邺城到信都,正常走需要十日,你说我有时间收拾军心吗? 寻常套路,我根本没有时间,所以只能剑走偏锋。” 曹彰这才明白,曹祜为何如此强势。 “子承,我为先锋吧。” “好!” 曹祜点点头,又道:“曹都尉,公事之时,请称我为‘都督’。” 大军从金明门出城,一路狂奔,如风驰电掣一般,向北推进。 曹彰作为前锋,率领三百骑在前探路。 ······ 此时位于经县(治今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东)漳水边的私兵军营中,梁岐也下令部队拔营东进,赶往信都。 梁岐是汝南人,早年是袁尚手下的涉县长,降曹后被封为列侯。曹操素来厌恶汝南人,梁岐又是个降人,因此不得重用,遂投入曹丕麾下。 曹丕的私兵军营位于安平、信都交界处,此地靠近大陆泽,便于隐藏,而且在两郡边境,真被发现,也便于贾信推脱。 前两日梁岐便接到贾信命令,要求他们赶往信都。 贾信虽然管着私兵,可具体事务由梁岐直接负责。贾信也不知梁岐的态度,因此并不敢讲诸事告诉他,只说是曹丕命将私兵混编入安平、河间、博陵的郡兵之中。 梁岐虽在经县待的时间不长,物资却不少。大军搬家,各种物品都要带上,自然是拖拖拉拉。 贾信命令下后,梁岐部收拾东西耽搁了一日,出发之后,每日行军三十里,虽然经县到信都不过百十里的路,走了两日多还没有到。 贾信不断催促,可为了稳住梁岐,也不敢态度过于强硬。 两千多人马一路行到信都城西南还有二十里的地方,眼看天色不早,梁岐便下令歇息一夜,明日再入城。 殊不知此时的豹骑人马,已经赶到梁岐所部南侧。 大军两日一夜走了四百余里,几乎是人马不歇。也亏得是虎豹骑这种百战余生的老兵,换一支部队,肯定不成。 中午时分,曹彰已经咬住了梁岐所部。 但曹祜知道,大军赶路多时,疲惫不堪,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于是下令休整了两个时辰,待到酉时,才决定发起攻击。 曹祜手持马鞭,站在三军之前,朗声说道:“兄弟们追了两日一夜,终于追上了这群鼠豚,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曹祜说着,一指身侧的桓阶。 “这是丞相主簿桓阶,今日负责为诸位记功。功名利禄,封妻荫子,但凭马上来取。 冲锋!” 曹祜马鞭一挥,三军将士如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随行的丁仪早留在了半路,而桓阶虽然勉强跟上队伍,却也是疲惫不堪,两腿甚至都有血迹渗出,骑在马上,浑身发颤,腰部、腿部,都牢牢地绑在战马上。 “阶以为都督是得丞相提携,才少年得知,今日方知,都督的确是有大智慧、大毅力的人。 单凭跟着部队纵马四百里,只怕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曹祜笑道:“桓主簿,我刚骑马的时候,也与你一般,可后来就习惯了。 桓阶,你知道我为何总是这般从容,从不畏惧吗?” 桓阶没有说话。 “我虽然是丞相的孙子,可是我获得的一切,不是丞相给的,而是我实实在在,靠着手中槊,胯下马,掌中箭打出来。他们在邺城莺莺燕燕,灯红酒绿,倚红偎翠之时,我在关中吃沙子,流血牺牲。 所以我从不在乎能不能承继祖父的事业,因为我想要的,只会自己去取。我是曹祜,不会做任何人第二。” 第178章 曹祜劝学 突然杀出的骑兵将梁歧打蒙了。 两千多豹骑,如从天而降的修罗,面目狰狞,令人胆寒。八千只铁蹄不断奔腾,震得四方大地,战战栗栗。 梁歧完全想不明白,这支军队从哪里出现,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曹彰作为前锋,怒目圆睁,大声呼喊,所向披靡,左冲右突,往返如飞,一时豹骑上下,万分振奋,摧枯拉朽,所向无前。 所有阻拦的私兵尽被摧毁。 曹丕这支私兵,主要是河间之乱的参加人员。这些人多是罪隶,被曹丕截留下来,准备训练成死士。 想法很好,可是时间实在太短。两个来月,众人刚刚熟悉,既没有凝聚出向心力,又没有增强战斗力。 其实是一盘散沙。 所以在虎豹骑精锐的冲击下,直接就崩溃了。 众人根本无心抵抗,纷纷丢下武器,四面溃逃。而两条腿的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于是尽被虎豹骑碾碎。 梁歧是个文物双全之人,否则也不会被曹丕委以重任。 可是力挽狂澜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梁歧根本做不到。眼看军队溃败,梁歧知道无力回天,索性也不再抵抗,向信都方向逃去。 曹彰一路冲杀,击破敌阵,又向信都城方向而去。 曹祜给他的命令是阻击贾信可能的援兵。 虽然曹祜不觉得贾信有胆量出城跟自己野战,可万一贾信脑子发热,觉得自己行了呢? 曹彰马不停歇,一路向前,沿途有成群逃散的溃兵,尽皆冲散。 离城约有十里,又遇上一股溃兵,人有百余人。曹彰见状,立刻便冲上前去,将之击溃。 眼看叛军四散,曹彰也不追击,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人高喊道:“将军莫要丢下我等。” 曹彰顺声望去,便见数人持刀,向北跑去。其中一人,身穿红袍,为几人护在中间。曹彰虽不知对方身份,但料到非是寻常将领。 于是曹彰纵马上前,持槊便刺。 护卫数人,皆被刺死。 逃跑之人,正是梁歧。他眼看有敌追来,哪敢抵抗,拼命逃走。 这时曹彰赶上,一矛戳去,也是梁歧运气好,竟未戳中。此时梁歧已吓破胆,脚底打滑,扑倒在地。 曹彰以为此人要砍他马腿,一勒战马,马儿两腿抬高,然后重重落下,正好踏在梁歧身上。 可怜梁歧好歹是个关内侯,就这样被活活踏死。 曹彰也不识得对方,便让人砍了脑袋,自己则继续追击。 待曹彰杀到信都城下,身边仅有十余骑。可曹彰并不畏惧,竞向城中冲去。眼看城门紧闭,难以进入,曹彰张弓搭箭,连续射杀城头贼子十余人,高声喊道:“奉丞相之命,征讨逆贼。 经县叛军,亦尽为我军所破。城中叛军,还不速速投降。” 城头之上,鸦雀无声。 曹彰耀武扬威一番,眼看无法入城,这才打马返回。 ······ 回到营中,曹彰才知自己斩杀贼将梁歧。曹彰也颇为兴奋,斩将夺旗,素来是荣耀之事。 不过见到曹祜脸色平静,毫无变化,他这才知道,自己与大侄子差距甚大。 时至夜间,不过众将皆是兴奋,纷纷前来报功。 曹祜道:“咱们虎豹骑是天下第一强军,击败一群贼寇,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有什么可兴奋的。 不过诸位兄弟连日奔波,甚是疲乏,今日一战缴获,我等那一份,就分给三军了。” 曹祜很清楚虎豹骑的战斗力,所以无需为其战力操心。 但是要想掌控这群骄兵悍将,也不容易。 曹祜此番便是想以威压之,以能服之,以赏恩之,在不促动他们利益的情况下,先打赢此战。 既破梁歧部,曹祜算是先声夺人,于是他便下令。众人休息半夜,明日早上五更天,兵发信都,在天明之前,封堵住信都四门。 凌晨三点便出发,确实很辛苦,众人也就能睡三四个小时,可因为有厚赏,倒也能接受。 诸将散后,曹彰道:“都督,这一战确实打的痛快,可三军将士,也确实疲惫,咱们明日一早出兵,也能让将士们多休息一番,何必赶在五更。” “从明天开始,有你们休息的时候,但是一定要在天明前赶到城下。” 曹彰有些不解。 曹祜倒想着培养一下这个亲叔叔,便道:“造反之事,需要一鼓作气,打出声势,才能凝聚人心。今我军击破梁歧,算得给叛军头上泼了一盆凉水。待明日一早,他们起床之后,发现城外全是官军,会作何感想? 只怕野心、抱负,全部付于流水,只剩下恐惧与不安。” “叛乱这种事,只要人心一乱,也就输了八九分了。” 曹彰听了,一时恍然。 “都督比我还小这么多,如何懂这么多?” “多读书便可,五经史书,诸子百家,皆要广泛涉猎。” “我要做将军,看那么多经书干什么,又不是要做博士。” “四叔父,看书非是寻章摘句,而是学习古人的经验和教训。叔父知道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吧?” “听说过。说是卞庄子刺虎,一个童仆劝他说‘两虎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待一死一伤后,再去杀虎,便容易多了。” “四叔父所言不错。 可正是这个卞庄子,在于齐国的战斗中,独自追逐敌人,一次杀死了七十人,最终筋疲力尽而死。 这个故事记载在《韩诗外传》中,告诉我们,卞庄子勇则勇矣,可恃勇而行,必不能长久。 而楚国有个养由基,四叔知道吗?” “有名的神射手,其箭可穿透七层盔甲,箭无虚发。” “可传说此人在与吴国的战斗中,被乱箭射死(此事真假不好说)。这告诉我们,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四叔父,多读书,多识得道理,才能少犯错误。” 曹彰并不傻,反而很聪明,很有用兵的天赋,只是不爱读书。眼看曹祜谆谆教诲,一时竟有些感动。 他们兄弟几人,虽然年长,可俱不如这个侄子。 第179章 攻心 贾信的造反虽然是死中求活,可他对此还是抱有很大期待的。 可现实与他幻想的并不相同,虽然他控制了信都城内的大小官吏,可这群人几乎没有愿意随他一同造反的。哪怕他以性命相要挟。 而且城中大户、百姓皆不积极。尽管贾信一再劝说,他也没有聚集起太多的部队。为此贾信只能征发罪隶、奴仆、赘婿等人。 贾信还派人前往河间、博陵等地,邀请曹丕的亲信一同起事,可结果要么是被拒绝,要么连使者都被杀了。 举目四望,偌大的冀州,造反的就他自己。 这天晚上,听闻南面有金戈之声,贾信便觉不好。登上城头,只见西南方向,烟尘滚滚,没过多久,甚至有骑兵杀到城下,这令贾信大为惊惧。 噩耗一个连着一个,直到得知梁歧所部全军覆灭的消息,贾信终于怕了。 贾信手中郡兵不过两千余人,再加上他费尽心机组建的人马,不超过五千人,但是这点部队,想掀起浪花,简直是痴人说梦。 贾信招来宋钧便道:“宋主簿,咱们这次起兵,并无几人响应,而朝廷的平叛大军,转瞬即至。 天下无久守之城,信都城守不住,不若立刻突围,进入河间国,择机前往辽东或者江东。” 宋钧道:“贾将军,咱们的军队多少安平国本地人,咱们若一仗不打,只怕没多少人相随。而若是没有军队跟随,到了辽东,江东,又有何用。我觉得不若利用地利与朝廷打上几仗,挫其锋芒,将军队调动起来,再择机突围。” 贾信听后,又犹豫起来。他觉得这仗没法打,可宋钧说得亦有道理。 于是贾信一时难定。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贾信也是刚刚起床,正在洗漱,便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报,信都四门,尽是骑兵。 贾信听后,大惊失色,连忙到了城头。 便见城下有数百骑兵,持槊静立,威风凛凛。 贾信见状,又赶到其他城门,皆是如此。 贾信的亲信中,倒是有胆大的,便道:“将军,看这些起兵,也就三四百人,靠这点人就想封堵咱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若我率军中精锐,择一门突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贾信一时难下决心,这时城下突然一骑驶出,来到城下,高声喊道:“我等是丞相麾下虎豹骑,特来与贾信一战。 贾信逆贼,快快出城,决一死战。” 贾信听得虎豹骑的名字,身子一顿,差点站立不住。 作为曹丕亲信,贾信在邺城多时,很清楚虎豹骑的战力。白马之战中,曹操亲自指挥骑兵冲锋,以不满六百骑大破袁绍数千骑,斩其骑将。白狼山之战中,张辽率虎豹骑为前锋,其疾如风,虏众大崩,一战而斩乌桓单于蹋顿。 这样的天下强兵,贾信哪有胆量与之一战。 贾信踉踉跄跄地回到督军府,又召来宋钧询策。 宋钧道:“四门有精骑包围,我军除非集中兵力,择一门突围。” “数百虎豹骑,仅凭咱们这几千人马,根本冲不出去。” “那就只能死守了。” “可还有良策?” 宋钧一摊手道:“贾将军,我也非是文终、曲逆,安能有良策。” 贾信一时有些绝望,他不明白怎么到这个地步。 不过贾信却又不想放弃,他不想死,因此严令各部死守。 贾信想与虎豹骑打一场攻城战,毕竟虎豹骑再强,也不能城墙上跑马。可他不知道的谁,曹祜根本没准备交战。到了信都城下,曹祜便下令,各部分别在城外五里扎营,严防叛军突围,却不得主动交战。 桓阶听后劝道:“曹都督,我军如神兵天降,突然来到信都城下,对守军士气打击极大,此时守军必然慌张无措,趁势攻击,当能破城。 可若是过上几日,守军缓过神来,再想破城,只怕难了。” 曹祜笑道:“破城,我就没想破城。” 在曹祜看来,贾信已经赌输了,旁人未必。 于是曹祜命人四面向城头射箭,箭上绑着布条。曹祜在劝降信中扬言,只要开城投降,只追究贾信一人之过,余者皆恕。 贾信得知,大为惊恐,慌忙令人收缴劝降信,可此事却已经蔓延开来。 城内人心惶惶,人心思变,上下全无战心。 而曹祜待在城外,竟然看起戏来。 如此过了三天,曹祜始终没有攻城,桓阶不知曹祜之意,便来询问。 曹祜拿出几封信,放到桌案上。 “曹都督,这是?” “城中投降之信。” 桓阶大喜。 曹祜却道:“桓主簿,今日其实是有一事想请你去做。这件事有些危险,但我思前想后,最合适的,只有桓主簿你。” “都督请言。” “我想派人入城劝降。” 桓阶一愣,忙说道:“都督,贾信做了叛逆之事,只怕不会投降。” “谁说是贾信了,我说的是贾信的部将,张及。此人原本是我三叔的侍卫,跟了我三叔整七年,他的家人也皆在邺城。若是有人劝说,当不会跟着贾信一条道走到黑。” 桓阶没有说话。 曹祜又道:“当然,我知道此时入城,很是危险,所以桓主簿也可以选择不去,我不会怪你。” 曹祜话说到这个份上,桓阶又如何能拒绝。 曹祜拿起那几封信,递给桓阶。 “桓主簿,送给你了。” “这是?” “将这些信给张及,也能帮他获取一些贾信的信任。” 桓阶惊到:“都督,这些都是要投降的人,若是接纳他们的投降,我军也能趁机破城。” “墙头草而已。都是些豪强大族,我凭什么信任他们?” “可是。” “桓主簿,我是主将,你只是参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告诉你,大敌当前,切莫动摇主帅的决心。” “唯!” 桓阶走后,曹祜靠在榻上,又补起觉来。 之所以安排桓阶入城,非是报复,也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曹祜需要一个人,了解事情的原貌,然后告诉曹操,此事的真相与他无关。 而桓阶最合适。 第180章 乱平 这些日子,城中人心惶惶,各自不安,张及亦是如此。越是高层,越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而一旦朝廷大军破城,作为叛军高级将领的他,定难活命。 这天张及家中,来了一个客人。张及本不想见,可对方自称是三公子派来的人,于是张及将其引入家中。 这人正是桓阶。 桓阶入内后,便报上自己平叛大军参军的身份。 张及大惊失色。 “桓主簿,今来何意?” “张将军,我是来救将军你的。将军刚刚跟着贾信平了河间之乱,也知大汉律法,叛国重罪,十死无生。 而现在的局势,就不用我说了吧” 桓阶越说,张及脸色越难堪。 “桓主簿要如何救我?” 桓阶从怀里掏出一份信,交给张及。 张及打开一看,竟然是以他的口吻向朝廷上奏,贾信要反,而他为了帮着朝廷平叛,假意同意,实为潜伏叛军中,助朝廷平叛。 至于信中落款,竟然是贾信起兵之日。 “将军的信虽然耽搁了一些日子,但还是到了曹都督手中。所以将军并非从贼,只要能剿灭叛军,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张及听后,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桓阶,你想借刀杀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你,交给督军处置。” 桓阶道:“将军为何想不开,非要一心求死?” “我如何求死?” “此时城中,人心惶惶,贾信难道不担心有人背叛他,定然是多疑身边之人。若是这封信到了贾信手中,我再上下牙一碰,不管将军如何辩白,只怕他都会怀疑你。 哪怕贾信再信任将军,将军私底下见了我这个平叛大军的参军,有些事就说不清楚了。 那将军觉得贾信会如何处置? 将军想想,短短几日,贾信杀了几人了,多你一个吗?” 张及沉默片刻,方问道:“你为何来找我?” “听说贾信造反,你的好友不从,为你所杀,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自然会做正确的选择。 当然将军也可一心求死,可信都城中,有的是想求活的人。” 张及犹豫半天,这才说道:“我知道你找我何事?但是每个城门都有数个贾信亲信共同管理,互不统属,我也没有办法。” “我给将军办法。” 桓阶说着,将几分信拿出,交给张及。 “这些都是要投降之人的降书,只要将军交给贾信,必能得其信任,至于如何得来的,不用我再教将军了吧。” 张及接过信,脸色浮现出一丝狠厉。 “桓主簿放心,必不辱使命。” 之后桓阶又询问了一些造反内情,这才与张及作别。 张及走后,拿着信便去见贾信,言称是部下截获,贾信一看,俱是一些城中大户给官军的降书,于是大怒。 为了稳住局势,贾信甚至命人在城中大开杀戒,对那些企图投降的大族尽数屠杀。 而张及因为此事,也获得了贾信的信任,被委以南门的重任。 两日之后,贾信前来巡视南门。 张及将贾信迎入城门楼中,言称有要事禀告。 正常情况下,贾信肯定不会孤身进入,可是现在人心浮动,贾信身边可用之人又没几个,他也不想让忠诚的张及多想,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可惜贾信一辈子谨慎,最后却放松了戒备。 贾信刚一坐下,还未说话,忽然张及拿起桌案上的杯子,摔到地上。贾信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内室冲出数人,全副武装。 贾信大吃一惊,立刻说道:“张及,你这是做什么?” 张及冷笑道:“督军,你带着咱们造反,现在看来是失败了,你反正要死了,何不用你的脑袋,来救诸位兄弟一命。” 贾信大怒。 “狗贼!” 此时众人上前,照着贾信就狠狠砍去。贾信闪躲不及,短时间身中数十刀,被砍死当场。 这时外面的士兵听到混乱,也冲了进来。 张及已经上前,割下贾信首级。 面对众人,张及朗声说道:“奉丞相之命,诛杀贾信。降者可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众人本就没有太多的战心,眼看贾信已死,更是作鸟兽散。 张及命人打开城门,向朝廷大军投降。 营外的曹祜正在看书,诸将听到营中纷乱,纷纷前来请战。 曹祜笑道:“诸位,到了傍晚,咱们就入城。” 未到傍晚,张及派来投降的人便到了。曹祜接受了张及的投降,同时派桓阶再次入城,要求张及率全部士兵出城。 这个要求可让张及为难了。 众人若是全部出城,在虎豹骑的铁蹄之下,只要曹祜愿意,可用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屠戮殆尽。 可若是拒绝,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桓阶看出了张及的犹豫,便道:“我临来时,曹都督有言,如何处置你们,由丞相决定。他本人是不会屠戮你们的,还请张将军放心。 是否出城,对最后的结果并无影响。” 张及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出城投降,而曹祜也一如承诺的那样,并未对他们下手。 ······ 大军入城,拨乱反正。 曹祜站在信都城外,凝思许久。 “桓主簿,信都城已下,接下来便是你的职责了,查清贾信叛乱之事的缘由,然后去回报丞相。” 桓阶一愣。 “曹都督,我来查此事,你不怕?” “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有什么怕的。之所以带你来,不过是给你们这些五官中郎将党和丞相一个结果。” “曹都督,我非是三公子党羽。” 曹祜笑道:“我信。与其说你看好我三叔,倒不如说你是政治投机。” “曹都督,在下非是佞臣。” “桓主簿,投机并非是贬义。丞相在赤壁折戟沉沙后,整个荆州游离于朝廷之外,桓主簿积极投靠我三叔,是为荆州士人求一线生机。” “曹都督不怕我诬陷公子。” “我听说当年张氏败后,刘表征召你做从事祭酒,还打算将蔡瑁的妹妹嫁给你,你推说自己已有妻子,拒不接受,接着又称病辞官。 所以你的人品,我信得过。” 曹祜转身离去,桓阶问道:“都督不入城吗?” “一个小小的信都城,没什么可入的。” 桓阶恍惚许久,此时曹祜走了很远,桓阶突然大声问道:“昔日都督言‘五湖四海’,可是真的?” “我曹祜从不言假话。” 第181章 瞒天过海 自贾信起事,宋钧便想着逃走之事。 虽然宋钧是为曹祜办事,可他一不认识曹祜,二不能将祸水引到曹祜身上,为了防止冤死在乱军之中。宋钧便换了一身黔首衣裳,趁着贾信被杀,城中混乱之际,出北门而去。 很快宋钧到达武邑县,桓范正在此地等他。 见到宋钧,桓范便上前拜道:“子万,此番计成,你功居第一。” 宋钧笑道:“昔日苏秦上嘴皮一翻,五国攻秦,下嘴皮一翻,五国伐齐,我不过是说动一个贾信,不足挂齿。” 此时桓范亲自为宋钧斟满一杯酒,宋钧接过,一饮而尽。 “元则,什么是纵横家?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苏代、苏厉之属,生纵横长短之说,左右倾倒。苏秦为纵,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 什么是纵横士?苏秦、张仪,智足以强国,勇足以威敌,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万乘之主,莫不屈体卑辞,重币请交,此所谓天下名士也。 元则,我这一生,追求的便是如苏秦、张仪一般,一言灭国,一言行邦。 朝中诸公,庸碌之辈,虽忝居高位,却不足挂齿,唯你、我二人,当得起一个‘士’字。” 初出茅庐却行事顺遂,宋钧自是万分兴奋。 桓范眼看宋钧得意万分,便道:“纵横之术,我还真不是很了解。” “元则,纵横之术,八字以蔽之,曰:‘合纵连横,权变之术。’合纵者,乃联合众弱以攻一强;连横者,乃事一强以攻众弱。权变之术,则在于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不拘一格。 只要你将这八个字烂熟于心,信手拈来,则世界之事,无往而不胜。” 宋钧兴奋地越喝越多,很快便饮了整整一壶酒。 就在这时,宋钧突然觉得有些腹痛。刚开始如虫子撕咬,可之后痛楚越来越剧烈,仿佛蚂蚁食骨,又如摘胆剜心。 宋钧抱着肚子,痛苦地说道:“元则,快为我去请医士。” 桓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元则?” 这时桓范才道:“子万,你就去吧。你的志向,我来替你完成。” 宋钧脸色大变,满脸不敢置信。 “桓元则。” “子万,非是我要害你,只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其一,你在信都,劝说贾信造反,很多人亦知晓。往后除非你隐姓埋名,否则必为丞相所获。到时大刑之下,我也不敢保证,你会不会将咱们的算计全盘托出。 其二,此番算计,不足为外人道,包括龙骧将军。龙骧将军此人,常怀妇人之仁,他若是知道,我生生逼得贾信造反,引发这场战场,必然对我不满。 我虽与龙骧将军一同长大,交情匪浅,可何茂之事,已经使得我二人关系,有所裂痕,所以这一次,我得未雨绸缪,提前防范此事。 子万你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万一你哪天将这件事捅了出去,可就是大麻烦了。 这其三,子石你太有才,又缺少节操。如你说的,纵横士横则秦帝,纵则楚王,若是你哪天忽然想投靠其他人,岂不是让龙骧将军增一强敌。 所以现在杀了你,也算全了君臣之谊。” “桓元则,奸贼也,背约负盟,无耻之徒,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桓范对于宋钧的谩骂,并不以为然,于他来说,声名着实不重要。他就这么看着宋钧痛苦地挣扎,最终死在他的面前。 虽然二人之前是战友,但桓范并不惋惜宋钧的死。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巨大的破绽。 桓范待宋钧死后,伪装成服毒自杀的样子便匆匆离开。 有人发现宋钧的尸体,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 桓阶受命查办贾信造反案件。因为事情都是贾信和宋钧二人决定的,能查到消息很少。现在贾信死了,宋钧也死了,真想彻底湮灭在时间长河之后。 曹祜进入信都的第三天,桓范来见曹祜。 二人虽不过月余未见,可此时再逢,颇有些沧海桑田的感觉。 曹祜上下打量着桓范,久久不言。 “公子,范与昔日,可有不同?” “元则,是你做的吗?” 桓范一副疑惑地问道:“不知公子所言何事?” “贾信造反,是不是你谋划的?” “公子说笑了,我一微末小吏,如何能让军中大将造反?” “元则,别说此事与你无关。” 桓范道:“不瞒公子,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我与成平仓监靳允是旧识,从他口中得知,三公子一直往安平国输送军械、铠甲之事。 因此我便故意恫吓任览、周成二人,与他们说,三公子蓄养这么一支私兵,还输送武器,是为了造反。 二人本就胆小,立时害怕,前去告发。 我本来是想捅出三公子蓄养私兵一事。若丞相得知,必然重处,再加上三公子昔日之过,废为庶民,也不是不可能。 万没想到,贾信如此紧张,眼看事情败露,竟然敢起兵造反。 公子,我桓范自问有些能力,可无论是胆子,还是能力,都没法掀起一场战争啊。” 眼看桓范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曹祜虽然不信其言,可也没法再说些什么。 毕竟曹祜没啥证据。 总不能因为一些猜测而对亲信大动干戈吧。 曹祜上前将桓范扶了起来。 “元则,咱们是多年好友,我是信你的。常言道,衣莫如新,人莫如故。你,文恭,都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咱们道同契合,体异心并,我是希望咱们的友谊,能够长存的。 等咱们老了,聚到一起,再说着一些儿时旧事,那该是多么痛快的事情。 所以有什么事情,你要告诉我。” “公子,咱们当年唱的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我此生不敢忘。” 二人叙了良久,方才分别。 看着桓范的身影,曹祜不由得长叹一声,他知道,这个昔日的好友,再非从前的桓范了。 第182章 曹丕运气是真好 曹祜在信都待了数日,便将诸事交给杜袭、桓阶二人,又留游击军绥靖地方,自己则带着豹骑军,匆匆返回邺城。 倒不是曹祜不想将安平、河间等地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而是之前他那三叔的一系列操作,已经引得祖父警觉,曹祜自不想再引火烧身。 而且曹祜在冀州,也无人可用。 豹骑大军返回,因为不急着赶路,行军速度并不快。而跟着游击军同来的曹真,也一同返回。 这一次,曹真丢了大脸。 本以为能够通过战功,洗刷旧辱,万没想到,曹祜根本没给他机会。他跟着一来一回,倒像是游街示众。 这一日,大军在薄落津(今河北省平乡县北)扎营。 到了傍晚,曹祜便一个人来到曹真帐中。 曹真正坐在榻上看书,见到曹祜,立刻起身,但没有说话。 曹祜笑道:“子丹叔父看来还是记恨于我。” “末将不敢。” “我知子丹叔父与三叔素来交好,所以因为三叔的事情迁怒于我。这一次,你也见到桓阶了,定知道他彻查此事,与我无关,当是还我清白了。” “都督,我。” “子丹叔父唤我子承即可。子丹叔父,人与人之间,哪能没有远近亲疏,你与三叔从小一起长大,亲近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瞒你说,我和典满,阿苏(秦朗),曹泰关系有俱亲近。” 曹丕的亲信是80后,曹祜的儿时好友则是一群90后。虽然曹祜当时并无争位野心,但他也懂多交朋友的道理,因此许昌城中,跟他能玩到一起的有不少人。 “当日打了子丹叔父,一是子丹大叔确实该打。我主帅上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子丹叔父却当着众人面不服管教,你说我该怎么办?” “是真之过。” “当然,也有我的私心。虎豹骑是支精锐,麾下将士,亦桀骜难制,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收复军心。 打了子丹叔父这个统帅一顿,那些不服管教的士兵,也要好好思量一番,至少能安稳一些时日。 这次统兵北上,虎豹骑没闹出什么乱子,很大原因是子丹叔父这顿军杖。” 曹真听后,有些吃惊地问道:“子承何以直言相告?” “于我来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唯‘光明正大’四个字。我是这么想的,亦是这么做的。” 曹真一时有些沉默。 曹祜真的跟他想象的不一样,这种风度,他只在丞相身上见到过。 过了许久,曹真才道:“我还算了解子桓,他不是一个会造反的人,若是他真的要发动兵变,肯定会。” 曹真欲言又止,曹祜道:“肯定会联络你和文烈叔父对不对?” 曹真点点头。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本来曹真对曹祜是有怨气的,可是今日二人交谈一番,怨气渐消,反倒是多了几分敬佩。 贾信之乱,声势也不小,曹祜不过十余日,便将其平定,实在骇人。 于曹真来说,虽然他跟曹丕关系好,也不可能为了曹丕不管不顾,眼看曹祜将要上位,与之交好,非是坏事。 于是在二人都有心的情况下,越聊越痛快。 “丞相准备南下伐吴,我以为大谬。” “子丹叔父且言。” “荆、扬有大江天险,非人力可渡。江东水师精良,而朝廷水师薄弱,上下再是奋勇,亦难以破敌。 反倒是雍凉之地,大小势力遍布,却无强横之主,实乃用事之地。 昔日光武皇帝,便是先平陇右,又取河西,然后南下巴蜀。 张鲁偏居一隅,而刘璋暗弱,皆不难定。 巴蜀若定,则长江天险,不复为孙氏独控。到时在益州打造船只,建立水师,顺水而下,一战可定。” 曹祜听后,忍不住抚掌大赞。 “我本以为,曹氏、夏侯氏中,以子孝、妙才两位叔祖最能战善战。而二代之中,文烈叔父,夏侯叔权,夏侯伯仁(夏侯尚),也是佼佼者。 然今日听子丹叔父之言,方知叔父有起、信之才。” “子承谬赞了。” “子丹叔父,我可没违心。这几年,西北的战事不会少,你若是不愿在虎豹骑待了,可来关中。” “多谢子承。” 二人一同,谈古论近,曹祜每每都有惊人之言,令曹真敬服。 看着进退自如的曹祜,曹真真有种与曹操相对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若是曹祜继承丞相之业,也挺不错。 二人一直聊到天明,倒是成了知己。 次日大军继续向南,很快到了鸡泽,这时丁立打马从南而来,见到曹祜,便气喘吁吁道:“公子,公子,邺城出事了。” 曹祜顿时一惊。 “十一郎,怎么了?” “昨天夜里,六公子死了。” 曹祜听后,脸色抖变。 “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祖父得知,昨夜六公子在相府自杀。” 曹熊事发之后,曹操只是免了他的爵位,废为庶人,关押在乘黄厩中,未作其他安置。 或许是曹操准备等事情风波过后,再行处置,但是万没想到,曹熊死了,还是自杀。 曹熊在遗书中说是难忍病痛折磨,不得不求死。可是作为曹操年长之子,他的死绝对影响极大。 “能确定是自杀吗?” 丁立摇摇头。 “叔祖觉得此事重大,得到消息,便立刻派我来给公子送信。” 丁立说完,又大着胆子问道:“公子,影响很大吗?” 曹祜点点头。 本来借着贾信叛乱一事,曹丕必死无疑。哪怕他与此事无关,曹操也只能杀了曹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曹熊这个时候死了,只怕曹操杀曹丕之心,就会动摇。 曹操到底不是李隆基,能够一日杀三子。 “祖母说什么了吗?” “姑祖母让公子,务必要戒骄戒躁,还让我给公子送了一份莲子心,说是清心静气的。” 丁立说完,递给曹祜。 曹祜接过,却是明白祖母的意思。 莲子,怜子,连子,怜的正是曹丕啊。既然很难弄死曹丕,也只能顺着曹操的心意行事了。 此时曹祜也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曹丕是运气真好啊。 第183章 大父今日心安,往后便不得安了 曹祜一路赶到邺城,曹操命中军师荀攸和中领军韩浩前来迎接。交割完兵马,曹祜便直奔铜雀台而去。 到了铜雀台,这时守门的曹演热切地走了过来。 曹演之父是虎豹骑统帅曹纯,前年去世,曹演便继承了曹纯高陵亭侯的爵位,又被封为虎贲中郎将,是曹魏二代官职、爵位最高者。 曹演年长曹祜五岁,二人虽熟识,但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 不过前些日子,曹祜派人前去询问刘落长姊,让曹演意识到,还有跟曹祜扯上关系的机会。于是曹祜将刘落长姊刘安升为贵妾,又安排她去探望刘落,还给刘落送了一大批礼。 在曹演看来,巴结刘落就是巴结曹祜。 他虽然官高爵显,可父亲早逝,当前的地位不过是靠着父亲余荫,将来如何,犹未可知。现在曹祜明摆着要被曹操立为继承人,他为了将来计,也得讨好曹祜。 见到曹祜,曹演便低声说道:“子承,自从贾信叛乱,卞夫人便在相府为三公子请罪。每天不吃不喝,哪怕丞相强令给卞夫人灌饭,亦是无用。 到现在已经十多日了。 听医士说,卞夫人只怕不行了,熬不了几日。” 曹祜脸色微变。 “文广(曹演字),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相府中人,私下议论,卞夫人是想用自己的命,换三公子一条命。” 曹祜点点头。 “多谢。” 有这件事,曹丕更死不了了。 卞夫人是个伟大的母亲。虽然历史上他和曹丕关系很不好,曹丕老觉得卞夫人更疼爱曹植。 曹祜上了铜雀台,曹操带着一众官吏迎接。 曹祜刚要行礼,曹操便上前将他拉住。 “诸位,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何为鹓鶵?我佳孙便是。” 曹祜十余日破叛军,摧枯拉朽,所向无前,确实让曹操欣喜。 众人见状,纷纷贺喜。 入内之后,曹操便让人宣读敕封诏书,授曹祜为侍中,增食七百户,并前后一千六百户。 曹祜无论是官位还是职位,都升无可升,总不能让他代替夏侯渊。所以曹操给了曹祜一个侍中的加衔,增加了七百户的食邑。 也就是曹祜是他亲孙子,否则连三分之一曹操都不一定给。 曹纯是曹操最重要的心腹,屡有战功,死后追封也才三百户。而夏侯渊到现在还没个爵位。 不过官职也好,爵位也罢,曹祜都不在乎,他要的是实权。 除了曹祜,其余众人,也有封赏,尤其是桓阶,直接被任命为赵国相,也算占了大便宜。 封赏之后,便是摆宴。 虽然曹操素来节俭,不喜奢华,可是这一次为了给曹祜扬名,排场弄得极其豪奢。有美酒佳肴,舞女乐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祜突然举杯道:“愿大父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曹操听后大喜。 “我老了,但我有佳孙,我有佳孙。” “大父,你尚不到六十,身体康健,能骑马持弓,如何能称老?我曾听过大父有诗,名《龟虽寿》,其中有两句,叫做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深以为然。 我以为年老与年龄无关,与心态有关,若是心如赤子,则四季长春。” 曹操也想起《龟虽寿》,忍不住诵道: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诵完,又道:“既是宴会,咱们不若以寿为题,各作文一首,优者各赐美酒十升。” 曹操来了兴趣,哪怕其他人不愿意,也只能跟在一一作诗。这些诗中,自然以曹植的最佳。 “才高八斗”的男人果然名不虚传。曹操有《龟虽寿》,曹植就来了一篇《神龟赋》。 其作内容不长,却惊艳绝伦,尤其是“下夷方以则地,上规隆而法天(神龟与天地共存之意)”这一句,让曹祜也抚掌赞叹。 众人连评佳作数十篇,这时曹操突然说道:“阿福,如何不见你的诗作。” 曹祜道:“大父,四叔的诗太好了,有珠玉在前,我是瓦石难当。” 这时曹植道:“子承,何必过谦,不过是戏作而已。我可听说,你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句。”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 曹祜见状,只得拿出自己写的诗。 曹操拿过一看,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曹植上前诵道:“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千秋万代传美名,百世流芳照河山。” 待其读完,脸色竟有些尴尬。 曹操笑道:“这诗是直白了一些,不过可见阿福孝心。” 众人听后,也是暗暗赞叹曹祜的巧思。曹祜之诗实在太直白了,毫无诗的美感,可是送给长辈,却是孝心满溢。 “阿福,你说我该不该赏你十升美酒?” “大父,我不要十升美酒,却是希望大父能够满足我一个要求。” “阿福,你说。” 曹祜看了看周围众臣,忽然走到中间,长揖及地。 “阿福,你这是何意?” “大父,我的请求是,请大父能够宽宥三叔。贾信之乱,乃此贼奸猾,罔顾恩情之举,与三叔无关。 三叔虽有失察之过,罪不可逭。但念在三叔也是为国举士,并无恶行,还请大父从轻发落。” 曹操听后,脸色立时变黑。 “阿福,今日是你大捷之宴,贺你得胜之喜。至于其他事,实不必提。” “大父,我立功受赏,人前显达,宾客称颂,可亲叔叔却囚于暴室,安危不知,我心如何能安?” “阿福!” 曹操有些怒了。 “你心安了,倒让我心不安。我问你,你与老三是何关系,为何非得这个时候,甘冒大不韪为他求情?” 面对愤怒的曹操,曹祜却是不惧。 “大父,六叔已经没了,难道还要再杀了三叔。我不言,诸公不言,大父今日心安了,往后便不得安了。” “混账。” 第184章 孝与悌 曹操被气疯了,当即抽出佩剑,就想对曹祜动手。还是曹植上前,死死地抱住曹操,这才避免曹祜血溅当场。 好好一场宴席,自没法再进行下去。 众人散后,曹祜跪在堂上,曹操冷冷地说道:“好个龙骧将军,你今日真是威风了,连我都敢反驳、质疑了。” “大父,孙儿绝无此意。” 曹操冷哼一声,曹祜道:“大父,我知道你恼怒三叔,可是有些事,还请大父三思。 于私,三叔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三叔是大父现存最年长的儿子,,若是被杀,置大父于何地。 请大父原谅孙儿的私心,大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你再为这些事而难过、后悔。 于公,不管三叔与贾信有没有牵扯,为了曹家的声誉,为了大父的声誉,都不能让三叔与贾信牵扯上。 以子反父,世人如何看待我曹家?我曹家还要不要声望了。 于公于私,万请大父宽恕三叔。” 曹操本来很愤怒,可到最后,反而平静起来。 “你三叔为了对付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恨他?” “恨自然是恨,包括六叔,他们做的有些事,我此生都无法原谅,可是我身为曹家子孙,当以曹家为重,个人的利益得失,在家族面前,不值一提。 大父,章邯定陶诛杀项梁,项羽不恨章邯吗?雍齿以丰邑叛,高皇帝不恨雍齿吗?朱鲔劝说刘玄诛杀齐武王(刘縯),光武皇帝不恨朱鲔吗?而大父,不恨张绣吗? 可有些时候,只能忍辱负重。” 曹操看着曹祜,走到他上前,抱住了他的头。 “我四十岁才懂的道理,你不到二十岁就懂了,你比大父强。忍辱负重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是要打掉牙混着血往肚里厌。 阿福,你不要像大父。” 曹操说完,松开了曹祜。 “阿福,你回去吧。” “大父,我还想再去见六叔一次。” “你六叔已经没了,何必再见?” “我虽没法原谅六叔,可想再看六叔一次,此次之后,从前的恩怨情仇,便如过眼云烟,随风而逝了。” “去吧!” 曹祜出了大堂,倒春寒风凛冽,让他竟然有些发抖。 遥望西北,只见天高云淡,却看不到西北在何处。 曹祜轻轻裹了一下袍子,快步下了铜雀台。 高处不胜寒,格外如是。 曹熊被关押的地方叫做乘黄厩,乃是车马管理之处。这里有单独的院子数个,本来是饲养良驹的,但因与外界隔绝,适合关押人犯,因此成了曹氏子弟关押之处。 曹熊被关押的院子,已经没有多少守卫。 曹祜径直进入,直入正堂。 “六叔的遗体呢?” “已送回六公子府上。” 站在堂上,曹祜忍不住抬头张望,曹熊最后的时光,仿佛映入眼帘。 曹熊有野心,所以一恨自己的身子,二恨父亲对他不重视。 自被废除爵位,关入乘黄厩之后,曹熊便知他再无翻身的可能,虽然不甘,却也只能默然等死。 乘黄厩自比不得侯府,虽然曹熊衣食无忧,可药材供给却差了不少,再加上曹熊少了求生之心,短短数日,便病情加重,缠绵病榻。 期间卞夫人几次请求见曹熊,皆不得允。 再之后,贾信之乱的消息传到曹熊耳中。 虽然曹熊被囚禁,但身边看管、服侍的人却不少,很多消息也能传入。 曹熊很敏锐,他立刻便意识到,此事必然牵扯到曹丕,若是曹丕处置不好,甚至会要其命。 曹丕的死活他不在意,可还有母亲。 果不其然,很快卞夫人绝食的消息也传到曹熊耳中,曹熊有些慌了。 这些年,因为曹熊身体差,其母卞夫人对其格外怜爱,对三位兄长疼爱之和,不及他一人。 而曹熊也最重母亲。 此时他命不久矣,若说有一人放不下,便是其母。 于是曹熊上书曹操,请求见其母一面,他要亲自劝说其母改变主意。 但此事也为曹操驳回。 曹操正恼呢,哪顾得上曹熊。 眼看无法见母亲一面,又担心母亲有事。曹熊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条保护母亲的办法。 那就是以命换命。 曹熊知道,其父曹操素来疼爱子女,他若死了,短时间内,父亲绝不会再处死一子。曹丕不会死,母亲也就不会在绝食了。 于曹熊来说,为了曹丕不值,可为了母亲,值得。 于是曹熊写了一封遗书,然后在夜里摒退所有人。曹熊因为身体不好,并不喜欢身边有人,总是独居一室,因此谁也没有多想。 众人退后,曹熊忍着病痛,拼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腰带搭到房梁。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寓意通过自身努力,能够改变命运。) 可惜,终究是壮志未酬。” 此时此刻,曹熊也不知该怨谁,亦不知是否后悔。 曹熊努力地站了起来,用这根腰带结束了他二十岁的年华。或许在死亡的道路上,他后悔了自己的野心,却不后悔最后的选择。 曹熊死后,遗书送到曹操面前。 遗书最前面写的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曹操看之,也是潸然泪下,他明白这个儿子的心思。 ······ 曹祜在乘黄厩待了许久才离开。 有些事情,没有对错。 今夜的风极大,呼啸着从铜爵园穿过,带走的,是一些旧事。 ······ 冰井台里,曹丕坐在房中,面前一壶酒,两个杯子。 “六弟,三兄对不住你。三兄知道,你最在乎的便是母亲,只要是为了母亲,你什么都会去做。 所以三兄故意将母亲的消息透露给你。 三兄也是没办法,三兄犯得错太大,没法脱难,只能剑走偏锋一次。 咱们是亲兄弟,你了解父亲,我亦是。 六弟,这一次,三兄欠你一条性命,下辈子,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来还。” 曹丕说着,将酒倒在地上。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有要命的事,兄弟肯定帮你,要是丧命在外,兄弟也会来接你回家。)” 曹丕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第185章 祖母 曹祜刚到家门口,丁武便冲了出来。 “舅祖这是在门内待我?” 丁武也不答,而是问道:“子承,我听说你今日在铜雀台大宴上,替曹丕求情,甚至触怒了丞相。” “确有其事。” 丁武听后,痛心疾首道:“糊涂啊,你怎么能做这般糊涂之事。你难道不明白,曹丕是你竞争继承人之路上最大的敌人。 智生识,识生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次是除掉曹丕的天赐良机,你不仅没抓住,反而替曹丕求情,你让我说什么好。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啊。” “舅祖,你不知当时情景。” “不管什么情景,昨夜之后,再想除掉曹丕,千难万难了。不要以为你稳了,曹丕是丞相的长子,钟繇,毛玠,崔琰,凉茂,哪个不是朝中重臣,这些人,俱是公开或私下看好过曹丕。 若是给曹丕机会,他未必不能再起。” 曹祜被埋怨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虽然明白丁武是为他好,可是曹祜大了,不再是从前被训斥的小孩子了。 “舅祖,我且去拜见大母。” 丁武扼腕叹息,但也清楚,不能太过逼迫曹祜,只得摇头不言。 曹祜心情本就不好,此时更是低落。他径直到了正堂,祖母和母亲二人,皆在此等他。 “大母,母亲。” 曹祜虽出征大半个月,但到底是打仗,二人也甚是担心。 二人询问了曹祜半天,羊氏便去为曹祜弄饭,而丁氏则道:“听说你今日跟老奴起冲突了?” “嗯!” “阿福,为曹丕求情这一步做得好。老奴本就没有必杀曹丕之心,曹熊一死,这心更淡了。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为曹丕求情,既成全了老奴,也对曹丕有了救命之恩,往后可压他一头。” “大母,三叔本就谨慎细致,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往后再想寻其错处,只怕难了。” 丁氏点点头。 丁氏很想弄死曹丕,求个稳妥,可事与愿违,她也无奈。 “阿福,还是要尽早离邺。邺城风波太多,今曹丕一去,你留在邺城,便是明晃晃的靶子。老奴这么多儿子,怎么甘心让你这个晚辈上位。 而且你外柔内刚,素有主意,而老奴也是个霸道的人。你二人若长期待在一起,早晚会生龃龉。” 曹祜点点头。 “我若一走,大母也甚是碍眼,不若大母也回许都吧。你在那里生活惯了,我也放心。” 丁氏笑道:“阿福,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回去?” “可是。” “傻孩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你大父是当今丞相,执天下权柄,一怒而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咱们讨好他,不丢人。 我留在邺城,有什么也能替你撑着,你待在外面,也能建功立业。 不过要记住,这个时间不能太长,外面的根基稳定了,要立刻回来。内外皆定,方是真正的稳妥。” “嗯!” 这时羊氏端来饭食,曹祜饱餐一顿。 丁氏和羊氏看着曹祜大快朵颐,也满是欢喜。 这时曹祜又道:“大母,还有一个事。出征之前,舅祖曾跟我提起,建阳舅祖(丁冲)有个幼女,比我小一岁。他的意思是,想将这位姑母许我为妻。 我知道舅祖此番是好意,只是此事欠缺考虑。一来,我与这位姨母辈分不对,虽说年纪相仿,她可到底是大母的侄女,我的长辈;二来,祖父可能在我婚事上有别的想法,只怕我也做不了主。” 丁氏听后,脸色有些难看,她没想到,弟弟丁武竟然背着她做这种事。 “这个阿武,老糊涂了。阿福,你放心,这是你舅祖一时发懵,你不必当真,全当没有此事。” “嗯!” 曹祜道:“大母,无论何时,丁家人都是我的亲人。舅祖不必太担心,我非是凉薄之人。” “好孩子,你放心,我必狠狠地骂他。” 羊氏和曹祜走后,丁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让人唤来丁武。 丁武见到丁氏便埋怨道:“阿姊,阿福这孩子,你得好好管管,做事妇人之仁,又一意孤行,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轻易放过。 鸿门宴的故事,他懂不懂。” 丁氏就这么看着丁武喋喋不休。 很快丁武也发现了丁氏直挺挺地盯着他,便问道:“阿姊这么看我作甚?” “看你什么时候说完?” “阿姊,我知道你素来疼爱阿福,可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他犯错。” “你是什么长辈?” 丁武一愣。 “阿福有祖父,有祖母,有母亲,还有亲叔叔,亲舅舅,用得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阿姊?” “你是不是跟阿福说,想让他娶建阳兄长的女儿?” “阿姊,我也是为了丁家考虑。阿福身上到底没有流丁家的血。” “你还知道,你是想让丁家子孙无遗类吗?” 丁氏厉声说道:“阿福是什么人?他是曹孟德的孙子,他与曹孟德一般,心有丘壑,杀伐果决,绝不可能为任何人控制。我告诉过你,不要以阿福的长辈自居,不要干涉他的事,你为何总是不听? 你觉得你是他的舅祖,你有当年穰侯(魏冉)之于昭襄王的功劳吗?有轵侯(薄昭)之于文皇帝的功劳吗? 亲舅舅居高自傲都活不了,更何况你这个舅祖。” “阿姊,我也是想阿福娶了丁家人,与丁家更加亲近。” “武皇帝娶了陈阿娇,放过窦家了吗?桓皇帝娶了懿献皇后(梁女莹),放过梁家了吗? 你什么都不去做,将来阿福上位,还会顾着昔日旧情,照拂丁家;可你做的越多,这份感情越稀薄,待到阿福对丁家没什么感情了,就是丁家覆亡之时。” 丁武惊得舌桥不下,不能言语。 “阿武,你回许昌吧!” “阿姊,我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所以才让你去许昌。邺城有文侯(丁斐),下一代中还有子敬,正礼(丁仪),敬礼(丁廙),我们都老了,孩子们也要长大了,诸事都交给他们吧。” 丁氏说着,便摒退了丁武。 难道她不希望丁家和曹家的血脉流在一起?可阿福这孩子,怎么可能同意。弟弟不是在结亲,而是在结仇。 于丁氏来说,娘家很重要,昂儿和阿福更重要。 第186章 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在眉间 曹祜和母亲出了祖母的院子,羊氏便道:“阿福,你不该在你祖母面前提那些事,你祖母听了该多伤心。” 曹祜却不以为然。 “阿母,有些事情,长痛不如短痛,晚说不如早说。” “丁氏乃谯沛名门,丁建阳的女儿,其实也。” 羊氏说道最好,也说不出话来,她也觉得儿子娶丁家女不合适。 “阿母,丁家的恩情,我都记着,将来只要我在,丁家就是我的祖母家,我定然善待他们。可凡事有个度,现在丁家竟然要插手我的婚事,他们想做什么? 大汉的时代过去了,外戚为大将军,把持朝政这种事,绝不可能再出现。无论是丁家还是羊家。” “你这孩子,就是太刚硬了。” 相较于家族,羊氏更在意儿子。于羊氏来说,丈夫死后,她生命里只剩下儿子。 “往后于你舅祖,还是不能失礼。我知道我的阿福志向远大,所图甚广,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丁家对你来说很重要,万不可与之交恶。” 曹祜笑道:“我还以为母亲会生气我不让舅舅做大将军呢?” “就你促狭。” “其实我也有私心,后汉以来,邓氏、阎氏、梁氏、窦氏、何氏,俱是家凭女贵,一朝显达,掌握权柄,可也俱因此而覆亡。你那几个舅舅,只要能长保富贵便可,我万不希望他们参与到中枢之中,祸及家族。” “阿母,舅家的恩情,我不会忘。” 曹祜先将母亲送回院子,又回到主院。 刘落知曹祜回家,便一直翘首以盼。见到曹祜,一时激动,竟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入曹祜的怀抱。 “主君。” 刘落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曹祜一边给她拭泪,一边笑道:“再哭,就要成花狸奴了。你看,大家都看你。” 刘落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眼看曹祜满脸笑意,她脸色却羞的赧红,忙挣脱怀抱,躲在曹祜身后,跟着曹祜进了正堂。 曹祜坐到堂上,刘落端来茶具,给曹祜烹茶。 她知道曹祜喜欢饮茶,短短时间便练出一手茶艺来。 透人心脾的茶香混着女儿香,让人不觉沉醉其中。 “听说高陵亭侯府上来人了?” “还要多谢主君,落才能与阿姊见上一面。” “你要是想去见你阿姊,也可去高陵亭侯府上探望,到时候跟合伯说一声便是。” “主君,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逾越。” “那我便让人通知曹演,让他每月中旬,送你阿姊来府上与你相会。” 刘落听后手一抖,壶中热水洒出,溅到她的手上。 刘落忍着手痛,马上请罪。 曹祜立刻扶起她。 “可是烫坏了。” 曹祜让人拿来药膏,给刘落小心地涂抹上,又叮嘱道:“这两天都要按时涂抹烫伤处,省得留疤。” 刘落看着曹祜,却又忍不住落泪。 曹祜伸手帮她拭去泪水。 “人说‘女儿家是水做的’。我从前还不信,现在倒是信了。你啊,再哭都成哭包了。” 刘落听了,破涕而笑。 “又哭又笑的,跟个可怜巴巴的稚犬一般。” 刘落低着头道:“我知道,主君待我好。多亏遇上了主君,否则便只能老死铜雀台了。落身为罪隶,不敢多求,唯求能长伴主君身边。” 曹祜轻轻揉了揉刘落的头。 “这是你的运气,也是我的运气。” “嗯!” “阿落,总感觉你有些不对,是不是有事。” 刘落低声道:“主君有了新人,莫要不要阿落好不好?” 曹祜没好气道:“我有什么新人?” 曹祜说完,却是反应过来。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刘落摇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刘落道:“前两日,太夫人送来一女娘,安置在东跨院里,让我们好生侍候。” 曹祜有些狐疑,他母亲不会随意往他身边安排人。 “我去看看。” 曹祜站起身来,便往东跨院去。 到了跨院,便见有数名护卫和四个健妇守在这里,更有管事曹九亲自坐镇。曹祜便向曹九询问事情缘由。 曹九言是校事府曹遵送来的一个女娘,说是家主要的人,羊氏便让暂时安置在东跨院,等候曹祜处置。 听到曹遵的名字,曹祜倒是有些知晓对方身份了。 进入院中,推开房门,果然一抹红色映入眼中。那红色,如丹红点翠,生意盎然,又如映日红霞,艳丽无双。 红色的衣衫配上女子哀婉的面容,瑰丽如血,热烈如火,惊艳夺目。 曹祜走了进去,那女子听闻声音,转过头来。 马云騄认出了曹祜,却并没有如上一次那般激动,而是望着窗外说道:“我知道你是曹丞相的孙子,也知道你觊觎我的美色。 我可以将自己给你,只求你能够请求丞相,留我父亲一命。” 曹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少女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曹祜面前。 眼看曹祜不说话,少女咬着嘴唇说道:“求你!”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后都会听你的,绝不违抗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只求你能救我父亲。” 曹祜摇摇头。 少女见状,身上红色长衫滑落到地上,然后一只手轻轻解开衣服的上的纽扣,一颗,一颗,眼眶之中,已是湿润。 眼看少女解到最后一颗,曹祜一把按住她的手,然后俯身将红色长衫捡起,披到少女的身上。 “马云騄,我不知道你如何来我府上,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但是这非我本意,我不是个坏人。” 曹祜说完,马云騄泪水已然落下。 “这样也救不了父亲吗?” 马云騄蹲在地上,小声地哽咽起来。 “马腾的生死,非在于内,而在于外。你可知道,马超已经兵围冀城数月,整个凉州兵戈扰攘,混乱不堪。 杀马腾的呼声,沸反盈天。 朝廷需要用你父亲的人头,来换凉州士庶抵抗的决心。 所以马腾非死不可,除非马超现在立刻投降。 其实早在去年,你父亲就该死了,只是丞相希望马超能够投降,所以留他性命到现在。直到现在,丞相也放弃了这个希望。” 马云騄听后,放声大哭起来。 第187章 风波起,吹皱一池春水 曹祜回了院子,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雍凉未定,曹祜是真不想杀马腾,可是拦不住啊。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大多时候是冲突的。 有时候曹祜也搞不懂马超到底想干什么,你一个官二代,又没有根据地,还没有宗族的帮助,兵马不多,声望不高,你有什么资格造反? 穷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造反;势力强横,野心勃勃的造反。可马超这种,除了一身勇武再无其他的人,造什么反。 眼看曹祜坐在榻上叹气,刘落上前小心地替她按起了头。 “主君是为那位姊姊烦忧吗?” 曹祜摇摇头。 此时的曹祜越坐越不安心,便让石苞备车,前往丁仪府上。 丁仪这一次虽然跟着曹祜出兵平叛,累个半死,可作为参军,仗打赢了,功劳也算见者有份。传言曹操有意让他出任西曹掾。 虽然还是曹掾,可西曹掾主府内官吏署用,相当于相府的组织部长,权力极大。 丁仪若担任西曹掾,也算进入曹操的核心圈层了。 丁仪对曹祜很重视,亲自来迎。 “正礼,咱们曹、丁两家,世代联姻,我还得叫你一声表叔。” 丁仪的父亲丁冲是丁氏的堂兄,曹操的发小,曾官拜司隶校尉,后与诸将一同饮酒,烂肠而死。 二人到了堂上,曹祜便表明了来意。 “正礼,马腾一事,你可了解情况?” “不瞒公子,马腾当死,应是无疑,据我所知,诏令可能就在这几日下达。” “正礼,你素来多智,又得大父信重,我想请教你,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者说,可有办法使马腾活命?” 丁仪一愣。 “公子是要保马腾?” “雍凉动乱,一个活的马腾,有大用。” 丁仪犹豫许久才道:“不杀马腾,无以令天下,在下也说不动丞相。若是有一人可行,当是公子。” 曹祜也无奈了。 “保不了马腾,可能保其家人否?” 丁仪本想拒绝,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曹祜,也是不好。于是便道:“公子,仪不敢夸下海口,只能说尽力而为,此事可能性不大,公子也莫要报太大期望。” 听到丁仪愿帮忙,曹祜感觉起身谢道:“多谢正礼。” 丁仪哪敢受其全礼,只得低身应承。 此事说完,曹祜也没有立刻离开,二人随即便聊起了当前政事。 “公子,三公子有大过,公子虽顾念叔侄之情,但事有公私,国有律法,万不能因私而废公。” “正礼以为如何?” “有人建议丞相,将三公子留在邺城,还有人建议,将三公子安置到谯县,我以为俱是不可。 之前三公子便免去职位,在家中读书,若是再使其留在邺城,岂不是与从前一般,未受处罚。而谯县也是丞相祖籍,使三公子置于谯县,也算是回家静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荣归故里。 如此二者,皆不足彰显律法之尊,惩三公子昔日之过。” 曹祜听后,没有表达态度,而是道:“我记得卞夫人是琅琊郡开阳县(治今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金雀山街道)人?听闻其父、母早亡,三叔既不可归谯县,回到母族,亦是合适。” 丁仪听后,心中立时一动。 他跟曹丕有仇,自然是想尽办法报复曹丕,而将曹丕流放到琅琊这个偏僻之地,着实不错。 将曹丕安置到哪里,曹祜也是思索了很久,放在冀州,离着邺城太近,放在豫州,又担心豫州世家大族支持,徐州的琅琊郡最合适。 “国有外患,亦有内患。其内者,便是臧霸。臧霸领徐州刺史,如同一国,若是三叔能帮着大父解决了此患,也能顺理成章地返回邺城了。” “公子所言有理。” 丁仪对于曹祜的安排,不禁抚掌称快。将曹丕安置到琅琊郡,只怕臧霸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若是臧霸趁机杀了曹丕就好了。 二人言说许久,时天色将晚,曹祜便要告退。 丁仪犹豫一番,突然拜道:“公子,仪冒死有一事相求之。” 曹祜见状,有些吃惊。 “正礼,这是作何?” 丁仪拿出一封奏疏道:“公子,这是我准备上的劝进疏,请丞相晋位公爵,建公国。” 曹祜没有接,而是问道:“正礼何意?” “公子,丞相自建安十三年为相,今已四年,天下之势,与之前已大不相同。国家之患,在外亦在内,单凭丞相职,已不足以统御四方,尤其是丞相还不居于许都,而是与天子分居两地。 虽然当前丞相霸府,但诸公有权无职,仅为幕僚,早就不满,只有建立公国,丞相才能开衙设官,选贤任能,完全将朝廷之权,收归公府之中。” 曹祜没有回答,又问道:“此事是正礼带头,还是旁人。” “朝中已有不少人在串联,准备上表。我也相劝进,可思前想后,觉得身份低微,分量太轻。 公子是丞相之孙,又是国家重将。若是能带头劝进,必然声势浩大,使此事成行。” 曹祜看了丁仪一眼,他这个表叔,确实能力不行,看不清局势。别人都能带头劝进,可他曹祜不成。 劝进本来就是别人劝,曹祜是丞相之孙,曹祜带头劝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孙商量好的。 而且曹祜成名,就是靠着为救老师,千里赴难,服虔是因为反对曹操称公而被捕的,曹祜公开劝进,旁人岂不是觉得曹祜与服虔公开唱反调。 再说曹祜都是曹操之孙了,要什么劝进之功。 “正礼,此事我就算了。我作为外将,不宜掺和进这种事,你还是再找别人吧。我建议你,多找些重臣,不求名字靠前,只要获得劝进疏的执笔资格便可。” 丁仪见状,也没有多言。 丁仪今日提起此事,并非真的想让曹祜牵头,更多地是试探。现在看来,曹祜倒是不反对此事。 曹祜出了丁仪家中,月已上中天。一阵凉风袭来,他不由感到一些寒颤。 曹丕一案未结束,劝进之事又开始了,真是风波起,吹皱一池春水。 第188章 是宣帝诬陷还是霍氏谋反 次日一早,乃是朔望日。 虽然曹操不是天子,无权进行大朝。可是也会按照惯例,在这一日进行一场超出规模的常朝,邺城大部分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会参加。 丁仪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当着大部分人面劝进。至于是否成功,便不归他管了。他要的就是一个首倡之功,要的是让曹操知道他的忠诚。 虽然曹祜建议丁仪拉上一众朝臣,可是丁仪思前想后,却是不愿意。执笔劝进疏很重要,可以比不上“首倡”。 若是将首倡之功让给曹祜,帮着曹祜争位,丁仪愿意。可让给其他人,哪怕是荀彧、荀攸、董昭这些老臣,他也不甘。 按照流程,几个早就商定好的事又说了一遍,便要散朝,这时丁仪冲出,伏在地上说道:“自古三代,胙臣以土,受命中兴,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愿明公恭承帝命,无或拒违。” 丁仪说完,众人皆惊。 年初的时候,曹操挟平定关中之威,使天子赐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殊荣,算是走到人臣之巅。 大家对于曹操晋位公爵,便有思想准备。 可现在不过刚过去三个月,便上赶着劝进,着实有些激进了。 曹操也没想到丁仪突然来这出,不过他倒没有说什么,反而笑道:“我年衰德薄,若非没有平定群丑,早就归志箕山,如何能做什么公爵?” 虽然大部分人没准备好,可既然有人劝进,大家就得顺着流程将此事推行下去,这是态度问题。 于是不断有人上前附和,声势一时间很大。 不过说话的并没有什么大人物。 这个时候,道德尚未彻底败坏,大人们还是要脸的。 曹祜站在那里,并不说话。可他敏感的身份,却是格外引人注目。曹祜既是曹操的孙子,又是服虔的弟子,很多人想知道曹祜怎么选。 这时凉茂也站出来支持曹操进爵为公。而且凉茂不仅是自己支持,反而一一询问起在场众人。 先是荀攸,接着是毛玠,第三个便是曹祜。 曹祜知道他的用意,笑道:“我不在朝中,其实并不了解国事。若问我的看法,我也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东西来。 不过最近一直在看《汉书·霍光传》,一直有些疑问。” 曹操突然插嘴道:“子承,你有何疑问?” “丞相,我记得书中有一段是这么写的。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 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 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 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没有)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 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 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 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禹为大司马,称病。 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 读到这里,我就有些困惑,到底是霍家要反,孝宣皇帝不得不忍痛除恶,还是孝宣皇帝先动手,霍家为求生而不得不反。 (《汉书》写的很清楚,霍光一家是被汉宣帝逼反的,有没有谋反都难说。面对宣帝的割肉之策,霍家兄弟甚至只能‘数相对啼泣’。 至于为何汉宣帝一定要除掉霍家,相比较为许皇后报仇,我更相信是为了夺权。有没有许皇后的事,都不影响这个结果。) 若是前者,霍家罪大恶极;若是后者,孝宣皇帝又为何这么做? 我又接着往下看 之后霍家人密谋造反,竟然为长安男子张章告之。 张章何许人也?一个寄宿霍家的客人,在马厩里听到了霍家谋反的消息,还能密报给天子。 真有本事。 霍家谋反,事下廷尉,执金吾开始抓人,宣皇帝却又下诏止勿捕。 再之后,李竟(霍云的舅舅)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 霍家要废帝,偏偏事发之前,天子命霍云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坐写秘书(因抄写宫禁秘书犯法)。 我都不知道霍禹拿什么来废帝?他所有党羽都被调离长安,最后二人,霍云和任宣也外放为太守。 他没有兵权,没有旧部,甚至连家养的死士都没有。 最好笑的事,霍家的二号人物霍山,造反之前,还要去宫中抄写密书,他要干吗,当博士吗? 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霍显,霍光的老婆)、禹、广汉(邓广汉)等捕得。禹要斩(腰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 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杀完人之后,孝宣皇帝有诏,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 宣帝开恩赦免了未被处理的霍氏党羽,至于诛灭的那数千家,就只能算运气不好了。 我有时候在想,霍氏兄弟最大的罪是什么,后来我明白了,霍氏兄弟活着,就是最大的罪。 一朝天子一朝臣,霍光死了,可他提拔的那些人还占着位置,而且这些人还不知趣。他们这些愚蠢的人,不明白宣皇帝要提拔史家、许家的人吗? 他们不死,位置怎么空出来。 后来我就想,若是这群人能够急流勇退,主动放弃官职,交出权力,是不是就能保得性命?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人跟我说,居长安者,大不易也。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交出了权力,可是他们的财富呢。财富就这么多,这些人都不居高位了,还掌握这么多的财富,这怎么能行呢? 史家、许家的子弟只要权力吗? 大概也是要财富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 曹操问道:“子承,你是觉得霍禹没有谋反?” 第189章 欲速则不达 众人此时俱看向曹祜,也想听听曹祜有何惊世骇俗之言。 曹祜道:“此事孰是孰非,朝廷已有公论,祜绝对不敢有所异议。只是对历史的重重疑问,有所不解。 我以为,看书还是要弄通的好,尤其是史书。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曹操笑道:“你看了《霍光传》,又有何经验教训?” “丞相,我看完此书,觉得做人要远离霍光这种权臣,此人害人害己,若是遇上,一定要与之划清界限。” “这是为何?” “霍光提拔之人,尽是党羽,不给孝宣皇帝用人之机。最后霍氏族灭,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数千家是个什么概念,平帝元始二年(2年),长安县人口有八万户。这意味着,长安城内,每十几户之中,便有一户被诛灭。 我之前跟荀家姑夫开玩笑说,若曹氏族诛,荀氏亦难免。现在看来,还是保守了。若是曹氏族诛,只怕卖给我酥饼的小贩,为我家浣洗衣被的女娘,甚至倾倒更桶的老叟,亦难以幸免吧。” 曹操听后,大笑起来,可除了曹操,所有人皆是面色难堪,不敢言语,更别说陪笑了。 “子承,你说得的确在理。” “诸公,我大汉若说权臣,其实第一个是绛侯周勃和曲逆侯陈平。不提周勃诛灭诸吕事,‘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子,复共诛之,尊立文帝。’ 周勃、陈平为权臣,竟然公然诛杀天子及先帝子嗣,而且还得善终,子孙富贵,所以到了霍光,他才敢废海昏侯,立孝宣皇帝。 霍光之罪,远不及周勃、陈平,最后却落得家族尽灭的下场。 我想,王莽辅政的时候,也会想到霍光吧。 王莽会不会害怕步霍氏后尘呢。 始作俑者,其无后也。天道承负!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前人惹祸,后人遭殃!说得便是此吧。” “龙骧将军慎言。” 荀攸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说道:“龙骧将军,绛侯,曲逆,皆匡扶社稷,再兴汉室之臣,如何能称之为权臣?” “荀军师,诛杀天子和诸王,难道不是权臣?阴谋之事,非我所言,《史记》、《汉书》之中,记得明明白白的。” (《史记》、《汉书》确实敢写,不仅写了杀少帝兄弟,更是直接用了‘相与阴谋’。一个‘谋’字,说明一切。) 荀攸也是语塞。 都知道周勃、陈平干的那些事,非人臣能为,可在大汉,诛吕是政治正确。 “荀公,咱们今天就是讲讲史书的故事而已。不过戏言也!” 凉茂道:“龙骧将军,今日所议者,乃是丁正礼进丞相劝进疏之事,不知龙骧将军,可否支持?” “我当然不支持了。丞相虽有盖世之功,若无丞相,天下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可是否进公爵,非人臣所能言,而为天子决也。 你们在这上疏丞相,此非人臣之行。哪怕上疏,也是上疏天子。” 眼看曹祜东拉西扯,就是不明着说自己的态度。虽然曹祜扯了一通霍光之事,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图,可只要曹祜不说是否支持,就能继续在一些事情上装聋作哑。 “龙骧将军,你觉得丞相到底能否进位公爵?” 眼看凉茂盯上自己,咄咄逼人,曹祜也恼了。 不过曹祜反而笑道:“凉军师,这般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祜是你的下属呢。丞相之功盖世,别说公爵,王爵也配得上。 不过此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在场的所有人说得都不算。而当由天子来裁决。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胜之所往,大道可成。” 这种事情,争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最后便以曹操的拒绝而结束。 世人要脸,所以讲究一个三让三辞,哪怕曹操现在想做公爵,若要接受,也得几个来回。 朝会散后,曹操先离开。 曹祜出了正殿,对着荀攸、凉茂几人拱手道:“诸公,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诸位对丞相的心,曹祜理解。 只是多事之秋,诸事繁多。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待风波平定之后,再图他事。 曹祜感激不尽。” 曹祜说完,深深一拜,然后离开。 回到铜雀台,曹操正在堂上等着他。 “阿福,你这是想把这波风潮压下去?” “大父,众人有些着急了,可越是如此,大父越不能着急。大父平定关中之乱,所以得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而今不过三月,便又提进位公爵一事,世人如何看大父。 一功不可二赏。 关中一战后,支持大父的人比去年要多,但仍未彻底压过反对之人。” 曹操笑问道:“阿福,那你觉得大父该怎么做?” “第一,再次征召四方之才,充入相府之中,收拢人心。 第二,尽可能地收拢权力,尤其是兵权。几位叔父,从叔,也到了该领兵的时候。无论何时,兵权在手,权力才能在手。 第三,取汉中,以此大功晋位。” “阿福,你年纪轻轻,沉稳地像六十岁的人。不过区区一个汉中,尚不值得封公,若想进位公爵,非南征不可。” 眼看曹操还是念念不忘南征事,曹祜也不好劝说,只得不表达意见。 “你觉得此事还得再等多久?” “迟则两年,快则一年,但不能再迟了。朝中众人,实在等不迭了,就等着大父进位公爵,建立朝廷,他们也能趁机加官进爵。 否则始终是四百石,六百石的官吏,再是权重,到底是说话不硬气。” 曹操也明白众人心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众人最早跟随我的,可溯源至陈留起兵,再往后,很多人从东郡、兖州便入我麾下,如凉茂、毛玠、万潜等人,至今快二十年了,着急也是理所应当的。 阿福,这公国朝廷必须要建,否则这群人也不会答应的。只是当前之时,最关键的是,公国朝廷的国号为何? 阿福可有建议?” “大父有何思量?” 曹操笑道:“你以为‘魏’如何?” 第190章 周公如何? 在曹祜看来,以“魏”为国号,真不怎么样。 古魏国便是河东、河内、魏郡、东郡、陈留、梁国这一带,确实是曹操的起家之地和核心之地。 可关键是,曹氏集团的核心是谯沛功臣集团和颍川世家集团,顶多再加上兖州寒门集团。这三家跟魏俱不沾边,以魏为国号,完全没有向心力啊。 而且以魏为国号,意味着国家重心将放在邺城,这也是支持曹操的河南豪强所不能接受的。 不过曹祜也明白,曹操之所以想以魏为国号,自有其算计,所以他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反对。 曹祜沉吟一会,也没说话。 曹操便道:“咱们祖孙,还有何不能言?” “大父,其实国号并不重要,我在意的,乃是利弊。” “你且说说以‘魏’为国号的利弊。” “其一,大父以邺城为核心,唯有建国号‘魏’,方能名正言顺地定都邺城。 其二,大父起家于兖州,而仰仗于颍川士族。昔日朝中官吏,近半是荀令君所荐。若只是一个割据势力,自无不可。可若是一个国家,核心阶层尽为一地之人,必然是大祸一件。这些人盘根错节,又相互勾连,操纵国事,哪怕一国之君,亦只能为其傀儡。 而建国号‘魏’,经营河北,既可打压颍川士族势力,又能提升河北士族实力,使双方保持平衡,维持国家的稳定。” “那其弊端呢?” “大父的想法,颍川士族如何不知?这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此举必然使得双方矛盾激化,朝中斗争加剧。” 曹操看着曹祜许久,有些愣神。 “大父?” “阿福,你能看到这一层,着实令我吃惊,我真的相信,你是天赐我曹家的祥瑞。” “大父,我不过是依照局势而分析。” “能分析出这些的,天下并无几人。” 曹操笑道:“不过你还有一条利处没有说。” “孙儿不知?” “阿福,你可曾知道,大汉数百年来,有条谶语,叫做‘代汉者,当涂高也’?” “孙儿知道,《春秋谶》中有言,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也。 孝武皇帝亦言,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没错。” 曹操点点头,他这个孙子,确实才识广博。老曹家宦官出身,到第五代才有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至于曹植,文采确实很好,可在经学上排不上号,到底不算正经读书人。曹植与曹祜的区别,就好像流量明星和艺术家的区别。 “阿福,你可知其意?” 曹祜摇摇头。 “数百年来,各种说法都有。” “白马令李云跟我说,当涂高者,魏也。” “孙儿不明白。” “涂高之意,便是当道而高大。何为当道而高大者?观阙是也。而观阙者,象魏也。” 曹祜这才听明白。涂就是“途”,高就是“高”,“涂高”就是路边高的建筑,而路边最高的,就是到都城时,临路而建的两座宫殿,而这两座宫殿,叫做象魏。 都快转了十八个弯了。 “魏的本义便是高大,正对应此。” “太史令王立亦言,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大汉乃火德,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 曹祜越听越皱眉,这东西,跟胡扯有什么区别。 对于谶语,其实解释权很多。谶语从来都是通过已定事实来解释内容,而非通过解释内容来创造事实。 “大父,‘代汉者,当涂高也’,李傕认为此乃宫阙之意,傕同‘阙’,天命之人是他李傕;袁术认为,涂即‘途’,高路也,天命之人是他袁术。 其实谶语这种东西,本就牵强附会,全凭个人之见。 单凭‘涂高’乃是高大之意,孙儿便有数十种解释。代汉之人,可以是董卓,卓,高也,而且是高而直;可以是刘备,备有后墙的意思,玄同“悬”,玄还有天的意思,也能理解为高;可以是孙坚,孙坚字公台,台者,观四方而高者也;可以是刘表,刘表字景升,升者,登高谓之升;还可以是马腾,腾者,亦有升之意。 甚至可以是已过世的曾祖父和父亲。” 曹嵩字巨高,自不必说,曹昂的“昂”字,亦有高的意思。 曹操没想打曹祜如此直接,便道:“你觉得‘魏’字不好?” “大父,我的观点是国号并不重要,但最好不要因为一个国号,扩大内部矛盾。南方尚有孙权、刘备、刘璋、张鲁等人未灭,还是要团结大部分人,以统一天下为先。否则大父一边对外,一边有人扯后腿,天下何时才能一统。” 曹操笑道:“阿福,你太高看他们了。我当年迁都邺城,也是有很多人反对,可又能如何?大家不还是老老实实地来到邺城,毫无波澜。 你放心,我对他们有防备。这些人各怀鬼胎,成不得大事。” “大父,七年之前,你没有软肋,所以他们成不了事,可七年之后的今天,却非是如此。” “我有何软肋?” “若一方支持三叔,一方支持四叔,一方支持五叔,一方支持我,使我们为争夺继承人的资格,大父又当如何?” 曹操听后,脸色有些难看。 “大父,我一直觉得,贾信之乱,幕后黑手非是三叔,而是那些期盼我曹家生乱的人。否则区区一个贾信,如何酿成如此大祸? 这是制衡大父最好的手段,他们不会放弃的。” 曹操脸色数遍,最后低声问道:“你觉得哪个国号好?” “大父以为‘周’如何?”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要做‘周公’吗?” 曹操有些犹豫,虽然曹祜所言,对曹操是很大的触动,可是曹操是个倔强的人。对方出招,他也不想放过对方。 一个“魏”字,能看清很多人的立场,甚至是底细。 “阿福,还是你看得长远,有你这个佳孙,实为我之幸事。” 第191章 曹祜的决心 与曹操一番交谈,让曹祜下定决心,立刻离开邺城。 他与曹操之间,无论是价值观还是认识上都存在着巨大差异,偏偏二人又都是颇为强势、自我的人物,注定了难以共存。 曹祜已经不记得,他到邺城不到两月,与曹操发生了多少次矛盾了。 再这般下去,祖孙再是亲近,二人的亲情将会越来越淡薄,关系会越来越疏远,甚至是分道扬镳,走向决裂。 昔日张耳与陈馀结为刎颈交,却因兵权之事,失和成仇;而曹操和张邈,关系好到托妻寄子,曹操打了胜仗归来,二人垂泣相对,可见二人亲近,最后也因为权力和政见不同,成为寇仇。 没有什么事是永远的,哪怕是父子,夫妻。 现在唯有双方离得远了,减少交集,才能让关系保持稳定,维持下去。 于是二人议事结束后,曹祜突然说道:“大父,此来邺城,乃是因为担心大母,现在大母身体已逐渐好转,而蓝田梁兴又起,肆虐关中,我想尽快返回左冯翊,出兵讨贼,安定地方。” “刚与阿福你相处两月,你便又有离开。” 曹操其实是不舍的。 “梁兴的事情很麻烦吗?” “平定梁兴不难,我就怕他跟地方势力勾结,荼毒地方,使得好不容易恢复元气的关中,又添动乱。” 曹操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向大父要一些粮草,还要节制京兆驻军的权力。” 整个关中的军队,分作四部分,最大的一支是征西将军夏侯渊所督诸军,包括他本部,徐晃、张郃、朱灵、路招等部,俱是精锐,是关中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有三四万人,主要目标是攻略凉州。 第二支部队是关中护军赵俨所督军队,麾下主要是由原关中各路降兵改编的军队,分由平难将军殷署、高祚等人统领,人数约为万人,主要负责绥靖地方。 第三支部队是三辅五郡(京兆,左冯翊,右扶风,汉兴郡,新平郡)的郡兵,数量不多。 第四支就是曹祜手中的军队。 其实曹祜也归夏侯渊管,可是他独立性强,而夏侯渊也不干涉他的行为。 曹操知道曹祜想着进攻汉中,便问道:“阿福,你跟大父说实话,你有多大的把握攻下汉中?” “不瞒大父,我若攻打汉中,至少需要三万人,以三月为期,至少需要十五万石粮食,算是运输消耗,四十万石。 若大父能保证三万人,四十万石粮,我保证三个月之内,拿下汉中。” “三个月?秦岭道路崎岖,而张鲁又经营多年,城坚兵多,只三个月,你能攻破汉中吗?” “大父,张鲁实力不弱,可这只是表象。 初平二年(191年),在刘焉的支持下,张修、张鲁攻杀汉中郡太守苏固,占据汉中,之后张鲁又杀张修,夺其兵众,独霸汉中,而今二十有一年。 割据二十年,只怕张鲁雄心早就磨灭了,他现在进无可进,就等着将汉中卖个好价钱。” “张鲁曾遣人入朝,态度相当傲慢,丝毫没有投降之意。” “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眼看曹祜态度坚定,曹操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毕竟拿下汉中,确实极为重要。 “你有如此志气,大父肯定支持。关于粮食,我来想办法,至于军队,你的本部有多少人?” “不算郡兵,原鹰扬军有万人左右。” 曹祜本部有万人,几乎是曹操麾下本部数量最多的将领。也就是因为他是曹操的孙子,得曹操信重,否则早处置了。 “你的本部,加上赵伯然所督诸军,再抽调部分郡兵,也足够了。” “大父,拿下汉中之后,我可能还需要二十万石粮草。” “还需要粮草?” “只要拿下汉中,我便立刻南下,攻击刘备身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皇帝因之以成帝业。绝不可使刘备独占蜀中。” “那凉州怎么办?” 曹魏能拿出的资源只有那些,在汉中投注的精力多了,自然影响凉州战场。 “大父,凉州只是疥癞之患,任马超、韩遂如何折腾,都翻不出风波。可刘备是腹心之疾,一旦他有了根基之地,再想除之,千难万难。” 曹操沉吟片刻道:“阿福,大父支持你。” “大父,是全力支持。” 看着侃侃而谈的曹祜,曹操突然意识到,他这个孙子是如此的野心勃勃,甚至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阿福,粮食我肯定给你调过去,等时机合适,我还会将关中护军这一要职交给你。” “大父!” 曹祜伏在地上,深深拜道:“大父,阿福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祜也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可没办法。刘备马上就要占领益州了,可曹祜跟他还隔着一个张鲁。 当前曹祜只能跟历史赛跑,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曹操扶起曹祜道:“阿福,大父老了,莫要让我失望。” “孙儿知道了。” “对了,汉兴郡尚缺一太守,你可有推荐?” 汉兴郡是从右扶风划出的一郡,位于陇山一侧,境内有回中、陇关等多条要道,位置极其关键。其境内多有汧氐,极为混乱。 曹祜身份特殊,此事不太好建议,不过既然曹操开口,曹祜倒不好直白的拒绝。 领导给你权力你不用,往后就不会给你权力了。 “大父觉得,北地郡太守郑浑如何?北地郡侨居左冯翊,百姓不过数千,却设置了庞大官吏体系,实无太大意义。而郑浑恤理有方,善于治事,乃是大才,担任北地郡太守,有些浪费了。” 曹祜与郑浑全无关系,倒是问心无愧。 “郑文公(郑浑字)啊,我记得他任内颇有政绩,深得民心。倒是合适!” 曹操年纪大了,折腾一番,也是累了,曹祜见状,便识趣地告退。 回府之后,曹祜便让刘落收拾行李,准备数日之内便离开邺城。可他万没有想到,到了次日傍晚,相府前来报信,卞夫人去世了。 第192章 冲突 曹祜一直认为,除了出身,卞氏几乎是三国最完美的女性。很难有女性像她这般睿智,隐忍,谦卑,还善于生儿子。 尤其是生儿子。 与之相比,丁氏性格太刚,甄宓太过感性,郭女王不善隐藏,至于曹睿的毛皇后,则是没有脑子。 自曹丕出事后,卞氏便知道,如此大过,曹丕难以脱罪,甚至性命不保。这时候无论怎么争辩,都难以打动曹操,唯有以旧情动之。 所以卞氏不仅不为曹丕辩解,反而主动为儿子认罪,摆出一副替儿子受过的模样,私下里又用出这么多年维系的关系,想尽办法为儿子求情。 直到曹熊去世,曹操话风松动,顾不上丧子之痛的卞氏明白,要想救曹丕,还缺一把火。而这把火就是自己的性命。 他跟了曹操三十年,曹操对她是有感情的,只要她死了,曹操才会将对自己的感情转移到曹丕身上,留曹丕性命。 人有时候想死很难,可有时候又很容易。 卞氏不饮不食多时,本就身体虚弱,曹熊的死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这一次还一心想用性命给儿子换一条生路,心无活意,很快便殒命。 弥留之际,卞氏拉着曹操的手,请求曹操照顾她三个儿子。 二人三十年的感情,格外深重,曹操对待感情也是个感性之人,此时悲伤的老泪纵横,立刻让人召来曹丕,来见母亲。 卞氏听得此言,知道曹丕已活,心满意足地去了。 曹丕连滚带爬地来到卞氏寝室,只看到含笑而逝的母亲。 曹丕也是放声大哭。 手指亦有长短,卞氏四子,最宠爱的是曹植,最疼惜的是曹熊。 曹丕一直觉得,母亲是不爱自己的,他不如曹彰活泼,不如曹植会讨母亲欢心,甚至不如曹熊多有疾病。 可他万想不到,母亲会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自己的活路。 “阿母,我错了!” 曹丕不住地以头抢地,甚至磕的流出血来,可仍是不停歇,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换回目前的生命。 曹祜接到消息,匆匆来到相府。 虽说卞氏不算曹操的正妻,但到底是曹操最重要的夫人,曹祜作为孙子辈,也得前来服丧。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到了相府,一切丧礼的仪制已经准备起来。 曹操待卞氏甚重,所以一应丧葬规格,几乎是比照正妻,格外地隆重。 曹祜赶到灵堂,见到里面除了曹彰、曹植兄弟,还有曹丕,他顿时明白,这算是祖父彻底放过曹丕了。 曹祜来到曹丕身边,低声说道:“三叔父,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卞氏祖母也肯定不希望你太过伤悲。” “子承,我不孝啊。” 看着曹丕,曹祜觉得曹丕很悲伤,可又不是那么悲伤。曹丕整个人,突然有些让他琢磨不透。 这不是一件好事。 “三叔父,人之爱子,便愿为其奋不顾身,卞氏祖母实令人敬佩,虽是巾帼,不让须眉。卞氏祖母临终前最挂念的便是三叔父,三叔父能做的,便是好好地保重自己,莫要让卞氏祖母白白牺牲。” 曹祜话音刚说,曹丕尚未回话,曹植忽然站了起来。 “你自己钻营于权力,做下忤逆不孝之事,为什么不去死?反而害死了阿母。若无此事,阿母不会死!阿母不会死!” 曹植说着,扑向曹丕,狠狠地给了对方一拳。 场上冲突起的突然,众人皆未反应过来。 曹植满心愠怒,而曹丕又心存亏欠,于是曹丕被打到地上,连着挨了数拳。 此时曹丕被打得也恼了。 “若是可以,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阿母代我受苦。” “那你去死啊!” 曹植又要扑向曹丕,被曹祜一把抱住。 曹丕作为兄长,也是恼了,上去狠狠回了一拳,打在曹植眼眶上。 大才子曹植立刻戴上了眼镜。 刚才曹植打曹丕,一旁的曹彰只是冷眼旁观,未曾上前相助。可此时看到曹丕打了曹植,立刻上前将曹丕抱住。 而抱着曹植的曹祜也适时地松了手。 于是曹植上前,在曹彰的帮助下,再次狠狠地砸向曹丕。 曹彰有生撕虎豹之力,曹丕根本挣不脱,于是被曹植打得鼻青脸肿,鼻子出血,无比的狼狈。 眼看灵堂之中,越来越混乱,甚至有东西推倒、跌落。 因为是曹丕兄弟斗殴,一众人甚至不敢上来劝阻。 曹祜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于是拿起一杯水泼到曹植的脸上。 曹植被水一激,不由得停手。 曹祜对众人怒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上前拉开他们。” 众人为曹祜呵斥所惊,不敢言语,却是各自上前护住自己的公子。 曹祜走到曹植身前,厉声说道:“这是哪里?这是灵堂。你要干什么?惊扰卞氏祖母的亡灵?让她走得不得安心? 于公,这里是相府;于私,三叔是你们的兄长;于上,这是卞氏祖母的灵堂;于下,你们当着这么多仆人、侍女的脸,连脸都不要了。 你要是精力使不完,到外面以头撞地去,别在这里耍浑。” 曹植铁青着脸,转过头去,虽然怒气未消,却是没有说话。 曹祜说着,又上前扯开曹彰拉曹丕的手。 “四叔父,五叔糊涂,你也跟他一样?你这名为拉架,实为推波助澜,难道我看不出来?非得让风波越来越大。 真要有气,打死三叔算了,你们敢吗?” 曹彰被说得无言以对。 曹祜又看向曹丕道:“三叔父,卞氏祖母过世,五叔心里愤懑,做出不智之事,你是兄长,难道不能包容他一下吗? 这是一个认错的态度吗? 现在,一切以卞氏祖母的丧事为重,不管你们有多大的仇恨,多深的怨念,丧事期间,都不许再起冲突。 否则我会禀告祖父,剥夺他守灵服丧的资格,勿谓言之不预。 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刚才的事。” 曹祜说完,向堂外而去。 堂内打得激烈,外面前来的大臣指不定怎么看笑话,为了老曹家的面子,他也只能去外面与众人解释一番。 第193章 革命尚未成功,曹祜仍需努力 曹祜和母亲羊氏一直在相府待到初更过半才回家。虽然是孙子辈的,但毕竟不是嫡祖母,倒也无需在夜里守孝,只是早晚前来参加哭灵即可。 卞氏是羊氏的庶母,作为长子媳,这种场合也少不了他。 临行之前,曹祜又再三嘱托曹丕兄弟,不许三人再发生冲突。为了看住三人,曹祜还专门安排曹真和卞夫人的弟弟卞秉一起陪着三人守灵。 卞秉是三人的舅舅,曹真是三人的兄长,二人加起来,勉强能看住三人。 曹昂母子回到家中,祖母正等着他们。 或许是因为卞氏去世,丁氏的情绪并不是很好,满脸疲态。 曹祜立刻担心地说道:“大母,可是身体不适?” 丁氏摇摇头。 “与卞氏也算相识多年,她这一走,心里颇有些不得劲。” “大母,花开一季,春华秋实;草木一秋,花落结籽。卞氏祖母也算是求仁得仁,大母也不必为此而悲伤。” “说是如此。” 丁氏不禁叹了一口气。 “大母也老了。” “大母,你身体好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哪有人能百岁啊,不成老怪物了。” 经曹祜一抖,丁氏的心情欢畅了许多,便问道:“卞氏的丧事如何了?” “还算隆重,大父给了卞氏祖母最大的尊重。” 丁氏叹道:“卞氏此人,我亦佩服。你大父喜好节俭,她便身体力行。无文绣珠玉,器皆黑漆。 记得有一次你大父得名珰数具,让卞氏先选,她挑出最好的,让人给我送来,自己却选了一副中等档次的。 后来你大父跟我说,卞氏是这么解释的。 ‘取其上者为贪,取其下者为伪,故取其中者。’ 如此明晓世事道理之人,世所罕见。 早年我还未与你大父和离时,素不喜欢卞氏的狐媚样,文文弱弱的,好像缠绕男子的蔓草,所以从未给他好脸色。可后来我与你大父和离,她待我却一如从前。 若我与她移位相处,定然是不如她的。” “卞氏祖母有卞氏祖母的内敛,大母有大母的风骨,虽不相同,却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我不如她聪明啊。换卞氏处在我的位置上,阿福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艰难。” “大母,我这十几年来,承欢于大母膝下,很是幸福。” 丁氏扶起要拜下的曹祜。 “其实也是件好事。卞氏太了解你祖父了,有她在,曹丕兄弟便多一臂助,而你则多一劲敌。 现在丁氏没了,曹丕兄弟的内部助力便没了。” 丁氏对卞氏是有感情的,毕竟是三十年的姊妹了。可在曹祜面前,这份微薄的感情,不足挂齿。 “嗯!” “听说今日灵堂上,曹丕兄弟相互斗殴,闹得不可开交?” 曹祜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事我想压都压不住,这才半日,连祖母都知道了。祖母说得,确有其事。” “怎么回事?” “五叔觉得卞氏祖母的死与三叔有关,不与他善罢甘休,便打了三叔,四叔拉偏架,而三叔被打急眼了,也跟五叔打了起来。” 丁氏听后道:“曹植还是这般莽撞,不管曹植有什么理由,曹丕是兄,他是弟。身为弟弟,在公开场合殴打兄长,都是无礼之举,不可被原谅。 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你祖父就会下令处置他。 最可能的便是削除食邑。” “大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此事于曹植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曹祜不解。 “曹植殴打兄长,确实是无礼之举,甚至可以说没有头脑的愚蠢举动,可是另一方面,却体现了他诚挚的孝心。 说到底,他是为了其母。 你大父这个人,不重感情,又重感情,曹植此举,必能打动他。 你看着吧,往后你祖父对曹植的信任,会愈发深厚。而曹植此人,也将会在未来,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曹祜恍然,忽然想到《雍正王朝》的老十四,也是靠着一句“难说”获得康熙信任的。 “五叔的能力不必说,可相较于三叔,心性、手段,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对于三叔,我确实忌惮的很,可对于五叔,我并不担心。” “虽然如此,可他身后有你祖父。 阿福,你祖父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完全的信任。 他哪怕真的立你为继承人,也不可能将一切都压到你身上。相反,他甚至会对你更加忌惮,他会扶植曹植,使之与你在朝中达到平衡。 到时候,你所处的环境比现在要艰难的多。” “大母,孙儿记住了。” 历史上曹操便是如此,哪怕曹丕被立为世子,曹植仍得信重。甚至襄樊之战时,曹操还准备让曹植担任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领兵救援樊城。 这可是兵权啊。 不过曹祜倒也不担心,曹植注定成不了继承人,不是因为他放浪无羁,不是因为他跟颍川世家关系一般,而是因为他心念大汉。 曹植对汉朝的感情,很是特殊。一方面他知道曹家在大汉特殊的地位,可另一方面,他又格外在意大汉。 历史上曹丕代汉,他竟然穿上丧服为汉朝悲哀哭泣。 若是曹植成为曹操的继承人,会不会有以魏代汉,还真不好说。 曹操哪怕为了身后事,也不会选择曹植。谁知道曹植会不会脑子发昏,突然将权力交还汉献帝,然后给曹氏送一个“九族消消乐”大礼包。 “还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丕毕竟是你祖父的长子,单是这个身份,支持他的人便有无数,切莫忘了此人。” “大母放心,我绝不会小看三叔。” 祖孙聊了一会,丁氏有些乏累,曹祜便告退了。 曹祜看得出,卞夫人的离世,给了丁氏很大震撼。故人陆续凋零,她的心里,其实是百感交集的。 得想办法转移丁氏的注意力。 回院之后,躺在榻上,曹祜盘算着邺城局势。此时此刻,有兵权,有威望,曹丕已废,曹植未起,算是对他最好的局面,唯一缺的,便是身份了吧。 第194章 曹熊的丧事 次日一早,换好衣服,曹祜和母亲羊氏再次前往相府。 半路走到一处院子,便见门口挂在白幡,门口不见人,也不见有人前来。 曹祜随口问道:“这时何处?” 石苞作为车夫,这些日子早把邺城的情况弄得一清二楚,立刻说道:“将军,这是前萧侯府上。 过了这里,便出了戚里,隔一条街,便是相府。 听说是丞相怜惜萧侯生病,希望萧侯少受颠簸,这才将离着相府最近的位置赐给了萧侯。” 曹祜没想到是曹熊的府邸,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府上门可罗雀了。 曹祜略一犹豫,便对羊氏说道:“阿母,我去看一看。” “阿福,我陪你一起去吧。” “阿母还是不要去了。我去还能说是了解情况,连阿母都去了,很可能为外人当作一种态度。阿母且待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下了马车,曹祜便见大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若非有门口的白幡,都不知道这里有丧事。 张球叫开大门,阍者见到来人,很是吃惊,急忙要前去禀报。 曹祜直接让人打开中门,自往正院而去。府中人丁稀少,到了正院,才听见里面有“嘤嘤”哭声。 这时从堂内走出一女子,正是曹熊之妻。 曹熊之妻卫氏,乃是卫兹之女,比曹熊年长三岁。卫兹乃陈留名士,举孝廉出身,多次受三公征辟不就。曹操起兵讨董时,此人以家财资助曹操募兵五千。后来卫兹成为张邈部将,又随曹操西进讨贼,在汴水阵亡。 可以说卫兹是曹操最早的天使投资人。 卫氏出身名门,虽然感伤于丈夫的过世,但见到曹祜,亦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卫氏不认识曹祜,听得曹祜身份,立刻说道:“丁氏祖母的事,是我家君侯之过,我一直未能向丁氏祖母请罪,甚是不安。今日子承不顾旧恶,前来探望我母子,未亡人不胜感激。” “六婶母,一码是一码,六叔有恶,我不会原谅,可他到底是我的叔父。” 曹祜说着,环视着简陋的灵棚,只见堂内仅有几个女眷,再无他人,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婶母,我六叔的丧事,就是这般潦草。” 卫氏听了,也是脸色一暗,忍不住落泪。 看着寒酸的布置,曹祜的火气“腾”一下涨了起来。 “六婶母,府上没有幕僚、仆役帮着操办丧事吗?相府没有人来过问吗?礼官何在?” 卫氏低声道:“自君侯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之后,府上的幕僚、仆役、婢女散去大半。你六叔是畏罪自杀的,相府除了把尸体送来,并未派人过问此事。 从前你六叔是列侯,可现在只是庶人,我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举办丧事,唯恐触怒了丞相。只能按照庶民仪制,自然简陋了一些。” “六婶母怎么不向相府和其他几位叔父求援?” “母亲去世,我作为儿媳,不能前往相府守灵,已经是不孝之举,安敢再麻烦几位兄长。” “那相府呢?” 卫氏犹犹豫豫,方才说道:“其实我派人找过相府管事的,可是他们说没有前制,不知该如何处置。 还有人说,你六叔已经去世,没牵连子女,已是万幸,让我们莫要再节外生枝。” 曹熊有一子,名叫曹炳,尚不满周岁。 “六叔确实不是列侯了,可还是大父的儿子。六婶母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你们稍待,我现在就去相府。” “子承。” 卫氏红着眼圈,向曹祜行了一礼。 回到车上,羊氏眼看儿子脸色不虞,便问道:“阿福,子威府上,可是有事?” “我那六叔是畏罪自杀,再加上有卞氏祖母的丧事,哪还有人顾得上此事。府上没个人帮着六婶,朝中的文武大臣,担忧牵连自身,也无人敢前来吊唁。府上凄凄惨惨,让人心酸。” 羊氏素来心善,听得此事,顿觉不忍。 “阿母不必担心,六叔该死,可是曹家的尊严不能丢,他的葬礼不是他一人之事。今寒酸至此,丢脸的乃是曹家。” 曹祜此时也有些埋怨曹丕三人,尤其是曹植、曹彰,亲弟弟的丧事,你们当兄长的也不过问一下。 到了相府,便是早上哭灵。 这顿灵哭完,一天的事才能正式开始。 哭灵完毕,曹祜脸色难看地坐在那里,如冰块一般,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众人顿觉有异,可也不敢上前。 还是曹绍上前询问缘由。 曹绍是曹操的堂弟,官拜郎中。平日曹氏家族内部诸事,皆有曹瑜负责,曹绍操办,所以曹绍名声不显,却甚得曹操信任。 眼看曹绍开口,曹祜立刻说道:“叔祖,我想请问,我那六叔,还是不是我祖父的儿子,还算不算曹家人? 他今离世,为何无人过问。 今日一早,我前往六叔家中探望,凄凄惨惨,除了一群女眷哭灵,连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他是被我祖父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可还没有被逐出曹家,还是曹氏子弟。 难道要看着他暴尸家中,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要忘了,我那六叔与我们一般,流的都是曹家的血。” 曹祜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曹丕问道:“六弟的遗体已经被送出来了?” “早就送出来了,难道大父还不让他入土为安?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诸位叔父,我心中愤懑的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曹祜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这时曹彰赶紧拦住他。 “子承,是我之过。母亲之事,让我疏忽了六弟的丧事。” 曹祜打断道:“四叔父,我不是来问罪的,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弥补,别在让曹家在世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出了相府,曹祜直奔董昭府上。 曹祜一开始确实是出于义愤,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是个机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闹大了,也得有人负这个责任。 相府官职最高的是中军师荀攸,但他不管事,只是挂个名,日常事务由左军师凉茂和右军师毛玠二人负责。 而这二人,皆是倾向于曹丕之人。 第195章 借端生事 到了董昭府上,董昭正一个人逗弄着孙子。 曹祜见之笑道:“董公也乐于含饴弄孙吗?” “年纪大了,不得不如此。” “董公如何言老?” “龙骧将军或许不知,老夫今年五十有七了,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看着你们一个个后起之秀,出类拔萃,如何敢不言老。” 后起之秀压过董昭,董昭心有不服是真的,若说他自觉老矣,曹祜一个字不信。所谓的言老,倒是带着一股怨气。 曹操这辈子没亏待过什么人,但董昭算一个。 董昭早年在袁绍麾下便做过巨鹿郡太守和魏郡太守,投靠曹操后,董昭历任河南尹,冀州牧,魏郡太守,可是越往后越倒退。历史上曹操封公,首倡之人是董昭,可是魏公国建立,封赏之时,没董昭什么事了。 倒是有些卸磨杀驴。 当然曹操也有自己的道理,董昭早年牵扯到兖州之乱(董昭的弟弟董访是张邈麾下,又是兖州本地士族),能用他已经不错了。 “董公,本来我是有件事,想让你主持正义,可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不敢开口了,怕叨扰了你休息。” 董昭笑道:“龙骧将军的事,老夫再是老迈无用,可犹有一腔热血。” 二人进了堂上坐下,曹祜道:“今日发生一件事,实令我愤怒不已。我今去我六叔府上,这才得知,我六叔已过世数日,竟然无人为其操办丧事。 诚然我六叔是认罪伏法,可他到底是我祖父之子。 朝廷可以不管,相府难道不管吗? 这些日子,诸事繁杂,再加上卞氏祖母去世,我祖父精力不济,顾不得这些。一众叔父,也因为要守灵服丧,难以周全。 可是相府之人呢? 相府作为我祖父的幕僚机构,本就是为其查缺补遗,排忧解难的,可现在祖父亲儿子的尸体停在那里,只有几个妇孺相对而泣,这像什么样子。 相府众人想做什么? 是离间父子感情?还是想告诉旁人,我祖父不慈,儿子死了,浑不在意? 祖父颜面何在?我曹氏颜面何在?” 曹祜说到最后,一时竟声色俱厉。 董昭之前随征关中,知道曹祜骂得马超吐血,但也只是以为马超粗鄙之人,面对诘问,羞愧难当而已。 今日一见,方知曹祜舌如利剑。 曹祜若不是曹操之孙,做个御史倒是合适。 董昭这个老狐狸,已然明白曹祜此来的用意。相府众人,多倾向于曹丕,曹祜要利用此事,打击敌人了。 “龙骧将军所言极是,我绝不能放任此事不管。” “董公大义。” 曹祜道:“我本来是想请董公上疏我祖父的,可是仔细想来,这奏疏呈上去,等祖父看了再做决定,早耽搁事情了。不若董公与我一同去见祖父,共禀此事。” 董昭略一犹豫便同意了此事。 曹操对他有所防范,不敢重用。曹丕不喜欢他,也不用。董昭已年近花甲,若想更进一步,也只能指望曹祜了。 二人同乘一车,出了董府。 坐在车上,曹祜便道:“听闻董公有个侄女婿,名叫司马芝,是个良才。” “龙骧将军知道子华(司马芝字)?” “听说他少年时前往荆州避难,路上遇贼,众人皆逃。唯有司马子华一人守着老母,见到贼寇,请求贼人杀他而活其母。 如此孝子,如何不使人敬佩。 我还听说司马子华性亮直,不矜廉隅。他当县令,郡主簿的宾客逃避徭役,郡主簿还把人藏了起来,司马子华直撄其锋,最后将这个郡主簿逼得亲自代服徭役,颇有‘强项令’的风采。” 董昭笑道:“子华性子确实直了些。” “董公,司马子华现居何职?” “广平县(治今河北省鸡泽县东南旧城营,现在的广平县只是金朝设县时用了这个旧名,跟汉朝的广平县完全无关)令。” 曹祜摇头道:“如何仅为县令?实在是屈才了。董公,左冯翊大乱初治,实在缺人,我想着将司马子华调到左冯翊,你看如何?” 董昭笑道:“得龙骧将军看重,是司马子华之幸。” 二人没有直接去见曹操,而是先到了曹洪府上。 曹祜今天是去闹事的,自然要带上混不吝的曹洪。有董昭、曹洪这一文一武配合,方可行事。 曹洪本就跟相府的人多关系不睦,自然乐得找对方麻烦。 很快三人到了铜雀台。 曹操没想到三人同来,便询问缘由。 曹祜上前,先是长揖及地,深深一拜,让曹操有些吃惊。 “大父,我是为六叔之事前来的。今日一早,我路过六叔府上,便进去探望一番,大父可知我见到何种场面? 六叔府上,仆役四散,幕僚全无,只有几个老仆帮衬着,搭建起灵棚,却也无人前来祭拜。 一府之中,尽是女眷,相对垂泣,却连大声亦不敢。 我问六婶母为何丧事这般简陋,六婶母告诉我,六叔被废为庶人,他们不敢逾礼制。 六叔有错,我也很难原谅他,可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何至于让他死后,亦不得安宁。” 曹操冷着脸问道:“你是来指责我的?” “当然不是,此与大父何干?大父乃国之丞相,每日所思所想,俱是天下万民,江山社稷。若是区区一场葬礼,也得大父操心,那大父只怕每天就要牢于琐碎之事了。 我要问责的,乃是相府幕僚。他们身为大父幕僚,自当急大父之所急,想大父之所想,可现在又做了什么?” 曹操道:“相府也是疏忽了。” 曹祜道:“非是疏忽,而是故意为之。” 这时曹洪道:“子承所言极是,不就是觉得子威过世了,他这一支没落了,相府上下,自是看不上了。 趋炎附势,攀高踩低,在这群人中,表现的是明明白白。” “子廉。” 曹操又看向董昭道:“公仁何来?” “明丞相,龙骧将军跟我提到此事,我想是不是相府人手短缺,才顾不上六公子,所以自告奋勇,想向丞相请缨,操持六公子的丧事。” 曹祜又说道:“孙儿有一请求,希望大父移步前往六叔府上,亲眼一见。如此胜过孙儿的千言万语。” 第196章 针锋相对 曹操不太想去曹熊府上,因为他若是过去,就是个立场问题了。 曹操很厌恶曹熊,甚至超过与叛乱有关的曹丕。毕竟曹熊安插人手,在铜雀台投毒,已经影响到曹操本人的安全,是曹操决不能容忍的。 “大父,孙儿求你了。” 眼看曹祜苦苦哀求,曹操最终同意了。 于是在曹祜陪同下,曹操来了曹熊府上。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有些明白,曹祜为何非得请他前来了。 到了门口,曹祜低声道:“大父,我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有打开,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六婶母他们怎么出殡。” 曹操没有说话,一路走到灵棚。 看到简陋的灵棚,寒酸的布置,曹操再也忍耐不住。 “这就是子威的丧事?” “六婶母无人相助,又不敢操办,只能如此。” 这时卫氏闻讯抱着儿子曹炳出来,见到曹操,便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小曹炳尚年幼无知,见到母亲哭泣,也跟着啼哭起来。 “大父,我还是那句话,六叔投毒的事,我没法原谅六叔,可这个丧事不能这么办,这关乎到我曹家的脸面。 前几日,六婶母派人前往相府问询了关于丧事的礼制,相府官员一开始推三阻四,推脱责任,后来便根本不搭理。 我就不明白了,这相府还姓不姓曹,相府属官是为大父服务的,还是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做得了大父的主了。” 其实这事还真不怪相府官员们,毕竟曹操没表明态度,相府属官怎么敢自行处置,可问题是曹操现在不能将责任拦到身上。 就跟很多领导一样,他忘了是他的事,你没做就是你的错。 “就是。” 曹洪附和道:“子威有错,兄长罚了便是,可是外人不能欺辱。” 董昭也道:“此事确实做的太过了。其实这些事情都是有前例的。当初仓舒公子去世,亦无爵位。” 曹操看向曹祜道:“阿福,你是在借此事,讨伐相府官吏吗?” 曹操说着,死盯着曹祜。 曹祜没想到曹操这般直接,但他不准备退让。 “大父,天家无小事,咱们家其实也差不多。大父就相当于天子,相府官吏就相当于内朝,至于其他人,则相当于外朝。 天子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内、外两朝保持平衡,则国势平稳,君臣和睦。 可从六叔父的葬礼便可看出,内朝权柄日盛,已渐压过外朝,内外失衡,只恐祸生于内,不得不防。” “谁是祸端?” “或许是凉茂,或许是毛玠,也或许是其他人,但总是有的。” “曹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大父,我之前说过,大父最大的弱点,也是他们的强点。凉茂,毛玠,崔琰,此三人几乎是相府最重要的官吏,可他们皆与三叔交好,他们想干什么。 三叔胆敢牵扯到贾信叛乱中,是谁给他的底气。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非得杀一儆百不可。” 曹操也没想到曹祜这般直接。 “阿福,你总是不懂得掩饰。” “在大父面前,我没必要掩饰,我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今日之所以叫上董公和叔祖,其实是怕与大父起冲突,到时也有个转圜之人。” “阿福,你既然这般直接,那你告诉我,谁又是你的党羽?” 场上气氛顿时更加凝重。 “不敢隐瞒大父,朝中诸臣,与我关系较亲近的,主要是丁家人,如文侯舅祖,丁正礼,当然文侯舅祖更忠于大父,丁正礼不过是锦上添花。 至于军中,子廉叔祖,妙才姨祖,应当是支持我的,但是那是在不与大父命令相斥的情况下。 至于朝中其他人,董公可能看好我,但也只是看好,而非全力支持,其他人,亦不过从众而已。 真正可信任的,应该是左冯翊和龙骧军中的一部分心腹。” 曹操听后,忍不住讥笑道:“我看你在朝中声势挺浩大,仿佛众望所归,人心所盼一般。” “大父说得是我阿父,他是嫡长子,我亦是嫡长子,现在我不过是大父之孙,上面叔父无数,别人又凭何真心支持我?” “阿福,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你从前是懂得的。” “大父能替我保护好大母吗?” 曹操看着曹祜,许久未言。他第一次觉得,曹祜如此坦率,诚挚,也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卫氏,曹操道:“卫氏,你起来吧,子威的葬礼你不必管了,我会安排人处置。往后相府每月会播出一部分钱粮,供你们生计。 你好好养育炳儿,若是一个人过不下去,也可改嫁。” 卫氏抱着孩子站起来,低声道:“君舅,我不改嫁,我会守着这个家,守着炳儿。” 曹操没有评价,而是从卫氏怀里接过曹炳。 看着孙子,曹操仿佛又看到二十年前,抱着初生曹熊的时候。 过了一会,曹操将曹炳交给卫氏,什么也没说,便离了曹熊府上。 曹祜紧随其后,到了马车上,便跪于车中。 “你今天侃侃而言,不是挺义正言辞吗?” “孝子事亲,必忠其养,必顺其理。大父,我今日有自己的算计,所以故意将事情闹大,若是真心劝谏大父,应当私下而行,所以向大父认错。” 曹操看着一本正经的曹祜,只得叹道:“你啊,不知让我说什么好。” 曹操本来有些恼怒,可曹祜这个样子,让他的火甚至发不出来。 仔细想来,曹祜做的并不错,相府上下,俱倾向于长子曹丕,而曹祜看似得自己宠爱,除了有些战功,还有一些当年与曹昂关系好的一些人的支持,其实并无多少立身的根基。 不怨曹祜心中不安。 回到相府,曹操便将凉茂,毛玠,崔琰几人唤来,借着曹熊葬礼的事情,狠狠地训斥了三人一番。 三人也有些发懵,他们作为相府核心,哪有工夫管这些琐碎事。 可曹操将帽子压下,三人也只能认错。 曹操于是便以“失礼”之罪,将凉茂外放为颍川郡太守,又将毛玠、崔琰二人申斥,并免了毛玠的东曹掾,只保留右军师的身份。 而曹熊的丧事,则交给董昭处置。 第197章 拉拢 回到家中,曹祜坐在榻上,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伸手摸向衣衫,才发现贴身内衣早已湿透。 这一次脑子一热,便主动而出,诸事并未考虑周全,实在是太冒失了。 本来他与曹操的关系就有些摩擦,经过今日之事,便越发微妙。 不过曹祜并不后悔。 若任由凉茂和毛玠二人主政相府,对曹祜影响太大。 凉、毛二人加上不管事的荀攸(相府三位军师,后来又加了一个钟繇,担任前军师),相当于曹操的宰相。多数的宰相反对你,哪怕你是皇子,也能让你万事难成。 为何后来杨修、丁仪非得除掉毛玠和崔琰,就是这个原因。 总得来说,想做成一些事,总得付出一些代价。其中的利弊得失,只能由个人去权衡。 到了次日,曹祜得知凉茂外放,毛玠又被免去东曹掾,松了一口气。 虽然冒了大风险,总算如愿以偿。 世上之人,多是得陇望蜀之辈,曹祜亦然。昨夜还在担心触怒曹操,今日听到凉茂外放的消息,顿时又打起了军师的主意,思索着拉拢何人合适。 虽然有董昭,可董昭不得曹操信任,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董昭这个军师祭酒,是个高级客卿,曹魏内部真正的权利掌控者,从关中之战后到魏公国建立前是四大军师,魏公国建立后,是尚书“八座”。 具体来说,魏公国第一批掌权者是荀攸、凉茂、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这七个人。 除了荀攸,剩下六个,《三国演义》里几乎没有提。 若直到曹操去世,要再加上魏王国的相国钟繇、华歆,御史大夫王朗,以及先后担任尚书令、尚书仆射、尚书的刘先、桓阶、陈群、傅巽、张既、卫觊、陈矫、杜畿。 除了这些人,其他人不管职位再高,权力再大,其实并没有真正掌控一个国家的核心权力。 曹祜不图掌握尚书台,但要在尚书台有人。 思索良久,曹祜准备去拉拢何夔。 曹祜也是没办法,看看曹操用的第一批七个人。荀攸不管事,凉茂是曹丕之前的长史,常林是曹丕之前的功曹,毛玠、崔琰支持曹丕,徐奕与曹丕关系亲近。 就这种格局,曹植拿什么跟曹丕去争。 何夔虽然历史上做过曹丕的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可通过《三国志》中二人关系来看,二人并不亲近,除了初一的必见日,其他时候不见面,曹丕邀请他也不去。 晚上哭灵之后,曹祜出了相府,便直奔何夔家中。 何夔为丞相东曹属,东曹的二把手,也是重臣之一。 曹祜到了何夔家中,何夔也有些吃惊,他与曹祜平日素无交集,曹祜如何夤夜前来,倒像是没有好事。 曹祜当然不能直言是为拉拢何夔,便道:“何公,此番前来,有一事相请。” “龙骧将军且言。” “之前听说何公在长广郡、乐安郡,内安百姓,外讨逆贼,使郡内大治。长广郡虽处青州,却与京兆一般,内有豪强,外有贼寇,颇不安宁。 我此番前来,也是想向何公讨教治理边地的经验,还请何公不吝赐教。” 何夔是个高傲之人,早年在司空府为吏。当时曹操性格严厉,掾属办理公务,常常受杖刑,何夔经常带着毒药,决心宁死也不受侮辱,可见其风骨。 何夔也没想到曹祜是来求教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能撵出去。 何夔本想敷衍一番,可曹祜问的却很细致,而且对于很多细节,一点就透,还能给出评价和改进的方法,这就使得何夔想敷衍都不能。 于是二人越聊越投机,一直到三更过半,眼看天色不早,曹祜这才要告退。 何夔让曹祜稍等,他回到书房,取回一个册子,交给曹祜。 “龙骧将军,这是我这些年任职地方的一些经验,希望能对将军有所帮助。” “多谢何公。” 曹祜笑道:“其实今日还有个不情之请。” “龙骧将军且言。” “听闻何公有一子,博识好学,事亲至孝,祜希望能征辟为僚属,不知何公意下如何?” 何夔这才恍然,曹祜是要拉拢自己。 当前邺城形势,波诡云谲,前有贾信叛乱,后有凉茂被贬,何夔并不想参与其中,便道:“蒙龙骧将军看重,可犬子不过十四岁,见识短浅,只怕难当大任,还请龙骧将军见谅。” 曹祜也没强求,便离了何府。 何夔的儿子是何曾,若非为了结好何夔,曹操真不想征辟此人。 不提何曾外宽内忌,背弃曹魏,又卑躬屈膝,党附贾充。关键此人侈忲无度,是西晋奢豪人物的代表。 曹祜与曹操一般,喜节俭,这种人物,实在喜欢不来。 到了次日,曹祜又去铜雀台。 昨日触怒了曹操,这些日子,自然要小心谨慎,陪着孝心,省得真让曹操对自己不满了。 曹操见到曹祜,便道:“昨日刚教训了我一通,今日如何又来了?” “大父,圣人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所以国事是一回事,孝道又是一回事。 昨天是论国事,今日是讲孝道。” “巧言令色。” 曹操除了被曹祜怼得无言以对时,其他时候,还是很喜欢曹祜的坦荡与直率的。 做老人的,谁喜欢小辈整天跟他藏着心眼。 一家之中,只要是有点智慧的老人,最得宠的晚辈肯定是性格外向且直率、幽默的那个人。 有使者端来茶具,曹祜给曹操泡起茶来。 受曹祜影响,曹操也喜欢上炒的清茶来。 在曹祜看来,炒茶能成为一个利润极大的生意,可惜茶叶都在益州和孙吴境内,曹祜空有一门炒茶的技术,却无原材料,无法大规模生产。 一壶茶泡好,曹操端起,饮了一口。 “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品饮茶汤,沁人心脾,齿间流芳,回味无穷。 阿福,你可寻得一个好东西。” “大父,这喝茶比喝酒对身体好,你以后少喝酒,多喝茶。” 曹操饮尽一杯,突然问道:“昨夜你去拜访何叔龙(何夔字)了?听说快到四更天才离开。” 第198章 享受曾经曹丕的待遇 听得曹操之言,曹祜心中一警。 昨夜发生的事,老爷子今日便知,难说不是派人在监视着众人。 虽然说私下里结交大臣,颇犯忌讳,严重的甚至会被问罪。可是既然曹操点出了此事,曹祜就不能否认。 “大父,我昨天是去征辟何曹掾之子何曾的。后来又向他讨教了一些治理地方的学问,所以聊得晚了。” 曹祜说着,从怀里掏出昨夜何夔给他的册子。 “这是何曹掾这些年总结的经验,不得不说,他在处置地方豪强,还有贼匪方面,颇有经验。 没有太强硬,又不会太柔,与之相比,我做事就太刚了。何曹掾的经验,于我来说,颇有启发。” 曹操随手翻了一下册子,发现真的是何夔写的治理经验。 “你还随身带着此物?” 曹祜听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册书。 “这是我找的关于凉州的风土志,另一侧是我请人写的益州的豪强大族志。平日里我都会拿出来看看。 时间就像抹布里的水,看着已经扭干净了,可是挤一挤,还是有的。 从前读书的时候,每天看书看得都烦,可自出仕以来,这才发现,那还有什么闲散时间可以读书,每日里只能见缝插针。” 曹操叹道:“你比大父强。” “我也是没办法,不了解地方,便没法做到胸有成竹。读书的时候,整天想着出仕,出仕之后才发现,还是读书好。” “你怎么想到征辟何曾了?” “不瞒大父,左冯翊缺人,甚至很多县都缺令长,我在左冯翊杀得人头滚滚,各级官吏几乎清空。现在政策是推行下去了,可是官吏着实不够。 不仅是何曾,我还看好很多人。” “还看好谁?” “相府主簿太原郡人令狐邵,颍川郡人石韬,汝南郡人孟建,河内郡人司马芝,陈国人吴瓘,乐安郡人任燠,九江郡人仓慈。” 曹操听后,忍不住笑道:“这些人除了令狐邵,其他俱是地方名令,很多都是要升任太守的。 你这把人家从富庶之地,调到荒僻之所了,人家能愿意。” “大父,我以为越是边地,越需要真正的人才。毕竟边地胡汉交杂,局势更加混乱,若是庸夫前往,岂不越治越乱,最后酿成大祸。” “话虽如此,可是谁愿意前往苦寒之地。” “那就选拔官吏之时,优先选拔有边地任职经历的人,那样各级官吏便会抢着前往了。 大父,我有个想法。凡是在边地任职满六年的官员,只要考评中等者,可升一级;考评上等者,可升两级;满十二年者,只要申请,可调往内地富庶之处。 如此一来,边地官吏有干劲,也不必担心终老于边地。” “此言有理。” 曹操点点头,他看得出,曹祜确实在深刻思考边地的用人策略。 “大父,那我想要的人?” “都给你便是。要兵我给你兵,要粮我给你粮,所以又何惜几个县令。可若是不出成绩,休怪我处置你。” “多谢大父,大父放心。” “你准备怎么安排他们?” “先去充任县令、县长,再行安排。若是做的好,一两年之内便可提拔。 这些官员之前很多有屯田的经历。相较中原,其实雍凉之地,更需大规模屯田,正需要他们的经验。”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谁也不提昨天之事。 到了次日,曹操突然下令。 设龙骧将军长史和功曹二职,以谏议大夫王朗为长史,原龙骧将军丞高柔为功曹,以丞相府主簿令狐邵为繁阳亭侯家丞。 此令一出,众人俱惊。 按照汉制,哪怕是重号将军,除了特殊安排,皆不开府。到了后期,官制混乱,地方割据,很多人自行开府,但是朝廷能直属的将军,除了曹操,尚无开府者。曹操给曹祜设长史、功曹,难道要给曹祜开府。 很快曹操又下令,只设长史、功曹,不开府,如五官中郎将旧制。 众人这才松口气,但仍是惊愕。 如五官中郎将旧制,这就是说,曹祜取代了曹丕,正式成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众人的心情,有喜有忧,复杂无比,甚至连曹祜只是一个亭侯,却设家丞一事,也没人在意了。 (西汉列侯可设家丞,到了东汉,食邑千户以上置家丞、庶子各一人,但默认是县侯。) 曹祜知晓此事,亦是心中惊愕。 他有些不明白祖父将王朗放在自己身边,是为何意?很明显,以王朗的身份,担任杂号将军长史乃是屈就。毕竟魏公国建立,王朗先是担任魏郡太守,又担任少府、奉常等职务。 曹祜匆匆来到铜雀台,曹操正在吃午饭,见到曹祜,连忙招到身边。 “这鹿肉鲜嫩,正适合你。” 曹祜心神恍惚地陪着曹操吃了一顿饭。 这饭吃完,曹操笑道:“阿福,今日见你连饭都没吃多少,可是不和你胃口?” 曹祜一咬牙,便道:“大父,我心中忐忑,所以吃不下饭?” “说说,因何而忐忑。” “大父为我置长史、功曹二职。王公乃国家重臣,我不过一孺子,入仕尚不满一年,如何能让王公辅弼?” “往后习惯了就好了。” “希望大父收回成命,而且我是亭侯,不适合有家丞。” “阿福,人家都高兴升官,你倒好,反倒是一再推诿,好像是一件坏事一般,让人实在是费解。” “大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过十六,已经是将军、列侯,封赏再殊于常人,我实不安。” “现在不安,晚了。你的身份在这里,就会受人瞩目。” “大父,别人或许高看我,可我内心却要自警。” “好了!” 曹操拍了拍曹祜的肩膀。 “大父不会害你,你且受着便是。我可能还会给你选几名文学,伴你读书。” 曹祜心中更惊,却也只能接受。 “对了,你不是一直关心马腾的生死吗?今日相府已经下发了赐死马腾的谕令,看在他昔日功劳的份上,我给了他一个体面,让他在狱中自裁。你若是还想见他一面,自可前去。” “多谢大父!” 第199章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历史上的马腾,夷三族,家中两百余口,尽被诛杀。这一次在曹祜的一再请求下,曹操只杀了马腾一人,其余家眷,尽没为奴,交给曹祜。 曹祜有些无语,我要的只是马腾,要用他来对付马超,对付羌胡,要他的家人有何用。 回到家中,家门口有不少人来向曹祜贺喜。 邺城之中,尽是些千里眼,顺风耳。 曹祜直接让人关闭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收任何门刺。 于曹祜来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低调。只要一天没继承曹操的位置,就有可能反复。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者,不在少数。 骄傲,除了显得一个人浅薄,没有任何意义。 回到府中,曹祜便直接去了马云騄所居的院子。 离着老远,便听见里面舞动生风之音。进去之后,曹祜发现马云騄正手持长棍,在院中舞动。 曹祜也没打扰,就在门口观看。 只见马云騄使得是矛法,她一身红袍,舞动如飞,棍声如雷,行云流水,刚柔并济,仿佛如精灵一般,在翩然起舞,让人看的沉醉。 马云騄一棍正中面前大树,曹祜这才鼓起掌来。 马云騄看到曹祜,顿时收敛神色。她站在原地,单手拄着长棍,有些倔强地看着曹祜,也不说话。 这是马云騄进入侯府后,第一次见到曹祜。 曹祜走上前道:“你舞得真好!” 马云騄没有回答。 “在我府上,我这个主人家问话,你不好这般失礼吧。” 马云騄抚摸着长棍黯然道:“我八岁就跟着阿父练矛,可阿父不许我上战场,终究只能自娱自乐。” “或许也不只有你一人,我觉得自己便是一个优秀的看客。” 马云騄又不说话了。 曹祜便道:“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看你父亲。” 马云騄眼睛一亮,明眸的眼睛闪闪发光。 “真的吗?” “我不骗人。” 马云騄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衣服轻快地进了房间,曹祜向看管他的曹九询问这棍从何处来。 曹九连忙说道:“家主,这女娘闹着要矛,我想起家主说得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不敢不给,又怕闹出事来,只得给了一根棍子。 若是不可,我即刻拿走。” “不必了。” 这时马云騄换好衣服出来,也是一件红衣。 阳光透过绿叶,照到马云騄的脸上,映得她的笑容明艳娇媚,格外璀璨。 曹祜看得竟然有些失神。 “我收拾好了。” 曹祜这才反应过来,没说什么,而是让人去驾马车。 马车直达院中。 曹祜先上来,马云騄略一犹豫,也跟着上来。 马车是遮蔽的,车中只有曹祜和马云騄,因此气氛有些尴尬。曹祜见状便先问道:“我见你平日皆穿红衣,这么喜欢红色吗?” 马云騄听后,没有说话。 “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小时候,家中被韩遂偷袭,当时情况紧急,韩遂的军队直接攻入府中,阿父却不在。阿母用一袭红色的斗篷将我裹起来,绑到一个部曲身上,逃出了重围,而我阿母却死在那场偷袭之中。 那是一个冬天,下着大雪,白色铺满一地,血却将那雪染红。我裹着红色的斗篷,如血一般,不停地逃命。 我那时候才四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可是却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马云騄比曹祜还年长一岁,她说得乃是建安四年,韩遂和马腾翻脸之事。马腾先攻击韩遂,韩遂退走,又召集部众反攻马腾,杀死其妻儿。 又菜又爱玩啊。 “我叫马云騄,騄者,天下之疾马也,还是韩遂为我起的这个名字。他是凉州文士,我阿父却是个武夫,阿父专门向他求的。 我小时候还见过韩遂,叫他伯父。” “韩遂与你父亲,本就因利而成为盟友,自然也会因利而翻脸。” “或许是吧。从那一天开始,我总会梦到那场大雪,还有那无穷无尽的血色,披着红色的衣服,就如那件红色斗篷一样,或许这样阿母就会在我身边。”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道:“人这一生,终将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曹子承,你也有不可得之物吗?” “谁的一生,会是一帆风顺呢。我生下来便无父亲,跟着祖母、母亲生活到十五岁。曾经我最大的梦想,是做个史学家,跟司马迁那般,写一本能流传千古的史书。 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注释一遍《五经》。 我并不想当官,也不在乎富贵哦,只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平平安安,平平凡凡过完这一生。” “你这个出身,如何可能会平凡?” “是啊,我这一生,如何可能平凡啊。” 曹祜忍不住叹道:“马云騄,如果你在去年六月前见到我,你会发现,现在的我跟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是两个人。 我终究还是踏上这条道路。 不到一年的时间,我都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 马云騄侧着脸看着曹祜,这个男人她看不懂,却是有些着迷。 车子很快到了廷尉府,曹祜掀开车帘,先下了马车。马云騄跟在后面,抬头看见廷尉府的牌子,心中却是一惊。 一股不好的心思涌上心头。 “曹子承,你是来救我阿父的对不对?” 马云騄有些着急,双手抓住曹祜的衣襟。 曹祜没有说话。 “我父亲他没有谋反,谋反的只有我大兄,我父亲是忠诚的,他对朝廷,对丞相是忠诚的。” 马云騄低声哀求道:“曹子承,你能不能救救我阿父,我已经没有阿母了,我只有阿父!我只有阿父!” 马云騄说着,泪水已经流出。 “我不想让阿父有事,曹子承,我该怎么办?” 曹操轻轻拭去马云騄的泪水,低声说道:“马云騄,人这一生,总有些不可得之物,不管你如何在意,如何为其困扰,可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 你唯一能做的,唯有释怀。 跟我进去吧,去见见你的父亲。告诉他,作为女儿,你很爱他,思念他。” 曹祜说着,拉着马云騄的手便往里去。 第200章 马革裹尸 廷尉府早有人引着曹祜,来到关押马腾的狱室。 曹操当初迁都到邺城,带走的汉朝廷官吏并不多,但是像廷尉、太仆这种要害部门,基本上都带走了。 当然马腾这种挂名九卿,也都带到了身边。 汉代的廷尉便是明清刑部和大理寺的结合体,是国家的司法中心,能被关入廷尉府的皆非等闲人物。 马腾虽然被关入狱中,可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不仅未受刑罚,反而还有纸、笔供应,条件还可以。 马云騄见到马腾,有些激动,隔着栅栏便喊“父亲”。 曹祜让人打开牢门,二人走了进去。 马腾见到女儿,也有些激动,拉着马云騄上下打量,整个人有些轻微颤抖。看到女儿与曹祜在一起,他便有些明悟。 虽然不愿意,可这是最好的结果。 父女相叙完,马腾才顾得上搭理曹祜。 “龙骧将军此来,难道是要送马腾一程的?” 马云騄脸色大变,曹祜却是攥住她的手说道:“马卫尉,我已经尽力,只是国家法纪,无可奈何。 叛乱之罪,理当夷灭三族,但是丞相仁慈,念你昔日功劳,只杀你一人,” “那我要谢谢丞相了。” 曹祜并未在意马腾话中的讽刺,而是道:“马卫尉,不瞒你说,马超围冀城四个月了,冀城已然是岌岌可危,而朝廷当前,无力救援。若不杀你,朝廷没法给凉州上下一个交代。” 马腾听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这一生,做错了两件事。 建安十三年,他不该交出军队,也不该将军队留给长子。 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丞相如何杀我?” “给卫尉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这一生,到底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 “马卫尉,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在下尽力而为。” “我能见见我两个儿子吗?” 曹祜点点头。 马腾这时从桌案上拿起一卷文卷,交给曹祜。 “这时我关于凉州、雍州情况的个人看法,还有我了解的,一些人的性格、关系,希望对你将来进入雍、凉,有所帮助。” 曹祜很郑重地接过文卷,他很清楚,这个东西,于他有大用。 历史上对于这个时期的雍州、凉州以及羌胡记载很少,马腾纵横凉州二十多年,他对诸般情况的了解,很难有人及得上。 曹祜也知道马腾用意,他想用仅有的筹码,来换取曹祜对马家的庇护。 “马卫尉放心,只要我在,马家总有一条生路。” “多谢龙骧将军。” 这时马云騄看着曹祜,低声道:“曹子承,求你!” “云騄。” 曹祜轻轻摇摇头。 马云騄的泪水已然又出。 马家人到后,曹祜便独自一人出来,留给马家人话别。 其实该说的话,这几个月早就说了,也没什么要重复,只是马腾没想到两个儿子会幸免,便叮嘱道:“阿休,阿铁,为父去后,一心侍奉龙骧将军,切不可有为父报仇的想法。” (魏晋杀父用子很正常。司马家杀嵇康,其子嵇绍是西晋忠臣;司马家杀张缉(曹芳岳父),其孙张殷为西晋凉州刺史;毌丘俭的儿子毌丘宗是西晋零陵太守;诸葛诞的孙子诸葛恢是东晋开国功臣;诸葛瞻的儿子诸葛京是西晋江州刺史;刘封之子刘林为蜀汉牙门将。杨修之子杨嚣,崔琰之子崔钦,许允之子许奇、许猛等,只要不是夷灭三族,都有复起的机会。哪怕是灭族,只要有人逃脱,以后也有复起的机会。 再提一句,司马炎的处置失当引发了五胡乱华,但司马炎的的确确是历史上少有的仁君。) “父亲!” “你二人必须听我之言,否则我就是死,也不瞑目。” 马铁还想辩白,被马腾瞪了一眼,也不敢言语。 “你二人说。” “孩儿遵命!” 二人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马腾却不理二人,又看向马云騄。 “云騄,往后为父不在,就要你庇护马家的了。曹子承乃曹孟德之孙,允文允武,必成大业,你嫁给他,哪怕为妾,终有一日,我马家会有复兴之时。 云騄,阿父知道你委屈,可只能求你了。” “阿父,我答应你。” 马云騄跪在地上,已是痛苦不已。 马腾也是心中难受,他平日最疼爱这个小女儿,视若珍宝。曾几何时,也曾幻想小女儿出嫁,若非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这般去做。 一家人低声叙完别,相府前来宣读谕令的人也到了。 曹操送来一条白绫,命马腾自尽。 不流血的死法,确实是对马腾最大的尊重了。 曹祜见状,便让人将马家人带走。 马云騄抓着曹祜的手,低声道:“让我留下,让我陪着阿父好不好?” “云騄,让一个女儿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死去,这对你实在太残忍了。我会处置好一切,你放心。” “曹子承。” 曹祜却是强令人将马云騄带走。 很快狱中人员被清空,只有曹祜和马腾二人。 马腾手拿白绫,搭到房梁之上。 “我在外总是说自己出自扶风马氏,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父亲曾是兰干(治所约在今甘肃省通渭县境)尉,后来因过失官,留居陇西郡。因无钱,无权,他只能娶羌女为妻,所以我身上留着羌、汉两种血。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都没了,我家境贫困,没有产业,只能从山中伐木,背到城中去卖,来养活自己。 后来凉州刺史耿鄙任信奸吏程球,以致士庶多叛。耿鄙便在各地募发民中有勇力者,我长得高大,前去应征,被人看上,做了军从事,从此发迹。 若是天下太平,我只怕到现在,也只是个斫木郎。 二十多年来,我到底几次倒戈,我都记不清楚了。 一开始是为了活着,后来却是不想这般庸碌地活着。这些年来,我拼命求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坏事,到了今日,这路终于走绝了。 我祖忠成侯(马援谥号)曾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我亦愿马革裹尸,终不能矣。” 是夜,一代枭雄马腾死于邺城廷尉府狱中。 第201章 曹子承,我饿了! 曹祜来到一空置的房间,马云騄正坐在墙角,低声哭泣。 曹祜上前,将自己的手伸给了对方,正哭泣的马云騄突然抓住曹祜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马云騄咬的很用力,而曹祜也并未挣扎,任其所为。 可马云騄咬着咬着,却是松了口,继而又哭了起来。 “我没有阿父了!曹子承,我没有阿父了!” 曹祜伸手替她拭去泪水。 “若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可哭完之后,就把此事忘了。” 马云騄听后,抱住曹祜,眼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嚎啕大哭起来。曹祜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马云騄或许是哭累了,在曹祜怀中静静睡去。 曹祜将她抱上马车,一个人又回了狱室,招来了马休、马铁兄弟。 二人坐在曹祜面前,有些悲愤,亦有些拘束。 “马卫尉已经去世了。” 二人虽已知晓结果,可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亦忍不住悲伤大哭起来。 “若你们兄长二人在我面前,只是想哭泣一番,我亦不多说,你二人哭完之后,便可离开。” 二人听后,脸色一紧。 马休道:“我兄弟二人,不过是邺城罪隶,龙骧将军若有指示,尽可言之。” “还不算愚蠢。” 马休排行第三,除了长兄马超,还有一个嫡亲的兄长,死在了韩遂的突袭中,他是马腾正妻所生,是马超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马休,马铁,你二人要先想明白,是谁导致的今日之果?不是丞相,不是朝廷,而是马超。 他若不反,你马家会有今日吗? 说实话,丞相待降将很仁厚,大司农安阳亭侯王邑,征虏将军乡侯刘勋,谏议大夫都乡侯刘琮(刘琮并非像《三国演义》写的那样被杀,刘琮的弟弟刘修还做了乐安太守),平北将军安国亭侯张燕,建忠将军昌乡亭侯鲜于辅,前光禄大夫闅乡侯段煨,前破羌将军宣威侯张绣,太中大夫都亭侯缪尚(前河内郡太守),他们昔日都是一方豪杰,可自投丞相,哪个不是安安稳稳地居于朝中。 你们说,丞相枉害一人了吗? 连张绣父子都能活命,更何况你们马家。 马卫尉身死,我很悲痛,但我可以负责人的说,此事一丁点怪不了朝廷。 马卫尉虽死,可你马氏未灭,说实话,于你马家来说,这是恩赐。你可以去翻翻史书,哪个被朝廷平定的造反者,不是三族夷灭。 马超先犯关中,又犯凉州,荼毒地方,侵扰百姓,如封豕长蛇,祸害无穷,休说诛灭你马氏三族,就是九族,亦非不可。” 马休也清楚,是这个理。 曹操非是嗜杀之人,投降之人,基本都好好活着。而且马腾已五十多岁,早年也是刀口舔血之人,此时身体并不好,能活多久亦未可知,所以曹操确实没必要非得杀了马腾。 “马休明白,马氏得以幸免,多赖将军,马休感激不尽,结草衔环,亦当报之。” “马休,看在云騄的情分上,我可以保证你们马家人的活计。我会将你们安置在邺城的田庄里,除了不能离开。 至于你们兄弟二人,可以隐居,可以出仕,当然也可以想着逃出邺城,去凉州投奔马超。” 马休、马铁兄弟互看了一眼,跪下说道:“龙骧将军,马超不顾父子兄弟之情,起兵反叛之时,便已非我马家之人。 我兄弟二人,唯愿追随将军,诛杀马超,以其首级,告慰我父的在天之灵。” 曹祜看着马氏兄弟,也看不出忠贞与否。 不过曹祜也不在意,他要的是马家的名头。 “你兄弟二人,若是全部离开邺城,我也没法交代,所以叔烈(马休字)留在邺城,而季坚(马铁)则在我身边,做个亲卫。” 马休、马铁兄弟明白,如此安排,就是要马休留下做人质。 “多谢将军。” 二人没有拒绝,实际上二人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慢慢来,总有机会重振门楣。” 回到马车上,马云騄还在车上沉沉睡着。这些日子,担忧,疲惫,悲痛等心情,几乎将她给摧毁。 而在此之前,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曹祜坐在马车上,静静地看着马云騄沉睡中的脸庞。马云騄吸引他的,除了那股英气,还有她的倔强吧。 马车回了侯府,马云騄依旧未醒。 曹祜见状,便伸手拦腰将她抱起,不顾旁人眼光,送入堂上。 曹九见状,心中一颤,往后院里这位,可更得小心伺候了。 到了堂上,马云騄这才醒来,看到自己被曹祜抱着,脸上却是一红,羞赧地说不出话来。 “马家人将全部安置到我在邺城的一处庄园里,衣食无忧,马休留在邺城,而马铁将进入我亲卫营,随我前往左冯翊。” “谢,谢谢!” 马云騄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抱在怀中,她再是外向,也羞怯的紧。 “放我下来。” 曹祜将马云騄放在榻上,马云騄这才看见,曹祜的右手手腕处有个伤口,还有凝固的血迹。 这是她刚才咬的。 马云騄抓起曹祜的手,曹祜忙道:“要咬得换一只手了。” 马云騄听了,破涕为笑。 “谁要咬你?” 马云騄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张手绢,轻轻给曹祜擦去血迹,又小心地包好。 “你怎么这么傻?我咬你的时候,你如何不知道躲开?” “你心情不好,让你发泄一通,也是应该的。” 马云騄抓着曹祜的手,却是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 “曹子承,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吧。” 当天晚上,马云騄便发起了高烧。 马腾的死让她悲伤不已,可这个结果也让她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下来。 曹祜很着急,却也无能为力。幸好有张仲景在邺城,又是针灸,又是汤药,这才让马云騄无事。 这天傍晚,睡了两天两夜的马云騄终于醒了。看到守在他身旁的曹祜,有些吃惊,又有些欣慰。 曹祜看到马云禄醒来,也是一喜。 “你醒了?” “曹子承,我饿了!” 第202章 驱使与挟制 马腾死了,但曹祜的心却颇不宁静。 其实曹祜一直有个疑问,马超为什么会起兵造反? 虽然有说马超和马腾关系不好,也有说马超性类羌胡,不奉父母,还有说因为曹操想攻打汉中,需要借道三辅,马超等关中的中小军阀担心曹操是假道伐虢,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反。 但曹祜却仍觉得有问题。 造反这个事,最重要的是权衡利弊。诚然曹军主力进入关中,会威胁到这些关中小军阀的利益,可这不是必然的。一旦造反失败,局面反而会更糟。 就好像双方谈判,一方开出条件,另一方也不还价,而是直接掀了桌子。 曹祜心中总有疑虑,便前去拜见荀攸。 荀攸比曹操小两岁,也是五十多的老头了。他是曹操五大谋士里最不出名的一个,其他四个荀令君,郭鬼才,贾乱武(毒士),程肉干,至于荀攸,只怕没多少读者记得。 可实际上,荀攸才是曹操真正的谋主,外愚内智,外怯内勇,临阵出谋划策,都是他的事。 这几年,自曹操与荀彧矛盾突出之后,荀攸一直避让不出,虽官拜中军师,丞相府第一人,却几乎是半退隐状态。 荀攸与曹祜没多少交集,见曹祜前来,还以为曹祜是在拉拢他。可是听了曹祜的困惑,却是哑然失笑。 “龙骧将军何以这般在乎马超造反的原因?” “不知其因,如何击败此人。” “龙骧将军觉得马超不该反?” “自然。” 曹祜道:“关中军阀,虽然数目众多,兵力也不少,可各自为政,本身实力并不强。若是马超降服其他九人,尚可理解。可他本人,兵马不过万人,凭何造反。 朝廷进入三辅,并非一定要剥夺他们的实力。若是朝廷真有此举,再反亦不迟,何至于闻讯而反之。 最重要的是,他们本就实力不强,并无割据之可能。而臣服朝廷,哪怕放弃军队,丞相亦不会亏待。到时高官厚禄,富贵一生,如段煨、张绣一般,岂不美哉?” 荀攸没想到曹祜竟然有些幼稚。 “我军借道三辅,其实是逼这群人表态,而结果就是这群人都反了。 龙骧将军说得都对,对于马超这群人来说,不反比反好。可是龙骧将军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属下呢? 马超这些人,交出军队,确实可得富贵,可他们的部曲,下属,只怕未必。 众人麾下,势力极为复杂,多夹杂羌胡之兵。这些人不慕忠义,只在乎利益,哪怕是主将损害其利,造反亦是义无反顾。 而一旦马超等人交出军队,其部或是被裁撤,或是被分解,所以他们绝不会允许马超等人交出军队,彻底屈服。 所以整个关中的军阀,无一人投降,便是此道理。 马超等人不投降丞相,可能以后会死;可现在投降,立刻就死。” 曹祜听后,有些恍然。 “荀公,前些日子,刘雄奉命招降旧部,却为其部党挟持,起兵作乱,便是此原因吧。” 荀攸点点头。 “既然如此,凉州诸豪便无法约束了吗?” “高官厚禄总比不上活命,将军要让他们感到死亡的威胁,这才有投降的觉悟。三辅背靠凉州,而凉州地广人稀,面积广大,这些人总觉得有退路,这才敢造反。 若是公子能趁机攻取雍州,必能使得凉州群豪震惶,则凉州可安。” 曹祜听后,眼前一亮。 凉州已经烂透了,谁去了都是一脚踏入泥潭之中。可是绕过凉州取雍州,然后东西夹击,反而效果更好。 历史上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三郡皆降,雍州(汉末的陇右是凉州,河西是雍州;曹魏陇右和关中是雍州,河西是凉州)震动,就是因为河西地区控制在手,又有徐邈坚守陇西郡,这才没让曹魏在凉州的统治崩盘。 “多谢荀公指点。” 曹祜和荀攸聊了许久,方才告退。 荀攸将曹祜送出门又道:“主将可用意志驱使士兵,而士兵亦可用意志来挟制将军,谁强谁弱,全凭局势。” 曹祜离开荀攸府上,心中却一直在盘算此事。 回家路上,正遇桓范,曹祜便将其请到自己车上,说起了今日去拜见荀攸的事。 桓范思索良久,这才问道:“公子,请恕范不敬,我有一问,恳请公子能够郑重回答。” 眼看桓范如此郑重,曹祜也严肃道:“元则请言。” “公子在外,若是有一天,丞相暴毙,又未传下继位谕令,敢问公子麾下兵将,可会为公子死战。” 曹祜一时沉默。 别管曹祜折腾的多厉害,今天若反,明天一多半人就会背叛他。 桓范也未催促,而是坐在一旁,等待答案。 “若与大父战,我实无一分胜利可能,若与旁人,若能占据潼关,方有五分胜算,至于我麾下士兵?” 曹祜摇摇头。 “我自问爱兵如子,待人以诚,但也不敢说他们会死战。” “公子麾下,那些奴隶、部曲,自然死战,籍贯凉州、三辅之兵,也当效力。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军队是丞相给的,这里面很多人的家眷,或在许昌,或在邺城。 一旦对方以家眷相挟,只怕军中生乱。” “元则何意?” “这些家眷,肯定不可能迁入三辅,丞相也不会同意,但是亦有办法。若是公子给这些人分发土地,帮他们娶妻生子,落户三辅,那到了兵戎相见之日,他们心里想的是邺城的家人,还是左冯翊的家人,犹未可知了。” “贸然分田,大父若知道了,如何同意?” “关中多荒田,而公子是屯田中郎将,完全可以用赏赐换土地。而军中俘虏的女子,赏赐给下面的士兵,旁人总不能有异议吧。 有田有妻,自然便落户关中。 除此之外,公子可以多向丞相索要田地,同时请求将部下家眷安置在一起。如此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此事上。” “元则所言有理。” 曹祜看着桓范,有些惊叹。 他这个好友,真可谓一顿子坏水,令人防不胜防。 第203章 孝子贤孙 次日一早,曹操召见曹祜。 因为曹熊、卞夫人先后去世,还有诸多动荡与琐事,曹操似乎心力交瘁,肉眼可见的有些苍老,看得曹祜竟有些唏嘘。 “大父,虽政务繁忙,可也要在意身体。” 曹操道:“阿福,大父没事,你莫要担心。” “大父,我在沛国收拢了一个养生的功法,叫做五禽戏,模拟的是五种动物。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既能清除顽疾,又能强身健体。” “如何得的?” “我想着是药三分毒,大父年纪大了,可吃太多补药,亦是不妥,以食补,以养生功法补,如此对身体更好。” 曹操知道曹祜素有孝心,很是高兴。 而曹祜则没敢提五禽戏是华佗发明的,省得曹操又生出多疑的心思。 华佗之死,情况复杂,非是史书说得那般简单。于曹祜来说,过多地参与这些旧事,意义不大,反而容易犯忌讳。 祖孙二人练了一遍五禽戏,曹操出了身汗,倒是觉得身体轻快不少。 “阿福,这五禽戏确实厉害。” 祖孙二人不断练习,倒是把正事忘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曹操才道:“我给你找了四个文学掾,分别是颍川人荀诜荀曼倩,山阳人满伟满公衡,陈国人袁侃袁公然,颍川人郭奕郭伯益。” 曹祜听后,一时惊愕。 荀诜是荀彧的儿子,满伟是汝南郡太守满宠的长子,袁侃是谏议大夫、丞相军祭酒袁涣的长子,至于郭奕是郭嘉的儿子,袭洧阳亭侯。 这四个人俱出身不凡,父亲都是曹操的重臣。 曹操仿佛没看见曹祜的脸色,笑道:“荀曼倩刚毅有度,满公衡清和干理,袁公然平恒贞干,郭伯益温粹识统,四人虽然年轻,却是良友。 你之前要征辟何曾,着实太小,不如他四人。” 曹祜也盘算起四人身份来。 荀彧自不必提,满宠是地方重臣,但不入核心,袁涣亦是如此,至于郭嘉已经早逝。如此看来,四人的加入俱对曹祜的实力有提升,都又不会影响朝局。 这四人定是曹操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多谢大父。” “对了,你不是说身边缺乏执笔之人,我麾下掾属应玚的弟弟应璩,博学好作,善于书记,正好给你做个记室。” 应璩出自汝南应氏,也是世代显赫,他兄长便是“建安七子”的应玚,至于他的伯父则是应劭,是袁绍的军谋校尉,一时大家。当时天子迁许,旧的典章制度缺失,宫中档案稀少,于是应劭写了《汉书官礼仪故事》,朝廷制度以及百官上朝时的礼仪,全都依此施行。 “大父选的,总是好的。” “阿福,往后缺什么,都跟大父说。大父未必能找到最好的,至少能尽其力。” 曹祜听后便笑道:“我还真有事求大父。” “阿福且言。” “冀州土地广袤丰饶,我虽有封地,可开销巨大,想向大父在邺城附近要些土地,修建庄园。” 曹操笑道:“阿福从前可是不在意这些的。” “大父,民间有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是深有感触。平日没有为银钱烦恼过,大手大脚习惯了,现在倒是要烦忧钱粮事。” “你要多少土地?” “三百顷。” 曹操听后,亦是一惊,曹祜这是狮子大开口。三百顷就是三万亩,朝廷一县屯田,也没有这么多。 “怎么想要这么多的土地?” “大父,我麾下军队,多是大父给的,他们的家眷多在许昌或者是邺城。其中邺城的一部,差不多有两三千户,我想着将田地租给他们耕种,所以想多要些土地。” “土地租给士兵家眷?” “若要士兵敢战,就得足粮足械,并使其无忧。前者我能做到,而后者,便是我想的办法。他们的家眷在邺城很好的安顿,自然战场上卖力。” 曹操知道,曹祜是要拉拢士兵,但也没有点破。毕竟这些人都在邺城,也掀不起风波来。 “大父,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让军中校尉以上将领,全都在邺城安家,若有长子,皆留在邺城。” 其实将领将本人和部将家眷留到京城做人质,乃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因为曹祜身份特殊,也没有人提。 现在曹祜主动提出来,倒是全了所有人的脸面。 “阿福,都是自家人,需要这样吗?” “大父,国家自有法度,无规矩不成方圆,越是自家人,越需要以身作则,带头维护法度。 上位者若不能遵纪守法,那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国家律法,必成笑话。” 曹操对曹祜很满意,曹祜的一些小心思也就不在意了。 曹祜陪着曹操待了一整日,酉时方才离开。 而曹祜走后,曹操后殿出来一人,竟是荀攸。 曹操这时说道:“公达,你与我这孙儿也接触过几次,你觉得他如何?” 荀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地说道:“丞相,昨日龙骧将军来我府上,询问马超之叛的原因,我与龙骧将军谈了西凉羌胡、豪强,各怀心思,挟制主将之事。” 曹操听后,倒是有些理解曹祜今日的用意了。 “所以他今天来我这,要交出将官家眷,防止成为马超。公达,你倒是给他指了一步妙棋。” “丞相,我只是给龙骧将军讲了事情的真相,至于怎么做,全凭龙骧将军自己的悟性。” 曹操笑道:“这孩子心思细腻,小心思多,对我也不是很信任,幸好还算孝顺一些,不让人操心。 总得来说,是个好孩子。” 看着曹操满是得意之状,荀攸也不给他泼冷水。 当然其实在荀攸看来,曹祜也不错,只是曹祜的心思,只怕未必全是丞相想的那样。 当天晚上,曹操便下令,将武始(治今河北省邯郸市西南)、梁期(治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邺城镇东北)、邯郸等县三百五十顷土地尽赏给曹祜,曹祜立时成为冀州最大的几个地主。 而评价这三百多顷土地,曹祜在邺城附近,建立数个庄园,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第204章 曹丕的野望 曹祜离了铜雀台,又去了相府。 虽然曹祜也事务繁忙,但一早一晚的哭灵却不曾误了,而曹祜的母亲羊氏更是每天要在相府待大半日。 如此又辛劳了半个月,直到五月上旬,卞夫人的葬礼才初步结束。 当天晚上,曹操下令,将曹丕废为庶人,迁往琅琊国阳都县(治今山东省沂南县砖埠镇)安置,即刻出发。 去年显赫一时的曹丕今年算是落幕了。 葬礼后的第二日清早,曹丕一大家子便启程离邺。 自古以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曹丕恶了曹操,黯然离场,很多人都认为他彻底陨落,忙不迭地与之划清界限,前来相送者,寥寥无几。 曹丕心中唏嘘,而卷土重来的心却是更加的强烈。 曹丕一家刚出了中阳门,便听见后面“哒哒”的马蹄声追来。 曹丕忍不住回头张望,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曹祜。 曹丕有些吃惊,曹祜打马来到马车前。 “三叔父,如何走得这般匆忙?” “子承。” 曹丕黯然神伤,难以言说。 “三叔父,刚才我去铜雀台向大父求了一道谕令,这才来晚了。” 曹祜说着,从马前兜囊处拿出一卷文卷,递给曹丕。 “三叔父,琅琊国偏远,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我怕你到了阳都后,当地的官吏狗眼看人低,冲撞了三叔父,于是便请求三叔父,换了阳都令。 新的阳都令是三叔父的心腹吴质。 有吴质在,你总能过得舒服一些。” 曹丕听了,又惊又喜。 “子承,三叔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三叔父,你我是至亲,何必说这些虚言。三叔父,你在琅琊国,切莫失了志气,自怨自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次贬黜是大父对三叔父的惩罚,也是对三叔父的磨炼。 只要三叔父积极进取,安知来日不能重回邺城。” 曹丕听了,心中有些激动,还以为曹操跟曹祜说了什么,立刻问道:“子承,我去琅琊,该当如何?” “三叔父,当前内忧外患,外患者,江东孙权,荆州刘备;内忧者,徐州臧霸,凉州马超。 大父将三叔父安置在琅琊国,固然因三叔父母族居于此,可也希望能寻机解决臧霸这个大麻烦。 若是三叔父在此其中,立有功勋,我想大父必然会赦免三叔父之罪,准予返回邺城。” 曹丕听后,忽然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三叔父,这是作何?” “子承,若无你,我只怕要浑浑噩噩,在琅琊国虚度一生。子承放心,父亲信我,我必为父亲解决徐州之患。” 二人又叙了许久,眼看天色不早,曹丕方才离开。 曹祜站在城门前伫立,凝视着曹丕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曹祜不知道曹丕的前路如何,但他相信,他这个好叔叔肯定不甘寂寞,只怕接下来徐州会有大事。 曹丕有事做其实是好事,省得整天琢磨着算计人。 曹丕回到马车上,心腹吴质,正在其中。 “季重,这是子承为你求的阳都令。” 曹丕没有隐瞒吴质,将曹祜之言,尽皆述之。 吴质听了,有些皱眉。 “当年丞相平定吕布,因臧霸等泰山诸匪势大,乃以臧霸为琅邪相,吴敦为利城郡太守,尹礼为东莞郡太守,孙观为北海相,孙康为城阳郡太守,昌豨为东海国相。后来丞相与袁绍相争,为了防止臧霸倒戈,乃割青、徐二州委任于臧霸。臧霸数以精兵投入青州,丞相这才能不用顾念东方之事,专心应付袁绍。后来丞相又以臧霸位徐州刺史,孙观为青州刺史。 臧霸割据东方,已有十多年,甚是棘手。” 曹丕明白了,当年曹操需要臧霸等人作为偏师,所以拼命拉拢他们。可现在不需要了,就得想办法翦除臧霸的兵权。 “臧霸此人,素来雄烈。年少之时,其父臧戒为县狱掾,获罪入狱,送往郡府。臧霸获悉父亲被押囚,召集食客十数人前往费县西山将父亲救出,与其父亡命东海。 臧霸一区区贼寇,却能经营徐、青十多年,其才智、手段,可见一般。公子乃是谪往琅琊,无兵无权,甚至连个名头都没有,若是插手臧霸之事,一旦臧霸心生恶念,公子怕是性命难保。” 曹丕听了,久久无语。 “公子。” “季重,去年的时候,我的地位远高于子承,可如何我二人易位了,你可知这是为何?因为子承拼命打赢了新丰之战,因为子承在关中屡战屡胜。 子承的地位靠的是拼命,我的地位靠的是父亲的任命。 自助者,天恒助之。我已经一无所有,这个时候再不拼命,更当如何? 臧霸的确势大,解决臧霸的确有很大风险,可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若不如此,我如何重回邺城。” “公子!” “季重,你我已我后退之路。” 这一次,曹丕也算认清了人情冷暖,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成功。 ······ 曹祜回到家中,徐质来报道:“将军前往铜雀台时,三公子府上来人了。” 曹祜也没在意,便让人来见。 来者是曹丕府上管事曹校,见到曹祜,他便奉上一份礼单。曹祜随手打开,里面乃是邺城等地的铺面,土地,宅院,还有一些金钱。 “这时何意?” “龙骧将军,我家公子临行前安排小人,一定将之送到将军手中。我家公子说了,他是戴罪之身,这些东西,留之无用,又不便处理,倒不如送给将军。” 曹祜笑道:“我若是不收呢?” “收此非小人能言。” “三叔的礼单上说,他还跟我送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不知是何?” 曹校听后,让人将一辆马车迁到院中。 “将军,我家公子说了,请将军自行打开。” 曹祜眼看如此神秘,不由一笑,刚要上前,为张球拦住。 曹祜没有阻拦,而张球小心上前,伸手将车帘掀开,车中之物,却是让曹祜一惊。 第205章 北方有佳人 张球掀开车帘,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绝色少女。 在众人俱有些惊诧的目光中,少女站起身来,翩翩然地从马车上下来,向着曹祜行了一礼。 “甄毓拜见公子。” 这少女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藻出绿波。 这少女的容貌实在惊艳,曹祜甚至怀疑,这是自己在这个时代见过容颜最瑰丽的少女。 “你是甄家人?” “家父前大将军掾,曲梁(治今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区广府镇)长讳俨。” 虽是美女,让曹祜瞬间失神,但曹祜亦非猪哥,立刻意识到此人的来意。他那个好叔叔真是厉害,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想到给自己送这般尤物。 他这是觉得自己是年轻人,火气壮啊。 “我三叔的妾室甄氏,是你何人?” “回公子,那是婢妾的姑母。” 甄毓面对曹祜,虽然恭谨,却又很从容,让人顿生好感。 看着甄毓的绝色,曹祜也不得赞叹,甄家的水土就是好,先出了甄宓这个“三国第一美女”,现在还有这般绝色。 “如果我没记错,甄俨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回公子,家父建安元年便去世了,婢妾是建安二年人,遗腹之女,从小与母亲、兄长一起长大。”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是曹丕在此,曹祜肯定得给他那个好三叔鼓个掌。 同样是遗腹子,同样是建安二年人,同样的相依为命,几乎与曹祜不谋而合,如何能让曹祜不怜爱。 再加上这般绝色容颜,若曹祜真是个少年郎,只怕要被这甄毓迷得找不到北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少年英雄更是。 什么叫美人计,这就叫美人计啊。 曹祜含笑未笑地看着甄毓。 “你所来何事?” 甄毓看着曹祜,心中亦是暗恼。她前来府上,不是明摆着的,总不能让她自言是“自荐枕席”。 “公子,姑夫命我前来,说一切自有他安排。婢妾来见公子,也是六神无主,不知何处。” “我三叔说,你是他送给我的侍妾,你如何看?” 甄毓脸色一暗,满是柔弱。 然甄毓话未说出,曹祜便道:“我素来不喜欢这种互赠姬妾之事,看你也有些不情愿,我便让人送你回家,此事我自会向三叔解释。” 甄毓听了,脸色大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曹祜为何不按剧本走。 这个时候,甄毓也顾不得矜持了。 甄毓是被曹丕挑选的,可也是家族选定的,她背负双重使命,如何能走。 曹丕自被放出来后,便看清了局势。当前争储路上,曹祜一骑绝尘,其他人望风莫及,他若想卷土重来,势必要结好曹祜。 至于如何结好,并不容易。毕竟曹祜多智狡黠,而且他想要的,曹丕也给不了。 曹丕左思右想,终于决定送美女。 食色性也,在曹丕看来,曹祜再是英雄,也脱不得此事。 曹丕寻摸许久,这才寻到甄毓。 甄毓与曹祜年龄相仿,容貌,性情,甚至经历,于曹祜都是天造地设之选。 让甄家的嫡女去做个妾确实不地道。但曹丕向妻兄甄尧提出之后,甄尧假装推脱,很快便同意了。 甄家是冀州豪族,可出身很有问题。 甄氏的祖先是甄邯,是王莽的大司马,甄邯的兄长甄丰是大司空,人称“两甄”,可见显赫。可甄家投资王莽失败,虽然宗族侥幸残存,可在东汉备受打压,只得想尽各种办法保全家族。 甄尧这一代,其妹甄宓先是嫁给袁熙,可惜投资失败,又嫁给曹丕,眼看着又是投资失败。 这令甄尧惶恐又不甘。 曹丕想送甄毓去讨好曹祜,于甄尧来说,其实是一件大喜事,这样一来,他们便与曹祜扯上关系,若是顺利进入曹祜这艘船上,那就更好不过了。 从曹丕这条船转到曹祜这条船上,甄尧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因为当年他们也是从袁家这条船上转到曹丕这条船上的。 “公子,婢妾若是被送回,只怕旁人会认为是婢妾恶了公子。” “无妨,此事我会与三叔说清楚,与你无关,是我个人不愿收三叔这份厚礼,不会牵连到你。” 甄毓有些惊愕,难道自己的容颜还无法打动曹祜吗? 自己的容貌不弱于姑母,听说当年曹丕入邺城,第一时间就纳了姑母,姑母入府之后,更是视若珍宝。 眼看曹祜要离开,甄毓突然跪到地上。 “公子,恳请公子留下婢妾,婢妾不能回去,否则婢妾只怕没有活路了。” 曹祜听了,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是甄尧的亲侄女,何至于此。” “我父去后,祖母素来对我们严苛。公子别觉得我是甄家的嫡出女娘,可谁家嫡出女娘,又会像个货物一样,被人送来送去。 他们用我来讨好公子,我若被送回,他们不会觉得是公子的问题,只觉得我没有尽心,迁怒于我,或许一根白绫,就会将我给了解。 公子的名声,我亦知晓,公子是个好人,素来仁善,还请公子将我留下,让我能苟全性命。” 甄毓说着,泪水流出,如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此时此刻,再铁石心肠之人,也会为其打动。 不过曹祜除外。 于曹祜来说,甄毓一文不值,可甄毓身后的甄家很重要。 甄家所处的中山国,便是后世保定,这里背靠天下最富庶的冀州,向北经上谷郡可进入草原,向西经飞狐、井陉可进入并州,向东经幽州可进入辽东。所以中山国几乎是东汉对外贸易最繁华的地方,诞生了无数富商。 投资刘备的张世平、苏双便是中山国人。 甄家亦是赀累无数。 甄宓之父不过是个县令,家中又无其他显赫之人,为何袁绍要为儿子迎娶甄宓,就是甄家有钱。 打天下之人,就没有不缺钱的,曹祜亦是。 于是曹祜道:“那你就直接回家,替我问问甄尧。既然想要送侄女入府,他又为何躲在背后,不来见我,让一个小女子出头,难道要无媒苟合吗?” 第206章 商贸 甄毓听了曹祜之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曹祜如此说,便意味着留下她了。至于曹祜为何要见她那三叔,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只要她能留下。 甄毓很清醒,既然一定要被当作玩物送给别人,那年轻、官高的曹祜就是最好的选择。她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甄毓又对着曹祜一拜,方才起身。 “多谢公子,婢妾这就去见叔父。” “你不必自称‘婢妾’。” “谢公子!” 甄毓一笑,如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哪怕是曹祜,也不得不承认,甄毓实在太美了。 甄毓上了马车,没多久又掀开了帘子。 “公子,车上有我姑夫送给你的礼物。” 两个婢女抱着一个四尺的盒子下了车,曹祜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个三尺长的玉美人。此玉白璧无瑕,用手抚摸,尚有温度。 “公子,这是用极品暖玉所雕,传说是刘备钟爱之物。” 曹祜听后,倒是有些好奇了。 甄毓走后,曹祜便询问起丁武此事。 别看丁武没什么职务,可却是游走于各种场合,消息灵通。 丁武看着三尺长的玉美人,也是两眼放光,极为惊叹,说不出话来。他也算豪门子弟,可这种好东西,真是少见。 “刘备有一妾室,姓甘,传说此人玉质柔肌,态媚容冶,皮肤白的如玉一般,在内室纱帐中,从屋外向里看,就如同皎洁的月光照耀下的霜雪一样。 有人献给刘备一个三尺高的白玉美人,刘备便把玉人放到甘氏后面,晚上抱着甘氏玩弄那个白玉美人,甘氏的皮肤与白玉美人一样洁白润泽,看到的人都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玉人。 后来听说此物在我军追击刘备途中缴获,后来不知落入何处。” 曹祜听了,忍不住笑道:“我那好三叔,又送我白玉,又送我堪比玉美人的佳人,是想让我享受一下刘备的待遇啊。” “曹丕倒也算用心。” “是太用心了,可是过犹不及啊。” “这东西?” “照单全收。往后我几位叔叔送来的东西,全部收下,他们愿送,我若不收,岂不是失礼。” 甄毓回到家中,将曹祜之言,述于甄尧。 甄尧初时有些狐疑,可很快便反应过来。曹祜为何要见他?他又有什么值得曹祜在意的?那就是钱了。 甄尧大喜过望,他不怕给曹祜要钱,因为曹祜的权力能让他赚更多的钱。而甄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钱了。 于是甄尧着急忙慌地往繁阳亭侯府而去。 甄尧年约三十五六,长相俊美,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白脸。此时曹祜倒是有些理解,甄家为何有这么多美女,看来是遗传。 见到甄尧,曹祜并没有与他拐弯抹角。 “甄郎中,人说树倒猢狲散,我三叔这棵大树,而今尚未倾倒,你就着急改换门庭,是不是不合适啊?” 甄尧一愣,连忙说道:“龙骧将军,这是三公子的决定。” “甄郎中,我三叔当时没想明白,你是事后呢,还是这般糊涂吗?再说你自己家送女娘,若是自己都没拿定主意,何必来送? 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巧取豪夺,强抢民女呢,你把人带回去吧。” 甄尧是着实惊到了,他还以为曹祜是要与其谈判,万没想到,曹祜直接要掀了他的桌子。 “将军,在下对将军也是仰慕的紧。我这侄女,虽蒲柳之姿,却素来崇拜将军这种年少立功之人,若是能侍奉在将军身边,乃是天大的福气。” 曹祜也只是要拿捏甄尧一番,毕竟还要用对方。 “既然如此,你先将人领回去,然后再送回来。你们甄家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替我三叔送的。” “是。” 甄尧知道,如此一来,肯定得罪曹丕,可这也是个机会。 甄家大大方方送来的,肯定能换个妾的身份,如此一来,甄家也算跟曹祜有了勉强的姻亲。 有了这个关系,甄家就能利用到曹祜的势。 “甄郎中,还要一件事,我倒是要向你请教,还请甄郎中据实告之。” “将军,你真管说,尧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在和鲜卑、乌桓人做生意?” 甄尧顿时如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无法言语。这种事情乃是杀头的买卖,如何能与人言。 “将军,我等行商,俱是依法而行。” “真的吗?” 甄尧心都快颤抖起来,毕竟曹祜是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不敢欺瞒将军。” “这件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打算管。其实主要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我组建了一支商队,名叫四海商团,主要负责随军商事。 既然名叫‘四海’,总不好局限于三辅,若想真让这商团通达四海,还得仰仗你的帮助。 我这里有很多的缴获,包括上好的丝绸,漆器,玉器,瓷器,我希望你能帮我将商路在冀州、幽州铺开,同时将这些东西卖给胡人。 而对应的,从胡人那里大量收购牛羊、马匹、奴隶、毛皮等物品。” 甄尧本以为曹祜只是想要钱,万没想到曹祜要插手幽冀商事。这是各家命脉,甄尧本能地便不想曹祜加入。 “将军,这?” “我就是有个想法,成与不成,还得看甄郎中。” “将军,我家虽早年以经商起家,可由商转政,对于北地商事,并不是很了解。” 曹祜笑道:“那既然如此,我就不麻烦甄郎中了。” 曹祜站起身来,就要送客。 甄尧一惊,赶紧说道:“可即便如此,我甄家也要为将军之事,尽心竭力。将军的要求,肯定没问题。” “那就多谢甄郎中了。” 曹祜知道,甄氏这种家族油滑的很,不可能真心待自己,所以要想将其拖下水,只得步步盘算。 不过有甄家帮忙,钱便不是问题了。 而且目前天下动乱,朝廷根本没有对胡人全面出击的能力,零敲碎打,春风烧不尽,野火吹又生。既然如此,只能选择经济上瓦解对方的统治,以求不战而屈人之兵。 甄尧带着甄毓走了,可二人的心,却早就飞到了曹祜的身上。 第207章 破绽 次日下午,一辆马车将甄毓送到了繁阳亭侯府上,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笔庞大的嫁妆。 一千僮仆,马五百匹,钱三千万,其他财宝,数不胜数。 曹祜看着甄家的礼单,一时有些咋舌。知道甄家豪富,有“南糜北甄”之说,可具体的富庶程度,实在让曹祜惊叹。 古往今来,还是外贸挣钱啊。 这时石苞跑来说道:“将军,府上的人都在围观甄家送的礼品。甄家送了一株四尺的珊瑚树,枝柯扶疏,光彩溢目,世罕其比啊。” “四尺?” “只高不低。” 曹祜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铜雀台摆得两株珊瑚树,也才两尺吧。 曹祜突然有种把甄家抄了的冲动。若行此事,那明年攻打汉中的军费,是不是便不用愁了。 当然也只是想想,杀鸡取卵之举,曹祜肯定不做。 甄家花了这么一大笔钱,曹祜肯定要给甄毓一个贵妾的身份。只是曹祜尚未娶妻,如何安置甄毓,尚有疑问。 于是曹祜将甄毓带到丁氏的院子,让其少歇,自先进去拜见祖母。 “大母,母亲,有件事情,我要禀报。” 丁氏笑道:“是不是昨日入府女子?” 羊氏也道:“阿福长大了。” “大母,母亲,事情非是如此。这女子是甄家人,我三叔妾室甄氏的娘家侄女,算是三叔讨好我的工具。” 丁氏一听,脸上严肃起来。 “你准备留下了?安知不会是女艾,妺喜之流。” “大母,虽是三叔所送,可他送的是甄家人。甄家人世代营商,无论是北方还是塞外,多有门路,我也希望通过甄家,打通商道。 而且甄尧此人,还算懂事,送来了一千僮仆,五百匹马和三千万钱。” 平日曹祜与丁氏议事,其母羊氏一般不插嘴,可今日却是吃惊道:“阿福,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甄家一个商家,给你这么多,定然是要通过你,赚取更多的金钱。 商贾之道,非是不可,可你切莫因此,坏了名声。” “阿母放心,双方只是利益交换。留下甄氏女,也不过是安甄尧之心。大母,阿母,我想着择一院,将甄氏女安置其中,日常以贵妾之礼待之。” 丁氏点点头。 “阿福,你想好了便是。既然是双方合作的信物,就要给足甄氏女体面。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卞氏刚去,你作为孙辈,大张旗鼓地纳妾,总是不妥。” 卞氏虽然不是曹祜正儿八经的祖母,但是长辈。谁家长辈去世,晚辈纳妾,也会引得人质疑。 “大母,此事原委,我准备去禀报大父的,必不使其疑虑。” “那世人悠悠众口呢,总不能一一去解释吧。” 曹祜也意识到,此事自己考虑的稍微欠妥。他完全将此事当作一个利益交换,没考虑男女事。 丁氏见状说道:“先让此女回家,明年再送到府上。” “大母,我只怕担心影响与甄家的合作。” “让我先看看此女。” 曹祜让人将甄毓领进来。 甄毓入门的那一刻,丁氏和羊氏二人也有些呆滞。二人也算多有见识,可如此绝色之人,还是第一次见。 丁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此漂亮的女子待在曹祜身边,而曹祜还未娶妻,此非好事。 丁氏虽不喜甄毓,却是笑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本以为是笑言,今日倒是见到如此佳人了。” 丁氏上前,抓着甄毓的手,将一个玉镯子套在甄毓手上。 “好孩子,让你做妾,着实委屈了。这是阿福他祖父送给我的,今日我便转赠给你了。” 甄毓没想到丁氏态度如此和善,受宠若惊。 “好孩子,阿福和你叔叔办的这事,有些欠考虑。他另一位祖母刚刚去世,此时纳妾,只怕转眼便要被群起而攻之,于你名声也有损。 孩子,我想着让你再等一年,到时再入侯府。” 甄毓万没想到此事还会再起风波。 “老夫人,我。” 丁氏笑道:“收下镯子,便是我家的人了,谁也抢不走你。” 事到如今,甄毓也没法拒绝,她很清楚,曹祜绝不会因为她而反驳丁氏。幸好丁氏送给了她这个手镯,否则她都不清楚如何等待这一年。 “毓皆听老夫人安排。” “真是个好孩子。” 曹祜也知道答应了甄家,再把人送走,着实有伤信誉,而且曹祜还不准备将甄尧给的东西返还。 为了不使甄家难堪,曹祜决定亲自走这一趟,送甄毓回家。 丁氏听道,有些皱眉。 “阿福,你亲自去,有些话反而不好说。让你舅祖和你舅舅去,如此也算给甄家颜面了。” “喏。” “我去寻大舅父。” 曹祜的大舅羊秘,官拜侍御史。 “阿福,让你舅祖去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曹祜有些不解。 “去见你大父,将此事解释清楚。这件事你自己说和别人给他说,给你大父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务必不要让他产生误会。” “大母,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是要求稳。” 曹祜点点头,出了院子,让人备车前往铜雀台。 坐在车上,曹祜不断权衡着此事,自己确实有所疏漏,过于自信了,还好有祖母提醒。 这些日子,身边没有谋士,总是不便。 到了铜雀台外,正遇上桓范,桓范见到曹祜,低声问道:“公子近日是不是纳了一妾?”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元则如何知道?” 桓范脸色一怒。 “公子糊涂。卞氏夫人刚刚去世,公子就是再着急,也不能在此时纳妾,此事让世人如何看。 不瞒公子,朝中已经有人窜连,准备以‘不孝’之罪,弹劾公子。” 曹祜听后,脸色也难看起来。 “元则,我并未纳妾,今日前来,也是向大父解释此事的。” 桓范听后,脸色稍缓。 “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三叔临行之前,将他妾室侄女送给我了。” 桓范听后,眼看一亮。 “公子,若是有人弹劾,反倒是件好事了。无论如何,要在丞相面前,咬死了这是一个阴谋,是有人故意害你。谁弹劾你,谁就是同谋。” 第208章 将计就计 曹祜到了铜雀台上,听闻陈群正在奏对,心中一紧。 陈群是有名的铁骨,作为御史的他这年头不知参了多少人。虽然不知道陈群因何事而来,但曹祜下意识地便认为他是在弹劾自己。 于是曹祜立刻上前,让许褚通传。 很快许褚返回,言请曹祜稍等片刻。曹祜听后,心中却有些焦急起来。祖母有句话说得很对,自己说和别人说,区别很大。 此时的曹祜已顾不得权衡利弊,略一思索,便高声喊道:“大父,大父,孙儿有事请奏!” 许褚上前阻拦,曹祜仍是高喊不停。 很快殿中来人,将曹祜请了进去。 曹操见到曹祜,便生气地说道:“阿福,你也是二千石的官吏了,公开场合,大声呼叫,成何体统。” “孙儿认罚!” 此事到底不算大错,曹操也没有揪着不放,便问道:“你如此着急,是有何事?” 曹祜看了陈群一眼,便道:“孙儿有要事。” 陈群倒是自觉,立刻要出去等待,曹祜道:“陈御史,也不是什么私密事,我素来坦荡,无不可对人言之事,陈御史也可听一听。” 不待陈群说话,曹祜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大父,前两日三叔离邺之时,派人将一些店面、铺子、土地全都送给我,说是报答我仗义执言。 我本来是不收的,可这些都是三叔离开之后,才送到我府上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绝色佳人。 细问之下,这佳人是三叔妾室甄氏的侄女,前曲梁长甄俨的女儿。 这便让我有些为难了。 人是不能留,但我也不好驳了三叔的面子,给甄家难堪。于是便让甄氏女请了甄尧来见我,共同商议如何更好地处置此事。 言谈之间,我发现甄尧有心巴结我,也想将侄女予我做妾。 我读圣贤书,并不喜这种行为。但是之后甄尧提的条件,让我一时心动了。” “什么条件?” “甄尧送我一千僮仆,五百匹马和三千万钱,最关键的是,让我掺入到幽州等地的贸易中。” “你答应了?” “大父,这种条件,我很难不心动。大父也知道,我一直在私下里筹措攻打汉中的军费,甄家能给我的,都是我亟需的。 所以我同意纳甄氏女为妾。 不过考虑到卞氏祖母丧事刚过,我与甄尧约定,双方先默认此事,待卞氏祖母的丧期满一年之后,再将甄氏女迎入侯府。 至于甄尧之前答应的,如数奉上。” 曹操听后,忍不住叹道:“甄家真是豪奢,嫁个妾室,花销不知是多少户家庭的总产。” “大父所言既是,若非缺钱,我堂堂一个两千石,列侯,何至于卖身。” 曹操听后,笑骂道:“你得了钱,又得了佳人,竟然还这般促狭。” “大父,我自问并无丝毫情欲,所作所为,俱是为了大局。不过确实有些出格,还请大父责备。” “阿福是在为我分忧。” 曹操和曹祜二人,爷慈孙孝,可尴尬了一旁的陈群。 曹祜却是不放过陈群,笑问道:“我急着来向大父禀报此事,倒是耽搁了陈御史的奏对。不知陈御史所来何事?” 陈群倒也坦荡,对曹祜一拜,然后说道:“我是来弹劾龙骧将军的,坐孝期间纳妾。” 曹祜一愣,脱口而出道:“陈御史,我自问行事也算谨慎,此事也是私下所为,甚至说是昨天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你一直在监视我,还是你未卜先知。” 曹祜脸色微变,不待陈群说话,便自言自语道:“先莫名其妙来了一个美女,上赶着为妾,这事我尚未处置好,陈御史弹劾我的奏疏已经送到了大父的案头,这事有头有尾,有因有果,着实妙不可言。 我今日若是没有前来面见大父,述说详情,只怕大父的责罚下来,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陈群面色大变,曹祜之言,几乎是说他与曹丕合谋,陷害于他。 “龙骧将军,是非曲直,也不可全凭你一人言说。” “那陈御史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查看,甄氏女是不是被送回了甄家?她又是不是处子?我有没有碰过她? 我曹祜为人,自问还算坦荡,经得起查。 大父,这事得详查,还我一个清白。” 曹操看着陈群,心中已经相信了曹祜。 在曹操看来,曹祜素来机敏,行事谨慎,所谓的犯错,很多时候都是故意卖得破绽。很可能这一次亦是如此。 所以曹祜说得必是真的。 而陈群忙不迭地来弹劾曹祜,其目的便不言自明。 曹丕和陈群给曹祜挖了一个坑,反被曹祜识破,将计就计。 不怪曹操有如此脑洞,对于曹操这种素来多疑的人来说,一件事情的真相若是不拐上几个弯,他反而难以相信。 此时陈群也慌了。 “明丞相,龙骧将军此言,实属臆测,无中生有。” “陈御史,你诬陷我私自纳妾,难道就是真的了?说实话,我很愤怒,愤怒的不是你诬陷我,而是你轻视我。 我曹祜好歹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难道你觉得我有这么愚蠢?竟然做这种没脑子的事情?” 陈群刚要反驳,曹操呵斥道:“此事不要再提了。” 曹操说着,便将陈群屏退。 陈群心中又惊又忧,可曹操并不想听他言。 陈群退后,曹操道:“说吧,此事又是为何?” 曹祜笑道:“大父,我可没想算计任何人,是旁人算计我。” “那你也不用闹出此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并没想算计谁,可若是有不长眼的,非得害我,我自不会手软。” “是你三叔的算计?” “孙儿不知,不过陈群肯定是故意的。陈群此人,表面上秉持公正,其实内有算计。他要做管仲,自然是要找个齐桓公。 在陈群看来,三叔是,祖父不是,我亦不是。” “这是为何?” “在治国之事上,齐桓公对管仲言听计从,任其施行,祖父做不到,我亦做不到,自然不是陈群心中明君的典范。 只是我很担心,他不仅要做管仲,还想做赵盾,袁隗。” 第209章 借刀杀人 离了铜雀台,站在台下,清风吹过,曹祜只觉得后背发寒,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曹祜心中长舒一口气,今日若非祖母提醒,差点犯下大错。 “阿苞,去平原侯府上。” 曹祜素来宽仁,但有时候又很小心眼,尤其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中。陈群长期担任御史,历史上魏国建立,又担任御史中丞,控制了国家的监察大权,是个大麻烦。 趁此机会,要将其除掉。 卞氏葬礼虽然结束,但曹植府上,仍是一片肃穆。 曹植本人,一身丧服,身体消瘦,面容槁枯,一副悲伤欲绝的模样。 “五叔父,逝者已登仙界,生者节哀顺变。活者奋然,逝者告慰。卞氏祖母若在,肯定不希望看你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曹植没有接话,而是直接问道:“子承,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这些日子,曹植哀恸于母亲过世,根本无心与人应付。 曹祜见状便直接说道:“我有一事,要与五叔父解释。因为我觉得我亲自说于五叔父,总比叔父道听途说的好。 昨日三叔离邺,送我一美女,乃是其妾室甄氏的内侄女。” 当着曹植的面,曹祜将之前面对曹操的说法,又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卞氏祖母刚刚亡逝,我就是再无心肝,亦不会在此事做纳妾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只是此女身份,我亦推脱不得。 为了全三叔的颜面,也为了此女身后的甄家。 所以我与甄家约好,到了明年,再迎此人进门。 我心中有愧,还请五叔父责罚。” 曹祜虽然没有纳妾,但这个时候谈论纳妾之事,曹植心中确实不是很舒服。只是曹祜处置的如此妥当,还专门前来请罪,无论如何,他也没法责备曹祜。 “阿福,我知道这事不怪你。母亲尸骨未寒,他为人子者,竟然给亲侄子赠送小妾,简直不当人子。” 此事不能怪曹祜,只能怪曹丕了。 毕竟若非曹丕给曹祜送妾,也没有这些事。 因为卞氏之死,兄弟二人本就矛盾重重。 “五叔父,此事祖父不许我再提,我算是吃了一个哑巴亏,我憋屈啊。我就是不明白,自家人为何非得朝着自家人使劲。 昨天早晨送我的美女,今天陈群的弹劾就来了。 我若是昨日把持不住,只怕今日陈群带头,御史台的人群起而攻之,我这名声就要臭了。” “有些人啊,早忘了骨肉亲情。” 曹祜坐在榻上,不住地唉声叹气。 “子承准备如何?” “只能吃下这个亏了。我今日与陈群在铜雀台相见,若是弹劾他诬陷我,大父必以为我在报复,只怕会小事化了。 而且我的情况五叔父也知道,我朝中无人,连个能弹劾陈群的人都没有,总不能亲自上阵吧。” “倒是便宜陈群了。” “谁说不是。” 曹祜在曹植这里待了许久,方才离开。 曹祜走后,曹植立刻遣人秘密联系杨修。 曹植的谋主一直是杨修和丁仪,可随着曹祜的横空出世,丁仪的态度便显暧昧,曹植越发倚重杨修。 曹植见到杨修,便将此事说于他。 杨修多智,擅长阴谋诡计之事,略一品味,便有些明白曹祜的意图。 “公子,龙骧将军此来,怕是想借刀杀人。” “德祖何意?” “龙骧将军被三公子和陈群二人坑了这一次,只怕满心愤怒,只是他朝中无人,没法安排人反击,而他本人又不好出面。 所以龙骧将军来见公子,便是想借公子之手,对付三公子和陈群。” 曹植恍然。 “阿福要把咱们当刀,咱们倒不必为其火中取栗。” 杨修摇头道:“公子,此言差矣。咱们不是为龙骧将军获利,毕竟他朝中又没有什么人。” “德祖之意?” “陈群诬陷龙骧将军,这是有证据的事。当前御史台中,以陈群居首,旁人皆插不进手去。可若是除掉陈群呢。 冀州别驾崔林,忠直不回,清俭守约,诚台辅之妙器,衮职之良才,正宜担任治书侍御史。” “德儒(崔林字)担任冀州别驾,亦很重要。” “公子昔日多遭弹劾,正是因为陈群在职。若使崔林掌御史台,则事无虑矣。” “不对啊,我记得阿福的亲舅父,便是羊秘,为何阿福不让羊秘出面。” “羊秘可不敢得罪陈群,哪怕身后有曹祜。” “治书侍御史的职务,会不会落到羊秘头上?” “公子觉得,羊秘哪一点能够竞争过崔德儒?公子,当早下决心。” 曹植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如此良机,不可辜负。 “公子,我安排人弹劾陈群,公子也安排人协同,但公子要切记,不要牵扯到三公子身上。” “为何?” “三公子谪居琅琊,再是有罪,又能如何处罚?咱们只弹劾陈群,不会有多少人过问,可是牵扯到三公子身上,此事牵扯的人和事就多了。” “德祖所言有理。” 曹植、杨修紧锣密鼓地开始“倒陈”,而曹祜早已回了家。 于曹祜来说,曹植是否识破这是自己借刀杀人之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出手。 曹祜判断是会,因为他有个“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谋士。 回到家中,丁武和羊秘俱已返回。 如丁氏所料一般,曹祜给了甄尧如此重的体面,甄尧再不乐意,也只能装作高高兴兴地认下了。 别说养甄毓一年,十年也得养。 甄尧甚至担心,曹祜以为自己与曹丕一同算计他。 眼看此事圆满解决,曹祜对着众人一拜。 “祖母,此事是我疏忽了,我之过也,若无祖母,只怕铸成大错。” 丁氏倒没有责备他。 “阿福,往后要更加谨慎。一年有三百六十日,而风刀霜剑,严相逼催,容不得你丝毫的懈怠。” 曹祜又分别感谢了丁武和羊秘。 今日之事,羊秘很是兴奋。 曹祜跟他并不亲近,今日能用上他,是他之幸运。 “舅父,陈群可能因为此事,要被人弹劾。他这个治书侍御史的位置,要坐不稳了。” 羊秘大喜过望。 “多谢子承提醒。” 第210章 教孙 曹祜回到院里,刘落正在给他做衣服。 曹祜来到刘落身边,随意地坐到榻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刘落手中的针线,上下翻动。 二人也不说话,场面却很温馨。 天很快暗了下来,刘落起身掌灯,被曹祜一把拉住。 刘落见状,便安静地坐下。 “阿落,这几日我就准备回左冯翊,你给我收拾一下衣服。” “唯!” “你是准备留在邺城,还是跟我一起走?” 刘落听了,突然起身,拜于地上。 “主君在哪,我就在哪。” “好!” 曹祜立刻将她扶了起来。 “那就一起走。” “嗯!” 刘落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她害怕被丢下,害怕一个人,她不害怕将来吃多少苦,只是希望曹祜不要将她丢下。 ······ 次日一早,如曹祜盘算的那般,杨修带头,不少人上书弹劾陈群。 曹操之前是很喜欢陈群的,陈群从前的人设,主打一个大公无私,竭忠尽职。早年曹操的宠臣郭嘉为人不治行检,陈群数次于廷上投诉郭嘉,虽未成功,却使得曹操愈益重之。 可这一次陈群弹劾曹祜,却让曹操认为,陈群表面忠直,暗地里与曹丕相勾结。 曹操这个人,喜欢一个人,必委以重任,而若不喜欢一个人,虽然不一定重处,但会立刻疏远,而且一直防范,譬如魏种。 所以这一次,他放任众人对陈群的弹劾。 陈群知道之前触怒了曹操,因此主动请罪。 好在曹操不想将此事闹大,也不想让本就风波不断的邺城再度纷乱,于是外放陈群为平原国相。 显赫一时的陈群在曹丕流放后短短数日,也折戟沉沙,黯然退场。 陈群在朝廷内部很重要,可是他一退,便一点也不重要了。没有人再在意陈群,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治书侍御史的位置上。 按照汉制,治书侍御史有两人,有审理疑狱,平廷尉奏事,选御史考试等要权,相当于御史中丞的副手。 东汉御史台,本来只有御史中丞,没有御史大夫,为三独坐之一。曹操在建安十三年置丞相后,设御史大夫,省御史中丞。 御史大夫郗虑长期在许昌,只有一个治书侍御史陈群长期待在曹操身边。 所以治书侍御史相当于邺城御史台的头目。 如此要职,哪个势力不在意。 陈群出身颍川陈氏,是荀彧的女婿,陈寔的孙子,陈纪的儿子,还做过刘备的别驾,举过茂才,高第,地位无可撼动。 可现在陈群走了。 为了抢夺这个位置,各方势力几乎是千方百计,五花八门,手段频出,你方唱罢我登场。 曹祜第一次对官场上争抢一个官职有了最直观的了解。 曹祜也想帮大舅,但并不敢将手伸太长。 这天中午,曹操召见曹祜。 但这次召见之处非是铜雀台,而是曹氏在邺城的家庙。 曹祜到时,曹操正在给祖先上香。 “咱们家虽说祖上是平阳侯,但是到了我曾祖父那一辈,门楣并不高。我曾祖父这个人,是个敦厚之人。 有一次邻居家丢失一豕,到曹家后,便指认曹氏之豕,就是他丢失的那一头。我曾祖父也不与其争辩,便让此人将豕牵走。后来此人丢失之豕自己跑回家,这人感到羞愧,便上门道歉,送还之前牵走之豕。我曾祖父也不责怪,反而感谢此人将豕送还,因此乡间邻里,都盛赞他是位仁慈敦厚的长者。 (这个故事出自司马彪的《续汉书》,《世说新语》里有个相同的故事,说得是司马徽。《续汉书》早《世说新语》100多年,所以曹萌(曹节)这个应该是真的。 曹操的曾祖父有两个名字,《续汉书》叫曹节,《武帝纪集解》叫曹萌,个人认为应该叫曹萌,《后汉书》、《三国志》都记载曹操的女儿叫曹节,曹操又不是缺心眼,怎么可能让女儿和曾祖父一个名字) 我的祖父就是那位大宦官,他是我曾祖父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曹家崛起的关键人物。 后汉大宦官无数,但他是少有的有权还有名望的。他是顺帝的侍读,梁冀信任之人,桓帝的拥立者,士大夫的友人。 他在朝三十年,比他早的蔡伦,江京,孙程,比他晚的五侯,侯览,曹节(汉末有三个曹节,分别是曹腾的爹,太监曹节和曹皇后),王甫,十常侍,几乎没人有好下场,他却不然。 有一次蜀郡太守托送计簿的官吏送礼物贿赂我那祖父,益州刺史种暠在斜谷附近查获了书信,就上书奏告蜀郡太守,并因此弹劾他。桓帝知道书信是外来的,与我祖父无关,所以没有怪罪他。再之后,我祖父对于种暠的弹劾,并不计较,还时时称赞种暠是个能干的官吏,引得世人称颂。后来种暠当了司徒,便对人言‘今日为公,乃曹常侍恩也。’ 至于我的父亲,是我曾祖父的养子,侄子(曹嵩绝不可能姓夏侯,谁家有三个兄弟的情况下,养子是外甥,曹嵩可是有好几个堂兄弟,曹胤甚至官居尚书令),以门荫入仕,遍任高官。 他年轻的时候,性格和善,周旋于天子与士大夫之间。 后来,他想做太尉,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可惜只做了五个月,便因故罢免,只能回老家。 我在陈留起兵,他避居琅琊。后来我得兖州,他和我的弟弟前来投奔,为徐州牧陶谦派轻骑追杀至郡界而死。 当时有辎重百余辆,陶谦的部下杀人越货而逃。 再之后便是我。 我少年间任侠放荡,到二十岁时举孝廉为郎。” 曹操说到这,突然看向曹祜。 “我的事你知道吗?” “大母有说过。从大父少年事,到大父棒杀蹇图,崭露头角,不与奸佞同流合污,两次避居乡里。 大父和父亲的事情,只要大母知道的,都会告诉我。” “我以为你大母不会提的。” “大母说,‘她与大父的恩怨是她的事,可是我是大父的孙子,当以大父为荣’。” 曹操笑道:“阿福,我跟你讲这么多,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曹祜点点头。 第211章 终离邺 曹祜知道,祖孙的谈话内容并不重要,可在家庙里的这场谈话很重要。这是曹操对曹祜地位认可的体现。 “大父,天祖父的故事告诉我,做人做事,不要怕吃亏;高祖父的故事告诉我,与人要多结善缘,无人不可成为朋友;曾祖父的事告诉我,人不可贪,财不外露。 而祖父的故事告诉我,胜不骄,败不馁。” 曹操听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福,你这么说就不怕我生气?” “若是面对大父都不能说真话,那还能和谁说真话。” “胜不骄,败不馁。赤壁之后我才明白的道理,竟被你一语道破。若是我能早些悟透这六个字,也不会走这么多弯路。 阿福,你也觉得赤壁之战时,我是骄傲了?” “赤壁之战是天意,当时刘表死了,大父必须要南下,所以并没有错。只是这一仗,大父有些着急了。 大父当时五十四岁,自然会急于平定群寇。 可北兵不善长水战,再加上瘟疫横行,失败也非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曹操叹道:“是天意啊!” 祖孙二人走到家庙,曹操随意地在一处台阶上坐下。 “阿福,与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一些先人的故事,让你知道我曹家创业之艰辛,也是想告诉你,上位者要胸怀宽广,方能收取人心。 陈群有过,但确实是个大才。 颍川士族中,元常、公达已老,文若又与我不同心,至于佐治(辛毗)、伯然(赵俨)、子绪(杜袭)威望不够,能担大事者,只有陈长文一人。 所以莫要再对他穷追猛打,待我百年之后,他也是可用的栋梁之材。” 曹祜没有辩解,直接说道:“大父,孙儿记住了。” “阿福,朝中这几日,争治书侍御史一职格外凶猛,你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曹祜不知曹操这是何意,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让曹操来询问官吏的任命。而且是个要害职务。 “大父,我对朝中情况,亦不了解。” “争治书侍御史的人很多,可有资格、能力的,无外乎三人。冀州别驾崔林,侍御史羊秘,丞相东曹属司马懿三人。” “大父,我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评价?” “你先说崔林。” “五叔的妻从叔,清河崔氏子弟,与从兄并称‘清河双璧’,刚正不阿,乃是君子。” “那羊秘呢?” “说实话,若论才华,我舅父不如崔林。他喜欢瞻前顾后,性格温顺,全无外祖之才华。若是让他做治书侍御史,很可能成为橡皮图章。” “你觉得你这舅舅难以担当大任。” “是。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做了很多年的侍御史,或许熟悉情况。” “那司马懿呢?” “听说此人与三叔交好,倚为心腹。此人才华出众,实在‘王佐之士’,只是我听说此人,有鹰视狼顾之相,善于隐忍,不可信任。” “鹰视狼顾?” “我听说,鹰视者,目光锐利而贪婪。狼顾者,如狼一般回望。相传有此面相之人,皆是狼心狗肺,心术不正,又传有此面相之人,乃有帝王之志。” 曹操大笑起来。 “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司马懿。” “我与三人接触皆不多,也只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让我选,首选崔林,其次是我舅父,最后才是司马懿。” “你五叔也是力荐崔林。” 曹祜听了,没有接话,而是又道:“大父,我来邺城,已经数月。关中战事,如火如荼,我心忧战事,想着近几日便离开。” “阿福,大父真不舍得让你走。之前说给你加冠,可一直因诸事拖着,这一次定要完成。” 祖孙二人很有默契的没再提治书侍御史的事。 曹操要在家庙多待一会,曹祜则很快离开。 今日一番应对,希望能让舅父成为治书侍御史。如此魏王国建立,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御史中丞。 若论能力,羊秘确实不如崔林。可是国家选官,能力并非最重要的。 崔林出身冀州大族,单此一条,就不适合做治书侍御史。无论是颍川系,还是兖州系,怎么能容忍御史台落到冀州人手中。 曹祜不断贬低羊秘听话,也是投曹操所好。 于曹操来说,御史台是他的一把利刃,他肯定要选个听话之人。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曹操便宣布,由侍御史羊秘担任治书侍御史,领丞相军谋掾,负责御史台的事务。 羊秘一跃而成为相府高层。 众人满是羡慕,却也知道比不得他,谁让羊秘有个好外甥。 ······ 五月初八,曹操在家庙为曹祜加冠。 相比较曹祜几个叔叔的冠礼,曹祜这次加冠的场面更隆重。正宾是荀攸,赞者是董昭,有司则分别是夏侯称、曹泰、荀诜三人。 (完整的加冠礼可见我《天下安康》第4卷128、129、130章) 这一次,连曹祜一众叔父也只剩下羡慕了。 而曹祜看着今日盛况,却是想起了远在荥阳的老师。 自己能有今日,全仗老师的精心培养,只是不知老师在荥阳,可还安好。 五月初十,诸事皆宜,曹祜今日启程离邺。 昔我来时,雨雪霏霏,今我归途,杨柳依依。短短三个多月时光,却仿佛换了一片天地。 曹祜昨日已经拜别了祖父和一众亲朋,今日离邺,只有家人相送。 丁氏将曹祜送到大门口,叮嘱道:“阿福,战阵上刀枪无眼,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拼命。” 丁氏看着孙子,总是想起当初送曹昂前往宛城的场面。 一样的风华正茂,一样的志气飞扬。 “记得家中还有大母和你阿母。” “大母,孙儿记住了。” 这一次与家人分别,与上一次完全不同。可曹祜看着祖母,还是心中难受。 大母年事已高,日渐衰老,自己应该陪在大母身边的。 大母,你鬓间的白发,请等一等孙儿。 曹祜翻身上马,回望一眼侯府。 虽然在这里住了不多时。可这里有大母,母亲,还能随时见到阿姊,曹祜很快便爱上了这里。 “再回邺城时,我会与现在不一样。” 第212章 郭女王 出滏口陉向西,便进入上党郡。 虽然后世的长治、晋城一带经济欠发达,可晋东南一直到明清都是天下最富庶的几处。而且曹魏的都城在邺城,作为魏郡侧翼,能俯视河北大地的上党便更为重要。 若是可能,曹祜很想控制此地,可惜也只是想想。 过郡治壶关(今山西省长治市区)之后,便是屯留县,曹祜的二舅父羊衜便在此地为县令。 (三国有两个羊衜,一个是羊祜和羊徽瑜的爹,另一个是南阳郡人,吴国大臣。关键是羊祜的爷爷羊续做过南阳郡太守。) 羊衜名气一般,可他的儿子和女儿,却是大名鼎鼎的羊祜和羊徽瑜,两任岳父更是闻名于世的孔融和蔡邕。 曹祜回程虽急,但还是特意去拜访了羊衜。 羊衜性格平和,温文尔雅,一身书卷之气,更像是一个读书人。相比羊秘,曹祜更亲近这个二舅父。 因为身份差距,二人关系很难像普通甥舅一般,但羊衜待曹祜,并无羊秘的恭谨,让曹祜还算舒服。 曹祜在羊衜家中待了一日,便言要见一见屯留的士族子弟。 羊衜有些不解,他听说这个外甥在邺城时,素不喜与人交往,甚少参加宴饮之事,今日反倒主动开口。 不过羊衜也没有多言,而是摆下宴席,邀请了本地名士,为曹祜接风。 曹祜确实不喜社交,可他不喜的是无效社交。 上党郡位置重要,真要是未来发生战争,此地很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左右摇摆的地方豪强大族,很可能发挥重要作用。上党豪族,半在屯留,曹祜自然想与之结交。 屯留世家豪族,也乐得巴结曹祜,因此纷纷前来。 上党在三国历史的参与度不高,但也有一些大族。屯留鲍氏,一世三公,世二千石,世传《欧阳尚书》;屯留申屠氏,前汉丞相申屠嘉之后,世二千石。 宴席之上,曹祜有心拉拢,屯粮大族有心巴结,因此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酒酣耳热之际,曹祜便随口向身旁的申屠仪问道:“文礼,我听说上党有个铜鞮侯,但我在朝中,未曾见到他们的旧档。你是上党郡人,可曾知道这个铜鞮侯?” 申屠仪笑道:“公子,所谓的铜鞮侯,正是我家。” “令尊不是都亭侯吗?” “公子,家父早年承爵为关内侯,食邑便在铜鞮县(治今山西省沁县南),百姓不懂列侯区别,皆呼之为铜鞮侯。 后来家父改封都亭侯,食邑迁到屯留,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以旧称。” 申屠仪之父申屠备,早年是雁门郡太守。曹操平定并州,申屠备以郡降,被封为都亭侯。 听了申屠仪之言,曹祜也不觉失笑,历史一大悬案的铜鞮侯竟然是这个意思。 曹祜知道申屠家在铜鞮,肯定是以铜鞮侯自居,再加上持续动乱,消息不畅,才使人误会。 不过曹祜也不想过问,夸大身份,古今常有。唐宋家谱,祖先有个做过大司马属的,他敢自称是“大司马”,有个做过列侯相的,他敢自称是“列侯”。后世就从唐代文籍中找到蜀汉有个叫上官胜的太尉,而所有三国历史文献都没有此人,一时啼笑皆非。 “公子怎么知道铜鞮侯这个称呼的?” 曹祜笑道:“我在邺城时,听说铜鞮侯家有个婢女,生时有异常之象,名唤女王,所以随口问之。” 曹祜并不想多说,便继续酒宴。 酒宴结束,到了晚上,羊衜来言,申屠家遣人送来一马车的礼品,还有美女一人,正是曹祜之前提起的郭女王。 申屠仪是个聪明人,听到曹祜提起郭女王,不管曹祜是否对其有意,仍迅速将其所来。 虽说郭女王已老,万一曹公子就好这一口呢。 曹祜听到申屠家送来了郭女王,也很好奇这个传说中的文德皇后到底有多美艳,才能迷住曹丕,立刻让人将其送来。 可见到此人,曹祜才知道自己想的有些多。 郭女王确实长得极为艳丽,甚至可以说是风情万种,楚楚动人,可是年纪却是掩饰不住。她当有二十六七岁,甚至更多,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大龄。 曹祜此时满心的怀疑,一个快三十岁还出身低贱的女人,是怎么成的大魏开国皇后? 三十岁的郭女王,肯定不是处子。没在铜鞮侯家,要想保持美丽,要么是歌伎,要么是家妓,总不能是侯府小妾吧。 所以曹丕爱他什么,爱她半老徐娘?还是技术好? 亦或者曹丕有恋母情结。 (甄宓大曹丕五岁,郭女王大曹丕三岁。) 曹祜好像发现了历史。 不过肯定是真爱,赤裸裸的古代版霸道总裁爱上大龄中年妇女的我。 曹祜让人将郭女王请了进来。 郭女王走进房内,表面维持着镇定,心中已经是战战兢兢。她知道对面的曹祜是大人物,而她想改变命运,只能紧紧抓住对方。 曹祜打量了对方两眼,便直接问道:“听说你叫女王?” “回公子,只是家父戏言,贱妾名照。(郭女王是字女王,名字不传,后人推测为照)” “敢叫女王,要么是完全没见识,要么是非常有见识,那你父亲属于哪一种?” “家父只是个伶人。” “你多大了,怎么进的申屠家?” 郭照小心地看了曹祜一眼,曹祜知道她有所顾忌,便道:“我只要想查,肯定查的出。” 郭照这才忐忑地说道:“贱妾是光和七年人,今年二十九岁。贱妾母亲姓董,与河间董氏有些关系,早年和父亲一同到了许都,投在前车骑将军门下,教授歌伎。后来董氏覆亡,贱妾父母亦亡于许都,贱妾被人所卖,辗转流落到申屠家为歌伎。” 郭照说着,忍不住落泪。 (《三国志》中说郭女王之父郭永是南郡太守,完全不可能。曹丕要立郭女王为后,中郎栈潜直接上书“使贱人暴贵”,曹睿原配虞氏更是大骂“曹氏好立贱人为后”,可见郭女王父亲绝不可能是两千石。) 有鸡犬升天,亦有树倒猢狲散。 曹祜倒是相信郭照没有说假话。 “你在府上,可有子嗣。” 郭照听后,嘴唇一颤。 “有,有一个儿子。” 第213章 女谋士 曹祜只是随口一提,万没想到郭照真有一个孩子。 只是历史上并无此人,唯一的原因很可能是铜鞮侯家送郭照入魏王宫时,留下了这个孩子,而此子后来却死了。 这也能说明,铜鞮侯的相关信息为何被完全从史书上抹掉,只剩下这三个字。 曹祜走上前,围着郭照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而郭照则不住地颤抖,心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做了十几年的家伎,她太了解这些大人物的恐怖嗜好了。 曹祜真没有郭照想的那么龌龊,他此时犹豫的,是到底如何安置郭照。 若是入邺城前见到郭照,曹祜肯定要将其培养为一个优秀的间谍,送到曹丕身边,获取信息。 可此时此刻,曹祜反倒有些犹豫了。 哪怕曹丕再有恋母情结,郭照应该也不是以色取得宠爱的。传说郭照智数,时时有所献纳,在曹丕上位的路上,郭照应该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这样的女人,哪怕以她的儿子相要挟,作为死间也不稳定。 当然曹祜也无心将之纳为妾,他又不像曹丕这么重口味。 这就意味着,送给曹丕,怕给对手一个臂助,留着身边,又没有意义,如此郭照倒是有些鸡肋了。 看着郭照,曹祜问道:“郭照,若是有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可能抓住?” “公子,婢妾蒲柳之姿,所能报公子者,唯有这条性命。”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自己预料那般,郭照果然有野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安排你去做一件事,此事可能有风险,但是我保证,一旦成功,定让你解脱苦海,荣华富贵俱有,你可愿行之。” “婢妾愿意。” “你要知道,可能有性命之忧。” “公子,再坏的可能,还能比婢妾现在的处境更坏?婢妾不怕死。” 郭照很清楚,她这个年纪,哪怕作为家伎,也不会太久了,之后的结果,若能嫁个管事,已经是侥幸,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一个角落里默默死去。 “那我将你收为谋士呢?” 郭照一愣。 她想过曹祜可能的要求,但万没想到,曹祜让她做谋士。 虽然不知如何做谋士,郭照却不放弃。 “公子愿意用婢妾,婢妾便敢做谋士。” “那我若是安排你去邺城,搜集情报,分析情报,传递情报,做我在邺城的眼睛,大脑和手,你可能行。” 听到曹祜之言,郭照反而舒了一口气。 她受了太多的苦,只是不是再吃苦,她都不怕。 “女艾、妺喜能做的,婢妾可以做,她们做不到的,婢妾依然可以。” 曹祜笑道:“你连女艾、妺喜都知道?” “我小时候识过字,年轻的时候,君侯以我美貌,想着奇货可居,也让我读过一些书,可惜没什么用。” “若是没用,你就不会在这里了。你准备怎么做?” “婢妾有三个想法。其一,让婢妾成为某个人的妾室,婢妾必获得其宠,然后利用身份,交连女眷,获得消息。 其二,婢妾可以在邺城开一个布店,置上等锦绣,如此亦可交好各家女眷。 至于第三个办法,就是让婢妾入铜雀台。” 曹祜听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郭照果然敢想,关键这件事还让她办成了。 “郭照,你今年二十九岁,你觉得自己入铜雀台,能够有用,但很可能泯然众人,不知哪天死在一个未知的角落。” “今日之前,我也未想过遇到公子,改变命运。” “郭照,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只要你做的足够好,就是封侯亦不是不可能,而且你的爵位,我会让你儿子给你传下去。” 郭照有野心,可封侯之事,还真未敢想。 “封侯是男儿事。” “汉初开国功臣奚涓之母疵被封为鲁侯,吕后的妹妹吕媭是临光侯,高皇帝的大嫂是阴安侯,萧相国之妻是酂侯。 有这么多女子为侯,为何不能多你郭照一个。 我知道,你在申屠家受了很多屈辱,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你来时的路。你若变得强大,从前都将是过眼云烟。 可你若一辈子只是个家伎,那就真的腐烂如泥。 我希望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多了一个女侯,却少了一个家伎。” 郭照听着曹祜之言,一时有些激动起来。 “公子大恩,照来生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我不要你来生,只要你今生就可。” “公子,郭照愿追随公子,为公子效死,恳请公子收留。” 这一刻,郭照真的将把她从泥淖中拉出的曹祜当做自己的指路明灯,下定了为之效死的决心。 曹祜之所以要用郭照,非是心血来潮。 她确实聪明,作为一个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家伎,洞悉人性,工于心计,知道如何取悦男性,善于挑拨离间,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能做到很多男人做不到的事。 这样的人物放在邺城,不显眼。 而且哪怕被发现,也不会引起重视或者忌惮。毕竟在常人看来,一个女子,又能有多大作用。 “郭照,先去左冯翊,有人会对你进行培训。在此期间,你把自己要做的事,准备怎么做,详细的做一个方案。 我觉得你能去邺城,但到底要不要你去,却要看你的本事了。” “请公子放心。” 看着郭照坚定的目光,曹祜竟然看到一抹霸气。 打定主意,曹祜唤来石苞。 “阿苞,将郭氏送到临晋,交给丁尊。然后再派人前往申屠家,将郭氏的儿子要来,安置在临晋。” “唯。” 郭氏再三叩谢曹祜,这才感恩戴德地离开。 看着郭氏的目光,曹祜也只能向曹丕道歉。 “好三叔,你的妾室我弄没了,可莫要怨我。” ······ 曹祜留下了郭照,还要走了郭照的儿子,这令申屠家大喜过望。在他们看来,这是他的贿赂成功了。 虽然他们不清楚曹祜怎么看上一个快三十的老女人。 曹祜并不细说,却是投桃报李,征辟申屠仪为吏。 申屠仪又推荐了前大鸿胪李牷之子,铜鞮人李熹,还有其他数名上党士子。 如此倒是跟上党各家的关系亲密起来。 第214章 返回冯翊 从屯留向西,穿过河东郡,便到达了左冯翊。 虽然从邺城到临晋相隔千里,其实也就两个郡,这使得曹祜对河东、上党二郡越发在意。 只可惜暂时还插不上手。 五月二十二日,曹祜抵挡临晋。 阔别自己的老巢四个月,曹祜格外地思念。 之前离开时,行止匆匆,此时返回临晋,徐邈倒是组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曹祜的到来。 这一次曹祜赴邺,斗倒了曹丕,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也提振了众人的信心。像是徐邈、颜斐、王观这些人,对于曹祜的态度也更加热切。 所有人心中,终于确信他们将要“从龙”了。 凡立功者,无如从龙,如今邺城官居高位的一群人,能力未必比他们强,只是早早地追随曹操,鸡犬升天。此时又有这种机会,众人又如何不振奋呢。 徐邈等人将曹祜迎入城中,到了议事堂,曹祜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突然感到格外地畅快。 “还是回到临晋,让我更舒服。” 见过众人后,堂上只留下王朗和徐邈、高柔、刘靖、王基、丁尊等数人。 离开数月,曹祜最重要的便是熟悉情况。包括屯田、水利、户调、清丈等事,事无巨细。 一个多时辰的汇报,半数是刘靖在说。 这让王朗很吃惊,他本以为核心是徐邈,万没想到是刘靖这个少年郎。 虽然狐疑,可王朗知道这些人才是曹祜的核心人员,他虽然位高,可信任却不如对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曹祜眼见王朗如此有颜色,倒是很满意。 诸事并无多少波折。 曹祜将左冯翊犁了一个遍,敢反对的都被清理的,因此哪怕最困难的清丈田地,清理隐户,也很顺遂。 最后众人说到选官上。 曹祜离开数月,所有事都很容易,唯一的麻烦是官吏不足。而且曹祜冻结了各级官吏的征辟,还没法补充。 因此局面便是各种繁琐事务和极少数的办事人员,很多人身兼数职,差点将众人逼疯。 徐邈先道:“明府,选官之事脱不得了,各县缺额,十之六七,郡府之中,更是缺额十之七八,上下俱是捉襟见肘,难以支应。” “景山,咱们今日要说的,就是选官。我想的办法,你们应该知道了。我意各县推荐五十名士子,统一考试,然后周边郡县士子,只要有三人作保,亦可参加。 如此至少有七八百人,咱们优中选优,通过考试,将优秀士子,选拔出来,根据成绩统一安排。 或是分配到郡府,或是分配到县里,我还准备将一部分人分配到军中。 如此便可大大缓解人员短缺问题,也能将地方有才之士,一网打尽,使得人尽其才,野无遗贤。” 徐邈立刻说道:“明府,此法确实可选拔出有才之人,可是只论其才,不问其德,此乃祸乱之源。” “景山勿忧。我之前在邺城便说过,选人标准要德才兼备,五湖四海。所以考完试非是终结,只是开始。 郡府要对选拔之人进行政审。” “明府,何为政审?” “首先,要审查这些人有无违法犯罪之举,父母有无罪状,个人有无反动言论,然后要考核所在县中对其评价,最后要将录取人员在当地进行公示,供世人监督。 无德之人,绝不选用。 诸位觉得如何?” 徐邈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新颖的考核方式。 “诸位,我一直认为,用人要德才兼备。可无论是才还是德,都要有标准可依。只有如此,才能做到公平、公正。” 有了曹祜的定调,众人纷纷添砖加瓦,但俱是围绕曹祜的核心思想展开。 很多工作,刘靖已经提前在做,现在只是要拿出来给曹祜审核。 看着诸多事务处置的行云流水,众人亦各司其职,王朗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曹祜只是个会打仗的打仗,现在看来,处置政务亦是得心应手。 文武兼备,倒是让王朗相信,曹祜真有可能继承曹操的位置。 会议直到下午,本来徐邈组织了接风宴,但被曹祜拒绝了。 他真不喜欢参加太多的宴会。 尤其是无效社交。 议事结束,曹祜留下徐邈。 “景山,我从邺城带来一些人才,俱是地方良吏。司马子华,原广平县令,可令其掌刑律之事;仓孝仁,淮南绥集司马,有民屯的经历,让他佐助文恭,负责屯田事;孟公威,文武兼资,可令其担任禀假掾史;石广元,长于民事,可为高陵令;吴文玉,曾为三任县长,可为池阳令;任子煖,以抚民出名,可为万年令。 景山,这些都是我费功夫从大父那里寻来的,既要用好,也要保护好。这些人,包括颜文林,张伯阳,都是州郡之才,让他们居一县,实际上是委屈了他们。 可这只是一时的,凉州、雍州有十多个郡,将来,都是要他们治理的。 景山,具体的事务可能重要,但非是关键,你这个郡丞,要代我统掌诸事,稳定大局,还要培养干才,责任很重。” 徐邈听后,有些激动。 刘靖权力极大,郡中要事,多由其负责,尤其是这次选官,曹祜直接交给刘靖,徐邈是有些不满的。 可是听到曹祜如此推心置腹之言,他只剩下竭诚报君的心思。 曹祜之所以PUA徐邈,也是要调解他和刘靖的关系。 曹祜不在的日子,二人矛盾突出。一个官大,另一个一个权多,一个资历老,另一个与曹祜关系近,针对权力,自然有矛盾。 曹祜更倾向刘靖,可徐邈也不能委屈了。 之后曹祜又先后单独见了刘靖、王基等人。刘靖分别汇报了屯田、市易以及考举中的问题。 而王基则建议,因曹祜官拜龙骧将军,全军的军号改为龙骧军。只有中军五部,仍以鹰扬命名。 ······ 诸事繁杂,但曹祜回到院中,已是二更天。刘落早将曹祜的住处收拾妥当,准备好饭菜,正等着曹祜。 看着这般场面,曹祜一时有些温暖。 于男人来说,外面风霜雪雨俱不可怕,所求者,不就是回到家中,有人等待,有粥可温。 第215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一) 曹祜只在临晋待了四日,便准备出征。 整个三辅,西有汧氐叛乱,东有梁兴作乱,并不安稳。尤其是位于蓝田的梁兴,不断在蓝田肆虐,兵锋直指长安城。 梁兴本是关中小军阀,渭南兵败后,逃回老巢蓝田城(治今陕西省蓝田县西南白鹿原孟村镇)。 蓝田与汉中隔秦岭相望,而蜷缩于汉中的张鲁也担心曹操图谋汉中,便故意扶植梁兴,又给钱又给物,以图梁兴能给关中的曹军造成麻烦。 在张鲁的扶植下,梁兴率部在三辅各地,四下抄掠,诸县皆不能御。 本来这件事不归曹祜管,毕竟曹祜只是左冯翊,京兆、右扶风再乱跟他也没关系。可是曹祜却认为当前是插手京兆、右扶风的良机,便点起兵马,准备南下。 虽从军不到一年,曹祜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一大早曹祜在家中吃着早饭,刘落将准备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交给石苞,就像一个妻子一样,照顾着曹祜的方方面面。 曹祜大口吃着饭,目光却全在刘落那里。 这时马云騄来到堂上。 “曹子承,你要出征是不是?” “你听谁说的?” “那就是了?带上我,我给你做个护卫,要不做个仆役也行。” 曹祜将碗重重放下。 “胡闹!你把战场当作什么?” “曹子承,我比你还年长一岁,我会骑马,善使矛,我也曾读过兵书。” 眼看曹祜还不言,马云騄有些委屈地说道:“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的!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 面对倔强的马云騄,曹祜亦是无可奈何。 “沙场无眼,再说女子在军中,亦不方便。若是你非得想统兵,倒是可以训练一支女骑,戴戟操矛,挟弓负矢。 (东汉皇宫有女骑,护卫皇后,同时充当仪仗队。) 江东孙权之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你若是喜欢,亦可效仿。” 马云騄听后,大喜过望。 “真的可以吗?” “可置兵百人,人你亲自选,亲自训练,我命谢艾拨你战马二十匹,甲胄、军械如数。” “曹子承,谢谢你。” 马云騄高兴地离去,她要去准备女骑之事。早听说宫中女骑夹毂,她实在向往。 曹祜看得不禁摇头。 “阿落,你在家中好好看着她,莫让她发疯。” 刘落看着明媚而阳光的马云騄,满眼都是羡慕,却是点点头。 曹祜吃过早饭,赶到军中。 此时大军已准备完毕,枕戈待发。 这支虎贲之师,精神抖擞,声势浩荡。四个月的时间,王基不仅将各部满编,还训练的分外骁勇。 午时时分,大军出城,向南而去。 ······ 行军途中,曹祜便向王基询问起梁兴的情况。 “公子,之前收到的消息,梁兴的主力,正在攻打鄠县(即陕西省户县)。 梁兴势大,有兵马六七千人。其在三辅掳掠,又先后挟持数千户百姓为用。再加上张鲁的援助,实力甚至更胜之前。 三辅驻军,夏侯将军的主力正在攻打汧氐,负责平叛的乃是关中护军赵伯然所督诸部,也就是之前的联军降兵。 其部约万人,分由平难将军殷仲置(殷署)和中郎将解公疾(解慓)、高子胤(高祚)三人统领。 殷仲置平叛不可谓不尽力,可是梁兴并不与他决战,只顾四方掳掠。 梁兴久在关中,熟悉地形,军中又多骑兵。游击之中,又藏依地形而设下埋伏,因此殷仲置连吃数个败仗,别说破敌,反而弄得一身灰头土脸。” 听着王基的叙述,曹祜不禁皱起了眉头。 “梁兴之人,我虽不识,可是之前平叛之时,徐公明西渡黄河,梁兴率步骑五千人夜袭其部,为徐公明击败。 单看此仗,非是能将殷仲置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物。” “公子怀疑,梁兴身边,有人帮他出谋划策?” 曹祜点点头。 “汉中张鲁麾下,善战者有其弟张卫,大将杨任,司马李休,功曹阎圃等人,至于善于行军打仗的顶级谋士,并未听说。” 曹祜最讨厌这种未知的事,因为这会让他失去掌控感。 骑在马上,曹祜走了许久,方才说道:“是我钻牛角尖了,管他身边出谋划策的是谁,咱们为何一定要追着他打呢? 梁兴的老巢在蓝田,一旦破城,梁兴多年积蓄,尽落入我手。只靠区区残兵,再无用矣。” 曹祜认为此策可行,王基脸色却并未舒展。 “公子,此策只怕不成。” “这是为何?” “其实我也设想过此策,直捣其腹心,断其归路,因此便派人前去侦查。这才发现,梁兴虽然名义上仍以蓝田县城为老巢,但部曲已经尽迁入蓝田谷中。而他本人的家眷、粮草,全部屯于峣关。 单攻一个蓝田县,解决不了问题。 峣关易守难攻,非主力精锐,难以攻破。 实际上殷仲置之前已经攻打了一次蓝田县城,城中全是军队,又与峣关部队相互支援,再加上梁兴主力在外不断骚扰,他连蓝田县城亦没能攻克。” 听到王基之言,曹祜也觉得麻烦起来。 “伯舆,还是要打蓝田。之前殷仲置兵马与梁兴差不多,所以攻不下蓝田县,可是现在新添了我部生力军,完全可以将梁兴主力拦截于外。 而且若不下蓝田,梁兴的多年家底怎么办? 咱们要打汉中,物资这一项,邺城能提供多少,很是难说。咱们必须要尽可能地囤积物资。 至于蓝田城和峣关,我或许有办法。 这一仗,咱俩分开打。” 于是曹祜南下之后,与王基分兵。他亲随本部人马,赶往鄠县,王基督郝昭、夏侯霸、文钦、杨暨四部南下蓝田县。 曹祜很快到鄠县城下。 此时鄠县已为梁兴攻破,殷署率领兵马也从东面赶来,追至城下。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一攻一守,在鄠县相持,短时间内,俱难以取胜。 至于远道而来的曹祜部并入加入战场,而是在鄠县北面紧邻渭水的开阔地扎营,远远地做起了看客。 第216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二) 曹祜突然加入战场,是梁兴没有想到的。而曹祜部在鄠县以北按兵不动,更是让梁兴一时犯了难。 继续坚守鄠县,很可能为曹军包围,困死城中。可若是放弃鄠县,东归、北上之路皆被阻断,只能向西,如此便离着蓝田越来越远。 这是梁兴所不能接受的。 梁兴思索良久,最终决定,攻打曹祜部,并趁机突围。 只是曹祜的反应实在恶心人。 曹祜在营外高栅深沟,坚守不出,一副死硬模样,根本不与梁兴交战。而且他还将骑兵分散出去,一旦梁兴部出击,便四面袭扰。 梁兴攻了曹祜大营两次,除了损兵折将,一无所获。 如此局面下,谋士庞统便劝梁兴西进。 准确来说,庞统乃是刘备的谋士,官拜军师中郎将,荆州治中,去年与刘备一起入蜀,为刘璋抵御张鲁。 张鲁原是刘璋之父刘焉的部将,叛乱之后割据汉中郡,反而压着刘璋打。刘璋邀刘备入益州,是为了北据张鲁,内镇地方豪强,以为强援。只是刘璋不知道,张鲁是狼,刘备是虎,张鲁不过是想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可刘备西来,却是包藏祸心,图谋整个益州。 刘备自入益州,便不断向刘璋索要士兵,物资,刘璋倒是大方,单是一次就给了刘备白水一军数千人,米二十万斛,骑千匹,车千乘。 刘备靠着吸血刘璋,实力不断壮大,只是与张鲁的仗是一场也没打,反而遣使通好。 按照庞统的计划,靠着刘备的名望,不断拉拢益州各方势力,内外威逼刘璋,择机取而代之。 庞统并不将刘璋放在眼里,信心十足。可是曹操干净利落地平定关中,让庞统顿时担忧起来。 在庞统看来,曹操既取关中,下一步定然是汉中张鲁。 而汉中是益州的门户,若是曹操赶在他们拿下益州之前占领汉中,刘备哪怕占领益州,局面也相当危急。 所以非得阻止曹操南下。 普通人走一步看一步,可对于谋士来说,必须要走一步看三步。 正巧梁兴割据蓝田,祸乱一方,于是庞统便向刘备主动请缨,请求北上襄助梁兴,以求尽可能地将曹军拖在关中。 刘备自然也清楚曹军对汉中的威胁,自是应允。 庞统来到蓝田,便以刘备谋士的身份请求与梁兴结盟。 梁兴困居蓝田,也希望有外部助力。刘备有名又有实力,虽然离得远,却是好帮手,于是双方暗地里结盟,庞统也留在梁兴军中,为其出谋划策。 梁兴之前在京兆打的几个胜仗,便是庞统从旁佐助。 庞统本计划让梁兴北渡渭水,骚扰渭北,让关中彻底乱起来。可曹祜来的如此迅捷,出乎庞统意料,今曹祜横在渭水前,计划已不可行。 若是夏侯渊派人从西面包抄,梁兴只剩覆灭一途。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避其锋芒,择机再战。 行军打仗的事,梁兴还是比较认可庞统的,可是西进一事,他实在不愿。 远离自己的根据地,要么被曹操消灭,要么便只能投靠一方,与人做鹰犬。此二者,梁兴俱不愿意。 梁兴甚至担心,庞统故意劝他西进,是为了吞并他这支部队。 于是犹豫之间,又过了数日。 哪怕庞统苦劝。 六月十二日,一直按兵不动的曹祜终于加入到攻城之中。 梁兴心中忧惧,正欲突围,老巢传来消息,蓝田失陷。 ······ 王基所部四千人一路向南,到达蓝田县。 蓝田县城在白鹿原上,地势高峻,又背靠秦岭,易守难攻。王基本人其实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大军一路赶到城下,梁兴所部据守城池,坚壁清野,不与其战。 整个蓝田城中有兵千余,且俱是精锐,若是蚁附攻城,只怕三两月亦拿不下。 正当王基愁眉不展,随行参赞的邓艾道:“王长史,将军有一安排,言长史若是无策,可以用之,至于效果如何,他实难预料。” 王基听到邓艾有办法,立刻相询。 邓艾便引着王基来到后营。 “王长史,这数十袋精面粉,是将军命人精细研磨,命我带来的,说是可以破城。” 王基有些糊涂了。 “士载,你不要告诉我,这些面粉是用来犒赏三军,鼓舞士气的。” “王长史说笑了,将军言,空气中每立方米有二十到二十五克面粉,遇到明火便会发生爆炸。” 空气?立方米?克? 王基被邓艾说得都糊涂了,他一句也听不懂。 “公子也没详说,只是解释说,只要面粉的浓度足够,就会发生爆炸。” 王基是个聪明人,可邓艾说得这些他实在难以理解,不过他素来信任曹祜,便命邓艾依照曹祜的安排施行。 次日一早,王基率军攻城。 三部人马分作三面,同时围攻。 曹军士气如虹,而梁兴部也拼死力战,因此双方的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各不相让。 到了中午,邓艾命令士兵推着一辆巨大的攻城车向城门而去。 这辆攻城车有两三丈那么高,体型巨大,上面蒙着牛皮、泥土,可以防火,四面木板极为严实,除了有个角门,几乎密不透风。 只是旁人不知,这只是个空壳子,内部是中空的。 攻城车到了城下,里面的士兵按照命令,纷纷倾洒面粉,将之弄得到处都是,空气中亦满是面粉微尘。攻城车三面和顶部俱是木板,只有正面的木板被拆下,却靠在城门处,因此成了一个密闭空间。 看着身上、空中飘得到处都是的面粉,一众士兵满是疑惑,甚至觉得这是在胡闹。 按照命令,面粉倾洒完毕,车中十余命士兵纷纷撤出,只留下一人。 这人拿出火石,小心的打起火来。 “铛!” 这人用的力很大,只是第一下没有着。 然后他再次敲击,一下,两下,终于火花亮起,火把被点燃,他刚要欣喜,忽然发现周围的空气在急速的撕扯,他的身体也在四处飞溅。 只听到“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然后整个世界仿佛停滞了。 第217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三)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王基、邓艾二人站在军前,看着对面冲天的烟尘,一时沉默。 过了一会,烟尘散去,只见蓝田城正面,城墙已经坍塌,城门损坏,士兵哀嚎遍地,战场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被现场的惨烈惊呆了。 王基喃喃道:“士载,将军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神秘武器啊?” 王基也算多经战阵,可今日局面,实在让他惊呆了。他理解不了,为何仅仅几袋面粉,就让一座城墙为之坍塌? 邓艾也心中惊愕。 “王长史,城破了。” 王基虽然惊愕,却是员良将,立刻下令,全军出击。 相较于曹军的吃惊,蓝田守军只剩下恐惧了。在他们看来,这么大的爆炸,这么巨大的声响,非人力所能为之。 有士兵跪在地上,高声哭喊道:“天神发怒了!” 再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抵御精神的冲击,因此守军的崩溃只在一瞬间。众人或是跪地哀嚎、祈祷,或是向城内逃去,哪还有人有心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曹军的将士就冲入城中,拿下了蓝田城。 城中士兵,或死或降。 蓝田守将名叫梁宏,乃是梁兴的堂弟,城破之后,便退守县府。面对围上来的官军,他并未抵抗,直接投降,束手就擒。 梁宏被带到王基面前,未报身份,便直接问道:“你们可是有天神相助?” 王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邓艾道:“我家将军乃天人也,自有天神助之。今日只是施展神雷之术三分,便攻破了蓝田城,若是你们再负隅顽抗,到时降下十分神雷,必叫尔等灰飞烟灭。” 梁宏听后,跪在地上,不住地乞降。 梁宏走后,王基和邓艾面面相觑。 “士载,你明白吗?” 邓艾道:“王长史,将军不管是否有异术,我等忠之便可。” 王基恍然,接着便是大笑起来。 “士载,还是你看得最明白。不过此事不可再提,关于我军攻破蓝田的细节,也勿要为外人得知,省得为将军惹来麻烦。” “唯!” “今破蓝田,可有建言,再破峣关?” “王长史,蓝田县城与峣关互为犄角,一旦蓝田告急,峣关必然支援,如此可半道击之。” “若是打上一两个月,峣关守军肯定来援。可现在蓝田一日告破,派出消息,只怕峣关的梁虎也为何会信。” “今有粱宏令牌可用。” 王基也只得试一试此策,他一面命人前往峣关告急,又命杨暨、文钦二人半道设伏,同时还令郝昭绕过峣关,从小道直取蓝田谷。 镇守峣关的是梁兴的侄子梁虎,有兵千人。 峣关前面有蓝田,又有崇山峻岭为屏障,因此梁虎颇为自负。虽然收到官军来攻的消息,亦不在意。 只是他没想到,蓝田才打了一日,便来求援。 使者只得言道:“官军有上万人之多,三面围攻,昼夜不止。我军虽勇,但岌岌可危,恳请将军接应,退回峣关。” 梁虎虽暗骂粱宏是废物,但也没有拒绝。 二人毕竟是一家人,梁宏所部也是梁兴麾下精锐,自不能损于曹军手中。 于是梁虎点起五百兵马,向北而动。 出峣关十里,梁虎便遇上梁宏的溃兵。 这些人有数百之数,狼奔豕突,狼狈不堪,后面还要官军追击。 梁虎见状,立刻上前列阵,准备为梁宏阻击曹军,又命溃兵绕开军阵,从一侧退往峣关。 梁虎所据之地,居高临下,甚是险峻,因此虽只有五百人马,却是不惧。 可梁虎万没想到,曹军未到眼前,身后的溃兵突然向他们发起攻击。强弓劲弩,狠狠地向他们倾泻而来。 王基决定半道而击,但很清楚,单是中途设伏,并不容易。毕竟峣关方向,居高临下,沿途并无合适的设伏处。 而且对方来援,肯定万分谨慎,一旦设防不成,便是打草惊蛇。 思索之后,王基便让部分士兵,假扮溃兵,又选了一部分降兵,作为排头。这些人刚经历了蓝田天雷,本就对曹军充满畏惧,自是无有不从。 双方相互混杂,骗过了梁虎。 梁虎是员猛将,突遭打击,虽然惊愕,却并未慌乱,而是依托地形,准备据守。 这时之前的降兵纷纷高呼道“蓝田城已破,峣关亦破,官军主力从小路杀入蓝田谷,咱们的家人都落入官军手中,还战什么。” 众人本多相识,这时那群降兵“二大爷,三叔,四姑夫”的喊着,立刻就让守军动摇起来。 “官军说了,若是投降,家眷不扰;若是死硬,家眷便与胡人为奴。” 听得此言,众人更惧。 突然有人丢下武器,向对面逃去。 有人带头,投降的便越来越多,很快整个军阵松动,接着便是崩溃。 梁虎尽力维持,可仍旧无济于事。 与梁宏相比,梁虎倒是个勇的。眼看事不可违,知道今日已败,朗声说道:“三叔,我梁虎无能,有负重托,今以命恕罪。”然后冲向官军,最后死于乱军之中。 王基既破援兵,立刻率部赶往峣关。 此时杨暨亦已破城。 杨暨带着五百人充作溃兵,与降兵一同,瞒过梁虎,绕道其身后。 他并未将全部人马夹击梁虎,而是分出一部,交给副手出击,自己则率不到两百人,赶向峣关。 到了峣关下,众人便呼,蓝田城破,梁虎正在率部阻击,命他们入城休整。 城头守军本想甄别一番,可众人在城下大呼小叫,甚至还有人大胜咒骂。更有一个梁氏子弟,质问是不是要害死他们。 守军识得此人,也不怀疑,遂打开城门,放其进入。 关中守军不过三百人,且分散各处。 杨暨趁乱而入,迅速占据城门洞,并登上城头,与贼军激战。 待王基主力赶到,城门大开的峣关,也就成了曹军的囊中之物。 与之同时,郝昭也率部杀入蓝田谷中,王基主力两路夹击,彻底将梁兴多年积蓄收入囊中。 此战共得百姓六千余户,粮食、军械、财货无数,曹祜算是赚的盆满钵满。 第218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四) 蓝田失陷的消息如惊天霹雳一般,震得梁兴洞心骇耳,魂惊魄惕。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经营多年的老巢已然失守,可是官军送来的梁虎首级,却又做不得假。 梁兴知道,没了老巢,他只能如草原上的孤狼一般,苟延残喘,不知亡于何时。 庞统也大吃一惊。 这些日子,曹军的表现又惊又疑。他之前去过蓝田,了解梁兴的布置,虽然守军不过两千余人,但蓝田和峣关地形险要,没道理丢得那么快。 不过当前也非计较之时。既然蓝田丢了,梁兴失败已成定局,当务之急,乃是保全兵马,以图后续。 于是庞统再次建议梁兴,立刻撤往汉中。 今梁兴兵马尚有数千,只要缓过劲来,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梁兴却又犹豫了。 梁兴不想寄人篱下。若是一定要为人走狗,那他当初又何必叛反曹操呢?毕竟给曹操当狗远比给张鲁当狗强得多。 梁兴决定再打一场,寻求转机,再做决定。 庞统得知梁兴的想法,都快被气疯了。事已至此,局势已经彻底为曹军所控,哪还有什么转机。 于是庞统苦劝梁兴立刻突围,可惜梁兴却如着了魔一般,并不听从。 梁兴所部,又在鄠县耽搁了两日。 眼看梁兴完全扶不上墙,庞统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离开。 虽然梁兴是无能之辈,可关中匪寇,能成规模的,仅此一支,他不指望梁兴,又能指望谁。 两日之后,梁兴收到夏侯渊派大将徐晃东来,已至郿县(眉县)的消息,终于慌了。他也顾不上是否要寄人篱下,是否会当狗,只想着逃入汉中,苟且性命。 可这个时候,梁兴再想走,已经不可能了。 撤退的良机已经过去,只要梁兴一动,身后的殷署和曹祜二人立刻便会如饿疯的恶狼一般,扑向他们。 再加上东来的徐晃,他们除了覆灭,绝无其他可能。 局势畏惧,庞统一时却没有好办法。 这天晚上,梁兴为了鼓舞士气,命人杀羊,以犒赏全军。 庞统也分得一碗羊肉羹,吃着羊肉,他突然有了计策。 次日一早,庞统便建议梁兴,由梁兴本人猛攻正面的殷署所部,他则率一部偷袭殷署大营右侧的薄弱处,那里俱是粮草,守卫不多。若是将其粮草焚毁,则此战仍有可为。 梁兴从之。 于是双方战场激战,庞统趁乱突袭。靠着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庞统虽未攻入殷署营中,却也烧毁了曹军相当数量的粮草。 此战打了殷署一个措手不及,让他生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贸然出击,只得严密防守起来。 而到了晚上,庞统又建议梁兴趁夜发起攻击。 梁兴虽不愿意,可仍是从之,此战打了半个时辰方才停歇。 梁兴这般姿态,让殷署和曹祜一时相信,其部要在最后一段时间倾泻自己的疯狂,然后趁乱突围。 二人都认为,对方是一群穷寇,此时与其死战,哪怕破敌,伤亡亦会巨大。倒不如消耗其锐气,待其筋疲力竭,再一举破之。 于是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围困的主意。 到了次日晚,梁兴营中鼓声再次响起,殷署以为梁兴又要发起攻击,慌忙应对。幸好对方只是在袭扰,并未真的出兵。 梁兴部连着两日出击,声势可谓浩大。 第三日一早,曹祜正在洗漱,刚起床的高柔满是黑眼圈地走出帐篷,不住地抱怨道:“贼军的鼓敲了整整一夜,有强有弱,却是没停,难道他们不累吗? 如此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梁兴将咱们给包围了。” 高柔随口说完,心中却是一惊。 曹祜也惊愕地看向高柔。 梁兴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一夜敲鼓不断?如此做法确实能袭扰官军,可最受影响的还是他的本部。 这肯定有问题。 曹祜立刻派人前去梁兴的大营查看,不出所料,梁兴营中已经空空如也。虽然物资丢的到处都是,可是却是空无一人。 曹祜又派人入城,鄠县城中,亦是无一兵一卒。 庞统让梁兴三次出击,不仅是转移曹军注意力,更重要的是将军队转移到城外的军营中。 梁兴占据鄠县城,为了便于防守,在城外立营一处,以为犄角。 三次大战,已然让曹军相信梁兴并不准备突围,放松了对其的监视,而梁兴的军队则全部撤到营中。 昨夜战后,庞统便命人绑住羊腿,使其敲击战鼓。 羊在被绑缚之后,会感到不舒服,所以不断地伸腿挣扎,敲击面前的战鼓。等羊累了便会停止挣扎,歇好了再次挣扎,如此才会有鼓声强弱之分。 看着营中的几只羊,曹祜也不禁扼腕。自己临阵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何让几只羊给蒙蔽了。 “公子,此为齐桓公‘悬羊击鼓,饿马嘶草’之策,只怕贼军真正的统帅,不是梁兴。” 曹祜听后点点头。 梁兴肯定没有这般用兵的能力,否则数日前他便逃了,如何会等到现在。很明显,是有人给梁兴出谋划策,助其脱困。 而曹祜不知此事,仍以对待梁兴的心态用兵,这才让对方逃了。 “文惠,是咱们小觑了梁兴军,狮子搏兔,亦需全力,这就是教训啊。” “这人是谁呢?” 曹祜盘算了许久,亦没有想出此人的身份。 梁兴身边,除了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并无什么有名之士。而那些旧将,也不可能突然有了智慧。 曹祜怀疑是张鲁的部下,但也猜不出此人。 “梁兴既然西逃,目的肯定是褒斜道,由此地进入汉中。此人对关中情况极为了解,若是让他逃了,得张鲁支援,翌日又是大麻烦。” (离鄠县最近的是傥骆道,北段在周至县境内,不过这条道路见于正史是244年曹爽伐蜀,此时是否存在不可知,就当不存在吧。)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逃了。” 二人正说着话,有斥候来报,殷署已率部向西,自行追击梁兴。 曹祜听后,脸色一变。 第219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五) 听闻殷署要出兵追击,曹祜顿时一惊。 若只是一个梁兴,倒也无妨。可现在梁兴军中,更有良将,单一个殷署,很可能追击不成,反倒为其所趁。 “阿苞,派人通知殷署,令他就地待命。” 曹祜话音刚落,高柔连忙说道:“将军。” 高柔说着摇摇头。 “文惠有异议。” 高柔本不想直言,此时也只得说道:“将军,殷仲置乃陈国长平(治今河南省西华县东北)人,早年曾在阳安郡为将,与时任朗陵(治今河南确山南,阳安郡治所)长的赵伯然关系颇为亲近。” 曹祜一时有些不解。 “文惠直言便是。” “将军,你与赵伯然,互不统属,甚至赵伯然这个关中护军,还有督调你的权力。今三辅流言,丞相有命将军为关中护军,取代赵伯然之意。” 曹祜听后,眉头一皱。 曹祜确实有意这个职位,曹操也确实有让曹祜取代赵俨,督领各部的心思,可问题是时机不到。 如何竟传得人尽皆知了。 此时曹祜到时有些理解高柔之意了。 殷署刚才不与自己商议,独自去追击梁兴,其实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个时候,哪怕曹祜派人命他回来,他也不可能回来。 搞不好还会激化矛盾。 “我担心梁兴军中,更有良将,只怕殷仲置贸然追击,会遇到麻烦。” “将军,这个时候,万不可妇人之仁。 殷仲置此番,摆明了不尊重将军。将军哪怕告诉他贼军中另有良将,他也未必在意,反而会觉得将军是小题大做,故意为难。 更兼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今日将军提醒殷仲置,一旦殷仲置真的遇到麻烦,他不会想到将军的提醒,反而可能恼羞成怒,将其归罪于将军身上。” 曹祜听后,也承认高柔说得有理。 殷署未必是这样的人,但自己却不得不防。 尹隆河一战中,刘铭传和鲍超约定共同进击,但刘铭传抢功冒进,提前出击,反被捻军包围,最后还是鲍超赶到将其救下。按道理来说,鲍超是刘铭传的恩人,可是为了推诿己过,刘铭传反而诬陷鲍超失机冒功。最后官司打到清廷,因为刘铭传的后台是李鸿章,所以刘铭传赢了。 这是一个教训,而且跟当前还很相似。 虽然曹祜是曹操的孙子,可战场之上,天王老子也可能翻车。殷署不单单是他自己,身后还有赵俨,甚至更多的人。 这都是曹祜要防的。 “文惠,命令各部休整半日,然后再行追击。” 可以不提醒殷署,可不能不管殷署。好歹也是曹氏在三辅的大将,总不能真让他死了。 高柔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巴不得殷署遭遇埋伏。 到时曹祜大军赶到,对其便是救命之恩。 大军休息半日,缓缓西进,而此时的殷署已经追击贼军到司竹园(今陕西省周至县东南)附近。 此地虽是平原,但植被茂密,树木丛杂,道路亦是狭窄。 眼看天色不早,殷署也不准备穿越这片树林,可正巧斥候来报,发现贼军在司竹园西十多里的地方扎营。 殷署听了大喜,再不迟疑,立刻命令部下追击。 可大军刚入其中,便见东西两侧火起,四周喊杀声亦起。 殷署一时大惊,有埋伏。 庞统和梁兴部从鄠县撤退后,知道自己的计策瞒不了曹祜、殷署多久,对方肯定会尾随而击之。 越往西去,渭南之地越狭窄,辗转腾挪的空间也越小,而且徐晃大军很可能随时出现,所以他们不能被曹军给咬住。 唯有给对方致命一击,斩断敌军的追击,才能顺利地撤回汉中。 大军行到司竹园,庞统眼看此处地形合适,便于此设下埋伏。 为了让敌军放松戒备,庞统又故意安营在司竹园的西面,让曹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梁兴大营身上。 殷署以为自己的敌人是梁兴,丧失警惕心,最终在此折戟。 此时正值六月,草木易燃,四面八方,很快便燃烧起来;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殷署所部,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而庞统也集中精锐,从两翼猛攻殷署。 殷署拼死大战,却为火势所困,突围不出。 眼看敌军越来越多,殷署心中又羞又恼,后悔万分,他不想为敌所俘,竟然准备自刎报国,幸为部下所阻。 在这危急之时,东面有一队骑兵赶来,当前一人,乃是北宫勇。 眼看战况激烈,形势危急,他立时高声喊道:“梁兴逆贼,我家将军已将尔等包围,还不速速投降。” 梁兴望去,便见东面烟尘滚滚,仿佛有前军万马一般。 梁兴一时大惊,不敢再战,立刻下令撤退。 梁兴这一退,原本庞统布置好的包围圈立刻破了一个大缺口,殷署趁机向前突杀,破围而出。 庞统眼看走了殷署,心中激愤,忍不住大骂道:“竖子不足与谋。” 这时魏延护住他道:“军师,还是速速退吧。梁兴已走,我等若是迟了,只怕就要为梁兴此獠殿后了。” 庞统知道事不可违,也只得匆匆离去。 只是可惜了破敌之机。 殷署突围而出,眼看北宫勇并不追击,立刻上前问道:“我问你,贼军大溃,如何不追?” 北宫勇也不下马,拱手回道:“殷将军,我家将军听说你遇袭,立刻命我等前来救援。只是我部只有五十骑,无力追击,大军还在后面。” 殷署听了,有些惊愕。 “五十骑,我看你们来的方向,烟尘滚滚,好似有千军万马,如何只有这些人马?” 北宫勇笑道:“我来时命人砍了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林内外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没想到真的有用。” 殷署听后,也是赞叹其智。 眼看北宫勇年纪轻轻,却若此有智慧,便伸出橄榄枝,邀北宫勇入其军,他将以校尉之职待之。 北宫勇自不会同意。 殷署虽未得人,可是却对曹祜好奇起来。这个丞相之孙,到底有何种魅力,竟然网络了这么多能人异士。 第220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六) 没过多久,曹祜率部赶到。 眼看战事结束,曹祜上前说道:“殷将军,听闻你与贼寇在司竹园交战,我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殷署本来因为吃了大亏,有些羞赧,可是眼看曹祜根本不提此事,更不提救援一事,顿生好感。 “龙骧将军,是贼寇太狡猾,以致我也没有留住他们。” 殷署给自己脸上贴金,曹祜不以为意,可是却惹恼了脾气火爆的王双。 王双立时破口大骂道:“殷署,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家将军装模作样。我家将军是丞相长孙,哪怕在邺城,在许都,也没人敢对他不敬。 你一个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若非我家将军来救,早就命丧当场。 我家将军有大恩于你,你不对我家将军感恩戴德,还敢大言不惭,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看我砍了你狗头。” 王双说着,竟然将环首刀抽了出来。 其余众人,虽未抬刀,却皆是将手放在刀上,对着殷署怒目而视。 殷署被骂的狗血喷头,又羞又恼,当即便想发怒。可是看着周围众人,心中震惶,竟不敢言。 他这是才意识到,对面的曹祜非是凡人,是敢怒杀邺城门将的人。 殷署反应也快,立刻上前跪倒地上。 “将军恕罪,殷署打了败仗,恼羞成怒,竟然失了礼数,还请将军莫要与署一般见识。” 曹祜一直未说话,此时才笑道:“仲置,这是作何?咱们同为袍泽,不讲那些虚礼。” 曹祜说着,又怒斥王双道:“谁允许你不顾上下尊卑,胡言乱语的,滚出去。” 王双气鼓鼓地离开,而曹祜上前将殷署扶起。 “仲置,你是宿将,我离邺城之时,丞相告诉我,殷仲置为人果烈,乃英勇之士,可以重用。接下来凉州战场,还要倚重仲置。” 眼看曹祜如此和颜悦色,殷署受宠若惊,一时倒是不敢有小心思。 殷署此番追击失利,没能留下梁兴。当务之急,还是得追,务求将梁兴的主力打残、打散。 “仲置,这一战极为关键,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梁兴跑了。否则咱们没法向丞相交代。此番本该我前去追击,可惜我不识地形,只恐走了梁兴。 不知仲置麾下的军队如何,还能战否?” 殷署吃了大亏,实在没法交代。他还以为曹祜不想打了,立刻说道:“龙骧将军,咱们哪怕累死,亦不能走了梁兴,否则祸事大矣。” “仲置放心,此战当然要打。” 曹祜解释道:“渭水南岸,四野开阔,无险可阻,我以为咱们若是这么追,很难追上。不若分兵两路。一路继续追击,一路沿着秦岭南麓急进,赶在梁兴所部到达斜谷之前,将其拦住。 到时候咱们两路人马,前后夹击,彻底将其覆灭。” 这两路人马,肯定是前者更有利,殷署清楚,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立刻说道:“将军,我去追击。” “仲置,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司竹园到斜谷不到百里,你们需要跑得比贼军快得多,甚至没有时间休息。” 殷署听后,立刻慨然说道:“将军放心,署必不辱使命。” 殷署所部没有休息,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立刻赶路。 待殷署走后,舅父羊耽道:“将军,殷署只是一个杂号将军,出身平庸,没必要对殷署这般客气。” “三舅父,打仗不是怄气。祖父留下的韩、马降兵万余人,近半都在殷署手中,这是一支能左右关中局势的军队。殷署手中有兵,就值得咱们重视。” 大军休整两刻钟,饱餐一顿后,也向西而去。 ······ 此时司竹园以西,梁兴、庞统一行,徐徐收拢兵马,行了约二十里,方才镇定下来。 对于此战,庞统着实无可奈何,一场唾手可得的胜仗打成这个样子。 此战最大的责任肯定是梁兴,换庞统一个人指挥,绝不可能如此。可是这支军队都是梁兴的,他难道还能指责对方? 因为连续转战,梁兴部也疲惫不堪,眼看天色已晚,梁兴下令大家休整一番,再行前进。 庞统得知之后都无语了,曹军就在后面,现在停下来休整,万一曹军赶到,又当如何。 面对庞统的质疑,梁兴却是不以为然。 大家都是人,曹军也会累。 之前庞统帮着他连战连胜,梁兴自然愿意听从庞统的建议。可是现在却是连战连败,梁兴自不愿再听庞统指手画脚。 庞统本是个性格乖张,脾气颇大的人,可此时也只得为了大局,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说。 最后在庞统一再相劝下,梁兴这才同意,大军休整一个时辰,然后连夜赶路。 说是一个时辰,可倒下的军队如何起得来。众人拖拖拉拉,耽搁了近两个时辰才重新启程。 庞统看得是忧心忡忡,只得祈祷追兵不会来。 众人赶到斜水(今陕西省石头河)以东时,已经是次日下午。 各部是饥寒交迫,几乎是靠身体的本能前进。梁兴虽有马骑,也是疲惫,便和庞统商量道:“庞军师,马上快到斜谷了,我看曹军是不会来了。我军实在疲惫,不如在此安营扎寨,休息一番。” “梁将军,现在还不安全,无论如何要渡过斜水。” 庞统一开口,梁兴的部下顿时不满了。大军走了这么久,饥寒交迫,两腿如灌铅一般,庞统是想让他们饿死、累死吗? 众人纷纷闹嚷起来,甚至还有人责骂起庞统。 庞统身边魏延自是不满,抽出剑来,厉声斥道:“我家军师好心好意为尔等谋划,如何敢这般无礼。” 梁兴部下本就已对庞统不满,此时更是纷纷提刀拿枪,吵嚷起来。 双方眼看就要发生火并。 庞统见状,无可奈何,只得上前劝阻了众人,又向梁兴请求,自己率本部数十人渡河,至于梁兴及其部下,愿不愿意渡河,就随他去吧。 可庞统不知道,此时的殷署已提前赶到斜水岸边,不仅仅是梁兴,连他本人也没法渡河了。 第221章 坐断关中战未休(七) 殷署之前虽遇伏落败,主要是心生大意,非是无能。他既非谯沛老人,又不是颍川士族,还不是兖州元从,出身也只是一般,能做到杂号将军,能力极为突出。 殷署率部一路狂奔,虽沿途士兵掉队无数,可真的赶在梁兴军之前到达到达了斜水,堵住了梁兴军的西进之路。 时天色蒙蒙亮,庞统带着本部赶到最前面,便见斜水岸边,影影绰绰。 庞统顿时心生不祥,立刻命魏延前去查看。 魏延打马上前,离着对面数里,终于看清,斜水东岸,竟然是大批的曹军,正列阵于岸边,严阵以待。 魏延心中暗惊,立刻前去回报。 庞统听得此事,感觉天都要塌下来。前有阻击,后有追兵,他们已经是身陷绝地,无路可走。 魏延立刻劝道:“军师,咱们立刻向南突围。咱们人少,不引人注目,而南面曹军又兵力薄弱,必能突围而出。” 魏延是刘备的部曲出身,早年亦是逃跑经验丰富,无论是长途还是短途,所以魏延所言,很是有道理。 庞统听后,犹豫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成,咱们若是走了,梁兴怎么办?”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些,梁兴此獠,眼高手低,自以为是,若是早听军师的,安得落到如此境地。” 庞统还是不同意。 “梁兴看似不起眼,可对于大局是有大用的。若没了此人,曹军就能从容攻打汉中,则局势危矣。” “军师,事已至此,咱们就身边这百十人,已无能为力了。” “文长不必再劝我。” 庞统起身,此剑言道:“既至绝境,当舍己忘家,一往无前。” 庞统一声令下,众人折道向东,很快与梁兴会和。 梁兴一行还在那做着美梦,听到庞统说有曹军阻击,梁兴的脸都绿了。这曹军怎么跟鬼魅一般,阴魂不散。 “庞军师,咱们怎么办?” “全军折道向南,不惜一切代价,突入斜谷之中。” 梁兴已经六神无主,只得从之。 立刻撤退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众人累了大半夜,各自酣睡不醒,哪怕梁兴亲自去唤这些士兵,也是难办。 梁兴也不能将曹军就在前面的事告诉众人,否则非得炸锅不可。 众人慢慢悠悠,刚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殷署的主力从西面赶来了。 之前魏延带人侦察,数十骑人马,根本瞒不住曹军。 殷署得知消息,猜测梁兴军已经知道他们在此阻击,担心这群人逃走,立刻调集兵马东进。 梁兴所部耽搁了太多时间,正好被堵到营门口。 双方既见,分外眼红,魏延立刻带着人前去阻击,可却是以卵击石。而梁兴麾下的士兵,此时已经懵了。 连续的转战,撤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哪里还有死战的决心和勇气。 就在这时,曹祜带着众人也从南面赶了上来。 旌旗猎猎,战鼓雷雷。 一时间战场之上,千军万马,俱是一个“曹”字大旗,迎风招展。 庞统看得血都凉了。 若是只有殷署一部,尚且可战,现在曹祜也赶到,他们腹背受敌,如何还能挽救局势。 比高级将领先做出反应的是普通士兵。 这些士兵眼看局势危急,竟然直接一哄而散,四处逃命去了。 整个梁兴军的崩溃速度出乎想象。 直到这个时候,庞统也知道事不可违,他顾及大局,也不能给梁兴殉葬。于是庞统下令快速南进。 可是之前一番耽搁,庞统突围的好时机也已经过去。 曹祜务求此战全歼梁兴部,眼看有敌突围,立刻命王双、北宫勇二人率突骑追击。 王双带着百余骑穷追不舍,追出十多里,遇上庞统。 虽然王双不识得对方,看其穿着,也知对面是条大鱼,于是拼命向前。 王双本人也发了狠,手持长弓,连发数箭,射死数人。庞统身边护卫渐渐阵亡,魏延也已失散,只有寥寥数人,拼死救护。 正当危急之时,魏延率领数十人赶了上来。 只见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杆长矛舞得上下翻飞,如飘瑞雪一般。魏延本人,时而向前猛冲,时而向后撤退,如入无人之境。 在场之人,无不看得惊呆。 有魏延护着,庞统一群人一路狂奔,退到一处废弃的军营之中。 眼看众人疲敝,前面道路亦是不熟悉,庞统遂决定在此收拢军队,再作打算。 可曹军追得太快,很快逼到营前。 眼看曹军来势汹汹,魏延在门前督战。这时部下喊道:“魏校尉,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 魏延大喝道:“休闭寨门!” 魏延知道,能不能唬住对方,在此一举,便命数十人持弓弩于寨外壕中埋伏,又命人将营中的旗帜尽皆放倒,金鼓不鸣。 而魏延本人,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王双很快赶到,看着魏延姿态,一时竟满心狐疑,不敢向前。 这时曹震到了阵前,命众人发起攻击,于是骑部将士俱向贼营而去。魏延全然不动,长矛向后一挥,便见壕中弓弩齐发。 众人以为遇到埋伏,顿时后退。 曹震见状,打马上前,高声喊道:“敢后退者,杀无赦。”可仍是止不住。 眼看局势危急,曹震知道需身先士卒,方能带动部下。于是他一挟马腹,带着十余骑兵,向对面猛冲。 曹震骁勇无双,十余人俱是披着重甲,威势惊人。面对曹震,魏延的西洋镜顿时被戳破,他手中并无多少兵马,根本拦不住,很快让曹震等人冲入营中。 魏延见状,急忙撤退,可王双早上前拦住魏延。 “小子,哪里逃?” 今日一战,突在最前面的便是王双,魏延知晓王双的勇武,哪有功夫与其浪战,长矛一扫,便要撤退。 可刚行两步,北宫勇也打马上前。 “杀不尽的贼寇,你若弃械投降,便饶你一命,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魏延也不搭话,拔马便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难不成是个哑巴?” 魏延换了一个方向,可没逃几步,又有一人拦住,正是贾栩。 贾栩本来是曹祜亲卫,后来曹祜见他善于骑射,便将其安排到骑部担任假侯,辅佐曹震指挥。 魏延不识得贾栩,以为可快速解决此人,便上前迎住。可贾栩精神抖擞,每一招都不要命,魏延急切间也难以拿下。 眼看又要陷入僵持,魏延准备再走,王双、北宫勇二人已经赶了上来。 三人将魏延给团团围住,转灯儿般厮杀。魏延再是勇武,也敌不过这三人联手,不过数回合,便遮拦不定,招架无力。 王双三人,越战越勇,而此时的魏延,心如火烧,眼瞅着抵不住,只得向着贾栩虚刺一矛。贾栩急闪,魏延便趁机荡开阵角,飞马撤退。 王双、北宫勇、贾栩三人,急追不舍。 魏延行不两步,庞德的侄子庞孚手持长矛,冲了上来。 庞孚之前也是曹祜的亲卫。曹祜从邺城回来,才将其安排到骑部。 骑兵只有五百人,曹祜有心扩充骑兵人马,所以往骑部之中安排了很多亲卫将领,既增强骑部的战斗力,也保证控制力。 庞孚不是魏延的对手,可是这一耽搁,王双三人也追了上来,将其围住。 双方又战数合,人马交错之中,却只见一人落马,也不知是谁。 第222章 阳谋(上) 众人一番激战后,一人落马,待烟尘消散之后,旁人才看清落马的乃是敌将。 王双手持长槊,横在其脖颈处,贾栩跳下马来,将魏延给五花大绑起来。 魏延眼看被俘,梗着脖子说道:“要杀就杀。” 贾栩笑道:“若要杀你,何必打到现在。我家将军素来爱才,你一身本事,屈身事贼,难道不怕祖宗蒙羞。只要你愿降,我家将军必厚待于你。” 魏延听后,却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贾栩一笑,便让人将魏延送回。 魏延被俘后,庞统身边再无人马护卫,虽然他拼命抵抗,可很快便被北宫勇一槊扫落马下,然后被人生俘。 众人虽不识得庞统,但也知道曹军屡吃大亏,皆因此人,因此并未伤及庞统性命,而是命人送回曹祜军中。 此时曹祜正往前线赶,听闻前线得胜,亦是大喜。 殷署能否堵住梁兴,曹祜其实也没有多大把握,好在不辱使命。 时在行军途中,庞统被押到马前。 曹祜骑在马上,打量起对方。只见此人三十岁出头,身高仅六尺有余,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实在丑陋。 曹祜实在想不出有谁是这般模样,忽然心中一顿,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庞统倒是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在下襄阳庞统。” 果如曹祜想的那般。 “可是刘玄德麾下,军师中郎将,荆州治中,庞统庞士元?” (个人认为,庞统此时地位应该略高于诸葛亮,二人同为军师中郎将(武官职务),但庞统还兼任荆州治中(文官职务)。治中是州牧、刺史下属幕僚的二把手,主州内官吏选举和众曹文书,相当于同时负责组织部门和办公室。也就是说庞统同时担任文、武要职。诸葛亮地位确立应该是攻克益州之后,被任命为署左将军府事,正式出任刘备的幕僚长。 “正是在下!” “闻名久矣。” “阁下知道庞统?” “听闻庞德公曾赞士元为‘凤雏’,有王佐之才;周公瑾任士元为功曹,并任以大事;刘玄德委士元为军师中郎将,倚为心腹。 这样的人物,我如何能不知道。” 曹祜翻身下马,上前解开庞统身上的绳子,又命人在道庞设席。 庞统也颇为大方,并不拘泥,而是走上前去,与曹祜相对而坐,分庭抗礼。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曹祜。” 庞统一愣。 “曹丞相之孙,龙骧将军曹祜?” “正是。” 庞统又打量了曹祜几眼。 “这半年多来,曹将军横空出世,名震天下,为世人所景。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不过是打了几仗,有些虚名。” 二人寒暄之后,曹祜便直接了当地说道:“士元有大才,跟随刘玄德虽不算屈才,可到底难成大事。在下斗胆,以谋主之位相邀,诚请士元助我。” 庞统笑道:“庞统驽钝,不知如何入了曹将军之眼?” “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於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 庞统听后,脸色微变。 因为曹祜之言,正是之前庞统劝说刘备入蜀的话。 “曹将军说笑了。” “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 庞统也正色起来。 “曹将军在左将军身边,亦有内应,果然是少年英才。” 曹祜没有直接回到:“能不拘泥于行事,因势利导,求取最大利益,士元这种人物,是真正的大才。非止百里、千里,而是如管仲、乐毅一般的俊杰。 我自然希望士元能辅助我。” 庞统摇摇头。 “那将军应该知道,士元在左将军身边,官拜军师,为一州治中,投奔将军,又能得何位?” (虽然刘璋表奏刘备为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但之后刘备封官俱是左将军属官,虽然不知原因,可刘备的官职还是按左将军写吧。) “士元不怕死。” “死不可怕,可是失了信义,才最可怕。左将军待我以诚,我亦曾发誓,为左将军尽心尽力,如何能因区区利益而背叛。” 曹祜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 “士元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更看重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士元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赤壁战后,刘玄德看似异军突起,实则在走向灭亡。士元若是一意孤行,只怕要给刘玄德殉葬了。” “曹将军危言耸听了吧。” “刘玄德在图谋益州?” “曹将军这是何言,左将军与刘季玉乃是同宗,亲密无间。” “士元。” 曹祜直接打断道:“我连你跟刘玄德私密之言都清楚,难道还不知道你们的意图吗?我与士元开诚布公,希望士元也不要把我当作傻子。” 庞统屏气说道:“曹将军如何言左将军是‘走向灭亡’?” “刘玄德一介布衣,凭何崛起?刘玄德有能力,可天下有能力者,如过江之鲫。我个人觉得,是刘玄德有仁义之名,所以所到之处,人皆服之。 刘玄德自己也曾比较他与我祖父,他认为,我祖父急,他本人宽;我祖父暴,他本人仁;我祖父谲,他本人忠。他每次都与我祖父相反,所以事情才成。 在我看来,虽有失偏颇,但确有道理。 可是你们现在图谋益州,就是要将刘玄德昔日仁义之名,完全打碎,哪怕真的拿下益州,却失了立身之本。 士元觉得,区区一个益州,真的能成大业?” 庞统一时,脸色骤变。 “曹将军又何必与我说这些?让我们自行犯错,岂不对你有利?” “刘玄德自取荆州之后,野心渐大,不管我今日与你说什么,这益州他是取定了。而我今日与士元言此,不过是为动摇士元和刘玄德心智。 现在刘玄德面前有两杯毒药,拿下益州,失了名声;不拿益州,失了进取天下之力,就看他喝哪一杯了。” 曹祜说着,轻笑道:“士元有大才,为南州士之冠冕,真的要与刘备一同覆亡吗?” 第223章 阳谋(下) 此时的庞统心中震荡,因此曹祜之言,的确是刘备的死穴。 除非刘备有了合理的理由,否则只要他攻打益州,就会丧失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看着没用,却不能缺少。 一个君主,可以仁,可以暴,可以急,可以宽,可以谲,可以诚,可若是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离着覆亡也就不远了。 (五代十国除,那段时间没好人) 可庞统同样知道,刘备一定要攻取益州,别无选择。 庞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庞统虽然献计取益州,可对于此事很内疚,刘备庆贺时,甚至言“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曹将军,未发生的事情,我不作评价,可是我知道,这个世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昔日曹丞相多得袁本初之助,这才得以保全,后来二人交恶,胜者不亦是曹丞相吗?” “既然如此,那就祝刘玄德心想事成了。” 曹祜说着又道:“士元真不准备降我?” “在下无背主之心,多谢曹将军好意。”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息道:“可惜不能得士元相助,实在是憾事。看来今日,我也只能放士元你离去了。” 庞统听了,顿时一愣。 “曹将军要放了在下?” “我总不能杀了士元吧?士元是大才,杀之可惜,万一有一日,你又为我所用呢?” 庞统忍不住问道:“曹将军放虎归山,就不怕我回到左将军身边,成为你的麻烦,到时悔之晚矣。” “士元确实是君子。我也不瞒士元,我需要你回到刘玄德身边,襄助刘玄德攻取益州。” “曹将军何意?” “士元如何来关中,不就是担心我平定梁兴等关中贼寇,挥师南下,攻打汉中吗?一旦汉中有失,则益州门户大开。 不瞒士元,我确实有意汉中,只是刘玄德不动,我亦不能动。 现在刘玄德屯兵白水,我一旦南下,张鲁若是与刘玄德搅和在一起,刘玄德北上,我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非得刘玄德与刘季玉二人交恶,相互攻杀,无暇顾忌汉中之事,我才能从容南下。” “这和放我有什么关系?” “士元在益州,应该听过当地有个传说,叫做巴蛇吞象。说的是巴地的一条大蛇,竟然吞下一头大象,三年才吐出大象的骨头。 今刘玄德志在吞并益州,不亦如巴蛇吞象? 刘玄德在益州,兵马不过万余人,若要平定益州,并不容易。虽然他身边还有法孝直作谋,但他更倚重的却是士元你。 只有将士元你放回去,在士元的劝说下,他才会下定反戈的决心,也只有在士元的帮助下,与刘璋的战斗才能顺利进行。 说实话,我对刘玄德心有忌惮,你们不深入益州腹地,与刘璋打得昏天黑地,我实在不敢进击汉中。” 庞统一时瞠目,看着曹祜,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曹祜将自己所有的谋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可关键是,庞统根本无法破解。除非刘备不与刘璋翻脸。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益州,不就是图谋巴蜀之地吗? “曹将军,盛名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那士元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若留下来,曹将军的算计怎么办?” “与士元相比,区区一个汉中算什么。” 虽然与曹祜是敌对一方,可是见曹祜如此重视他,庞统还是很高兴。面对曹祜,他甚至有种知己的感觉。 庞统一时忍不住叹道:“中原人杰,何其多也。” “士元,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并无意义。当我祖父统一北方之后,无论是江东,荆州,还是益州,再怎么负隅顽抗,都是苟延残喘。 北国有人口一千余万,是南方的三倍还要多,而且无论是耕地,水利,交通,甚至是人才,都远较南方优渥,你觉得南方能赢吗? 除非北方的统治者昏庸无能,但是你看到了,我今年十六岁,比刘备年轻36岁,比孙权年轻15岁,你说,他们拿什么和我比。” 庞统心中亦有些绝望,可面上却依然平静。 “左将军和吴侯俱是一方霸主,可曹将军并不是。” “谁又能说,以后不会是呢。” 曹祜忍不住喟叹道:“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看来我是难以得到士元了。士元兄,虽然你始终不愿意投降,但我这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且看十年之后,又是何种结果。” “曹将军,十年之后,若左将军北伐成功,我亦会向左将军请求,宽恕曹将军之恶,以延曹丞相血脉。” 曹祜一时大笑起来。 “那就多谢士元了。” 曹祜让人牵来宝马一匹,然后亲自将缰绳递给士元。 “感谢曹将军活命之恩。” “士元,见到刘玄德,请帮我带一句话。他或许是个好君主,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在荆州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怕是忘记了还有两个女儿在邺城。” 庞统一愣。 “刘玄德之女刘雒,今为我妾室,就在临晋,若是他挂念其女半分,就给刘雒写封信。 说实话,我真不明白,刘玄德当初为何不派人赎回两个女儿。他若是派人去赎,以我祖父的性格,难道会拒绝吗?” 庞统听后,对着曹祜一拜。 “还请曹将军善待我家女公子。” “士元放心,我非刘玄德,没有那么狠的心肠。” 庞统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上马离去。 这时高柔才道:“将军,既然这个庞士元如此厉害,为何还要放其离去。哪怕不为我用,亦不能为贼用。” 曹祜笑道:“留下庞士元,是我怕刘备打刘璋。” 高柔一愣。 曹祜刚才跟庞统说的是怕刘备不打刘璋。 “刘备一定会与刘璋交恶,可时间却是个关键,越往后推,咱们做的准备越充足,最好他们明年再交恶。 我与庞士元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他能谨慎行事。 他这一谨慎,动手的时机只能往后拖,如此一来,于咱们便是幸事了,到时拿下汉中的把握就更大了。” 第224章 福将 庞统走后,魏延才被带了上来。 这时贾栩上前叙说他们擒获此人的事迹。 曹祜虽不识得此人,也知其勇武,便有心招降之,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贾栩笑道:“公子,这獠是个哑巴,轻易不会说话。” 众人俱是大笑。 曹祜并没有笑,而是看向魏延道:“昔日聂政的姊姊在其弟死后,冒死前去认领尸体,就是怕他弟弟死后,无人知晓聂政之命。 你今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说,死了便如蝼蚁一般,无人知晓,你真的甘心如此吗?” 魏延犹豫片刻,方才说道:“我叫魏延,南阳郡人。” 曹祜心中一震,竟然是魏延。 “我知道你。义阳武卒魏文长,刘玄德的部曲,早年还在荆州军中做过都伯。” 魏延听后一愣,脱口而出道:“你如何知晓?” “我还知晓,你此番前来,是为保护军师中郎将庞士元,来搅乱三辅局势的。” “你是谁?” 魏延有些难以置信,对方如何知晓他的身份还有目的的。 曹祜大笑道:“大汉龙骧将军,左冯翊,侍中,行护军,繁阳亭侯曹祜。官职虽不如你主刘玄德昔日官职高,但也不差多少。” 魏延久在荆州,并不识得曹祜,但见曹祜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也知此人不凡。 “文长,你是个勇士,不应该跟着刘玄德这等必亡之人,不若投入我的麾下,沙场陷阵,又强似现在与贼寇为伍。” “曹将军,魏延虽是匹夫,但也知道‘忠义’二字,左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延终不敢背德也。” “文长,不要为难自己。良禽择木而栖,刘玄德当初也是先后投奔了公孙瓒,陶谦,曹丞相,袁绍和刘表,并不损其德,文长这般英雄,待在刘备身边,做个下层小校,实在是明珠暗投。 今文长受执于我,若是不降,则必死也。徒死无益,不若且降于我,建功立业,不负此生。” 魏延看着曹祜许久,最后说道:“曹将军高看,延感激不尽,可恕延不能背叛左将军。” 曹祜听后,不由得大笑,可笑中却是一丝无奈。 待曹祜笑完,抽出刀来,到了魏延身边,直指向其心口处,厉声问道:“这刀扎进去,文长十死无生,文长真的不怕死?” 魏延没有说话,却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魏延突然发现身上紧缚的绳子松开,睁眼一看,原来是曹祜将绳子给割断了。 “曹将军这是?” “唉,文长乃是义士,我终不忍杀之。只能放了你。你且自去吧。” 魏延满是震惊,一时有些动容。 “不信?” “信!曹将军要杀我,易如反掌,不会多有折腾。只是魏延有一事不解,想面询今日与我交战之人。” 曹祜将曹震唤来。 魏延问道:“这位将军,今日一战,我自问摆开一副诱敌的阵势,又设下埋伏,很容易让人觉得营中有大批伏兵,为何你却是毫不退缩,一往无前。 若非将军孤注一掷,我当要胜了。” “因为我知道你的营中一定不会有埋伏?” 魏延不解道:“这是为何?” “因为这是梁兴的军队,他若是有力设下埋伏,如何会兵败如山倒?再说梁兴的第一要义是保全实力,可背水一战,很可能全军覆没,梁兴没有那个底气。” 魏延大悟。 “将军用兵,真是超人也。” 这时曹祜道:“文长的一招‘空营计’,若非对梁兴足够了解,只怕就奏效了。文长啊,你有天赋,要多独立领军,才能提升自己的能力。可惜你出身低微,跟着刘玄德,你很难有这种机会。 刘玄德敬士人,所重用的,除了昔日心腹,其他皆是荆州豪强,我用人却是不拘一格,留下来,你的成就会更大。” 此时的魏延只是个部曲,地位不高,历史上也是靠着刘备取益州之战,脱颖而出的。 魏延没有回答,而是道:“多谢曹将军,今日恩德,魏延没齿难忘。” “文长,保重吧,若是有一日在刘玄德那里待不下去,尽可来寻我。” “谢曹将军!” 曹祜让人给魏延牵一匹马,送他出营。曹震不解道:“主公,此人如此骁勇,放他回去,着实是放虎归山啊。” “确实遗憾啊。” (还有后续)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众人笑道:“魏延不留下来,是他的损失。而诸位留下来,是我的幸运啊。” 到了傍晚,典满押着梁兴回营。 大战之后,梁兴狼狈逃走。沿途遇到数股曹军追击,拼死突出重围后,身边亲卫已经失散殆尽。 梁兴无奈,只得脱了身上甲胄,换上一身草履麻鞋,往山中而去。 不知走了多时,梁兴来到一处山凹边,见有一户人家。他独自饥饿,便要上前去讨些饭吃。 吃过饭后,梁兴便将主人杀死,又换上对方的衣服,从容逃命。 谁曾料想,典满率部追击而来,也来到此处。 因为梁兴换了妆容,典满等人一时也没有认出。 一人上前询问梁兴身份,是否见过穿甲胄的士兵,梁兴小心说道:“我叫李五,本地百姓,家中为乱兵所毁,一个人逃到这里。” 梁兴接着又指向一侧,言说是家的方向,那里有乱兵。 典满上下打量着梁兴,目光落在梁兴的脚上。梁兴脚上多有伤处,有几处还流着血。 梁兴见状,不自觉地将脚往后缩。 典满突然厉声喝道:“将此人给我拿下。” 几个士兵上前,迅速将梁兴按住。 梁兴大惊,伏在地上,不住地言说“无罪”。 典满笑道:“你既是本地山民,自小穿着草履麻鞋,如何脚上这么多伤痕?这些都是新伤,怕是你不习惯穿草鞋,因此翻山越岭之时,脚上受了很多伤。” 众人剥去梁兴外衣,果见里面的丝绸的内衣。 梁兴见状,只得自认身份。 曹祜听了此事,也不得不赞叹典满运气是真好。他本以为梁兴逃了,多亏了典满这个福将。 梁兴已败,生死无足道哉。 于是曹祜命人砍了梁兴脑袋,首级送往邺城。 第225章 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大战之后,曹祜引兵返回,在鄠县与王基汇合。 王基见到曹祜,便将蓝田战事尽述之,而且还颇为惊愕地问道:“公子,为何区区一些面粉,竟有如此神威,以致基也怀疑,这是公子施了妙法。” 曹祜笑道:“可能是意外吧。” 王基也是太好奇了,所以才有此问,此时才反应过来,此非人臣可言者。 “伯舆,密闭空间内,空中粉尘达到一定浓度,遇明火,容易发生爆炸,此术往后记着便是,若有合适之机,亦可用之。” 其实非是曹祜装深沉,而是他真没法给王基解释,总不能给他普及什么是氧化反应吧。 王基听得也得半知半解,却也没敢再问。 “梁兴既破,京兆便只剩下盘踞于武关的刘雄鸣部。刘雄鸣只是一个小虏,不足为虑,便由伯舆率军破之。” “公子,我军南下攻打梁兴,还能借口梁兴袭扰左冯翊。可是征剿刘雄鸣,乃是越境讨贼。” “龙骧军难道是左冯翊的私兵?龙骧军是关中留守部队,剿匪平乱,自是责无旁贷。” “公子有取赵伯然代之之意,只怕赵伯然未必会善罢甘休。” “我还要参他一本呢,自平定关中叛乱,已半年之久。梁兴盘踞蓝田,离长安不过咫尺,关中诸军,竟不能平之,难道不是赵伯然这个关中护军之过吗? 伯舆,我准备上疏朝廷,请设京兆南部都尉一职,治在上雒(今陕西省商洛市),负责绥靖秦岭北麓的贼寇。” “公子,张德容(张既)能同意?” “他说了不算。” 王基突然发现,曹祜不过前往邺城数月,表现却跟之前大相径庭。去年的曹祜还有几分稚嫩,待人也是多有善举,可今日的曹祜,却是多了几分霸气与专横,隐隐有了几分枭雄的风采。 王基也不禁赞叹,他们这位公子,进步实在太快,让他也有些隐忧,唯恐追之不及。 “公子,我若为南部都尉,恳请一人为都尉侯。” “何人?” “邓士载。” “可。” 曹祜在鄠县没有多待,便往长安而去。 在关中大地上转战年余,曹祜竟然是第一次前往长安。 到长安时,已是傍晚。 落日余晖的尽头,一座巍然的城池昂然耸立于原野之上。 古老的城墙虽已斑驳,却气势磅礴,每一块砖石都承载着古人的智慧和汗水,每一道裂缝都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望着这座写满两汉兴衰的古城,曹祜仿佛看到刘邦约法三章,还定三秦;看到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威震万里;看到羽林军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看到太学士数万人,嘘枯吹生。 从前到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一座城市,会像长安一样,在国人心中,那般神圣而向外。 曹祜驻马倚望,久久无言。 高柔还以为曹祜有事,打马上前,询问道:“公子,可有不妥?” “文惠,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安,可你知道?我在梦中,已经无数次来到此处,无数次啊。” 高柔不解其意,曹祜却是喃喃念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若生于强汉、盛唐,当金戈铁马,纵横三万里,一扫胡尘,何必与汉家儿郎,争夺天下,自相残杀,屈死多少英雄豪杰。 恨不能生于强汉、盛唐啊。” 没有人能理解曹祜,他们甚至听不懂什么是盛唐。 只有经历过百年屈辱,才会理解国人为何那般向往强汉、盛唐,为何那般崇尚武力。 “公子,如果喜欢长安,咱们就留在长安?” “入城吧”。 长安自入东汉后,本就日渐凋零,不如从前。而李傕、郭氾乱后,更是格外破败,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战火痕迹。 虽然钟繇督关中时,对长安城多有修缮,可到底不如从前。 长安城中的百姓并不算多,也没有多少盛况可言,可曹祜看得却是津津有味,甚至满是期待。 “文惠,你说若是给咱们十年时间,能否使长安重现昔日之盛。” “只要公子愿意,我等必尽力而为。” 眼看天色不早,曹祜便进入城中。 长安城中,有四位大佬。一是统兵的行护军将军夏侯渊;二是关中护军赵俨;三是京兆尹张既,关中地头蛇;而第四人,便是丞相长史,镇抚西京的徐奕。 徐奕名声不显,《三国演义》里都不曾出现的人物,地位却极高,历史上更曾任魏国尚书令。 时夏侯渊在征讨汧氐,城中只有徐奕、赵俨和张既三人。 曹祜到底是曹操的孙子,三人倒也没有慢待,皆出门迎接。 进入京兆府,还未坐稳,赵俨却率先发难道:“曹将军,我记得龙骧军负责左冯翊的防务,无有调遣,如何南下京兆剿匪?” “赵护军,梁兴肆虐三辅半年之久,搅得整个三辅不得安宁,甚至屡屡侵袭渭北,你难道不该反思,为何会有这种局面? 难道让朝廷的军队在一旁看着你再打上半年?” “我。” 徐奕见状,急忙劝道:“龙骧将军,伯然非是此意。将军越境剿匪,无有调遣,确实不妥,不过梁兴势大,也当速速剿之。 伯然可补调令一封,如此便妥当了。” 赵俨知道,单凭此事,并不能伤害到曹祜,也只能同意。 曹操看了徐奕一眼,没有多言。徐奕刚才表面是为自己说话,却是坐实了自己的过错。曹祜知道,徐奕与曹丕关系亲近,定然不会亲近自己,倒也没有多言。 三人之中,唯有张既对曹祜最亲近。 曹祜诛杀了羞辱过他的徐英,堪称是他的恩人。于是张既在郡府摆下宴席,宴请曹祜。 虽然赵俨对曹祜不满,徐奕也不喜曹祜,可宴席之上,到底没发生什么事端。而宴席之后,曹祜便直接住到了张既的京兆府中。 到了初更天,曹祜一个人来见张既。 虽然曹祜与王基言,京兆南部都尉的事,张既说了不算,但曹祜并不想与之交恶,因此要先与其谈妥,如此对双方都好。 第226章 共同的利益 见曹祜来访,张既亲自迎到二门外。 到了堂上,张既更是将曹祜请到上首位置。 二人坐下,曹祜笑道:“德容,可曾回过故乡高陵,左冯翊景象,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张既笑道:“听闻将军治左冯翊,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既倒是心向往之。” “昔日德容为新丰令,治为三辅第一,才是真正的治世良臣。” 曹祜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契。 “将军,这是?” “德容,你今是左冯翊人中,官职、爵位最高者,为了教化百姓,宣传德育,也得在临晋安家。不过你是高陵人,在临晋没有房产,所以我特意为你购买了房产一套,就是昔日左冯翊功曹徐英的祖宅,你看如何?” 张既听后,心中一惊。 张既出身寒门,不过他本人长得帅,又有才华,少年扬名,十六岁做县吏,先举孝廉,后举茂才,官居两千石,爵封亭侯,可谓是一生顺风顺水,堪称人生赢家。 不过张既也有人生的灰暗时刻。当年做小吏时,被功曹徐英打了三十鞭子,极尽羞辱,哪怕张既官居高位,亦不能忘。 后来张既官位高升后,主动寻求和解,可徐英自觉家族名望在张既之上,始终不接受。 此事让张既深以为恨。 曹祜杀徐英,覆其族,于张既来说,乃是替他报仇雪恨。 而今日曹祜送来徐英地契,张既更是对曹祜万分感激。毕竟对于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住着仇人的房子,睡着仇人的妻女,更加痛快。 “曹将军,既实愧不敢当。” “德容,我可不是贿赂你,这不是白送你的。除了房契,还有借条,卖这栋房子,我自己花了一百二十万钱,你可要还我,一个字都不能少啊。” “将军放心,既一定还。” 张既收下地契,二人又寒暄几句,这才说明来意。 “德容,你也知道,既得关中,便复望益州。只是朝廷暂时无暇西顾,若图益州,只能咱们自行谋划。 我此番回邺,与丞相也多有商量。朝廷提供部分钱粮,三辅各地再征集一部分,以三辅驻军为主力,预计在明年夏天,南下征讨汉中。” 张既是个聪明,立刻意识到,此番南下,当以曹祜为主。 “将军,这是好事。蜀地乃天府之国,若不早图,必成大患。” “三辅的情况,你也知道,右扶风破败,左冯翊也是百废待举,粮草一事,可能需要京兆多有支持。 德容,我是这么想的。 此番南征汉中,钱粮、役夫的筹集、转运等后勤诸事,俱由你总揽。朝廷拨下的钱粮,直接运到长安,左冯翊不经手。至于自行筹措的部分,咱们根据三家实力,进行分摊。你看可好?” 张既听了此言,也思索起来。 翻越秦岭,攻打汉中,后勤压力极大。整个三辅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家底薄弱,所谓的自行筹措,困难极大。 但是功劳也是明显的,谁都能看在眼中。 于张既来说,是挑战,也是机会。 “曹将军,若以关中力量为主,那南下的军队?” “我来负责。” “曹将军,张鲁实力颇强。” “德容,对于此事,我大父也是极为支持的。之所以要以关中力量为主,其实是锻炼我的统筹能力。 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一直做个将军。” 张既心中一动,却是下定了决心。 作为一个高官,虽然未必要站队,但是当继承人来拉拢你时,最好不要得罪。 说实话,张既很看好曹祜。 张既其实在曹操势力的身份很尴尬。 作为一个三辅人,张既在朝中并无势力,除了杨沛、严干、李义等几个老乡,几乎是独来独往。 此非立身之道 而曹祜初兴,正是投效的好时候。 “曹将军放心,既必不辱使命,做好后勤工作。” “那就多谢德容了。” 二人聊了一些关于南征的事,快二更天了,曹祜才道:“此番征讨梁兴,我发现京兆南部,多有张鲁派来的势力,侵扰百姓,劫掠乡亭,是为大患。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在上雒等地,设一南部都尉,绥靖地方。同时做好对汉中方向的侦查。 德容以为如何?” “公子所言极是,上雒等地,地处司隶、荆州、益州三州交界,动乱不断。我初任京兆尹,一时也鞭长莫及。”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张既自不会反对。 “我准备上表朝廷,在上雒县设南部都尉,节制上雒、蓝田、商县(今陕西省丹凤县)三县和峣关、武关军事。至于南部都尉人选,德容可有考量。” 张既知道,曹祜提出此事,肯定有所安排,便道:“将军身边多宿将,亦当荐之。至于京兆府内,确实无合适人选。” “我麾下将兵长史王基,此番率军攻克蓝田和峣关,倒是合适。” “我也听说过王伯舆的大名,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当年潼关前,王伯舆以红牛破敌,一时为人称道。” 一个南部都尉,张既倒是愿意用之结好曹祜。 于是二人一同写了一封请设南部都尉的书信,又共同举荐了王基。 待一切做好,时二更过半,接近三更,曹祜这才离去。 炎炎六月,虽是夜间,也是格外闷热。 出了张既院子,曹祜并未回院,而是让石苞准备马车,前往赵俨府上。 虽然曹祜跟赵俨好像一副水火不能相容的模样,但曹祜也很清楚。赵俨地位极高,在关中诸军中也颇有影响力,南征汉中,他不可能甩开赵俨。 虽然曹操说,要让他兼领关中护军,可是到底会不会给,也是两说。而且大概率曹操不会让他一人主持南征,很可能是他和赵俨一文一武。 所以哪怕不能与赵俨交好,至少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阻碍。 到了赵俨府上,已经是三更天。 赵俨听到曹祜来访,也是颇为吃惊。 曹祜却是丝毫没提今日的冲突,而是笑问道:“赵公,今夜炎热,只怕你也难以安枕,不若与我同游建章宫旧址。” 赵俨看着笑意晏晏的曹祜,直觉得对方是疯了。 第227章 合则两利 赵俨到底没有拒绝,因为他想看看,曹祜到底想做什么。 二人出了直城门,直趋建章宫旧址。建章宫为汉武帝刘彻所筑,规模宏大,周二十余里,号称千门万户。建筑恢宏壮观,美轮美奂。跨城筑有飞阁辇道,可从未央宫直至建章宫。 只可惜如此瑰丽之地,却毁在新莽末年战火中,到了后汉,被划入上林苑,却只剩下断壁残垣。 “赵公,身处其中,仿佛能感受到武皇帝的雄才大略,令人深深怀念。” 赵俨听后,却是不以为然。 “武皇帝穷兵三十余年,疲弊中国,所获无几。穷奢极侈,国祚几绝。若是曹将军居于其时,只怕说不出这种话来。” 汉武帝在鸦片战争之前,评价素来不高,哪怕是在两汉,喜欢他的也不多。哪怕班固在《汉书》中也明褒实贬,连“酒池肉林”这种词都用上了。 “赵公,武皇帝穷兵黩武,这是事实。可是若无武皇帝外攘夷狄,兵威震慑万里之外,只怕华夏大地,早为胡人所控。 而且前汉之时,流行大复仇主义。与其说是武皇帝耽于武事,倒不如说是天下百姓,倒逼着朝廷久战不歇。” “看来曹将军很推崇武皇帝了?” “武皇帝其功甚大,其过亦甚大,这是事实,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若是换了我,也会北击匈奴,安定边疆。 不过在我看来,攘外、安内,同样重要,穷兵黩武不可取,百姓安居,亦是重要。” 赵俨笑道:“曹公子既要又要,难道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非得吃鱼,非得吃熊掌吗?武皇帝之过,非是屡屡对外用兵,而是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以致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 那么在维持用兵的条件下,不修宫殿可不可以?不修陵寝可不可以?不求仙问道可不可以?不穷奢极侈可不可以? 若是如此,我想天下不会这么遭。” “曹将军的意思是?” “仗一定要打,事一定要做,百姓的生活一定要想方设法提高,唯一有所损害的,就是皇帝。 皇帝本就御极天下,苦一苦也是应该的。” 赵俨听后,一时愣住。 “苦皇帝?” “难道不可以吗?皇帝苦一苦,当官的苦一苦,下面的百姓日子就能好过一些。不瞒赵公,我祖父提倡廉和俭,我更提倡在清廉和节俭的基础上,还要勤恳、务实,务求将两汉以来的奢靡、清谈、虚妄之风,彻底清除。” 赵俨听着曹祜之言,竟然有些心动。 赵俨此人,并非那种太清廉的官,却是为人务实,而且有些酷吏的倾向。 曹祜之言,对他的心思。 “曹将军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赵公跟我是一种人。” 曹祜很看重赵俨,甚至超过了张既,因此赵俨有一条别人不具备的能力,那就是组织协调能力。 汉中之战时,曹操调关中驻军南下支援。这些关中人马多是凉州降兵,不愿南下,到了斜谷,便发生了叛乱。是赵俨从后方追来,安抚、劝说士兵,将叛乱平定,溃兵收拢。 后来因消息走漏,这些部队再次生乱,又是赵俨稳定军队,软硬兼施,前后将两万人马送到汉中。 这种协调、整合的能力,整个三国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早期张辽、于禁、乐进多有矛盾,每次出战之时,便是赵俨协调。后来徐晃救援樊城,各部都是新兵,人心不一,也是赵俨协调各部,才使得徐晃击败了关羽。 曹祜很清楚,使一支军队如臂指使,比出谋划策,还要重要。 二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下,曹祜又道:“其实今日邀赵公前来,是为商议汉中事。赵公以为,我军当取汉中否?” 赵俨听后思索片刻,方才说道:“汉中为益州门户,高皇帝因之而成帝业。取汉中,可南制巴蜀,北安凉州。而一旦此地不在手中,陇右,关中,荆州,巴蜀,皆是难安。所以我是支持南取汉中的。” “不瞒赵公,我与祖父曾就此事商议多次,皆认为一定要征讨关中。只是朝廷主力,皆在淮南,一时无暇西顾。而关中主力,又被夏侯将军统帅,征讨凉州马超。 所以若是南征汉中,能动用的兵马,便是我部与赵公所部。 这次回邺,我与祖父商定,由朝廷和三辅各提供一部分钱粮,我来主持南征汉中之事。” 赵俨听后,脸色微变。 “为了更好的节制各军,我向祖父请求,由我来担任关中护军。” “曹将军今日是想让我让出关中护军的位置吗?” 曹祜摇摇头。 “这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非是如此。赵公久在军中,早在荆州之战时,便监七路人马,影响力极深。 征讨汉中,将赵公排除在外,是不合适的。 我以为,汉中一战,由我来统兵,而赵公作为护军,监督诸军,参赞军务,一主一辅,更加合适,不知赵公以为如何?” 赵俨此时以在心中盘算着此事。 征讨汉中这种事,他肯定做不了主帅。而曹操培养曹祜的态度很明朗,以曹祜挂帅有极大可能。 至于军队,夏侯渊动不了,那十有八九便是动自己。 关中战后,将钟繇调回邺城,就是给夏侯渊腾位置。 赵俨很清楚,若是曹操要动他的兵权,他根本无法拒绝。实际上赵俨从未直接统率过军队,他只是节制各军将领。 赵俨不太喜欢办事不按规矩的曹祜,但不得不承认,曹祜的建议对他来说很合适。要么与曹祜合作,要么黯然离开。 “曹将军,若论领军,我却是非所长,但若征讨汉中,我也能尽绵薄之力。” 曹祜听到赵俨的态度,一时大喜。 “赵公,领军作战归我,后勤之事归张德容,至于其他事务,全由你来处置,我决不干涉。” “多谢曹将军信重。” “赵公,接下来的半年,咱们要尽可能地多了解汉中的情况,同时制定一套有效的方案。 而最关键的,还有整军。” 赵俨明白,曹祜这是要他手中的兵权了。 第228章 整军 赵俨很清楚,曹祜说这么多,除了想拉拢他,更在意的还是他手中的兵权,也就是殷署、解慓、高祚三部。 曹祜不掌握兵权,谈何南征之事。 虽是兵权,赵俨的心态倒还好,控制不住的东西,他也不心疼。 “曹将军以为,该如何整军?” “赵公麾下,殷署、解慓、高祚三军,皆是昔日关中叛军降兵,只前有万人左右,虽连续消耗,尚有七千余人。 这些人,肯定南征的是主力。 我手中有五部人马,多是丞相予我之兵,尽是朝廷精锐,国家栋梁。 在我看来,殷署三部人马,虽归降我军,却是有很大隐患。这些人在关中作战,或许会尽力,可一旦远离关中,或者有其他调拨,很可能会生乱。 所以我以为,当重新整编军队。 我计划的是,将殷署三军和我手中五部人马合编,然后再补充屯营精壮,合一万五千人,分作五军十五部。 每军有三部,三千人,设主将一人,副将一人,参军一人。 赵公以为如何?” 赵俨明白,曹祜是想用他的五千人来控制自己的七千人。他手中三军组建不过半年,本就凝聚力不强,向心力不足,一旦打散,然后以曹祜亲将统之,用不了多久,整支部队就彻底姓曹了。 赵俨虽然可以交出兵权,但并不想这么交。他还想保持对这支部队的影响力,以此维护他的利益。 “将军,关中这三支降兵,是丞相安排,交给殷署、解慓、高祚统帅的。” 赵俨开口,曹祜就猜到他的心思。 “赵公,你放心,新整编的五军统帅,这三人肯定各有一席之位。至于剩下的两个位置,则由夏侯将军的旧将郝昭和夏侯将军的次子夏侯霸统领。 夏侯霸也算丞相宗亲,至于郝昭,也是多有战功的宿将。 当然,这只是我粗略的想法,具体怎么整编,还要咱们坐下来细细斟酌。” 赵俨略一犹豫,便同意了曹祜的安排。他很清楚,答应整编军队是与曹祜交好的橄榄枝,唯有如此,方能跻身接下来的汉中一战。 赵俨当然可以不答应,曹祜便会用让他难看的方式将他挤走。 赵俨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识时务。 曹祜本以为还要与赵俨多费口舌,现在看来,倒是颇为顺利。 “曹将军,依你的安排,此番南征汉中,是将夏侯将军排除在外的。说实话,我这个关中护军,统领诸军,可若是夏侯将军需要,也是需受其节制的,所以若想此战顺利推进,还需夏侯将军同意。” 赵俨与曹祜站到一起,本能地开始为曹祜考虑。 “多谢赵公,此事我会考虑。” 二人畅游在建章宫的遗址内,从天下局势聊到练兵、建军,从治理地方聊到朝中密事。 曹祜惊叹于赵俨经验的丰富,而赵俨也赞叹曹祜见识的广博。 二人这一聊,已经是五更天。 此时天色处于欲晓前最昏暗的一段时间,而远处竟传来了鸡啼之声。 曹祜忍不住笑道:“赵公,天快要亮了,竟与赵公畅谈一夜,真是快哉。何夜无月?何处无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曹将军潇洒之风,倒是如昔日丞相一般。” “赵公昔日辅佐我大父,尽心竭力,多立功勋,接下来咱们一同攻略汉中,也要鼎力合作,和衷共济。” “固所愿也。” 曹祜将赵俨送回家中,这才返回京兆府。 虽一夜未睡,可搞定了张既和赵俨二人,也算马到功成。至于徐奕,他在关中不会待太长时间,而且他倾向于曹丕,一时半会,也很难将他拉拢过来。 昨夜为了拉拢张既、赵俨二人,颇费精力。回到房中,曹祜让人泡了一大壶浓茶,一饮而尽,才觉得轻快了不少。 本该补个觉,可自觉诸事未定,于是又唤来高柔。 “文惠,我昨夜与赵伯然商议,重新编练军队,将殷署三军和郝昭五部合编,再补充一部分屯田兵和俘虏,整编出五军一万五千人马来。 分别由殷署、解慓、高祚、郝昭、夏侯霸五人担任主将。” 高柔很清楚曹祜是为了收兵权,可是五个军中,有三个非心腹,如此怎么能完成收兵权的目的。 “公子,给他们的主将是不是太多了?” “殷署是将军,解慓、高祚是中郎将,咱们这边,有几个官职能匹配的?不过也不必担心,我军于殷署有救命之恩,我与解慓有救,也能拉拢。 至于高祚?” “高祚是山阳郡人,我倒是认识。他早年是山阳郡兵出身,积功至中郎将,与子廉将军关系倒是不错,在军中并无其他背景。” 曹祜却并未放心? “山阳郡人?身后之人是凉茂,满宠,亦或者李典?总不可能到了中郎将,还没个后台吧。” “公子放心,我去查探高祚底细。” 曹祜点点头又道:“文惠,这一次整军,名义上是赵伯然负责,由你和成公子才一同辅助,但你要充分保证我军的利益。 首先,尽可能地将我军将领安插到中下层,尤其是都伯,军侯;其次,五个军中,每个军都要有咱们的一部人马,殷署、解慓、高祚三军之中,分别由杨休先、成公子才、文仲若三人为副将,参军和军丞、禀假掾史、兵曹掾史、外刺奸,尽量要由咱们的人来担任。 尤其是控制粮草的禀假掾史。 你记住,虽然主将不全是咱们的人,但我要的是对这五个军的掌控。 这一方面,赵俨不会阻拦,但是殷署等人,会是阻力。 你要协调好,不要生乱,又要控制力。” “请公子放心。” 对于曹祜给的压力,高柔反而很高兴。这些日子,曹祜对他越发信任,委以重任,这说明他之前的投效是有效果的。 他这个龙骧将军功曹,虽也是属官,却是朝廷正式官职,地位不在徐邈之下。 曹祜在长安待了整整六日,充分接见了长安的各级官吏,直到左冯翊几次催促,才不得不离开。 左冯翊的选官考试马上就要举行了,只等着曹祜前去主持。 第229章 安息商人 曹祜恋恋不舍地离了长安,往北而去。不过他没有直趋临晋,而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又挤出一部分,绕道去了万年。 此去万年,便是要见曹祜一直相见而没能见的安息商人安玄。 安息也叫帕提亚,是葱岭西面的一个帝国,位于现在的伊朗高原,虽然在中国没什么影响,但实际上两汉时期的丝绸之路,主要便是安息商人垄断。 论经商,安息人是专业的。 安玄早年自西域至洛阳贩货,曾官至骑都尉,是少有的能在中国做官的蛮夷,也是曹祜乐于接触的一类商人。 因为他们普遍聪明,务实,知进退,还识事务。 其实早在房晦从安玄处得到棉花,曹祜就该来见此人。可惜之后诸事繁多,先是程休遇刺,又有返回邺城,因此耽搁到今日。 安玄定居万年已十多年,到了安玄家中,曹祜本以为对方是群长相似阿拉伯风格的中东人,万没想到,安玄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竟然长得跟斯拉夫人一般。 这长相拉到大街上,普通百姓只怕会当做妖怪。 好在曹祜见过太多的外国人,连黑人都不吃惊,更何况东欧人,因此并不在意安玄的长相,很随意地坐下。 安玄有五十来岁,一身汉家服侍,除了长相,跟汉人豪绅完全看不出区别。 “将军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安息人吧,还以为公子会很吃惊。” “我为何要吃惊?” “毕竟与汉人模样,大不相同。” 曹祜笑道:“我汉家地广万里,境内民族,数以百计。辽东野人披兽衣,南方僚人却穿树叶。九真的百姓皮肤黝黑,而到了金城,很多人却皮肤泛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模样不同,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都尉也不必因为长相而自卑,待我汉军一路向西,将西域以西的地方也收入囊中,比如你们安息,国中便会有更多如安都尉一般模样的人。 到时候百姓见的多了,便会见怪不怪。” 安玄一时语塞,他哪里自卑了。 “曹将军,贵霜(月氏)以西,便是我们安息,那是一个大帝国,地广万里,物产丰饶,不会轻易被征服的。” 曹祜笑道:“是这样吗?可能安都尉很久没回家了,我知道的消息,可跟你说得不同。 我承认,安息从前是个大国,可现在不是了。 安息的东线,呼罗珊地区的叛乱在波斯人的带领下此起彼伏,安息人根本控制不住;而安息的西线,大秦(罗马)皇帝塞维鲁屡次入侵安息腹地,整个两河地区,大部已落入大秦人之手。 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安息已经陷入内乱,你们的皇帝沃洛吉斯六世的弟弟阿尔达班发动叛乱,席卷了整个帝国。 安玄,你说外有大秦、波斯和贵霜的三面夹击,内有层出不穷的叛乱,安息还能支持多久?” (安息帝国建立前247年,灭亡于224年。) 安玄脸色一时抖变。 虽然安玄定居大汉,但是还是能从往来的商人那里获得祖国的消息。他很清楚,曹祜说得是事实。 只是安玄不明白,这些事情,曹祜这个与安息远隔万里的汉人是怎么知道的。 “曹将军,我已离开安息很多年了,故国之事,我也不清楚,更不在意。” “那我们就说点安都尉在意的。你是商人出身,千里迢迢来到大汉,还做到骑都尉,肯定是个聪明人。 不知道安都尉想不想做大汉的列侯。” 安玄一愣。 “曹将军。” “你可能不清楚我是谁,我叫曹祜,是当今大汉丞相的嫡长孙,也是他的继承人。你应该知道当前大汉的局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安玄自是明白曹祜身份的分量,一时竟站了起来。 “曹将军特意来看老夫,肯定是有用到安玄的地方,不知安玄能为将军做些什么?”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他就喜欢这种聪明人。 “安玄,安息乱了,今后何去何从,尚是难说。而你在大汉,若是没人庇佑,只怕也难以融入汉人的圈层,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 你积攒的这庞大的家业,最后会灰飞烟灭,你的努力,都会为他们做嫁衣。 而我,正好能给你庇佑。” 安玄听后,直接向曹祜拜了起来。 对此安玄并无心理障碍。当初拜见张让,更低三下四的事他也做过。 “曹将军,安玄愿受你驱使,只求将军庇护安玄。” “我要你做两件事。其一,你是商人出身,我希望你能开通一条从长安向西,经河西、西域、贵霜、呼罗珊,一直到安息的商路。” 曹祜说完,安玄立刻说道:“曹将军,沿途战事不断,就说大汉,凉州、雍州便是关卡重重。” “我知道此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先去开通从长安到楼兰的商道,然后逐步向西,功成之日,便是你封侯之时。 其二,你们不是在译经吗?不要译经了,要译就译你们安息国、贵霜,甚至是更西面大秦的书,农学,数学,天文,历法,史书,地理等等,除了经书以外,有用的都可以。” 安玄听得瞠目。 “曹将军这是?” “集思广益。放心,我不会万里迢迢去攻打安息,从大汉到安息,确实离得太远了,所以你做的这些事不会伤害你的故国。而且安息动荡,搞不好哪天就亡了。你把这些东西翻译过来,若是安息不存,反而是对安息最好的纪念。” 安玄略一犹豫,便同意了曹祜的要求。 对于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来说,祖国还真不重要。 “安玄,你为我通商途,家人要留在左冯翊。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有叛逆之举,莫怪我不容情面。” 安玄赶紧说道:“曹将军,我们安息商人是最讲信誉的。” 曹祜笑道:“讲不讲信誉,昔日的甘英最知道。永元九年(97年),甘英奉命出使大秦,一路到达西海(有说地中海,有说波斯湾,还有说红海,大概率是波斯湾,因为东地中海已经是东罗马的势力范围)。 你们安息人一口咬定,说到大秦必须渡海,而且正常出海要坐三年船,并且各种危险。 甘英不得已返回。 可当时从陆上走,也能到达大秦。只是你们安息人,不希望有人参与到你们垄断的丝绸贸易,所以故意阻止大汉与大秦人接触。” 安玄听了,有些尴尬,只得调转话题说道:“曹将军,玄恳请将军允许,可在大汉境内,传播浮屠学问。” 曹祜听后,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第230章 未雨绸缪 后人只以为西方传教士为了传教,不畏艰险,远渡重洋万里,前往异国他乡。实际上浮屠教早期传播时,那些浮屠僧人,亦是不枉多让。 这些人很多都是西域国家的贵族,甚至还有一些人,是西域小国的王子,可为了传教,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华夏,很多人都死在前来的路上。 更有一些中国僧人,历经艰辛,前往西方求取经书。 三国的八戒大师(朱士行),唐朝的三藏法师,悟空法师,便是其中的代表。 (《西游记》师徒四人,不是胡乱编的,是真有。) 曹祜很敬佩这些人的精神,也相信浮屠教中的内容,很多都是劝人向善,教化世人的。可是曹祜还是不能同意安玄在中原传播浮屠教。 这东西对国家的害远大于利,毕竟都当浮屠了,谁来种地,谁来生育,国家就要乱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而且宗教一旦做大,百分之百会煽动百姓作乱,太平道,孙恩、卢循之乱,明教,白莲教,天理教,太平天国,甚至红灯会。 这些都是动摇统治的。 有些血的教训是要警醒的。 而且曹祜亦有些畏惧浮屠教。历史上三武一宗(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后周世宗柴荣)灭佛,其结果就是,三武一宗很快死亡,国家出现动荡,他们的继承者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下令开凿云冈石窟),隋文帝杨坚(《隋书》记载杨坚生于寺庙,养于寺庙),唐宣宗李忱(传说曾出在寺庙躲避武宗的迫害,还传说其曾出家),宋太祖赵匡胤(《宋史》记载赵匡胤未发迹前,由襄阳老僧指点迷津)全都复兴了浮屠教。 这就很可怕了。 曹祜不相信,浮屠教未在其中的朝代更迭,皇位变动中,发挥作用。 所以曹祜能做的,就是从源头上限制。 “安玄,你真是想传教吗?” “明将军,我只为传教,别无他意?” “安玄,我跟你讲个故事。二十年前,徐州有个人叫笮融,他大起浮屠寺,铸造金铜大佛,衣以锦彩,并举行浴佛节,招揽信徒万余人。” 安玄眼前一亮。 “可这个人成了国家祸害。他那万余信众,都成了他祸害地方的忠实追随者。所以传教这种事,传好了或许无恙,可传不好,就会煽动叛乱。 我再跟你讲个故事。 三十年前,大汉有个人叫张角,他创立了太平道,通过符水治疗病人,发展了数十万信徒。 然后,然后他就造反了。” 安玄听后,赶忙说道:“曹将军,我们绝不会这样。” “谁敢保证呢?” 曹祜盯着安玄道:“安玄,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列侯,比什么都好。你在大汉很多年了,应该清楚,什么线不能踩。” 安玄心中震惶,倒是不敢再多言。 ······· 离了安家,曹祜便向随行的房晦问道:“克明,这个安玄你如何看?” “为人机变,可心思却繁杂。” “人家跋山涉水而来,为的只是利益,怎么可能有忠诚?” 这时高柔插嘴道:“公子,若要开拓向西域的商道,所费必然不小,既然安玄不可信,又何必用之?” “不是我想用安玄,而是不得不用安玄,整个大汉,又有几个了解西域,又通晓商贾事的人。” 曹祜说着,又对房晦道:“克明,安玄之后便作为你的副手,专司负责对西域的贸易,这件事情是重中之重,务必要全力佐助。 之前你提到的安法贤,一定要找到。事情要做两手准备,万一安玄出问题,还能有个替补之人。” 安法贤亦是安息国人,此人曾游历四方,至少能做个向导。 “唯。” 房晦做了半年的商人,思想也开明了不少。而且安玄是个胡人,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他,因此他更放心任用。 房晦下了马车,高柔道:“公子,数月以来,房主事已经将四海商团的架子完全搭齐,业务上,除了我军的随军业务,其他业务也开展的很好。” 曹祜看向高柔道:“文惠,你今日怎么关心起商事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虽然四海商团还很弱小,但是柔却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冉冉升起。” 曹祜笑道:“说说看。” “四海商团有公子为背景,而且一手包办了随军商人事,发展肯定是畅通无阻。本来一个商团,再挣钱又能如何。 但是我见公子,让他们插手了市场,盐铁,粮食,还有糖、酒、丝绸、瓷器等多项要害商品,现在还要开通对西域的贸易,公子难道不认为,这已经是少府、鸿胪寺、典属国等多个部门的集合体了吗? 四海商团有权,有钱,在公子的扶植下,很快便能控制住经济命脉,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旦出现问题,就是致命。” 在高柔看来,这样的商团是不该出现的。哪怕四海商团是曹祜的,也不能让一群商人染指国家权力。 “有这么可怕吗?” 曹祜说完,却是不禁一笑。 “我建这个商团的本意,是补贴财政的。之所以以商团的形式,一是便于控制;二是相较于官府机构,商团更加的灵活,易调整,无论是和谁做生意,不会有太多政治影响。” “可巨兽出笼,哪怕是公子也未必能控制的住。” 虽然不想承认,但曹祜清楚,高柔说得很多。早年的华尔街公司,仅仅是一些服务于政府的金融机构,谁能想到,他们最后成了庞然大物。 “文惠放心,我记在心中了。” 曹祜之前隐约有拆分四海商团的想法,但不是现在。可今日高柔之言让曹祜意识到,早拆比晚拆好。 一家独大,确实不合适。 当然为了避免两家内耗,曹祜决定按照业务拆分,一家负责随军和外贸,一家负责对内的各种货物。 当然具体怎么安排,还需细细思量。 最重要的是,曹祜缺少商业人才。 连续多日劳于案牍之中,曹祜也是身心俱疲。现在只是控制半个关中,已经是这般繁杂,更何况天下呢。 第231章 考举(上) 七月初一,开地门,这一日也是左冯翊选官考试的日子。 此时虽已入秋,可“秋老虎”依然发威,天气酷热难耐,夹杂着浓浓湿气,使人心烦气躁,汗如浆下。 按照曹祜的想法,七月尚热,不利于考试,不若推到八月,金桂飘香时节。到时风清气爽,秋色斑斓,高情远意,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对考生有所裨益。 可是众人皆不同意。 各署衙实在缺人,而曹祜还要求,考试之后,还要政审,还要培训三月,再拖下去,这些人真正入职,就要到明年了,众人如何愿意。 至于天气,连炎热都受不了,当什么官。 初一一大早,大批待考之人就来到了考场。 为了这次考试,刘靖按照曹祜的要求,专门修了一座选官院,能同时容纳千人考试。不过因为赶工,环境并不好,也就能遮阳挡雨。 考场虽然像草台班子,但规矩却是曹祜亲自定的,多参考了后世明清的科考。 曹祜虽然没考过,但没少看,各种规矩倒是很熟悉。 明清科举已发展到巅峰,单就形式,几乎不需要改动。 众人到考场后,便在差人的指引下,各排成长队,等待进入。 一众人都是读书人,倒还遵循秩序,至于不说话是不可能的。很快相互熟识的便各自交谈起来。 “听说严文通也来了。” “他不是被曹府君征辟了吗?” “那不知道。” “你们看,那俩人是不是扶风‘二庞’?” “扶风‘二庞’,名动关中,连他们都来了?” “那个是河东裴文季(裴徽)吧。他父是朝中尚书,若想做官,直接征辟或者举孝廉也是可的,怎么也来争属吏之职?” “那个是阳城亭侯(杨亮)之子杨孕吧?” “弘农杨氏也来人了?” “那个是韦家人。” “韦家也来人了?” “韦使君被困冀城数月,还等着关中救援呢。” 一个接着一个名士被指认出,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不仅仅只是左冯翊的一次选官,而是一场政治盛宴。 大家都是冲着投奔曹祜来的。 有人是想向曹祜示好,有人想抱住曹祜大腿,更有人期待从龙之功。 此时选官院对面的一处三层楼上,曹祜正坐在窗前,看着考试院前的盛况。 “文恭,底下有上千人吧。” “明公,预计是九百人,实际来了一千三百人。除了本地推荐的六百余人,还有一部分流落长安的士子,以及周边各郡士子。” 长安是西北的中心,聚集了大量的长漂,这次几乎让左冯翊一网打尽。 “有没有什么佼佼者?” “为了提升名气,我们专门邀请了一些地方名士。有扶风的庞迪、庞延;隐居京兆的敦煌名士周生烈;名士贾洪。” 曹祜一惊。 “连贾洪你也说动了,我记得他不是被相府征辟了吗?” 贾洪是京兆新丰人,三辅顶级名士。韩、马叛乱时,劫持贾洪,并逼他作露布,贾洪不得已从命。后来韩、马兵败,贾洪被征辟为军谋掾。 “明公,因为为叛军作露布之事,贾洪虽被征辟,并未被录用,后来返回了长安,我便亲自前去拜访,邀其前来。 不过到底有从贼之事,不知是否有影响。” “无妨,咱们是用其名,用其在京兆士子中的影响力,其他的不必在意。他的考举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列为第四名。” “诺。” 刘靖也觉得很合理。 贾洪的身份,有些敏感,不适合位列前三,安排成第四,也算对他的重视。贾洪也当明白内情。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到鼓响。 鼓声停止之后,大门打开,士子按次序进入。 看着众人鱼跃而入的样子,曹祜也忍不住叹道:“三辅英才,如过江之鲫,今日尽入吾彀中。” ······ 一众士子,兴奋异常,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跟着队伍,快步向前。 身后一人,较其年轻约十多岁,低声问道:“刘公,以你之名望、身份,若直接去见曹子承,曹子承怕是要握发吐哺,倒履相迎。你又何必参加这考举,反而落了身份。” 中年人笑道:“季阳,咱们是来考察曹子承的,从这前无古人的考举中,或许能窥探一二他的性格。” 中年男子姓刘名巴,年轻男子姓吕名乂。若是曹祜见之,定然会大为惊叹,一个小小的考举,蜀汉两任尚书令都来了。 刘巴是零陵郡人,成名已久。刘表、曹操、刘备都看重其人。 曹操南下荆州,荆楚之士多投刘备,唯独刘备看好曹操,北上拜会,被任命为掾,负责南下招降荆南四郡。 刘巴幸不辱命,可万没想到,曹操兵败,荆南四郡为刘备占据。 也不知何种原因,刘巴格外讨厌刘备。哪怕刘备、诸葛亮多次写信相邀,刘巴也不归附,反而向南逃往交州,再之后辗转到了益州。 可惜曹操太远,刘备太近。 刘巴这个刘备得不到的男人,注定逃离不了刘备的魔爪。 刘巴入益州后,刘备也被刘璋邀入益州。刘巴当时是刘璋的客卿,对于此事,他拼命阻止,两次进谏,可惜刘璋不从。 刘巴无可奈何,只得闭门称疾。 本来刘巴已经不想再挣扎了,可是这时好友许靖跟他提及,身在关中的曹祜在招募东州士子。 当初曹祜为左冯翊,担心蜀地人才落入刘备手中,便派人前去招揽。 东州士中,若论实力或许有争议,可名气最大的却公认是许靖。于是曹祜还专门派人招揽许靖北上。 可惜许靖此时为蜀郡太守,肯定看不上曹祜征辟。 但他也想与曹祜结个善缘,便推荐了一些在益州不得志的人北上。 许靖也是从交州赴益州的,因此与刘巴关系不错。眼看刘巴与刘璋闹翻,这才推荐刘巴北上。 刘巴本不想折腾,可曹祜在关中的名声,此时已传入益州。他听闻曹祜有勇有谋,节义无双的名气,也想看看曹祜是不是名副其实,于是在许靖的帮助下逃出成都,又在好友梓潼县令王连的帮助下,和王连故友吕乂一同离了益州,北上三辅。 正巧左冯翊正在进行考举,刘巴遂不直接去见曹祜,而是报名参加。 第232章 考举(中) 刘巴在大门口报上姓名、籍贯,领了号牌之后,便被人引入考场中。 其实曹祜考虑过搜身以防止有人作弊。可是搜身这种事,在义烈的汉朝并不合适,很容易让人感到受了侮辱,弄巧成拙。 而且考举是第一次,曹祜保证他们没见过题目,搜身也就没太大必要了。 刘巴手里的号牌是洪字考场25号,他先是被人领到一处门口写着“洪”字的院子,在门口核对了号牌,这才进入。 入院之后,刘巴才发现,院内房子设计很巧妙。院子有十步见方,沿着院墙是一排房子,呈“回”形,约一步距离隔开一间。每间房子正上方有考号,正好方便寻找。 房间无门,只是上面伸出一个两尺长顶棚,可以防止潲雨,两侧有木板突出一尺,房间内的人很难看到两侧的士子。 房间内有榻一张,书案一张。考场很贴心,可能担心天气炎热,每个房间内还放了一盆水,以及一个很大的碗。 而在院中放着三大桶梅子汤,可供考生饮用。 刘巴见状不禁点点头。 目前看来,这场考举有着实用、简便、贴心的特点。由事而看人,说明曹祜这个人,大体是如此的。 到了巳时,终于开始下发试卷。 刘巴没想到下发的都是纸张,有些吃惊,今日有上千考生,这么多用纸,左冯翊是怎么提供的。 刘巴不知道,曹祜虽然不爱发明,但是一些生活必需品,还是有所涉猎的。比如他爱喝茶,所以进行炒茶;为了方便洗刷,发明了大汉版的牙刷和皂角(穿越古代,是不可能发明肥皂的,因为古代没有小苏打,没有氯化钠,这些都是现代工业制品);为了方便擦屁股,改造了纸张。 于曹祜来说,别的可以忍,擦屁股绝不可以忍。而曹祜又不像别的贵族那般穷奢淫逸,使用绢帛,只能改良适合写字和擦屁股的纸了。 技术是现成的,只要加大投入,产量自是极大。 这半年来,左冯翊的纸张生产都快成支柱产业了。房晦也是靠着物美价廉的纸张,打开了各方的生意大门。 整个考举考五门,所以题目和答题纸都很多。 刘巴接过卷子,粗略一观,心中却是一惊。他见识过很多考试,可是左冯翊的考试很特别。 第一科是常识。主要是关于经学、历史、律法、礼仪、地理、五行、舆服、官职等常识性问题,题目不算太难。 第二科是公文写作,包括诏、诰、表、笺等公文。 第三科是策论,题目很简单,为国提建议。 第四科是数学,有数学题目六个。 最后一科则是选考,分别是律法,民政,百工,礼仪,经学,每个人任选一科。主要考核详尽的业务知识。 刘巴越看越心惊。 他本以为只是一些普通的考试,毕竟选一些小吏,能有什么难度,万没想到,左冯翊的考举,甚至比太学的考试还要全面,困难。 “曹子承,的确是个妙人啊。” 粗观一遍后,刘巴开始作答。 常识题目虽然不算难,但量很多,足足有五十道。他刚开始还迅速作答,可写到一半却是发现,试卷上的题目,不像是写的,倒像是拓印上去的。 刘巴这时又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了。 因为题量很多,刘巴用了快三个时辰才写完,然后又抓紧写第二科。 公文是刘巴的强项,历史上刘备登基时所需的各种祷文、诏诰、文书全是刘巴起草的。 只是第二科的题目实在太多。 刘巴本以为三天太长,现在才发现,时间却是有些赶了。 公文科中,告是《高皇帝即位告天文》,诏是《文皇帝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诏》,诰是《以曹祜为侍中诰》,表是《曹祜拜侍中谢表》。 判语更是有五道,出使不复命;漏用官印;诈冒给路引;出纳官物有违;私借官车船。 (了解科举考试内容的就会知道,书呆子是考不上进士的。能考上的,真的是精英。) 今日并未做完,已经入夜,只能等待明日。 刘巴看着题目,不禁感叹。若非他做过户曹史、主记、主簿、掾等多个职务,哪里会写这些内容。 刘巴有些糊涂了,曹祜是想招郡县吏,还是想给天子招郎官? 今日一整天,刘巴沉浸于答题之中,连饭都没有用,更别说饮梅子汤。倒是给他准备的洗漱水,快喝光了。 至于热,刘巴甚至忘了。 次日写完公文,又要写策论。 对于刘巴来说,这倒是个强项。于是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一挥而就,文不加点,快到傍晚,便已写完。 可刘巴并未休息,明日还剩一日,实不敢耽搁时间。 第四科的数学题六道。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 最后一道题目,更是丧心病狂地证明“商高定理(勾股定理)”。 刘巴自问算学也算不错,可他也只能做出四道题目。如此题目,只怕世上只有刘元卓(刘洪)能答的出来。 刘巴眼看快到午时,也没敢继续耽搁,只得放弃两道算学题目,改做第五科。 第五科考得是民政知识,包括地方郡县的通管和单个部门的专管,涉及到户籍、农事、度支、钱谷、贡赋、上计、平准、导官等事, 幸好他做属吏多年,对此烂熟于心,总算在下午酉时之前,完成了题目。 此时离着交卷不到一刻钟,至于没能作答的两道数算题目,只能空着了。 放下笔,坐在榻上,刘巴只觉得身体发软,心力交瘁。他万想不到,三天的考举,简直让他脱了一层皮。 “曹子承,能设计出这些题目,真是不简单啊。这一次前来临晋,或许没有白来。” 第233章 考举(下) 酉时一到,众人交卷离场,整个选官院内外,哀嚎声一片。 无他,题目太难了。 很多人面对试卷,完全无力,甚至空了一大半题目。还有人准备了小抄,可根本无从使用。 士子们出了选官院,这时突然有大队士兵封锁了门外的道路。 众人正不知所措,面面相觑,曹祜乘坐轺车来到考试院前,在众人的狐疑目光中,从轺车上站了起来。 “敢问诸位,今日的题目难否?” 士子们一时不敢答话,没有回答,现场沉默片刻,不知谁高声喊道:“难。”接着很多人也喊了起来。 曹祜笑道:“难就对了,世间之事,哪有轻而易举的,若要成功,就非得发愤忘食,锲而不舍。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很喜欢这句话,也相信这句话。 如果今日诸位,连一场小小的考举都难以战胜,我想他也不会做个好官,好吏,因为做官吏更难。” “可这些题目,我们确实没见过。” “那我来给大家讲一下为什么考这五科。第一科考的是为官的常识,这么说吧,你连第一科都过不了,就不要考后面的内容了。 第二科是公文和判语,身为官吏,诏、诰、表、笺是基本功,至于判语,更是必须要知道,为官何为对,何为错。 第三科的策论,则是优中选优,看看你们之中,有没有千里、万里的大才。 至于第四科,我认为算学很重要,大家觉得这个说法如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希望你们也能学好算学。 至于第五科,分科考试,将决定你们被分配到哪里,这个就不用解释了吧。 各位士子,请你们相信,郡府的考举题目,不是胡乱考的,而是要做到,人尽其才,不遗贤良。 这次考试,每科百分,总分过三百分,第一科过八十分者,可以通过。如果总分不满足三百分,第二、三、四、五科,有一科过九十五分者,亦可通过。 当然没有通过的士子也莫要气馁,因为明年还会有考举。 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才能的,一定会选上官。 最后,愿诸位前程似锦,扶摇直上,登龙兼折桂,归去当高车。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 曹祜来的快,走的也快,只剩下一众士子,纷纷高呼,再无之前的黯然。 于他们来说,这一次没考好,还有下一次。而今日熟悉了考试题目,有所针对,哪怕这一次不中,明年还能考不中。 ······ 这一次为了保证公平,采用了糊名的方式。 但所有人都清楚,此番靠举是为了吸引人才,哪里能做到绝对公平。有些特殊人物,哪怕考了零分,难道能不选吗? 数日之后,王朗、徐邈、刘靖、游楚等人便拿着排好的成绩,来见曹祜。 此次选官,几乎都是刘靖组织的,但是明面上还是由王朗负责。 将王朗这尊大神带回左冯翊,曹祜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安置。他肯定不信任王朗,但若是故意针对,夺其权力,也不合适,因此只能让他做一些看起来很重要,实际上也很重要,但是不会危害到曹祜利益的事。 选官便是其一。 主持选官是件很出风头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王朗甚至做好了被闲置的准备。 所以这一次,王朗干劲十足,很快便融入进左冯翊的权力上层中。 “这一次谁排名第一?” 徐邈道:“马德衡,四百三十五分。” 曹祜一愣。 “马德衡如何去参加考举了?” “他自觉身份卑微,虽被征辟,却心有不甘,因此想通过考举,名扬天下。除了马德衡,还有很多属吏,尤其是县一级的,也纷纷来参加。 这些人都认为这是府君第一次选官,选中之人,今后必会被重视,便想着通过考举,来府君身边做事。” 曹祜听后也是好气又好笑。 “这一次没有禁止,但之后要更加完善规则。不过马德衡第一名不合适,他是郡府将作掾,别人会以为郡府暗箱操作。 对了,他怎么得第一了?” “马德衡的数算和百工科,皆得了九十分以上。而公文一科,他做将作掾多时,虽写得不出彩,但无大错。 若非策论只有七十八分,他的成绩会更高。” “定为第五名。” “第二呢?” “零陵人刘巴,仅比马德衡少两分。若非数算最后两道未答出,只得了六十分,他成绩会更好。” “刘巴?何字?” “字子初。” 刘巴刘子初? 曹祜有些狐疑,刘巴怎么来左冯翊了。 此时曹祜已经对所有人失去兴趣,他就想见到刘巴。因为所有人加起来,只怕都不如刘巴的作用大。 曹祜转头跟石苞说道:“阿苞,查查这个刘巴现在住在哪里?” “唯!” “第三名呢?” “右扶风人鲁芝,四百一十七分。(玩姜维传的应该知道此人,和杨兰有不少故事。)” 这时游楚道:“此人出自郿县鲁氏,其父为郭氾所害,鲁芝从小流离失所,十七岁时迁居雍州。这次是听说左冯翊考举,特意回来的。” “鲁芝也是差在数算上。” 曹祜点点头。 “第四名是右扶风人庞延,四百一十一分。” “第五名是京兆人周生烈,四百一十分。” “第六名是南阳人吕乂,四百一零七分。” “第七名是京兆人贾洪,四百零六分。” “第八名是右扶风人庞迪,四百零四分。” “第九名是严文通,四百零二分。” “第十名是武都李庶,四百分。” ······ “第十五名是河东人裴徽,三百九十五分。” ······ “第三十一名是弘农人杨孕,三百八十四分。” ······ 曹祜越听越皱眉,到最后脸色都难看起来。 “前十名中有四个右扶风人,两个京兆人。左冯翊就一个严文通,还只排在第九,让人怎么看。 左冯翊士子能不能同意,能不能接受。 前十这么排吧,刘巴第一,然后是严苞,庞延,贾洪,马钧,周生烈,裴徽,杨孕,第九,第十,选两个左冯翊人。 将韦家子弟排在第十一。” 众人点点头,没有反驳。 虽然不公平,但这就是规则。 刘巴是名扬南国的名士,庞延是扶风名士,贾洪是京兆名士,周生烈是关中有名的隐士,而裴徽、杨孕,则是河东、弘农世家子弟的代表。 十人之中,三个左冯翊,两个京兆,两个右扶风,左冯翊勉强占据优势,大家也都能接受。 毕竟左冯翊参加考举的人最多。 其他的成绩,曹祜又让人稍微调整了一下,尽量兼顾公平与利益。 众人走后,曹祜叹了一口气。 哪怕是去年,自己也没法接受这种不公平。可是今天,这件事却是自己亲手做的,真是令人唏嘘。 第234章得 益州者,为何不能是我? 这天傍晚,刘巴正在房间内看书,忽然门被打开,然后一个年轻人被候馆(官方招待所)馆丞引了进来。 刘巴还有些诧异,这年轻人却是旁若无人地坐到了刘巴的对面, “阁下是?” 此人笑道:“听闻刘子初乃南国奇士,才智绝人,那子初不妨猜一猜我是谁?” 刘巴见状,打量了此人几眼,这才说道:“这是候馆,阁下能被馆丞引入,而且馆丞还不敢多言,说明阁下身份,非同寻常。” “请接着说。” “阁下坐在榻上,虽然随意,可是面色坚毅,腰板挺直,双拳微握,一举一动,带着武人气质,说明阁下是军中之人。” 刘巴这时一顿,方才说道:“阁下可是左冯翊曹府君?” 来人正是曹祜,可曹祜没有评判是否,而是问道:“仅凭你刚才说的,只怕不足以得出这个结论吧。” “阁下口中,虽是雅音,却带有颍川口音。而且阁下似乎格外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上位者,军中之人,操颍川口音,而且在考举的关键时候来见我,除了曹府君,我不知道还会有何人?” 曹祜听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人道子初智谋超群,果然如是,在下确是曹祜。” “拜见府君。” 刘巴没想到第一次见曹祜会是这种场合,随即问道:“不知府君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曹祜笑道:“子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你在益州为刘季玉客卿,如何来我左冯翊了?” “听闻府君在左冯翊选才,巴心有好奇,便想来此一探究竟。” “子初既来临晋,感观如何?” “虽然不知能否选到人才,但能看出府君是用心的。” “何以看出?” “就说我们居住的候馆,一般只接待官吏或者是勋爵,可是左冯翊却特意允许我等考举士子住在候馆,确保考举士子,有所居之处。单此一事,说明府君是真心待人,真正考虑过考举士子可能会遇到的困难。” 让考举士子入住候馆是刘靖安排的,此举确实解了众人大难,否则很多人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汉魏时期,可没有什么民营客栈。 “能帮到你们就好。” 曹祜笑道:“可是子初还是没说,为何离开益州。你在益州为上宾,到我这里,只能参加考举,待遇天差地别。” 刘巴看了看曹祜,方道:“府君知道刘玄德入蜀吗?” “有所耳闻。” “那府君觉得益州会如何?”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 “子初是在考校我?” 刘巴没有说话,却仿佛是默认了。 “君择臣,臣亦择君。既然子初想考校,我若是什么也不说,岂不是失了一次留下子初的机会。 刘备入益州,我以为刘季玉完了。” 刘巴眼前一亮。 “为何?” “这些年,刘备从幽州辗转流落到荆州,为的就是寻找一块立身之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皇帝因之以成帝业。刘季玉暗弱,人心思变,子初觉得,刘备会不会打益州的主意? 本来凭借益州险峻,刘备很难攻入其中,偏偏刘季玉引狼入室,引刘备入蜀以抗张鲁。 我想用不了多久,刘备便会寻个借口,攻打刘季玉。 刘备实力不算强,可刘季玉根本难以匹敌,覆灭乃是时间问题。只是太平十年的益州,怕是要迎来一场干戈了。” “府君觉得刘玄德能胜?” “子初觉得,刘备不能胜?” “那府君又当如何?” 曹祜笑道:“我都说了,益州乃用武之地,我怎么可能放任刘备,从容占据益州,既然刘璋守不住益州,得益州者,为何不能是我?” “府君在关中,与益州尚有汉中相隔?” “那子初觉得,是刘备先攻入成都,还是我先攻入汉中?” 刘巴恍然,倒是明白曹祜之意了。 刘巴起身对着曹祜一拜。 “若是刘使君有府君三分明智,何至于引狼入室,铸成大错啊。” “若是刘季玉如此聪明,我就见不到子初了。” 二人俱是大笑。 曹祜通过了考验,二人的谈话气氛,也融洽起来。 曹祜便道:“我还是有个疑问。于子初来说,哪怕不看好刘季玉,为何不投靠刘备?以子初之才,投靠刘备,必得大用。” “我不喜刘备。” “为何?” “当初曹丞相南下荆州,刘使君举州而降,若无刘备,整个荆州便能顺利回归朝廷,百姓亦可得享太平。何至于今日,一州三分,混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府君觉得我作为一个荆州人,会不讨厌刘备?” “可是很多荆州人都投靠了刘备。” “他们觉得刘备能给他们带来权势而已,我刘子初不屑也。” 曹祜听后,对着刘巴一拜。 “子初,真国士也。” 曹祜说完,又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子初为何看好我?” “当今天下乱世,能成大事者,必能统兵。府君之前在渭南战中,奇兵突出,一举奠定胜局,可见用兵之高超。 而且府君有孝贤之名。 不计生死,救护祖父,可谓‘孝’;为救老师,不惜得罪丞相,可谓‘义’;公子向世人公开治伤寒良方,可谓‘仁’;公子自入左冯翊,短短月余,掌握权力,同时平定郡中各股匪寇,可谓‘智。’ 孝,义,仁,智,难道还不足以让刘巴考虑公子吗?” “若非子初,我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多优点?” “其实还要再加一条。凡人主者,得知野有遗贤,如府君这般急切见之,不过三成:而这三成,多是召贤达来见,像府君这般亲自来见的,不过一成。 而这一成中,如府君这般,彬彬有礼,待人以诚者,连半成都不会有。府君还觉得,我不该来吗?” 曹祜笑道:“我本以为,此皆是寻常事,经子初一说,竟不知该说什么。我也想考校一下子初,我虽有意南征汉中,可关中困乏,军用不足。 我知子初素善民政事,有经世之才,可有教我?” 第235章 经济强国 刘巴本以为曹祜会向他询问国策,没想到曹祜最先问的是搞钱。 刘巴略一沉吟便道:“此不足为虑,可向丞相请铸直百钱,并统一物价,实行公卖制度便可了。” “子初可详言之。” “当前市面的钱有多种,虽然官方定的钱是五铢(约3.5g),可市面上的钱,多是小钱,多者一两铢,少者半铢多(最小的0.5g). 府君可铸15铢左右的大钱,制作精美,不易损坏,充当百钱使用。 如此十到二十枚小钱,便可制作一枚大钱,使用之后,利获十倍。如此可迅速使府库充盈。” 曹祜听后,没有回答。 西汉武帝的时候,盐铁官营,个人也不准私自铸造,汉武帝铸造五铢钱,保证了钱币的质量和发行权。可盐铁会议之后,制度逐渐放宽。到了东汉,无论是盐铁还是铸钱,官府更是彻底不管。 一方面受王莽币制改革影响,另一方面,铸钱这个东西,就是比谁更无耻。钱的币值是固定的,一枚钱的铜含量越少,相同的铜铸出来的钱越多。而朝廷的吃相又不能太难看,质量不能太差,因此常有个人将朝廷的钱融了铸更小的钱,所以朝廷铸的钱越多,反而劣币越多,后来朝廷索性不发行了,任市场自行调节。 (灵帝铸币三次,灵帝之前,东汉有记载的官方铸币一共一次。) 靠着市场调节,东汉的货币倒还稳定。直到董卓上台,发行了只有0.5g的小钱,使得通货膨胀严重,经济迅速崩溃。 刘巴所言铸直百钱,也非他的创举,王莽就曾铸造过大泉五十,一枚钱币当五十枚使用。 当然历史上刘巴就是靠着直百钱帮助刘备府库充盈的,至于后果,众说纷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关于直百钱,史书上几乎没什么记载,网上的内容基本都是编的,说好和说坏的主要看是否喜欢蜀国,所以怎么说都会有理,但难圆其说。所以这些评价根本不用听。) 后世有人说直百钱与蜀锦挂钩,且币值稳定,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在曹祜看来,这就是一锤子买卖,使用一段时间便立刻废止,才能保证不出问题。否则曹操也不用打刘备,他只要同样铸直百钱,然后在蜀地不停地买买买,益州必然彻底崩溃。 毕竟刘备的直百钱可没有防伪体系。 要想搞大额铜钱或者是纸币,必须解决两个问题。其一是防伪,这是非金银货币的死穴。只要不能防伪,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挡不了私铸。 其二是如何稳定币值。 网上说的直百钱和蜀锦挂钩,想想都胡扯,属于没有常识。华尔街都搞不定的东西,难道诸葛亮真能搞定。直到21世纪,和金钱挂钩的也只有黄金和石油,前者自不必多说,后者是因为全世界都需要石油。 可蜀锦呢? 没有蜀锦,还有鲁缟,还有其他丝绸。而且普通老百姓有几个人用蜀锦,对于老百姓没用,而且还有可替代性的东西,如何能稳定货币。 目前来看,在古代社会,除了金银,只有两个东西可以与货币挂钩,一是耕地,二是粮食,但现在的曹祜可没有那个胆子。 “府君?” “子初,两个问题。其一,如果有人仿制怎么办?到时候钱就进入别人的兜里了。其二,如何稳定币值,让老百姓愿意使用?” “府君,直百钱只施行半年,半年后废止。别人反应过来,铸好钱后,再想抛售,咱们已经不再使用了。 哪怕有本地私铸的,只要查的严,短期内问题不大。 至于让老百姓使用,可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 也就是官府强制手段。 曹祜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 “府君以为不可?” “子初大才,若是以子初之策,府库必然充盈。只是我不敢。” 刘巴听后,倒是有些狐疑。 “府君如何不敢?” “在我看来,一枚钱币别说当百,就是当千,当万,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让老百姓信任,并愿意使用。 发行直百钱,本质上仍是掠夺民间财富。老百姓不是傻子,当你把官府的信用挥霍掉,再想捡起来,那就难了。 在没有一个完善且妥当的制度设计前,我不会轻易去动货币。 子初明白否? 直百钱一出,物价必然上涨,百姓的生活就更艰难了。我不能使他们过的更好,总不能更差吧。” “府君仁慈。” 刘巴虽然觉得曹祜有些妇人之仁,可他也有些高兴。 毕竟没人不喜欢仁德之主。 “子初还有其他办法吗?” “可能就要按部就班的发展经济了。” 曹祜听后却笑道:“这样好。子初,我这个人比较保守,不喜欢一蹴而就,实实在在,一步一个脚印,我反而放心。” “府君真奇人也。” “我见府君在左冯翊修缮沟渠,开垦荒田,恢复市场,这些都很好,但还不够。我以为,还需两策。 其一,重新丈量、评定土地,然后根据土地不同而分等征赋。其二,假民公田,即将部分公田(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的农民,然后向他们征收相当于田租的“假税”。 而除了农税,还有工商之利。 管仲曾言,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所以要想聚财,非得发展工商之业。 其一,恢复官营政策,尽可能将盐、铁收归国有。 其二,重新推行平准(由国家控制全国的物资和买卖,以平衡物价)政策,稳定市场,使经济重新繁荣起来。 其三,榷酒,但此策与武皇帝时不同。武皇帝时,限制民间私酿自卖酒类,由政府独专其利。若如此行之,必然生乱,所以此策非在专卖,而在重税。” 曹祜点点头,如此倒是与宋朝对酒的管理相同。 “其四,货币。府君可以不铸直百钱,但不能不管。” “此言有理。” 对于刘巴的几个策略,曹祜不住地点头。 其实这些政策,曹祜不是想不出来。可想出来是一回事,推行下去,是另一回事。曹祜需要管仲、桑弘羊。 而今看刘巴侃侃而谈,曹祜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管仲、桑弘羊了。 第236章 民生 曹祜与刘巴彻夜长谈,等到天明,犹觉得不痛快。 穿越以来,曹祜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在经济上跟得上自己思路的人。很多东西,哪怕有时代限制,刘巴也是一点就透。 对于曹祜来说,刘巴的到来,简直是天降鸿运。 虽然曹祜有很多构想,而且是对时代有所裨益,但是以曹祜的身份,不便去推广。 上位者只能居中协调,解决纷争,处理矛盾,为改革保驾护航。若是像雍正那样,冲锋陷阵,大概率撞得头破血流。 因为上位者若亲自下场,很多问题便只能激化,最后所有人同归于尽。 秦孝公、商鞅这种以臣子为主,以君主为辅的改革模式,才是改革的典范。 “子初,卿为大才,当世罕见。曹祜虽然才浅德薄,可还是希望子初能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刘巴笑道:“府君,我这个人可是不好相处。” “子初才如管仲、商君,我定让子初能如此二人一般,在左冯翊一展平生所长,才尽其用,不负所学。 我做齐桓,卿为管仲;我做孝公,卿为商君。” 刘巴听后,亦有些动容。 “蒙府君信重,巴敢不竭尽全力。” “子初,今我手中能任命的最大的官便是左冯翊丞。按制,左冯翊丞有两人,其中一个由徐景山,另一个便由子初担任。 同时子初再兼任铁官长,长安东市长。 整个左冯翊的财政,盐铁,货币,市场,全部由子初你来负责,同时参赞军政事务。” 刘巴听得此言,大为吃惊。 除了土地,他这是拥有了武皇帝时桑弘羊的权力。 “明府,巴必极尽所能,不负府君厚望。” “子初,我还有一件事。” “明府请言。” “不瞒子初,我去年设一商团,本来是为了经营随军商事。不过目前来看,这个商团事务,越来越大,我有意拆分,分管军、民商事。 其中民这一块,尚无合适之人,因此希望子初临时负责,将诸事担负起来。” 刘巴听后,有些谨慎地问道:“不知明府所谓的民商事,具体有那些?” “我带子初前往工坊,子初一观便之。” 二人出了房间,石苞的马车停在院中。 曹祜先上了马车,刘巴却在犹豫。 曹祜笑道:“子初,你要做我的大管家了,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你手,你还担心坐一马车?” “明府,此于礼不合。” “子初,何必拘泥于这些,我待人以诚,唯愿你以诚待我。” 刘巴见状,遂上了马车,心中却是认为,自己没有来错。 哪怕是刘巴这种见过世面的大名士,曹祜这般待他委以重任,推心置腹,以诚相待,刘巴也是感激涕零。 人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世间不缺国士,可是又有几个君主,能以“国士”待人。 二人很快到了洛水西岸的一处聚落。 此地与临晋城隔河相望,上有浮桥相连。 到了一处庄外,曹祜道:“子初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带你来此地?” 刘巴点点头。 “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东西。这是我建设的一片工坊区,分作八个区域,就是你接下来要接手的民商的基本盘。 工坊分八区,依次围成一个弧形。我准备今后要在外围修建城墙,将此地打造成一座工城。 咱们第一个要去的,便是纸坊。 之前你也见识了,临晋能制造便宜且耐用的纸张,主要是改进了蔡侯纸的生产原料和技术。至于纸的重要性,就不用我说了。” “纸坊内部,又有一处分坊,叫做印刷坊。” “印刷坊?” “不知子初有没有从石碑上拓印文字。既然可以从石碑上拓印,为何不能从木板上拓印呢。只要将字雕刻在木板上,然后便能一张张印刷,如此可省去抄写时间,方便知识的传播和普及。” 曹祜说着,让人拿来一张木板,进行演示。 刘巴看得是叹为观止。 “明府,仅此一术,明府便要成为天下人眼里的圣贤了。” “我不愿做什么圣贤,惟愿世人皆有书读。” 出了纸坊,二人又进了瓷坊。 “这是瓷坊,生产瓷器,陶器,漆器,还有玻璃。” ······ “这是茶坊,制造茶叶。” ······ “这是盐坊。是将粗盐制造成精盐。” ······ “这是糖坊。利用南方的甘蔗、甜菜生产白糖。” ······ “这是木坊。制作木制家具,包括马车,胡床,胡凳,太师椅,以及各种农用木制品。” ······ “这是布坊。生产各种布匹。” ······ “这是珍坊。制作各种金银财货的珍贵物品,比如玉器,秘器,珠宝,首饰等等。” ······ “这八处工坊,都是新建之地。缺技工,缺原材料,生产水平一般,不过我相信,假以时日,会成为比少府还重要的生产基地。” 刘巴跟着曹祜逛了大半日,从最初的震惊,到最后已然有些麻木。 他当然看出整个工坊生产物品的价值。无论是纸,玻璃,精盐,糖,还是其他物品,都是一经推出,便令世人推崇之物。 只要产量提上去,所能获得的财富,哪怕是陶朱、猗顿等人所有的财富相加,也难以比拟。 这哪是一个商团管事,是让他做第二个陶朱公。 刘巴心中震颤,面上却尽量平静。 “明府,为何没有铁器?” “临晋西北有处工坊区,负责生产铁器,打造各种铁质和铜制器具,还有武器。暂时归属于军中,不过一些物品的销售,也归你们管。” 刘巴听后,知道是军队的自留地,没有再问。 “子初,这些工坊看完,有何感触?” “只觉得心中震颤。” 曹祜笑道:“无论何时,钱是人之胆,只有先拥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进行经济上的改革。我同时将左冯翊的财政和个人的工坊都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放开手脚,大刀阔斧。 钱能解决的问题,你自己处置;钱不能解决的问题,我想办法,帮你处置。” “明府,巴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回城的路上,刘巴询问新商团的名字。 曹祜思索许久,方才言道:“屈原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百姓之生存,乃国家最重要的事。 衣食以厚民生,礼义以养其心。就以‘民生’二字命名吧。” 第237章 收官 回到城中,曹祜便召集众人议事。 此时考举的成绩基本都审核完毕,只待确定公布时间,便能对外公布了。 曹祜翻看着成绩单,不住地点头。不得不说,徐邈几人处理问题的能力确实强,根本没有徇私舞弊,只是将批改标准放宽或严厉了几分,便实现了曹祜的意图。 按照考举成绩,此番考举有一千三百八十人参加,共录取五百一十人。其实过三百分的,不超过三百人,只是为了多录取些人才,极大地放宽了批改标准,这才凑了五百一十人。 这些录取的士子,有一百五十五人安排到郡府、典农中郎将府、将军府、行护军府,亭侯府等处,三十五人安排到军中,三百二十人安排到各县之中。 曹祜先问了培训之事,然后便道:“这次考举,世所罕见,令人瞩目。无论是关中,还是凉州,全都盯着咱们。 前期诸事,也算顺利。而今最重要的,便是这些人的职务安排。 这些人的职务,一定要安排妥当,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选出了人才,却不舍得授官。 如此是会失了人心的。” 徐邈道:“明府,此事我们也有所考虑。郡中可以拿出几个曹掾,还有几个曹属,以供安排。” “有没有更高的?” 徐邈不解其意。 郡府几个要职,皆无空缺,难道要让人给新人腾位置? “明府,郡中空缺的最高职位,应该是左冯翊丞了。”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又道:“像扶风‘二庞’,裴文季等人,安排个掾属还算合适。可是贾叔业呢?这是名满三辅的人物,总不好随意打发了。 咱们若是不能妥善安排,旁人还以为咱们慢待名士。” 众人皆是不言。 贾洪确实不好安排。给他的官小了,配不上他的名声,可给他官大了,也不合适,毕竟贾洪有从贼的污点。 丞相府也是不好安排,这才迟迟不对贾洪授官的。 这时丁尊站起来说道:“我身兼行护军司马和郡主簿,行护军署诸事务本就繁杂,我也分身乏术,不若让贾叔业担任郡主簿。 一郡主簿,也算要职,任谁也不能说慢待了贾叔业。” 丁尊高风亮节,将自己的职务让给了贾洪,众人自是赞同。 可贾洪担任主簿,接下来的前三名却是不好安排了。总不能第四担任主簿,前三名却只是曹掾。 所以还得安排要职。 可没空缺啊。 眼看又是麻烦,丁尊道:“要不行我把行护军司马也让出来,总不能让公子你为难?我就是白身一个,难道公子不用我?” 曹祜没有说话,仿佛意动。 直到此时,游楚等人也坐不动了。丁尊是曹祜的心腹,真让丁尊成了白身,他们也不好看。 于是游楚道:“我身为功曹,兼着主记室史,可以让出一个职来。” 曹祜道:“这怎么行?” 曹祜不同意,游楚固辞,最后免去了游楚的主记室史,由第二名的严苞担任。 而颜斐也辞去了兼任的上计掾,由第三名的庞延担任;徐邈辞去了兼任的五官掾,由周生烈担任。 有几人带头,有兼职之人,基本都辞了。 直到这时,有人才明白,曹祜今日,可不仅仅是给考举士子安排官职,还有收权之意。 之前众人身兼多职,那是因为官吏不足,现在却是不能了。 直接免去这群人的兼职肯定不妥,所以才有了丁尊自行辞职的事,算是抛砖引玉,起了带头作用。 马钧继续担任将作掾,裴徽,杨孕,庞迪皆担任曹掾。 安排完一群人,众人忽然发现,第一名刘巴,曹祜一直没有提。众人不解曹祜心意,徐邈问道:“明府,刘子初如何安排?” “我亦没想好。” 丁尊站出来说道:“第一名者,魁首也,他的官职,大家肯定重视。我觉得,不能比其他人低,不是还空缺了一个左冯翊丞吗?不若安排此人担任。” 丁尊说完,曹祜立刻斥道:“胡言乱语,左冯翊丞是要职。” “公子,刘巴的官越高,此次考举越为人重视。” 这种场合,丁尊其实并不多说话,尤其是这件事跟他无关。随着曹祜地位渐增,丁尊也低调了很多。 可今日丁尊却是一反常态。 “实在不行,就不让刘子初做第一名了。” “胡闹。” 曹祜不悦道:“你知道刘子初在南国多有名望吗?昔日刘景升(刘表)多次征辟不就,我祖父和刘备、孙权都抢的人物,难道不能做第一?” 高柔已经明白了曹祜的心思。 曹祜绕这么大一圈,就是给刘巴争一个郡丞之位。 于是高柔也道:“考举一事,有利于吸引人才,所以非得对刘子初委以重任,刘子初担任左冯翊丞,也不是不行。 左冯翊丞有两人,徐郡丞执掌郡事,郡中上下稳定。刘子初若能辅之,善莫大焉,若是无能,使之为一虚职即可。” 高柔带头,众人也纷纷建言,最后徐邈也站出来,请刘巴为郡丞。 曹祜见状,也只得同意。 对于曹祜来说,非得绕这么一圈,也是没有办法。刘巴不是自己的元老,让他后来居上,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众人散后,曹祜又留下刘靖,言说将铁官长、长安东市长二职让出去的事。 刘靖听后,反而大喜。 “明公,若不是因为你让我要守住此二职,我刚才就让出去了。单是屯田、水利事,我就忙得昏天黑地,根本顾不得盐铁和市场事。” 曹祜听后,眉头微皱。 “文恭,你是要做宰辅的,如何能事必躬亲?而且做事也不能烦琐碎密。往后你跟着刘子初学为相之道。” 刘靖一愣,他知道曹祜很重视刘巴,没想到这般看重。 “公子,这刘子初到底何人?今日我看公子,就是想让此人为郡丞。” “文恭,你兼任的铁官长、长安东市长二职,便是交给此人。刘子初有管仲、商君之才,可为我等之师长。” ······ 考举之事,圆满完成。曹祜正准备大干一场,七月十八,新平郡传来消息,有羌胡进犯,围攻漆县(今陕西省彬县)。 第238章 百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收到新平郡消息时,曹祜正在富平处置北地郡撤建之事。郑浑调任汉兴郡后,北地郡侨居左冯翊的百姓,俱要编入左冯翊中。 听闻羌胡入侵,曹祜的心中如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立时便震动起来。 兴平元年,献帝分右扶风漆县与安定郡鹑觚县(治今陕西省长武县西)置新平郡。于是在三辅在安定郡之间,便出现了一个只辖两个县的小郡。 十多年来,虽然凉州、三辅纷争不断,可新平郡几乎没有存在感,曹祜万没想到,大批羌胡会在此时攻入新平郡。 兹事体大,曹祜也无心再留在富平,只得将诸事交给刘靖,而他则返回临晋。 “羌胡如何会突然攻击新平郡?” 面对曹祜的狐疑,黄朗解释道:“公子,其实这件事还与咱们有关?” “与咱们有关?” 曹祜听后,更诧异了。 “我查阅了左冯翊近十年的档案。每到夏末秋初,北面的羌胡便南下劫掠。虽然左冯翊北面有郑甘、王照、靳富和冯翊羌,但这些人不仅不抵御羌胡,反而与羌胡勾结,放开道路,任其南下,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羌胡劫掠最狠时,兵峰甚至直达渭水。 去年丞相与韩马叛军战于渭北,羌胡忌惮朝廷大军,未敢南下。 羌胡本想着今年大肆劫掠一番,可万没想到,今年左冯翊的形势再次大变。 公子先后击破左冯翊北部各路贼寇,又命孙礼将军紧守北方,封闭各处道路。这些北地羌胡,一受制于道路封闭,二也忌惮公子百战百胜之威,不敢来攻我左冯翊。 可是这些人又要过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官军实力最薄弱的新平郡。漆县虽小,到底是一郡治所,若是攻破漆县,他们也能过个舒服年。” 曹祜恍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不亮西方亮’吗?” “胡虏是有意避开我军,应该不会入侵左冯翊。” 曹祜没有回应,而是问道:“文达,来袭的羌胡是什么情况?” 黄朗来见曹祜之前便做了功课,此时侃侃而谈道:“主要是牢姐羌。羌胡部属,数以万计,他们自己人也分不清,而最强大的,主要是先零、烧当、封养、牢姐几部。 牢姐羌主要分布在上郡南部,北地郡故地南部,还有少量分布在安定郡东部。 自前汉起,牢姐羌时降时叛,是国家大患。” “那新平郡是什么情况?” “漆县未丢,其他不知。” “新平郡太守是谁?” “新平郡中,并无太守。” 曹祜微微皱眉。凉州郡县官吏,多有缺失。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凉州本地人抵触外来官吏,二是朝廷故意不安排官吏,以促使本地人内斗。 对于这种事,有利有弊。 朝廷考虑的有道理,但曹祜还是不赞同。 对待问题,要积极主动地去解决,而不是消极对待。地方动乱,损害的还是朝廷的权威。 “都尉呢?” “毌丘兴。” “士兵数量?” “这个,暂不知晓。” 曹祜没再问,而是考虑起此事该怎么处置。 自己要不要和牢姐羌在新平郡打一场,自己目前的实力,又够不够和牢姐羌在新平郡打一场的。 曹祜回到临晋,众人早翘首等待。 见到众人,曹祜直接问道:“新平郡到底什么情况?” 丁尊负责情报,立刻说道:“据新平郡通传的消息,牢姐羌此番进犯,还联络了周边十多个羌胡小种,约三万人。 这群人先是集中到射姑山北面,然后沿着泥水(今甘肃马莲河),突然南下,直趋漆县,令我军猝不及防。” “三万人?” “牢姐羌占据了条件最好的上郡和北地郡南部,本就实力强悍。而胡人男女老幼,皆可为兵,三万其实还有些保守了,或许人马更多。” “新平郡有多少军队。” “新平郡是个小地方,户不过千余,哪怕男女老幼齐上阵,能有兵两千人就不错了。” 曹祜听后,有些犯愁了。 现在关中的军队,一支在陇山,另一支则是由赵俨、高柔在整编。现在整编未完成,若是调他们北上,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影响明年的南征。 而若是不调这两支主力,只能指望曹祜手中六千余人的部队。 六千对三万,这仗不好打。 曹祜没有说话,这时徐邈起身道:“明府,此仗如何打,当有个主意。” 曹祜脱口道:“在长安整编的部队,不能轻易调动。若救援新平,能指望的只有鹰扬军。 对方来势汹汹,哪怕能胜,亦可能惨胜。 我着实担心影响明年的南征。” 曹祜话音未落,徐邈突然大声说道:“明府,汉中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我军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援新平。漆县城中的百姓,还翘首以盼王师。” 曹祜一愣,笑道:“景山,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明府,我如何会反对?守一方之土,安一方之民,今日明府若是弃了漆县百姓,来日如何能让凉州百姓相信,你能守护他们。 明府,万不可有所犹豫。” 徐邈说着,拜于地上。 曹祜上前将徐邈扶起。 “景山,我绝无不救援之心。漆县百姓,亦是汉家骨肉,我若不去救援,枉为汉将。” 曹祜当即下令,集结军队、粮草,准备出征。 至于之前所担心的伤亡,曹祜也顾不得了。徐邈说得很对,他是要守护一方百姓的,也不能视若无睹,哪怕此事会影响明年的南征。 有些事,不是简单的利弊可以评判的。 众人各自去准备,长史王朗留了下来。 “将军,胡虏南下劫掠,每年都会有,其实掀不起多大浪花来。当务之急,还是接下来的汉中之战。 汉中是将军一力要打的,若是出了问题,没法给丞相交代。” 曹祜道:“王长史,你以为我为何要争那个位置?” 王朗一愣。 “因为我相信,我做的会比我几个叔叔做的好。可我若是为了个人利益而舍弃百姓,那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239章 突来的消息 曹祜暂时不准备调长安诸军北上,所以他只能率鹰扬亲兵,西进救援。 鹰扬军六部十三曲,不过六千余人,虽然装备精良,可人数太少。曹祜担心兵力不足,便又下令在隶营中征募奴隶千人,一同随军。 这些都是昔日俘虏,本就多经战阵,经验丰富,战场上可以作军队用。 七月十八收到消息,七月二十,曹祜便命曹震为前锋,率步骑千人,西进增援。 于曹祜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左冯翊援兵赶到时,漆县仍在。那样他们便有城池为依托,消耗牢姐羌。 可若是漆县丢了,便只能进行野战,那就麻烦了。 曹震走的很快,曹祜率领鹰扬军主力也紧随其后。 虽然鹰扬军五部都是步兵,但军中马匹、骡子的数量众多,可供驱持,因此大军速度并不慢。 大军很快到万年,这时斥候来报,有一壮汉,骑马持矛,请求面见曹祜。 曹祜命张球将人引来,隔着老远便认出来人竟然是魏延。 魏延驱马到曹祜面前,下马便拜道:“魏延拜见曹将军。” 曹祜道:“文长,我已放你离去,你如何来我左冯翊?” 魏延也不隐瞒,当即便道:“不敢瞒将军,我本想走褒斜旧道,经汉中返回蜀中,万没想到,张鲁命人将所有道路,全部设卡,严加盘查。 我一身戎装,难以进入。 之后我便想走武关,绕道荆州,返回江陵。可武关亦有战事,难以通过。我走投无路,只得来见将军。” 曹祜已经明白魏延的心思,便道:“文长有何打算?” “魏延山穷水尽,敢请曹将军收留。” 魏延说着,拜于地上。 曹祜看着魏延,平静地说道:“文长,我能信你吗?” 魏延一愣,吃惊地看着曹祜,不解地问道:“曹将军不信我?魏延此番来投,是真心实意,绝无异念的。” “听说你最推崇的,便是关云长。 昔日刘备徐州兵败,关云长被生擒,带到许都,我祖父待以厚礼。而关云长不为所动,千里单骑,追寻刘备。 我相信文长在褒斜道和武关为军所阻,可是文长若是一心想返回刘备身边,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魏延听后,脸色微变。 “曹将军,我确实有些私心。窃以为曹将军文武兼备,非刘使君能敌,良禽择木而栖,而曹将军对我又颇为看重,所以我才来投。 现在看来,倒是来错了地方。” 曹祜笑道:“文长,何必动怒。我不是怀疑,而是疑惑。我当然信你,你这种良将,是我梦寐以求的。” 曹祜说着,跳下马来,上前扶起魏延。 “今得文长,如武帝得卫、霍,光武皇帝获岑、冯。文长,我军正准备出击胡虏,你是想先在后方休息一番,还是随我一同出战?” 魏延立刻说道:“将军,讨平胡虏,义不容辞,我如何能在一旁观看。今请为先锋,必破胡虏。” 曹祜大喜道:“文长豪壮。文长,我准备授你军司马,独领一部。只是你初来我军,并无功劳,如此安排,只恐人心不服。 今曹震率前锋大军,正直奔漆县,你可前去追上,跟在曹震军中,必有功劳可立。” “请将军放心。” 曹祜说着,让他将他的弓箭拿来。 “文长,这宝弓是我祖父送我的,今日便送给你了。希望你能持此弓,多立功勋。” “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辱没了此弓。” 魏延得了令牌、官凭,又在军中饱餐一顿,才骑上战马,追曹震而行。 行了约十多里,周围空荡无人。魏延勒住战马,在路边停歇。他拿起水袋,饮了一口水,又摸了摸袖口,抽出一把匕首。 魏延看了匕首许久,才将匕首放到马前兜囊,然后继续赶路。 ······ 此时的曹祜军中,石苞犹豫许久,方才问道:“将军,这个魏延可信吗?”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啊!” 在曹祜看来,魏延不应该轻而易举地来降,可既然魏延已经来了,他也不能不纳,毕竟魏延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魏延一路向西,很快在池阳东面追上曹震。 听闻魏延来降,曹震并不奇怪。在他看来,他家公子德才兼备,当世罕见,就是刘备来降,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魏延之前以一敌四,曹震很是欣赏,便道:“文长可敢为前锋?” 魏延慨然道:“此番便是要斩将夺旗,以报将军,如何不敢?” “既如此,你便去王双曲中,为我前哨,负责开路。” 魏延又来到王双部中。 曹震很喜欢魏延,王双却是看他有些不顺眼。 在王双看来,一个俘虏,倒是成个人物了。 好在行军途中,倒未生事端。 很快王双带着百余骑,前出到谷口(又名瓠口,在今陕西礼泉东北)。此地为泾水出山之处,故谓之谷口。从此地再往前,便出了关中平原。 众人刚到,便听得部下来报,前面有胡骑百余,正顺泾水南下,离着他们不到十里地。 王双一愣,这个时候,再去报告,已经晚了。 “我骑部是大军前锋,我曲又是骑部的前哨,遇山开山,遇水架桥,责无旁贷。今前有胡虏,自当平之。” 王双说着,又瞥了魏延一眼。 “南蛮子,可敢一战?” 魏延听得,甚是恼怒。若非王双是他上级,他就要持刀相对了。 “北伧,怎么?今日比一比,看谁杀虏更多?” 魏延说着,也不看王双,一挟马腹,向前冲去。 王双忍不住冷笑一声。 “曲曲一个南蛮子,何敢言勇?” 王双也持槊冲出。 二人一个如蟒离岩洞,势如霹雳,恨不得戳透九霄云汉;一个如龙跃波津,勇若奔雷,恨不得刺透九曲黄河。 二人皆是恃勇斗狠,拼命向前,只杀了一个三进三出。 王双的前曲是骑部最精锐的部队,可谓“一汉能挡五胡”,因此百余胡虏,皆不能敌,很快便被击溃。 王双所部斩首五十余级,俘虏二十余人,还得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他们将要增援的漆县,丢了。 第240章 绝不后退 漆县失守之事,曹祜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收到消息后,还是心中黯然,仰屋窃叹。 漆县的重要性自不必提,今漆县失守,汉羌之间,攻守之势相异,若要破敌,曹祜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且漆县百姓,是新平郡为数不多的汉民,如今漆县城破,他们俱要受羌胡的蹂躏摧残,待此战之后,不知能有几人,苟活于世。 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 路衢唯见哭,城市不闻歌。 一边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而另一边却是“边庭流血成海水”。边地百姓为这个国家承受的苦难,是内地人无法想象的。 曹祜正犹豫仗怎么打,令狐邵便带着荀诜几人来见。 令狐邵等人是侯府官吏,不过曹祜的繁阳亭侯府庶务都是心腹打理,自不会交给令狐邵等人。 因此令狐邵、荀诜等人皆跟在曹祜身边,充当幕僚。 见到曹祜,令狐邵便道:“敢问君侯,是否要继续前往漆县?” “确有此事。” 令狐邵立刻说道:“君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羌胡南掠,来势汹汹,既破漆县,必将士气大振。 我军此时赶往漆县,将是直撄其锋,疏为不智。 不若转道云阳县城(治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拒城以守。” “为何?” “羌胡此番南下,人马众多,虽破漆县,只怕亦觉不足。我料羌胡贼虏,会以漆县为中心,兵分多路,私下掳掠。 云阳在漆县东,相隔并不远。 君侯完全可以坚守云阳,引羌胡来攻。待对方师老兵疲,士气耗尽,再行出击,也可事半功倍。” 曹祜没有说话, 这时侍坐一旁的谢罕猛地站起身来。 “将军,万不可如此。” “子艾何意?” “令狐家丞所言,确实是稳妥之策,可是官军安全了,三辅、陇右各郡百姓怎么办?羌胡游骑会深入各郡劫掠,如入无人之境。 哪怕之后我军能胜,各地大伤的元气,又得多少年才能恢复? 而且最重要的是,士气可鼓不可泄。 各郡百姓,多受羌胡袭扰,百姓在风雨飘摇之中,望官军如救命稻草。如果我们坐任羌胡肆虐,百姓如何看将军。 民心何在,军心何在?” 谢罕说着,深深拜于地上。 令狐邵见状,立刻反驳道:“边地百姓是人,我军难道不是人吗?再说与士气正弘的胡虏正面决战,谁敢保证我军一定能胜。 若是我军败了,新平的局面会更加糜烂。 昨天夜里,军中竟闻鸱鸮(猫头鹰)之鸣,此为不祥之兆也。” “一派胡言。鸱鸮者,土枭也,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正是克敌之兆也。意为我军,马到功成。” 谢罕平日寡言少语,虽追随曹祜极早,但却是默默无闻,只是为人谨慎、细心,再加上资历早,这才担任兵曹掾史。 今日侃侃直言的谢罕,曹祜还是第一次见。 “子艾,你觉得我军当进?” “一定要进,此战将军不仅要破虏,还要得新平百姓之心,更要安新平之地。新平虽小,却是三辅西北之屏障,新平安,三辅才安。” 曹祜还未言,徐质禀报,刘靖率人从富平而来,已到帐外。 曹祜当即不顾营中之人,出了大营。便见辕门之外,人马众多,还有各种车辆。人员之中,更是有一些老者和孩童。 这些应是原北地侨郡的百姓,刘靖怎么带到军中了? 此时刘靖来到帐前,曹祜直接问道:“文恭,营外都是何人?” “明公,这些都是北地百姓,听闻明公要去打羌胡,这人自发地要来见明公,请求同去。” “胡闹,这是战争,非是儿戏。” “明公,这些人当年从北地各县内迁,与羌胡有血海深仇,报仇之心,如精卫填海,以死济之,亦不可动摇。 别看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可很多人精于骑射,是北地良家子。 明公不是正缺优秀骑士,正可用之。” 曹祜听后,走到辕门处。 众人见状,纷纷高喊道:“曹府君,带我们同去吧!” 曹祜止住众人,高声问道:“诸位,你们的拳拳之心,曹祜理解,但是战争非是嬉戏,诸位还请各自回去吧。” “府君。” 众人眼看曹祜拒绝,竟然纷纷哭了一起。 这时一个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地喊道:“府君,求你带我们去吧,这一日,我等了整整三十年了。” 曹祜赶紧将此人扶起。 “老丈,何必如此多礼。” 老人哭述道:“老夫是归德(今吴起县西北铁边城镇)守卫甲曲左屯弓弩手韩奇。光和四年,羌人寇归德,我等作为守军,血战六日,最终却被命令撤退。 这一撤,归德百姓落入羌胡手中。 羌虏入城之后,先是满城劫掠,后来犹不满足,竟然屠城。他们就在洛水边上杀人,尸满大坝,直到无人可杀,便拖死人下河,河内不知堆积了几层尸体。 我的父母,爱妻,刚出生的幼子,还有三十几个族人,皆死在归德城中。 早知如此,我等就是死也不退。” 老人说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求府君带上我们吧。” 众人俱是一齐哀苦。 曹祜看着众人的悲恸,也是眼眶红润。 史书上“屠城”只是寥寥数字,可其中的惨烈,非能用语言来形容。 “府君,我等哪一个不与胡虏有血海深仇。老叟今年五十有二,无儿无女,唯一的夙愿就是报仇。 府君看看我这头白发,还能再活上几日,我若不给亲人报仇,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求府君了,带上我吧。 这一次,我宁死也不会退。” 这时刘靖说道:“明公,安皇帝,顺皇帝,灵皇帝年间,朝廷曾三次令北地郡百姓内迁。每一次迁徙,北地郡百姓都是伤亡惨重,伤筋动骨。 可是一有机会,他们就想着返回故地。 三十年来,他们日夜盼着有人带他们回去,他们从未忘了自己家在何处?” 曹祜脸色严峻,神色肃然。 “文恭,我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 第241章 不顾一切 曹祜之前很不理解侨郡的意义,北地郡官吏蜗居在富平,开支巨大,却无作为,又影响左冯翊的完整,于是曹祜才建议曹操,省并北地郡,调走了太守郑浑。 现在看来,此事大错特错。 北地郡虽然几乎不复存在,可对于北地百姓来说,北地郡这个名字在,就仿佛他们的家还在,希望就还在。 北地郡不只是一个郡名,而是一杆旗帜,是引领这些北地百姓回家的旗帜。 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 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对于他们来说,今生只有报仇和回家两个信念了。撤了北地郡,是断了他们回家的希望。 曹祜转头看向刘靖道:“文恭,这一仗,我没有把握。” “明公,从弘农开始,咱们哪一仗,又有十足的把握?但有明公在,我等信心便在。虽万难千险,而誓与共患。” 曹祜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然后高举起右手。 “北地同胞们,我知道你们思念家乡,三十年来了,一直都想打回去。胡虏杀我父兄,掠我妻女,毁我家园,与我等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今日我曹祜在此明誓,此番北上,与羌胡血战到底,绝不后退,直到彻底击败他们。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誓言,神明殛之! 北地儿郎们,我带你们回家!” “回家!” 大营之外,尽是痛哭流涕的北地百姓,大营之中,则是沉默肃立的鹰扬将士。 这些人虽然有的是陇右、关中之士,有的是河北、河南之兵,可是他们的故土,多经战火,他们能够感同身受。 或许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他们从军的心愿不再是建功立业,不再是荣华富贵,而是家国。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高声唱起了鹰扬军的军歌。 “滚滚黄河,亲亲我家。 万里山河,悠悠我穴!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同生共死,佑我华夏!”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要为国,为家,为荣誉,为那些死难的亲人而战。 回到营中,曹祜立刻对刘靖道:“文恭,我本来还没想好,但现在,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大打。 不仅是将来犯的羌胡击退,还要打断他们的脊梁。 若想收复北地郡全境,肯定不现实,可有没有可能,收复秦萧关以南的地区。” (古代萧关是个地理名词,有多个。秦萧关在今年甘肃省庆阳市环县北,汉萧关在宁夏固原市东南。其他时代的萧关位置亦有变动。) “明公,若是如此,只怕要有极大地投入,否则拿下了也守不住。咱们现在,一缺人,二缺钱粮。” “北地郡的百姓,暂时不要编入左冯翊了,让他们返回故土,至于钱粮,先挪动明年南征汉中的吧。” 刘靖比谁都清楚曹祜对南征的重视,听到曹祜此言,立刻说道:“明公,南征汉中,是你对丞相的承诺。” 南征是获利的,可与羌人血拼,稳赔不赚。 “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番北地健儿从军,曹祜共征募一千人,多是健于骑射之人,正好可以补充到骑兵之中。 而未被征募,曹祜也让刘靖进行训练。 此战之后,曹祜未必有足够的精力顾忌北线。真若重建了北地郡,也需要他们依靠自身力量来守土卫家。 因为这些北地人,曹祜所部不得不耽搁一日。 到了夜里,曹祜正在研究新平郡的地图,随军书佐鲁芝求见。 鲁芝是通过考举入仕的,考举士子前二十名中,他是唯一一个被分配到军队中的。本来要参加培训,可军情紧急,便被调入军中。 以鲁芝的级别,是见不到曹祜的。好在曹祜对这个名字有所熟悉,便接见了他。 鲁芝二十岁出头,容貌俊秀,风姿卓越,很给人好感。 对于这种新人,曹祜的态度一般很和善。 “世英(鲁芝字)可是有事?” 鲁芝起身道:“听闻将军此番北上,受厄于兵众,军资不足,特来建言。” 曹祜脸色,陡然严厉起来。 这种事情,是很伤士气的,一旦士兵知晓,甚至会影响军心。曹祜不知道鲁芝一个书佐如何知晓,可一瞬间便动了杀心。 “世英如何知道的?” “明将军,我是看了军中塘报,以及对兵源、物资等材料梳理,得出的结论。今贸然来见将军,还请恕罪。” “世英有何建议?” “听闻将军曾在新丰以俘虏死战,今亦可效仿。左冯翊的俘虏有数千人,征召三千人,非是难事,三千精锐,可补士兵不足。” “一口气在军中增加三千俘虏,难道不会生乱?” “此番与羌人大战,必是血战。血战之前,还有疑窦,可血战之后,他们与昔日之兵,又有何区别。” 曹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鲁芝。 “关于军资不足,敢问将军,可听过昔日无盐氏。昔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 曹祜顿时理解了鲁芝的用意。 “你说建议我去质贷。” “明公可向三辅、弘农、河东等豪强大族质贷,以羌人牛羊偿之。 此番抵御羌胡,守护的也是关中各族的安全,众人自然责无旁贷。若是这些人肯借,便是为国出力,可若是不肯借,只怕已与羌胡勾结,自当尽早除之。” 鲁芝之言,不可谓不妙。 向各家借钱,可谓是一举两得。既补充了军资,又试探了各家对他的态度。借钱的自然是自己人,而不借钱的,就要除之。 曹祜笑道:“世英果然大才,你可知道,此次考举,你考了第几名吗?” “第十七名。” 曹祜摇摇头。 “我早知道世英你了。其实你是第三名,四百一十七分,比庞延还高六分。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只能委屈你了,但你在我心中,始终是第三名。” 鲁芝一愣,却没有多言,仿佛说得不是他。 如此的宠辱不惊,实在令人赞叹。 “鲁芝,我身边三名令史,尚缺一人。就以你为令史,前往长安,向各家质贷。” “唯!” 第242章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曹祜所部在富平南待了一日,便继续西进。三军将士,士气如虹,很快抵达云阳西面的甘泉山。 大名鼎鼎的汉甘泉宫便在此地。 汉武帝托孤霍光,便在此地。 只可惜桑田碧海,物换星移。昔日宏伟惊艳的甘泉宫如前汉一般,湮没于历史长河,只剩下残垣断壁,瓦砾遍地,令人唏嘘。 七月三十日,曹震也率领前锋骑兵,返回甘泉山。 见到曹祜,曹震便禀道:“牢姐羌首领柯吾,已率部落主力向西转移,攻打安定郡治所临泾(治今甘肃省镇原南)。” 曹祜吃惊道:“临泾可不是漆县,安定郡有杨秋旧部屯驻,牢姐羌凭何攻打?” “公子,有传言说,安定卢水胡亦发动叛乱,与牢姐羌东西齐进,柯吾这才有胆量攻打临泾。” 曹祜听后,又是遭受一击。 一个牢姐羌不够,又来一个卢水胡。 两汉历史上,胡人有很多,除了势力较大的匈奴、鲜卑、乌桓,以及湟中地区部落统称的羌人,秦岭两侧的氐人,其他的统称为杂胡。杂胡种类繁多,最有名的便是建立后赵的羯人。 卢水胡是杂胡的一支,也叫彭卢戎,是西戎卢方与彭人部落融合而成的,十六国中最后一个灭亡的北凉国,便是卢水胡人建立的。卢水胡主要发迹于安定郡的卢水流域,目前分作三支,一支是安定卢水胡,一支是羌人化的湟中胡,还有一支是鲜卑化的河西卢水胡。 “可卢水胡又凭何敢反?” “是安定卢水胡新上位的首领彭护决定的。彭护是先首领之子,不到二十岁。听说是个颇有雄心大志的首领,十五岁便勇冠三军,一箭能射杀天上的飞鸟,其父去世后,他踩着一众叔叔的尸骨上位。” (安定卢水胡的首领,多以彭为姓。) 听得曹震之言,曹祜已经明白彭护作乱的原因了。 新上位的年轻人,又野心勃勃,那收拢权力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发动战争。 卢水胡生活在安定郡,若是占领此地,哪怕引得大汉朝廷的征剿,也能凭此借安定郡跟大汉朝廷谈判。 而且为了增加成功率,他还联络了牢姐羌,可谓是好算计。 与牢姐羌不同,卢水胡是本土作战,若要破之,更是困难。 虽然胡虏越来越多,挑战越来越大,曹祜反而有些兴奋。西北羌胡众多,各依险阻,若是一一征讨,数年难定。 现在牢姐羌和安定卢水胡的主力尽聚于安定郡,若能一战破之,那关北能打出十余年的太平。 虽然贼军数量众多,可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各怀鬼胎,反而有机会取胜。 曹震不仅带来最新的军情,还将新平郡都尉毌丘兴带来了。 此时的毌丘兴,衣衫褴褛,破烂不堪,面容枯槁,如野人一般。见到曹祜,毌丘兴一时竟大哭起来。 “曹将军,兴有罪。” 曹祜本来还恼怒于漆县的丢失,此时见毌丘兴痛彻心扉的模样,反倒不忍起来。 “毌丘都尉,漆县虽然兵马不多,但好歹有城池防卫。漆县百姓,是为守护自己的亲人而战,也当奋勇搏杀。 如此漆县不至于短短时日,便落入贼手?” 提及此时,毌丘兴便面容愤怒起来。 “不敢瞒将军,本来漆县百姓,为了守卫城池,确实同仇敌忾,万众一心,共拯危局,万没想到,竟出了奸贼。 漆县虽为郡治所,其实城池不大,人口亦不多,地方豪强,亦不过寥寥数家。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窦家。 漆县窦家出自平陵窦氏,是昔日大将军窦宪的叔父,前城门校尉窦霸的后人。 窦家实力强大,有土地数十顷,佃户数百。因此羌胡寇城之后,我便征召以窦家为首的县中大族,共同抗贼。 窦家表面上愿保境安民,可实际上,却如封豨修蛇,暗藏蛇蝎之心,表面守城,背地里竟暗通胡虏。 七月二十三日夜,窦家人乘着守军不备,打开了城门,迎羌人入城,漆县遂失。” 毌丘兴说着,又痛哭起来。 他作为都尉,最高官长,未能守土,实在是深以为恨,难以原谅自己。 曹祜并不想看他自怨自艾,便又问道:“毌丘都尉,你在新平郡多时,可了解柯吾此人。” “曹将军,说实话,柯吾之人,是个人物,他生性善辩聪慧,风度仪表华美,精通汉家典籍,很是知名。 只是此人,生性凶暴,嗜好杀人,没有常规。他站在营中的望楼上,把弓剑放在身旁,凡是觉得嫌恶憎恨的人,就亲手杀死,下属有面对面看他的,就戳瞎眼睛,有敢发笑的,就割掉嘴唇。 那些敢违逆他命令的,便先割下舌头、耳朵,挖掉眼睛,然后寸磔之。” “那现在守卫的漆县的是谁?” “是吾的亲弟弟哥伦,此人是牢姐羌中少有的猛将,不过为人亦是骄纵无道,荒淫残忍。 除了柯吾,在牢姐羌,他就没有怕的人。 他还有一个有名的恶行,就是将掳来的女子装饰打扮起来,然后砍下头颅,洗去血迹,放在盘里,与宾客们互相传递观赏。 他还将杀的女子头颅,堆放在一起,做成京观,宣称是‘美人冢’。” 愤怒的曹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到桌案上。 “毌丘允盛(毌丘兴字),你确实有罪。你将漆县百姓丢给柯吾、哥伦这种人手里,他们还有活路吗? 你愧为一郡都尉。” “兴愿以死赎罪。” 眼看毌丘兴又哭哭啼啼,曹祜更加恼怒。 “再哭就滚出去。这一战,你跟在最前面,你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掉你的罪过,否则,你就死在漆县城下。” 毌丘兴大吼道:“不破羌胡,我就以死殉之。” 当天夜里,曹祜召集起诸将。 “这一仗,我只一个要求,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谁若是不能尽职,就立刻滚回家抱孩子去。” 众人听毌丘兴诉说起牢姐羌的残忍,俱是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次日一早,曹祜以甘泉山为后方,亲率主力,直扑漆县城下。 第243章 他忍不了 曹祜虽然深恨柯吾、哥伦兄弟,但也清楚,打仗不能凭个人情绪。哥伦虽然残暴弑杀,却非庸才。 于是曹祜在漆县东南二十里地,紧邻泾水扎营,做好了相持的准备。 虽然做好打持久战准备,但曹祜清楚,此仗不可相持。柯吾的主力正围攻临泾,一旦得知漆县被围,必然率兵回援。 漆县城中,本就有大股部队,若柯吾主力再返回,内外夹击,曹祜的处境将会更艰难。 若是兵力足够,曹祜也不惧来一场“围点打援”,偏偏此时曹祜手中,兵马不过数千,根本没有分兵的实力。 所以此战取胜的关键,便是要在柯吾主力返回前,以最快的速度,攻下漆县。 而这件事并不容易。 虽然羌胡不善守城,可漆县地形狭窄,又有泾水为屏障,易守难攻。哪怕哥伦是头猪,以数千人马,守上几天,也非难事。 这时谢罕建议道:“将军,既然哥伦此人,素来骄纵,定然会轻视我军。不若以小股人马,佯装攻城,诱其来攻,以伏兵破之。” “哥伦凭何会来攻?哥伦不是傻子,咱们来势汹汹,却只派千余人搦战,明摆着有问题。” 谢罕不说话,只是盯着曹祜看。 曹祜立时反应过来,一时笑道:“子艾,人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这是要让我做这个孩子,来吸引哥伦这只恶狼啊。” 谢罕低下头,一时不敢言语。 谢罕的计策虽然有些让曹祜不舒服,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绝佳的策略。当一个生俘敌军主将的机会摆在哥伦面前,他不信此人不会上钩。 次日一早,曹祜便点起兵马千人,来到漆县城下。 曹祜身前的张球手持长槊,不住地用目光斜视谢罕,毅然的脸上尽是不满。在他看来,让主帅居于危险之地,谢罕其心可诛。 曹祜看到张球严肃的模样,笑着说道:“伯正,大敌当前,需当松弛,若是紧绷着一根弦,反而容易折断。” 张球没有回答,而是握紧了长槊。 “将军,若是羌虏势重,将军切莫迟疑,由末将护着将军突围。” 曹祜笑道:“伯正,许久未曾与你并肩作战,今日当尽兴矣。” 曹祜在漆县城下严阵以待,而此时的哥伦,尚在酣睡。 昨天夜里,哥伦拉着几个亲信和数十被掳掠的女子,在郡府大堂上开启了一场无遮大会,场面是乌烟瘴气,丑态百出,哥伦直嬉闹到半夜方睡。 哥伦除了荒淫,癖好也多。他睡觉之时,除了兄长召见,否则哪怕天塌下来,属下亦不能打扰。 曾经有人不尊此令,贸然叫醒了酣睡的哥伦,愤怒的哥伦竟然活活将此人鞭杀。 因此哥伦知晓汉军来攻的消息,已经是上午巳时的事。 如此重要之事,属下竟然不上报,哥伦顿时恼了。当即抽出刀来一刀将汇报的一个属下砍死。 其他属下吓得战战兢兢,却不敢言。 哥伦的喜怒无常众人早有见识,谁都怕说错话后,惹怒了哥伦,白白陪了性命。 杀了一个人,原本心情躁动的哥伦似乎平静了下来。 “汉人没什么可怕的,汉家女人的皮肤,就跟刚出生的绵羊毛那般柔软细腻;汉家男人的胆量,就跟刚出生的绵羊胆子一般怯懦。” 哥伦说得随意,却难掩心中的激动。 他忽然拉住身旁一位侍女,当着群臣的面,狠狠地蹂躏起对方来。侍女咬着牙,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被哥伦所杀。 过了许久,浑身舒畅的哥伦终于尽了兴,披着袍子,大喇喇地向外走。 “赏给你们了!” 哥伦到了城墙上,再不见之前浪荡、放肆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悍性和精明。 看着城下不多的军队,他立刻便猜出对方的意图。 汉军这是要诱他出城。 可惜汉军注定打错了主意。之前兄长离开之时,严令他遇到汉军后,严守不出,不与之战,他是不会违背兄长命令的。 此时城下的曹祜也看到城头来了一个穿着明光铠的男子。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狼腰,面容狰狞,望之便知是员猛将。 这时毌丘兴指着城头男子说道:“将军,此人便是哥伦,有牢姐羌第一勇士的美名。是柯吾麾下第一悍将。” 曹祜听后,便让人上前叫骂。 相较于羌人,汉家健儿的口舌可锐利了许多。众人什么难听便骂什么,直气得羌军是七窍生烟,五内俱焚。 只是哥伦倒还坐得住。 曹祜见状,让人拿来弓箭,张弓搭箭,向对面射去,正中羌军旗帜,将之射落。 众人见状,纷纷欢呼。 眼看如此,哥伦竟然还不上当,曹祜也有些暗暗焦急。此番搦战,自己几乎黔驴技穷,若是再不能逼出哥伦,只怕要白白浪费一日。 眼看如此,曹祜当即一勒战马,便要上前。 张球急忙要揽,被曹祜推开,他便前出曹祜身侧,用身子半挡住曹祜。 曹祜眼看离城有七十步,方勒住战马。 “之前也听说牢姐羌的柯吾、哥伦兄弟二人,孔武有力,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方知此乃虚言。我看你兄弟二人,皆是胆小如鼷,狐潜鼠伏之徒,实在令人耻笑。 羌胡杂种,我乃大汉龙骧将军曹祜,谁敢来决死战?” 眼看城头不答话,曹祜又厉声喝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其声如洪钟,又如黄钟大吕,令人心惊胆战。 哥伦何时受过这般折辱,这个人都快要气炸了。只见他夺过属下的长弓,瞄准城下的曹祜便射去。 这箭离曹祜尚有十余步,便被张球一槊斩落。 本以为将要铩羽而归的曹祜心中却是一喜,他随即张弓搭箭,对着城头射去。虽未射中哥伦,却是将一守卒射杀。 “哥伦,你这个懦夫,回家奶孩子去吧。” 放箭之后,曹祜立刻打马就走,只留下在城头咆哮不止的哥伦。 回到军中,曹祜便令各部,依策而行。 身旁之人不解其意。 曹祜笑道:“哥伦掩饰的很好,我也以为他不会生气,可惜最后一箭,暴露了他的心境。 他忍不了。” 第24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曹祜所料,哥伦确实忍不了。 哥伦在部落中,素来是专横跋扈、恣意妄为的主,除了在他兄长面前,他还没受过这般屈辱。 此时的哥伦,对曹祜是恨入骨髓,恨不得食肉寝皮,以泄其愤。 回到城中,哥伦恼怒地将议事堂给砸了,还顺带杀了两个侍女,这才把气给捋顺。 众人皆不敢劝,还是哥伦的心腹邵卿(少卿)待哥伦发泄完,小心翼翼地走进议事堂,低声劝道:“大都尉,汉军实在可恶,只是小人以为,汉军此举,有故意诱我之嫌,大都尉切莫中了汉军之计。” 邵卿是上郡高奴(位置说法不一,大概率在延安市境内)人,年轻的时候在县中担任功曹。 后来高奴城破,邵卿被俘为奴隶,辗转成为哥伦的属下。 因邵卿平时能帮着自己出谋划策,管理部落,哥伦很是信重邵卿,倚为心腹。 哥伦眼看邵卿低眉顺眼,低声下气的样子,心情瞬间好了许多。若是汉人都如邵卿这般听话,那该多好啊。 “你以为我看不出汉军的意图?我若真中了汉人的诡计,早就当场带着儿郎们杀出了。 你们汉人,就是奸猾,可再是奸猾,还能比得过草原上的狼吗?” 邵卿见状,头更低了。 哥伦说着,却是抽出腰间佩刀。 “邵卿,你说这次大兄不带我去临泾,反而留我驻守漆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最近老有人在大兄面前,说我坏话。 一群长舌头的老鼠,让我逮到了,非剁了他们喂狗。” 这种事情,邵卿哪敢多言,只得说道:“大都尉,漆县是大王退回上郡的重地,又囤积了我军全部的物资,只有大都尉驻守,才能让大王放心。” “是这样吗?” 哥伦从小就被他兄长压制,他怕他兄长。 只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想,若是部落里没有兄长,又该如何。 邵卿实在不想多言,只得低声问道:“大都尉以为,我军该怎么办?” “你觉得该怎么办?” “闭门不出,待大王援兵赶到,咱们内外夹击,定然一举覆灭汉军。” 哥伦摇摇头。 “我若不出击,放任汉军继续在城外挑衅,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破敌之机。” 哥伦又叫来一个女仆,当着邵卿的面发泄一通,然后才召集诸将。 狼藉的议事堂,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仆,一众将领全都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来说,施暴反而让他们兴奋。 众人到后,哥伦大声道:“汉人这群地鼠一般的贱人,竟然想引诱咱们,咱们应该怎么办?” “杀光他们!” 一路南下,劫掠无数,又顺利攻下漆县,让这些羌虏格外的嚣张,甚至轻视起汉军。 “好,咱们就踢他们的屁股。” 在哥伦看来,既然曹祜轻身而来,他便将计就计。曹祜在东门挑衅,他便不从东门出,而是集中军队,分别从西门和南门出击。 数千羌骑偷偷出城,排兵布阵完毕,再从两翼突然发起攻击,将汉军歼于城下。 若是有伏兵,那就顺手灭了。 哥伦手中有近万人,其中约三千余人在四面劫掠,城中尚有七千人。在他看来,足以全歼汉军了。 若是能歼灭,哪怕是击破一支汉军主力,往后在兄长面前,他的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哥伦在南门和西门各集中了三千余人,只留数百人守城。 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此时将近未时,西门外的曹祜大军顶着烈日在城外等了大半日,又热又饿,耐心快要被消磨干净了。 丁尊有些狐疑地问道:“将军,这些羌虏是不是怕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还不出击,莫不是不出击了?” 曹祜笑道:“哥伦是有些小聪明的。” 丁尊不解。 “咱们面向西面列阵,到了下午,面日而立,单是这光,亦是重大影响。哥伦故意拖到下午,就是想抢占地形优势。” 又过了半个时辰,曹祜也焦急起来。 他虽有九成把握,哥伦会出击,可到底不是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席观打马而来。 “果如将军所料,羌虏是从南门和东门出击,现羌虏部队分作两支,分别从两翼向我军袭来。” 曹祜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这支黄雀已经动了。” 曹祜设诱敌之计,便知此策实在粗糙,瞒不过有心之人。于是便命席观绕道至漆县南面的紫薇山上,观察羌军的动向。 紫薇山地势高峻,站在城头俯视,城中街巷屋宇,尽收眼底。 席观发现异动,立刻前来汇报。 眼看羌军已经出动,曹祜也不必再继续留在城西。于是下令全军调转方向,待羌军主力从后方杀出,众人立刻向大营方向撤退。 千余人马,撒丫子狂奔。 曹祜带领亲兵落在最后,不急不慌地向东去。 众人颇为焦虑,曹祜却是还有功夫从拿起马前弓箭,不时回身向后射去。每箭被射落一人。 曹祜逃了十多里,眼看身后的羌军追击有放缓趋势。曹祜心中一紧,若是哥伦不敢再追,那可坏了。 抬头看了一眼在望的营寨,曹祜面色一紧,勒住战马,然后抓着马鬃,顺势从马上滑下,还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张球等人,一时大惊,他顾不得还在疾驰的马,飞身跳下,来到曹祜身边。 曹祜此时半伏在地上,回头望去,便见身后羌军之中,呼声一片。 张球过来抱住曹祜胳膊,询问起曹祜伤势。 曹祜笑道:“伯正放心,我无事。” 徐质、席观带着亲兵勒马拦截,而曹祜在张球的护卫下,重新回到马上。 此时在羌军阵中,哥伦远远地望见前面的曹祜落马,一时大笑,虽不知曹祜是中箭还是马失前蹄,但他清楚,这是俘杀曹祜的良机。 若能击杀汉军主将,此战大胜。 于是哥伦拼命驱动部下士兵,向前冲击。而羌军前锋,已经和曹祜的亲兵接战。 这时大营之中,临时担任主将的曹允眼看时机已到,也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第245章 黄雀之后,更有引弓之人 曹祜留有伏兵,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因此曹允也未遮遮掩掩,提前便在营中列阵。眼看战场形势危急,立刻便率主力加入战场。 最前面的是北地健儿,这是曹允特意安排的。 这些北地郡人对羌虏最是仇恨,今日为报家仇,必然拼命上前,死战不退。由他们最先冲阵,不必担心步兵在迎战骑兵时有出现军心动荡的局面,还能带动全军士气,感染全军的战意。 果不其然,这些北地健儿如打了鸡血一般,前仆后继,拼命向前,哪怕头破血流,亦死不旋踵。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 曹祜看得却是皱眉。 北地人比曹祜想象的还要拼命,这本是好事。可这种打法,伤亡会很大,也会影响诱敌之策。 曹祜需要让羌军尽可能地远离战场。 按照曹祜的计划,猛凿羌军之后,立刻后撤,前后军交替作战,缓缓将羌军诱导到营前。 只是事已至此,很难再临时调整,只能发起决战了。 曹祜命人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篝火。 浓烟立刻升起,笼罩住整个战场。 东风烈烈,战鼓擂擂,战场上的厮杀,惊天动地,震人心魄。双方的士兵,俱是拼命向前,在搏杀中发泄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与罪恶。 此时在紫薇山之中,潜伏于此的曹震也看到了篝火。 曹祜的必杀招,从来不是简答的诱敌。 曹祜很清楚,单纯的诱敌很难击败羌军。这些羌兵机动性强,来去自如,哪怕战败,亦能迅速撤走。 唯有选择特定的战场,才能全歼。 而漆县城东,东面是汉军,南面是群山,北面是泾水,西面是漆县城,正是曹祜给羌军选好的葬身之地。 羌军不善守御,所以也并未选择控制城南的群山。于是曹祜命曹震趁着夜色,潜入其中待命。 眼看曹祜召唤,曹震立刻杀出。 千余人马,俱是精锐,如下山猛虎一般,猛凿羌军的身后。 曹震更是命属下猛敲战鼓,一时间响若山崩,城楼皆震。夹杂在马蹄奔腾之中,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哥伦冲得正猛,忽听身后鼓响,一时震动。他回过头去,便见高高的汉家旗帜,随风飘扬。 哥伦吓得心都在抽动。 汉军从哪里来的。 这个时候,他哪还能不明白,汉军的杀招,并非营中伏兵,而是这支不知藏在何处的军队。 此时羌军阵线拉得有十多里长,哥伦冲在最前面,尚不知漆县的情况。若漆县一旦丢失,后果难以想象。 他的钱,他的美人,都在城中。 哥伦也不敢再战,立刻下令撤退,他要回去守卫漆县城。 曹祜在营中远远地看到哥伦撤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很多时候靠着一股气势,而此时此刻,气势在我,胜利的天平亦是在我。 哥伦有脑子,但是不狠。 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便是死战,以图反败为胜,可惜哥伦选错了。 哥伦确实是员猛将,他拼命突杀,不断突击,竟然杀得汉军支持不住。 眼看哥伦就要破围而出,在曹祜身旁参赞的谢罕立刻高声喊道:“公子,阳处父(春秋时晋国大夫)破子上(楚国令尹斗勃)。” 曹祜立刻明白谢罕说得是泜水(今河南省沙河)之战。 泜水之战中,晋楚隔河对峙,阳处父让子上要么过河来战,要么后退让出一片空间当战场。子上担心晋军会半渡而击,便主动撤退。阳处父趁机大喊“楚军败了,楚军败了”。楚军因此大乱,为晋军所败。 (是不是跟淝水之战一模一样,苻坚看来没看过《左传》啊。) 战场之上,极为混乱,士兵很难了解事情的全貌,再加上情绪紧张,风吹草地,便可能引发崩溃。 曹祜如何会放过这个良机。 于是曹祜下令营中众人,一齐高呼“哥伦已死!” 营中辅兵、役夫,齐声高喊,声音嘹亮,震耳欲聋。 羌军士兵听到此消息,亦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去寻找哥伦的大旗。 此时曹震也注意到破绽,他一马当先,冲上前去,对准哥伦的旗帜,一箭便将其射落。 羌军上下寻不到哥伦的旗帜,顿时紧张起来,心中万分惶恐不安。 “大都尉死了。” 也不知由谁带头,竟然有士兵开始逃跑。 战场之上,大部分的士兵没有思考能力,而是靠着人性的本能,选择从众。眼看有人逃走,其他人纷纷效仿。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羌军迅速乱了起来。 而哥伦一路突杀,根本顾不得部下。此时眼看士兵乱了,才想到要组织军队,稳定军心,可已经晚了。 他命人重新张起自己的旗帜,拼命摇动旗杆,想证明自己还在活蹦乱跳,但是乱军之中,根本没有一点效果。 乱军越来越多,完全不可收拾。 哥伦无奈,大“喝”一声,双腿夹紧战马,猛抽马鞭,向漆县城逃去。其他的只能选择退回城中,再做计较。 可后路已断的他想回城并不容易,他一路突到东门,周围都是汉军士兵。 此时东门紧闭,根本没法打开。哥伦无奈,只得绕到一处偏僻的城墙下,命城头垂下一根绳子,拉他上去。 就在这时,又有汉军骑兵杀来。 哥伦眼看对方人多,也不敢力战,便想躲避。可四下全无遮挡,情急之下,他竟然跳入城前的壕沟之中。 可哥伦忘了,他身上穿的是一具汉军精锴。 很快一个士兵发现了躲在壕沟的哥伦,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哥伦大惧,急忙挥舞着手中长矛,企图杀散众人。 哥伦勇武,以一敌十,并不困难,可他在壕沟之中,腾挪转移,极为困难。 很快一个手持长矛的汉军士兵将他戳翻。 哥伦心中大惧,赶忙喊道:“我是哥伦,我是哥伦,我要见你们的统帅,你不会杀我的。” 可哥伦不清楚,这些士兵早就因漆县惨事而满腔怒火,听到他的身份,也没人搭理,直接一拥而上,乱矛齐下,将哥伦戳死在壕沟之中。 第246章 背叛是一种习惯 大战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六千多羌胡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漆县以东这个天然坟地里,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根本无路可逃。无数的羌军竟然想泅渡泾水逃命,可这些人多不会凫水,大多淹死在河中。 泾水之上,漂满尸体,几乎塞流。 战事之惨烈,让曹祜都有些不适应。 不过底下将领皆是容光焕发,喜笑颜开,如过年一般。这场大胜,让大部分人都能提个半级了。 最高兴的当是典满,他确实是位福将。 诛杀哥伦的乃是典满的部下,所以斩将之功,便落到典满的左部手中。 王基担任京兆南部都尉之后,曹祜便让自己的亲舅舅羊耽担任将兵长史。羊耽不通军略,但胜在和自己亲近,正好做个监军。 之后左、中两部的名字互换,典满从右部调任新的左部,而张横以中郎将的虚职执掌右部。 张横是凉州将门子弟,能力自不必说,他又失了部曲,正好能作为千里马骨,来招纳凉州良家子,因此曹祜对他很信重,委以重任。 鹰扬军是最早跟随曹祜的部队,忠心耿耿,张横孤身一人上任,倒也不用担心他弄出麻烦。 此时典满提溜着一个满脸血污的首级来见曹祜,到了帐中,便大声笑道:“公子,我来晚了。” 成何道:“子盈,你是最后一个到的。” 典满道:“我虽来的晚,可这次又是我部抢了先。” 典满将哥伦首级放在地上。这首级上满是疮痕,几乎看不出面容来。 “公子,底下人下手太重,这哥伦的尸体实在不成样子,还是通过辨认铠甲,这才认出其身份。” 毌丘兴道:“乱矛戳死,正适合哥伦这般狗贼。” 曹祜严肃的摇摇头。 “若是活捉就好了。” 众人皆看向曹祜。 曹祜一本正经道:“哥伦此贼,恣凶稔恶,无所不行,这般恶贼,战死算便宜他了。若是生擒此人,当剥皮抽筋,刨心剜肺,然后寸磔,才能告慰那些被他戕害之人。” 众人俱笑。 曹祜止住众人,朗声问道:“诸位,此番大战,我知道你们的部下,俱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但我仍想问一句,可还能战?” 时已天晚,众人没想到曹祜仍不罢休。 毌丘兴道:“曹将军,天色已晚,不若各部休整一夜,待明日一早,再行攻城。况且咱们并未打造攻城器械,贸然攻城,一旦有失,反而不美。” “允盛,表面上看,确实如此,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夜会发生什么。哥伦素来暴虐,对部队控制极强,今哥伦身死,麾下残存士兵,必然惊慌失措,惶惶不安,此时攻城,这群人十分战力,怕是两成都发挥不出。 可若是等到明日,他们若在今夜完成整合,确立主将,到时再战,就要十倍困难于此时。 我知道三军疲惫,可敌军一样疲惫,双方是在进行一场意志的较量,只要咱们撑住此时,战争的走向,便彻底掌握在我家的手中。” 典满听后,站起身说道:“公子,你下命令吧,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满绝不会迟疑。” 典满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请战。 “那咱们就夜攻漆县城。” 如曹祜所料一般,此时漆县城中的羌军已经快疯了。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听从哥伦的指挥,现在哥伦身死,连个替代的人都没有。 城中本有千人,再加上逃入城的溃兵,尚不足两千。这些人编制混乱,装备缺少,又人心惶惶,完全是乌合之众。 哥伦出城时,邵卿留在城中,他惊惧于哥伦败亡的迅速,但也清楚,漆县不能落到汉军手中,否则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当初投靠胡人,完全是被迫之举,可这么多年来,他为哥伦出谋划策,坏事做尽,已经回不了头了。 城中最有威望的乃是柯吾的部将施必力,此人有勇有谋,是牢姐羌中少有的能人,亦是柯吾的心腹。 邵卿准备支持此人,整合残兵,坚守待援。只要守住漆县,他还可以顺势投入柯吾的麾下。 跟随哥伦,如何比得上跟随柯吾。 不过施必力不是哥伦的心腹,而是柯吾留在漆县的钉子。 以施必力为首,哥伦的旧部之中,肯定有人不服。 现在局势混乱,为了稳住局势,势必要快刀斩乱麻,诛杀所有的不服从者。而且他的时间并不多,过了今夜,汉军肯定会攻击。 所以一切都要在今夜解决。 邵卿刚出了郡府,要去见施必力,便见北门火起,隐隐还有喊杀之声。 这时一骑驰奔而来,高声喊道:“北门破了。” 邵卿大惊失色,他万想不到,时已入夜,有兵坚守的北门,怎么这么快便陷落?以致他毫无反应。 曹祜攻破北门,最大的功劳其实是窦家。 窦家的家主名叫窦玩,之前是新平郡的五官掾。之前开城投降,便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这个举动让窦家在城破时得以保存。 可窦玩万没想到,汉军竟然来了。 汉军主力到了城下,窦玩便知道怕了。他很清楚,羌人肯定不会在漆县长留,到时他们将漆县劫掠一空,返回上郡,可他们窦家还要在新平郡长居。 之前开城之事,他没法向汉军交代。 窦玩当时便想着,能否在汉军攻城之时,再次立功,以赎旧罪。 窦玩已经准备联络之前跟他投降的几个家族,可万没想到,哥伦实在无能,数千人守漆县,竟然大败,本人也死了。 如此一来,漆县被汉军夺回只是时间问题,那他还怎么立功。 窦玩决定主动和汉军联系,只要汉军能宽恕窦家旧罪,他就想法子打开城门,迎汉军入内。 之前怎么坑的毌丘兴,现在就怎么坑羌人。 可窦玩还是没想到,汉军连夜攻城,这使得他联系汉军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消息,窦玩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是天要亡窦家啊。 危急时刻,窦玩决定死中求活,在不与汉军联系的情况下,便想法子开城。希望汉军能顾及破城之功,不念旧恶,保全他们窦家。 第247章 以为永世之儆 同样是地主豪强,边地的豪强在行动力上就远胜中原腹地的豪强。因为身处边地,朝不保夕,他们习惯了投降和背叛,不为道德约束,只求保全个人与家族。 他们知道,生死关头,慢上一步,就是身死族灭。 窦玩集中了家族能提刀的男丁,共计两百人,他亲自带头,冲向北门。 两百多人,原本对于有数千羌人守卫的漆县,并无多大作用,可是哥伦一败,羌人混乱,对漆县的控制降到了最低。 窦玩打着奉命守卫北门的幌子,一路冲到北门内。 眼看羌军都在城头御敌,城下人数不多,窦玩抽出横刀,高声喊道:“我等皆大汉子民,众位随我诛杀羌虏。”然后冲向了城门。 二百多人,突然出击,竟让他们在混乱中打开了城门。 负责攻打北门的是谢罕,他统领的千余北地健儿,本来是作为偏师的,攻击北门也只是吸引羌军目光,分散其守御兵力,万没想到,漆县的北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打开了。 众人竟然有些愣神。 一个男子高声喊道:“漆县百姓,开门喜迎王师。”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谢罕也满是狐疑,可立刻便下令,杀入城中。 有部下劝阻道:“谢兵曹,城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打开,此必是对方设下的陷阱,诱我入城,再一举歼之。” “虽然我不知道城门为何会打开,可是羌虏会冒着城破的可能,打开城门,只是为了诱我入城歼之?” 羌军数量若多,尚有可能。可现在一群残兵,他们凭什么设伏。 “入城!哪怕是陷阱,也给我踏过去。” 近千将士,如龙腾虎跃,杀入城中。 随着北门被攻破,偌大的漆县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从黑夜战到天明,等到次日一早,四门俱已陷落,只剩下零星的羌军还在负隅顽抗。 军营之中,窦玩在谢罕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来到中军帐前。 这时毌丘兴从大帐中出来,正遇上窦玩。 若说毌丘兴最恨的,便是窦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毌丘兴大叫一声,便向着窦玩扑了过去。 此时的毌丘兴如一头野兽,嘴里不断发着嘶吼声,拼尽全力厮打着窦玩。周围之人,全都冷眼旁观,无人上前阻拦。 毌丘兴作为一个都尉,本就有武力,而窦玩心中惭愧,又在汉军中,也不敢激烈抵抗,因此不过片刻,毌丘兴便打的窦玩半死。 眼看毌丘兴仍旧往死里殴打窦玩,还是谢罕怕他将人打死,这才上前阻拦。 毌丘兴恨窦玩欲死,可也清楚,他并无处置窦玩的权力,只得满心愤恨地饶过对方。却是打定主意,求曹祜处死此人。 窦玩浑身血污,满是狼狈地被引入帐中,他也知道自己为所有人憎恶,因此入帐之后,立刻跪倒地上拜见。 帐外的冲突,曹祜皆知晓,却并未派人阻拦,因为他也厌恶窦玩。 看到战战兢兢的窦玩,曹祜问道:“窦玩,你也是安丰戴侯(窦融)之后,世受汉家恩泽。城中升斗小民,亦欲死战,你为何要背弃祖宗,与贼勾连,将漆县城拱手交于贼手?” 窦玩以为曹祜无论如何,也要做个样子,万没想到,曹祜直接揭开了他最难堪的一面。 窦玩不敢言语,曹祜又道:“我给你机会,你若不言,便是自己放弃了机会。” 窦玩此时是肝胆俱裂,不知如何回答。眼看已站在悬崖边上,他索性大着胆子说道:“曹将军,小人有罪,只是小人亦是无可奈何。 漆县兵微将寡,羌虏又来势汹汹,我若不降,一旦城破,我阖家必然覆灭。 我也是被逼的。” “巧言令色。窦玩,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漆县的老百姓是如何遭受羌虏蹂躏的。 阖城百姓,不过千余户,有千余人被屠杀,男女老幼被杀,被奸淫,被折辱者,不计其数。 他们的冤屈,又该如何洗刷? 窦玩,你知不知道,漆县失陷时,我离着漆县已不到三百里,前锋部队,五六日就能赶到。若非你临阵倒戈,我的援兵会迅速赶到漆县,与漆县守军,内外夹击,击破羌胡。漆县百姓本不该有此难,他们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所以得用你窦家的血,来祭奠冤死的百姓。” 窦玩听后,不住地叩头,祈求曹祜原谅。 “曹将军,我献城有功,我是功臣,你们不能杀我。曹将军,我窦家是功臣,你若杀了我,世人如何看你。” 曹祜伸手,打断了窦玩的哭闹。 “窦玩,我不在意名声,更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但是你必须得死,你若活着,那些为守卫漆县而战死的忠烈,便成了笑话。” 窦玩似乎也知道难以幸免,竟然大声喊道:“羌军大举入侵,我能有何办法?若是你们守住边疆,我何至于此。 我只是想让我的家人活,我有什么错?” 曹祜面色冷峻,紧紧握住拳头。 “窦玩,你或许有自己的道理,但不是你叛乱的理由。你想让自己家人活,便不让阖城百姓活吗?那些屈死的百姓,又有什么错。” 徐质拖着还在哭闹的窦玩,出了大帐。 令狐邵听闻曹祜要灭窦氏满门,便来劝道:“君侯,窦氏有大罪,杀之亦难赎其恶,但到底是窦氏打开的漆县城门,引我军进入,窦氏也算有献城之功。 今日若屠之,只恐世人胡言乱语,以不利于招降。” 曹祜道:“孔叔,你应该知道,按照我祖父的规矩,降而复叛者,哪怕他再次投降,亦杀之。 窦氏不单单是叛乱的问题,他们害了一城百姓。 如果留下窦氏,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一旦遭遇外敌入侵,豪强大族尽可投靠胡虏,只要汉军打过来反正即可。 这是什么,这是对气节的践踏,对忠臣的羞辱。 诛灭窦氏之后,将窦玩之首,遍传关中诸县,更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世人,是我杀了县丞的窦玩。 我曹祜不怕人骂,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去做。” 第248章 血海深仇 八月的西北,霜风劲急,地气清肃,众生收杀, 曹祜打马到了漆县城下,伫立许久,方才入城。 虽然曹祜在城外做了多时的心里准备,也想过可能见到的场景,可城内的情况,依旧出乎曹祜所料。 狼藉,混乱,还有那数不清的尸体,布满了整个城市。血水流入土里,染得整座城市发黑,发臭。 最先入城的谢罕解释道:“羌虏破城之后,城中百姓只能听天由命,在羌虏的控制下,完全无力反抗。 大多数人,选择了躲藏,连同他们的财物。 一开始,羌虏只是四处掳掠,一轮又一轮,百姓虽然被抢夺了财产,勉强还能活命。直到七月二十六日,入城的羌虏发布了一个告示,承诺那些藏匿之人,只要放弃抵抗,自行还家,便不会有事。 许多人相信了他们,然后他们很快便被捆绑起来,遭到了无情的屠杀。 这些羌虏简直灭绝人性,他们绳索粗暴地绑缚着百姓的脖颈,将这些手无寸铁的居民像牲畜一般成群结队地驱赶。他们手持鞭子,对任何稍有落后的百姓施以残忍的鞭挞,甚至直接拔刀斩杀。老人,孩子,妇人······没有人能够幸免。整个漆县城内,充斥着血腥之气和凄惨的嚎叫、呻吟声,街道之上,血流成河。 (屠城情节来源于扬州大屠杀,扬州几乎没有抵抗,而清军已经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了,可还是选择了屠城。) 初步统计,城中约有百姓九百五十户,四千八百人,大约有两千余人,惨死在羌人的屠戮之中,其余约一千五百人,被充作奴隶。 只有窦家等五六个投靠羌人的家族,幸免于难。 据投降的羌军说,之所以这些人还能幸存,非是他们心善,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撤离,需要留着他们为己用。 按照计划,在他们撤离之前,还会有一轮大搜索,到时候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通通杀掉,烧光,彻底摧毁漆县城。”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切。 这个结果,到底是谁造成的,全是因为窦玩的背叛吗?说到底,还是国家不够强大,让百姓无所依。 若是兵强马壮,何至于此。 曹祜一路蹚着鲜血,来到郡府。 这时毌丘兴突然跪到地上,哭泣着说道:“将军,我新平百姓,实在太惨了,还请将军诛杀羌虏,为他们报仇。” 曹祜看着毌丘兴,冷声地问道:“你说要我杀俘?” “将军,自古虽杀俘不降,可这些羌虏,非是人,而是畜生啊。” 毌丘兴话音未落,便听到府外有苦寒之声。 张球来禀,原来是被解救的漆县百姓,听说曹祜到了郡府,自发地前来拜见。 曹祜听后,便来到门前。 街道之上,尽是百姓,这些人都是今日才被解救,半个多月来,受尽了凌辱欺压,几乎每个人都有亲人离世。 见到曹祜,这些人纷纷跪到地上,还未说话,便哭了起来。 “我全家十七口,就剩我自己了!” “我新婚的妻子,被那群畜生,活活凌辱而死。” “那群畜生,将十多个孩童,投入火堆之中,听着他们的哀嚎,眼看着他们活活被烧死,可怜我的孙儿,只有五岁。” ······ “请将军为我们做主!” 曹祜听得心如刀绞,之前的郃阳,现在的漆县,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在他的面前。 曹祜本以为他已经了解到边地百姓的困苦,可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对他们遭受困难的了解,不到十一。 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内里的压迫斗,与外面的寇虏斗。 于他们来说,活着是如此的艰难。 曹祜令张球、徐质上前,将众人一一扶起。 “乡亲们,朝廷的大军来了,便不会再放弃诸位。这一次,我为大家报仇,不会让一个羌虏,走出新平。 我带你们,报仇!” “报仇!” 底下男女老幼,纷纷高喊着“报仇”。或许他们曾经怯懦过,自私过,畏惧过,可此时此刻,他们却是誓死不屈。 残存的青壮,纷纷请求从军。 曹祜一一允之。 这些身负血海深仇的丁壮,是抗击胡虏最好的士兵。 回到郡府,除了毌丘兴,其他人也纷纷跪到地上,请求曹祜尽诛杀那些被俘的羌虏,以为死难的百姓报仇。 曹祜的心情,也格外的挣扎。 情感上来说,杀了这些人,对内、对外都是交代,还能满足所有人的情感需求。只是曹祜是真不愿杀俘。 曹祜看向毌丘兴道:“允盛,漆县失守,责任不全在你,所以之前我并未准备惩罚你。只是现在看到漆县的惨状,不处置你,难以给百姓一个交代,我今日免去你的新平郡都尉之职,你可接受?” 毌丘兴嘴唇微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他是有罪的。 “我接受。” “至于杀俘之事,我想了想,还是不成。” “将军!” 毌丘兴听后都急了。 “允盛,你听我说。将俘虏全部诛杀,肯定不成。不过俘虏之中,全部十夫长以上的官吏,全部诛杀。 至于普通士兵,全部贬为官奴。 这些人在新平犯了大罪,不是简单的一个身死,昔日之事,便可消散的。他们需要赎罪。 允盛,我将这些人全部交给你负责,你带着这些俘虏,负责修路,挖渠,平整土地,修缮城池,什么活繁重便做什么。 总之,各地的重建,需要这些俘虏。” 毌丘兴听后,眼前一亮。 曹祜让他带着这些俘虏去做工,那实在太好了。他就不信,折磨不死这些畜生。 曹祜看着毌丘兴脸上浮现的笑容,很清楚他怎么想的。 “允盛,这些俘虏,是要完成足够的工作量的,你别活干到一半,俘虏全没了,那我可不能同意。路要修通,沟要挖深,地要平整好,城要修缮固,这些你都要做好。” 毌丘兴笑道:“请将军放心,兴必做好这些事。” 曹祜看着毌丘兴的样子,突然有些后悔。他有些担心,让毌丘兴去处置俘虏,再把毌丘兴逼成一个变态。 第249章 民兵 趁机免了毌丘兴的职务,是曹祜在城破之后,临时起意的。 这次前来漆县,曹祜才意识到新平郡的重要性。关中北面有重山叠嶂,西面有陇山阻隔,外部威胁很难进入,最大的破绽,便是西北方向。 所以保障关中安全,新平郡便格外重要。 毌丘兴不是不可信,但到底不如元从旧将。 曹祜决定表王朗领新平郡太守,游楚为新平郡都尉,张泰为新平郡丞,漆县令。 曹祜身边,并无几个有资历做太守的,所以只能提名王朗。不过王朗的主职是龙骧将军长史,哪怕曹操同意,这个太守也是虚职。 张泰是最早投奔曹祜的地方官,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由他代领郡事,也算是给所有人做个表率。至于游楚,确实有能力,可到底是左冯翊本地人,要代表本地人利益,将之调出,也方便曹祜对左冯翊的整合。 众人走后,曹祜只留下游楚和随军前来的张泰。 “仲允,伯阳,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如何有效地抵御胡虏的入侵。目前国家未统一,肯定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南方。 面对边境羌胡的袭扰,虽有偶尔能进行打击,可到底治标不治本。守土安民,还要靠各郡自己。 只是各郡人口稀少,土地贫瘠,想养足够的郡兵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能不能组建民兵。” “民兵?” “重新将百姓编户,授予土地。这些人平时不脱离生产,农闲时集结训练,担负修城、运粮、捕盗或协同郡兵守边等任务。 有恒产者有恒心,只有成为民兵,才能由官方授予土地,这样便能保证他们的战斗力。 而这些民兵,需自备马匹、军械,响应征召,如此也减轻了郡府财政压力。” 曹祜这些日子思索许久,什么“卫所制”、“保甲法”、“府兵制”、“绿营制”等等,考虑多时,才最终决定在边地实现府兵制。 府兵制能提供强大的战力,减少官府的开支,历史上唐军前期的强大,离不开府兵制的支持。 而府兵制最大的问题是土地兼并,导致府兵难以获得土地,使得府兵制失去了赖以实行的经济条件,最终走向崩溃。 可这个问题,边疆反而好解决。 对军队是否重视,全看需要。内地承平日久,无战事,自然不在意军队,乐得兼并土地,军备废弛。可到了边境,不在意军队是会死人的。 哪怕是卫所制崩溃的明朝,边疆地区,还是有一部分士兵是集中财力、物力豢养的。至于南宋初年,西军打满全场。 所以无论土地如何兼并,士兵拥有的土地数量都会维持在一个基准线上。 历史上府兵制的前身,北魏六镇,设立长达百年,最后崩溃也不是因为土地原因导致的。 二人听后,眼前一亮。 “明府,此策的确可行。边郡人口稀少,并不缺土地,老百姓若是有自己的土地,必然争相护卫。 而且府兵多在本地,面对胡虏入侵,必然死战。” 就像这次漆县之战,其实百姓皆是踊跃支持的,很多青壮,甚至是妇孺都参与了守城。 若非有窦玩这种内鬼,漆县短期内,未必会破。 这时张泰道:“若是有人趁机豢养军队,兼并土地怎么办?” 曹祜明白张泰说得是那些豪强大族。他们有人,完全可以安排人成为民兵,然后趁机撺掇军队控制权。 “轮值。” 北宋的民兵最多的朝代,有乡兵、土军、弓手,很多都采用轮值的办法。 “民兵轮值,各级将领,亦是轮值,确保个人不能长期居于某一个位置上。而且民兵统一由郡中都尉府管理,地方不得插手。” 有人的地方就有势力,曹祜一时也没有太多好办法。 “还有一条,民兵不是免税的护身符,哪怕成为民兵,获得土地,税收也要正常缴纳,这一条是底线。 当然,民兵因为要守土,可能付出更多精力在训练上,所以郡府每年给他们补贴。” 张泰道:“明府,如此将会造成极大开销,只怕边地郡府,难以支撑。” “所以我准备在边郡再设一个税,守土税。所谓的守土税,就是对边郡家庭,土地超过百亩的进行收税。 民兵守土,从大了说是保家卫国,从小了说,是保护百姓财产,而在边地,谁的财产最多,就是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人。 民兵保护了他们,使他们的财产免受胡虏掠夺,难道他们不要缴税吗? 以此税收,补贴民兵。” “如此甚好!” 游楚和张泰皆觉得有理。 征收守土税,便能限制边疆的土地兼并,确保制度的长久。 “除此之外,一郡之内,各县受外虏威胁亦不相同。所以压力小的县,要给付压力大的县钱粮。” 二人点点头。 “仲允、伯阳,毌丘兴被免职,整个新平郡,既无太守,又无都尉。我准备任命仲允你为都尉,伯阳为郡丞,漆县令,领郡事。 你们二人,一个负责军事,一个负责民政。 你二人在新平,生产要恢复,百姓要安顿,疆土要守御,民兵更是要建立。 具体效果如何,我亦不知,所以要拜托你二人,一定要谨慎、稳健、创新。希望你们能得出一个有效而且易操作的经验,推广到边地各郡县中。” 游楚从吏成了官,张泰从治一县成了治一郡,皆是极大提升,因此颇为激动。 “请明府放心,我等必治理好新平一郡,不负明府厚望。” 曹祜扶起二人。 “伯阳,仲允,官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为者,民之所利,所不为者,民之所不利。你二人是第一批从我身边外放的重臣,定然为人瞩目。 现在担当大任,也会遇到更多的诱惑和针对。 要做到廉与能,起到表率作用,莫要让我难做。 我信你二人,给你二人最大的权力,可唯有廉洁,乃是底线,不可逾越。” 张泰和游楚皆是眼眶红润,二人再拜道:“明府,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第250章 胡无人,汉道昌! 到了傍晚,毌丘兴来见曹祜。才到门前,毌丘兴便大声说道:“曹将军,我要为一人请功!” 这一嗓子,嚷地内外皆知。 毌丘兴是世家子,素来清和干理,如此失态,并不多见。 “允盛,你要为何人请功?” 毌丘兴道:“新平郡仓曹掾梁几。” 毌丘兴说着,有些激动道:“曹将军,你不知者梁几如何忠贞。” “允盛,你且说来。” “曹将军,梁几字彦章,是北地郡泥阳(治今甘肃省宁县米桥乡)人,今年二十九岁。泥阳沦陷后,他随其父迁入漆县。 他这个人,性子沉稳,平时不言不语,却尽职尽责,从无错处。 漆县沦陷时,梁彦章被乱声惊动后,立刻赶到郡府的府库中,带领府库衙役做最后的抵抗。 可惜寡不敌众,梁彦章下属被杀死大半。 这时哥伦赶到府库,梁彦章见状便一个人站在门前,双手护住大门,厉声怒喝‘这是大汉新平郡府库禁地,谁也不许入内!’ 哥伦见他有些胆气,便言梁彦章几‘只要交出州库的钥匙,可以饶他不死。’ 梁彦章浑然不惧,扬言‘你可以杀我,但钥匙决不能给。’ 哥伦见状,便让人上前强抢。 几人上前,将梁彦章按住,然后去抢钥匙,可怎么也抢不下来。哥伦恼羞成怒,便抽刀砍断梁彦章手握钥匙的胳膊。 一个羌虏取出断臂手中的钥匙,可那只手却紧紧握着,始终掰不开。这名羌虏将手剁烂,却发现钥匙已经折断。 最后还是哥伦命人撞开了大门。 却只见府库之中,空空如也,只在墙角放着一只木箱。一个胡虏劈开箱上铜锁,却发现里面不过十几文钱。 梁彦章拼着性命不要,只为守护这十几文钱,这般人物,难道不该褒奖吗?” 曹祜听了,也有些震撼,不过他素来敏锐,便道:“允盛,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新平郡府库中,又真的只有十几文钱吗?” “曹将军,这是我召集的属吏亲口跟我说的。当日之事,就发生在府库前,很多人都看到了,做不得假。 至于新平郡府库,确实没钱。 我将府库的钱,一部分发放给百姓,以激发他们守城的决心;还有一部分,我担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便全部转移了。” “这个梁彦章是知道的?” “是!” 曹祜这是才肃然起敬起来。 何为尽忠职守,何为宁死不屈,如此便是。 “此人还活着吗?” “按照哥伦这个狗贼的性格,肯定不会让梁彦章存活,可这一次哥伦或许是良心发现,也或许是为梁彦章忠贞感动,竟然没有杀他,而是将其贬作奴隶,我军入城之后,他才得救。” 曹祜嗤笑道:“哥伦这种人,是不会有良心的,他们就喜欢看忠臣失节,烈士屈身。允盛,此人何在?” “就在府外等候。” 曹祜让人将梁几唤来。 很快一个独臂男子进了议事堂。这人二十多岁,脸色苍白,身体消瘦,站在那里,仿佛要被风吹倒一般。 “你是梁彦章?” “正是下吏。” “你能告诉我,你为何宁死不屈吗?” “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得其所,君子不爱其死。我的职责便是守卫好府库,为职责而死,死得其所。” 曹祜听后,对着梁几一拜。 “彦章,你是忠贞之士。” 曹祜当即便征辟梁几为掾属。有能力的人不少,有气节的人也不少,可既有能力,又有气节之人,俱是可用之才。 次日一早,曹祜在城外的京观前,与三军将士,幸存百姓一同祭祀此次死难的漆县百姓。 昨天傍晚,诸将又请求以羌胡士兵的尸体,在城外建造一座京观。 这一次曹祜没有反对。 天命不足畏,民心不可违。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对羌虏皆是恨如骨髓,意欲其死。曹祜没同意杀俘,其实已经违背了民意,这一次建造京观,便不能再反对了。 百姓的愤懑心情,也需要一个排遣的方式。 众人动作很快,一夜之间,便建成京观一座,令人咋舌。 或许这些就是他们最真挚的感情。 曹祜走上一座搭建简陋的祭台,看着底下目光灼灼的士兵与百姓。 “你们认识他吗?” 曹祜说着,指了指台前的梁几。 “他叫梁几,新平郡仓曹掾。就是他,宁愿被羌虏砍掉一只胳膊,也不交出府库的钥匙,羌虏将他贬作奴隶,可他宁死亦不低头。 我,他,还有你们,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是泱泱华夏子民,从无向异族胡虏低头的习惯。 胡虏的刀再利,亦不会让我们屈服。 我大汉立国之初,便有屈辱的白登之围。之后近百年间,胡人屡次背约入盗,杀我百姓,掳我同胞,完全视我汉人如草芥。 可敌人的杀戮,只会让我们牢记仇恨,世世代代,向寇仇复仇。 武皇帝北平朔漠,长平侯,冠军侯,兵发漠北,我大汉之军,肉胡之肉,烬胡帐幄,千里万里,唯留胡之空壳。 我汉军既立殊勋,遂有《胡无人》曲。 今三百年已过,胡虏又起,边地不宁,他们又想通过杀戮,使我们屈服。我问你们,我等是要含垢纳污,忍气吞声,甘心为牛为马,为奴为婢,还是用一腔热血,效武皇之志。 望胡地,何险侧,断胡头,脯胡臆,杀胡万里!” “杀胡!” “杀胡!” 曹祜抽出佩剑,高声诵道。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胡无人,汉道昌!” 众人拼命嘶喊,哪怕嗓子哑了,亦不在乎。此时此刻,他们相信,曹祜的心是与他们在一起的。 此时此刻,哪怕曹祜带他们远征万里,这些人亦是心甘情愿。 第251章 鹑觚塬(一) 漆县战后,摆在曹祜面前最重要的选择,便是下一步是继续向西出击,还是坚守漆县。 继续向西,便要挑战牢姐羌和安定卢水胡的主力,胜负难料;而坚守漆县,则是坐看临泾被围,万一临泾失陷,便是第二个漆县。 不管怎么选,都非常艰难。 从理智上来说,应该选第二个。此举哪怕不胜,亦不会大败。 曹祜仿佛犹豫了许久,却在一瞬间拿定了主意。漆县失陷,已经让新平郡元气大伤,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 临泾不能是第二个漆县。 于是曹祜召集众人,朗声说道:“漆县收复,有人问我是继续西进,还是坚守漆县,以待局势变化。 继续西进,就是和胡虏决战,胜则大胜,败则大败。而坚守漆县,会有很多选择,胡虏若势弱,我可趁机而进,胡虏若势大,我也可退回三辅。 很多人都希望我选后者。 他们认为,不要冒险,不要孤注一掷。 可是今日,大家看到漆县百姓的惨状,羌虏是禽兽不如,暴行累累。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临泾若失,就是第二个漆县。 我等为汉家军队,有何颜面再让我汉家城池,为虏所获,汉家儿郎,沦为异族奴仆。 所以这一战,只能前进,无有其他。 若不破虏,死不回还。” 众人为曹祜意气所动,纷纷请战。于是曹祜下令,以毌丘兴、张泰、游楚三人,留守漆县,其余军队,全部西进。 大军一路向西,直抵鹑觚塬(读作纯孤,今陕西省长武县西)。 传说秦始皇北巡之上,曾在一地看到一只鹑鸟飞升到觚(古代的一种酒器)上,因此将此地命名为鹑觚。 鹑觚塬在后世叫做长武塬,不过在隋唐时期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浅水原(塬)。 此时柯吾也率领主力,赶到了此地。 柯吾顺利攻破漆县之后,便引兵西进临泾,按照之前他与彭护的约定,合攻临泾。 柯吾虽然为人骄纵狂悖,但其实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大汉朝廷重新入主关中,他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往后再想南下掳掠,只怕就成了妄想。 柯吾准备在汉军将目标对准他们之前,来一场大了,尽可能的的增强实力,所以才有了牢姐羌语安定卢水胡的联合。 这一次南下很是顺利,他先是攻克了漆县,又引兵临泾城下,虽然安定郡那个姓苏的太守抵抗很是顽强,但柯吾相信,他们一定能攻下临泾。 汉人虽多,可窦玩那种人更多。 至于汉军主力,听说还在攻打马超和平定内乱,所以他毫不担心。 作为牢姐羌的大王,柯吾充满了野望。当年牢姐羌最强大时,曾和先零羌一起攻入三辅,他也想重塑祖先的荣光。 直到柯吾收到漆县城破,其弟哥伦身死的消息。 此事如一盆冰水浇到了柯吾的头上,浇的他一个偷心凉。 漆县丢了,他四分之一的部队丢了,南下以来所有的战果都丢了,这几乎让牢姐羌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单是族中内部,只怕就要造反。 他是牢姐羌的王,也只是牢姐羌王。 柯吾立刻便下定决心,夺回漆县。哥伦的覆灭已经无可挽回了,他必须夺回所有的战利品,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而且柯吾也不敢再留在临泾城下。 本来他与卢水胡势均力敌,谁也不担心对方背盟。可现在他损失惨重,后路又断绝,万一卢水胡要兼并他,后果更可怕。 柯吾不敢告诉部下漆县丢失的消息,只言说汉军来袭,他要回去支援漆县。 彭护虽然不愿意,可柯吾要走,他也没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向东而去。 柯吾一路西进,他想着趁汉军在漆县立足未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可万没想到,汉军来的如此之快。 曹祜和柯吾,就在鹑觚塬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相遇了。 无论是曹祜还是柯吾,反应都很快。二人没有上来就决战,而是分别占据了鹑觚塬上的两座城池。 柯吾进入西南方向的鹑觚城,而曹祜进入了东北方向的高墌城。 高墌,鹑觚塬上一座不大的土城。此地背靠泾水南岸山麓,虽然狭小,却易守难攻。曹祜兵马不到万人,勉强进驻。 于曹祜来说,这是一场比漆县一战还要困难的战斗。 对方的兵力是自己的两倍还多,而曹祜这边,虽然士气高昂,但很多都是新兵。 这时谢罕来见曹祜。 曹祜身边主要谋士是王基、刘靖、高柔等人,谢罕虽然投奔的早,但并不出众。可是这一次,谢罕趁着王基等人不在,频频出头,倒是有些异军突起。 谢罕这个人很特殊,虽然他在军中多年,却是一个儒生,早年还在长安大儒栾文博门下求过学。 后来谢罕在武威郡入仕,辗转又投奔了韩遂和曹祜,也没什么名气。 若非有成公英推荐,曹祜是很难发现此人的。 谢罕此人,不擅长舞刀弄剑,不喜欢饮酒,不穿铠甲,戴儒冠,怎么看都与军队格格不入。 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有些能力。 见到曹祜,谢罕便道:“我以为我军既与羌虏会与鹑觚塬,当选择坚守。” “为何?” “柯吾有两万人马,气势汹汹,可是他们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缺粮。牢姐羌南下,本来就是要掳掠过冬物资,可是他们之前掳掠的物资,全部在漆县为我军所获。我料柯吾军中,粮草已然不多。 柯吾要么击破我军,要么四处掳掠以补充军用,要么就只能向北翻越山岭,渡泾水北逃。 鹑觚塬上,东面的道路为我军封锁;西面是安定郡,正在混战;南下掳掠,有陇山相隔,柯吾要么逃,要么就只能在我军面前死磕。 我军耗得起,柯吾耗不起。 不出两月,柯吾只有覆灭一条道路。” 曹祜点点头。 “子艾之言,实在良策。只是子艾有一点忘了,不仅仅是柯吾耗不起,咱们亦然。我能在鹑觚塬与柯吾相持两个月不动摇。 可是临泾城呢?” 第252章 鹑觚塬(二) 牢姐羌的弱点是粮草,而汉军的弱点是临泾城。曹祜当然可以在鹑觚塬优哉游哉地与对方相持,可是临泾城哪有这么多时间。 于曹祜来说,临泾是不能失的。 谢罕其实已经想过临泾了。 “将军,于我军来说,临泾城只是弱点,粮草却是牢姐羌的死穴。临泾城失的起,只要能覆灭牢姐羌主力。” 眼看曹祜不说话,谢罕又道:“安定郡太守苏则,之前做过酒泉郡太守,乃是智勇兼全之人。临泾城坚民多,又有昔日杨秋的部下,必能守住。” “子艾,临泾城不能丢,决不能丢。整个雍凉、三辅,安定郡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守住安定郡,才能北据胡虏,西镇鲜卑。” “安定郡哪怕丢了也是可以夺回来的。” 曹祜怒道:“我要的是城吗?我要的是人。” 谢罕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将军,我们要相信临泾守军,可以取胜。现在临泾最大的问题是士气,只要守军得知,我军正奋力支援,临泾守军必然锐气益,齐心勠力,坚守住临泾。 可派人前往临泾送信,坚守军固守之心。” 曹祜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到了次日,曹祜决定对羌军发起试探性攻击。 次日一早,双方在鹑觚塬上开战。 曹祜以数百骑兵列阵,而柯吾也很保守,仅以骑兵一部,主动出击。 鹑觚塬上,骑兵对决。虽然羌人擅长骑射,可鹰扬军的骑兵,装备精良,很快便在正面战斗中击溃了羌人。 柯吾没再增兵,很快鸣金收兵。 鹑觚塬上,秋风渐寒。 曹祜遥望对面的羌人,面上不悲不喜,仿佛这场胜仗与他无关。 回到城中,曹祜更愁了。 柯吾此人不简单。 按道理来说,柯吾急于突围,肯定要集中兵力,猛攻高墌城,趁曹祜立足未稳,打开东归的道路。 可现在来看,柯吾似乎并不着急。 他要与自己相持。 这种选择似乎完全没有道理。 “柯吾的反常举动,有两种可能。其一,故意向我军示弱,以图麻痹我军。我军兵少,只要露出破绽,为其所败,柯吾便能确定优势。 其二,柯吾和安定卢水胡达成了协议。由牢姐羌在鹑觚塬牵制我军,阻止我军西援,而卢水胡则趁机攻城。 卢水胡应该给牢姐羌提供了一些粮草,同时答应,临泾城破之后,分给对方一部分物资。 满足了牢姐羌的需求,柯吾这才会为卢水胡火中取栗。 而这两种可能,或许是某一条,或者二者兼有,无论是哪种可能,柯吾都会选择继续相持下去。” 众人听了,皆是震惊。万没想到,柯吾一个胡虏,竟然如此奸猾。 谢罕也道:“如将军所言,柯吾一是在等战机,二是在等援兵,只怕柯吾有全歼我军之意。 只是有一点让人难以理解。 柯吾凭什么信任卢水胡?他就不怕卢水胡中途变卦?” 本来以为柯吾会急于出击,曹祜尚有坚守和急战两个选择,可柯吾不着急,曹祜也只能陪着他在鹑觚塬坚守了。 总不能曹祜进攻。 步兵主动攻击骑兵,还攻击近三部于己的军队,哪怕能赢,也得伤筋动骨。若非万不得已,曹祜绝不会有此选择。 此时此刻,曹祜也不得不郑重审视起谢罕的建议。 用临泾城拖住卢水胡。 战争,似乎比的就是谁心狠。 曹祜看向众人道:“牢姐羌后路断绝,表面上气焰嚣张,实则如无根之萍,我军当深沟高垒以待之,只待羌虏心骄气堕,一战便可克之。 只是我担心临泾城守军,不能坚守城池,诸位以为,如何能给守军守信?” 这时庞德起身道:“听闻昔日孔融为黄巾贼困于北海,有猛士太史慈,冲入重围,面见孔融,又杀出重围,去求援兵。 德愿一人一马,前往临泾,必将消息送达。” 庞德说完,北宫勇、王双等人,亦纷纷请求前往。 曹祜听后,摇了摇头。 “昔日太史慈能成功,最核心的原因乃是贼围尚未太密。可小小的临泾城,有数万胡虏,水泄不通,令明再是神勇无敌,也根本靠不近。 而且令明乃军中上将,冒此奇险,一旦出事,岂不折损我一臂。” 这时梁几突然道:“明府,我有一策。” 梁几自被毌丘兴推荐之后,便被曹祜安排为书佐,官职不高,却是常伴曹祜左右。大帐议事,他只是个书记官,并无说话的资格,此时插嘴,众人皆看向他。 “彦章有何良策?” 梁几道:“几自请前往,只求明府授我为漆县令,予我印绶、官凭。” 曹祜一愣。 “彦章是希望此行成功之后,我授你做漆县令?” “明府,不是成功之后,是之前。只要明府让我为一县之长,我必不辱使命,将消息传递到临泾城中。” 一旁的黄朗立时斥道:“梁几,你是在胁迫将军吗?” 梁几拜伏于地,用一只胳膊长揖道:“明府,若非如此,决不能传递消息。还请明公授我县令之职,予我印绶、官凭。” 曹祜看着梁几许久,方才说道:“既然你觉得这样做便能成功,那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漆县令了。” “多谢明府。” 众人散后,黄朗道:“将军,梁几此人,实在贪婪,未曾立功,便索取奖赏,将如此要事,托付此人,实在不妥。” 曹祜道:“且看一看吧。” ······ 此时的鹑觚城中,柯吾盯着远方的高墌城,久久凝神。 这一次,他堵上了一切。 如曹祜所料,柯吾确实与卢水胡达成了协议。柯吾在东面挡住汉军,卢水胡攻破临泾之后,分一半的物资给卢水胡。 柯吾之所以能相信卢水胡,也是因为彭护将军中三分之一的粮草给了柯吾。 彭护为了打动柯吾,也是花费了大本钱。 于柯吾来说,没有粮草,牢姐羌连半个月都撑不住,这些粮草就是他反败为胜的希望。 所以哪怕与彭护的合作是与魑魅魍魉交易,哪怕自己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他也不得不去做。 此时的柯吾,也只能寄托于卢水胡能尽快破城了。 第253章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上) 仲秋时节,秋风萧瑟。 高墌城外,贾洪送别梁几。 梁几年少之时,曾前往长安求学,与贾洪乃是旧友。只是一个早就名扬三辅,当世瞩目,另一个却是籍籍无名,无人知晓。 看着只有一只胳膊的老友,贾洪亦是忍不住长叹。 “彦章,你若想立功,又何必非得前往临泾;你去临泾,又何必非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跟府君要官。 如此倒让自己成了一个贪慕权势的小人。 君子不慕虚名而处实祸,对上邀功,居功自傲,实乃官场大忌。” 梁几笑道:“叔业(贾洪字),何必为我担心?再说送别之时,你也说些好听的,省得让我烦心。 昔日太子丹送别荆轲,至易水之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叔业今日送别,还不如为我唱一曲《易水歌》。” 梁几说着,自个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贾洪脸色大变。 “彦章!你还没有说,到底如何前往临泾?” 梁几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北方。 “叔业,太子丹以国士待荆轲,荆轲亦以国士报之。今曹府君以国士待我,我哪怕身死,亦当报曹将军大恩。 我父母已故,无妻无子,唯一的愿望,便是重回故乡。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你看北方那重山叠峦之处,便是我的家乡,那里有黄土高窑,婆姨、汉子,有天高云淡,牛羊成群,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若是我不幸殒命,而曹府君又打回泥阳,请将我的尸体,葬回故乡。” 贾洪听得,眼眶早已湿润。 “彦章,不要说丧气话,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跟着曹府君,打回泥阳去。” 梁几笑道:“好,打回泥阳去。” 梁几带着两个仆人,匆匆西去。曹祜本来要给他安排数十骑兵做护卫,但梁几不同意。曹祜拗不过他,只能听凭行事。 为了到达临泾,梁几选了一条很巧妙的路。 他先是翻山越岭,然后渡过泾水,到了泾水北岸。 羌胡虽有游骑四处侵扰,但一般不会渡过泾水,因此北岸倒也安全。只是道路难行,梁几一条胳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到达临泾城附近。 而直到这个时候,梁几的好运终于结束了。 数万卢水胡将临泾城围的水泄不通,飞鸟亦难进入。梁几这个残疾之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难入城。 于梁几来说,临泾城只在咫尺,却隔着天堑。 梁几看着已经在望的临泾城,却是下定了决心。 他先是召来两个仆役,然后将身边所有的钱物都交给二人。 “你二人随我一路跋山涉水,到达临泾,咱们也算患难与共。接下来的路,只能我一人去走,你二人且返回吧。 我这里有信一封,你二人代我呈给曹将军。” 二人跟随梁几多年,俱不愿离开。 梁几道:“人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二人跟随我多年,这信便是我安排你二人的事,请你二人一定交到曹将军手中。” 二人再三垂泣,只得离开。 梁几则骑上马,向这临泾城而去。 临泾周边,到处都是卢水胡的游骑。梁几一个人,孤零零地骑着一匹劣马,很快被人发现。 梁几也不抵抗,而是高声说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大汉的漆县令。” 卢水胡居于汉地多年,多受汉化。 听到梁几的身份,也未杀他,而是将他抓了回去。一级一级上报之后,梁几终于来到了彭护的面前。 彭护并不吃惊汉军会有报信之人,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只有一条胳膊的文弱书生,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汉人没人了吗?” 梁几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所为何事?通通说清楚。” 梁几还是不说话。 彭护顿时恼了。他拔出手中佩剑,顺势在梁几的头上扫过。 梁几两腿发软,竟然坐到地上。 彭护立时笑了起来。 “汉人,你若再不说,我就将你的耳朵,割了喂狗。” 梁几捂着耳朵道:“我叫梁几,是,是漆县令,奉,奉龙骧曹将军之命,前来临泾,传递命令。” “什么命令?” “命临泾守军,坚守待援。” “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有三十名骑兵护卫,他们为了掩护我,一路都死光了。” “有何凭证?” 梁几便将自己的印绶和官凭从怀里拿了出来。 彭护接过,把玩了几下,又抬头打量了梁几一会,突然有了主意。 梁几却是被打量的瑟瑟发抖。 “梁几?” “正是在下。” “你想不想活?” 梁几又不说话,彭护又舞动手中长剑,吓得梁几赶紧说道:“想活,在下想活。” “想活,就得听话。” 彭护盯着梁几道:“你就去临泾城下,告诉守军,援军已经被打败了,你也被俘了,汉军不会再有援兵,劝他们尽快投降。” 彭护想出此策,也是没办法的事。 临泾的汉人实在太顽强了。他连续攻城多时,却始终难以撼动临泾城,反而损兵折将。 彭护也是没有别的破城之策,只能选择劝降。 他也看出,临泾城中守军不多,一旦士气动摇,必然大溃。 梁几听后,再次不说话。 彭护将剑对准了梁几。 “不听话,就得死。” 梁几面带为难道:“大王,不,不行,我是汉官,我不能做这种事。” “你真不做?” “不,不行。” 彭护大喝一声,挥剑斩出,扫过梁几的发冠。 “别杀我!” 梁几双手抱着脑袋,竟然大喊起来。因为恐惧,梁几是涕泗横流。 彭护收回佩剑,静静看着梁几。梁几坐在地上,先是呜咽,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痛哭起来。 “活,或者死?” “我,我!” 梁几颤抖着嘴唇,最终犹犹豫豫地说道:“活。” 梁几说完,低头继续哭起来。 彭护则在一旁大笑。 他就说,汉人素来怯懦,是无胆鼠辈,只要恫吓一番,就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为奴为婢。 第254章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下) 次日一大早,彭护就带着灰头土脸的梁几来到临泾城下。 梁几如斗败的公鸡一般,面色如土,神情难看,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 彭护笑道:“不要这样半死不活,以后你就会知道,这是你做的最成功的选择,破城之后,我让你做临泾令。 跟着我,荣华富贵,都会有。 一会你准备怎么跟守军说?” “我,我说,援军已败,徒守孤城,何益也。宜早出降,以全家室。” “什么意思?” “就是援兵败了,守着故城,没,没什么意义,还不如早些,早些投降,还能保全家室。” 彭护一时大笑。 “你说得很好,只是文绉绉的,倒有些不爽快,就按你后边的说。” 彭护此举是为了防止梁几阳奉阴违。 尽管彭护只是个胡酋,却受过汉家教育,虽算不上文化人,但也曾通读儒家书籍,并非粗鄙不通之人。 巳时左右,彭护让人押着梁几到了城下,言要见守将。 安定郡太守苏则,右扶风人,前汉名将苏建之后,年少以博学多才、品行端正闻名乡里,曾先后举为孝廉、茂才,辟公府,还做过酒泉郡太守,乃是一员良臣。 此时虽不知叛军有何诡计,但还是来到城头。 这时羌胡中有人喊道:“尔等援兵以败,还不速速投降。” 苏则也不搭理。 这人又喊道:“我家大王已击破汉军,还生俘了汉将漆县令梁几,尔等再不投降,城破之后,火焱昆岗,玉石俱焚。” 卢水胡此番叛乱,声势极大,引得不少汉奸投靠。这些人一会跟着胡虏穷凶极恶,一会又文绉绉的,甚是可耻。 听得对方爆出县令还有名字,苏则心中一惊。 这时十多个卢水胡士兵押着梁几到了城下。 梁几高声喊道:“可是安定郡,苏府君?” “正是苏则,你是何人?” “在下梁几,原龙骧曹将军书佐,现为漆县令,奉曹将军命前来临泾,联络苏府君。曹将军已收复漆县,斩牢姐羌七千,正与羌胡决战于鹑觚塬。 曹将军命我告诉苏府君,可他一定会赶到临泾城,还请府君坚守以待。” 这时周边之人也听到不对,来拉梁几。 梁几却继续喊道:“逆贼饥饿,粮草不多,亡在朝夕!龙骧将军率数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各宜自勉,以全忠节。” 梁几话未说话,几人上前将其按住拖走。 此时彭护已气坏了,待梁几到了军前,便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他数下,打的梁几头破血流。 “匹夫,安敢欺我!你跟我快快去劝降,再敢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此时梁几再无之前的卑微之色,昂首挺胸而立。 彭护也发现了梁几的不同,持剑怒斥道:“你不怕死吗?” “前汉时期,有个汉使,叫做苏武,他出使匈奴的时候,被匈奴人扣押。匈奴人多次威胁利诱,欲使其投降,可他誓死不从, 后来他被匈奴人迁到北海边牧羊,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汉节牧羊,始终不屈。 你说苏武怕死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事君有死无贰,你个夷狄之人,如何能懂。 我梁彦章乃大汉之臣,岂是苟生者?” 梁几浑然不惧的模样让彭护暴跳如雷。 “我看你怕不怕死?” 彭护命人将梁几执到城边,挖了一个土坑,将梁几放到里面,埋脚至膝。 彭护骑在马上,忽然对着梁几一箭,射中其右腿。 梁几身子一抖,却尽力站直。 “来啊!” 彭护又是一箭,射中梁几的左腿。 梁几却仍旧不让自己倒下。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眼看梁几的声音越来越响,彭护更恼怒了。他有些不明白,对方区区一个书生,为何不怕死。 彭护连射了十多箭,梁几的腿上,胳膊上,身上全是箭镞。 连梁几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未倒下。 “明府,梁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负你对我的信重。可惜梁几不能跟着将军打回泥阳,唯愿将军,驱除胡虏,复我汉家。” “啊!” 彭护死在忍不了,一箭射去,正中梁几的咽喉。 梁几满脸笑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记忆力的小时候,他的家在泥阳,那时候父母还有阿姊俱在。白天父亲在县府为吏,都不在家,幸有母亲和阿姊陪着他,等父亲下值之后,一家人便坐在一起吃饭,父亲还会给他和阿姊讲故事。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可惜故乡的家,早就不在了。 六岁那年,跟着阿父仓皇离了家,半道之上,母亲和阿姊先后病死,再后来父亲死在了抵御胡人的战斗中,而他一个人苟活到今日。 今日,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 可惜这辈子,到底没能回去。 ······ 梁几死了,死在两军阵前。 卢水胡军中众人,默不作声。 众人完全不理解,梁几为何不怕死,可是梁几死在众人面前,让他们无比的震撼与动容。 彭护满脸铁青,他用尽全力,握住双手,才不让自己爆发出来。 一个蝼蚁般的人物,怎么敢这样羞辱自己。 此时的彭护,愤怒之中,还有一丝畏惧。他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汉人,而汉人似乎也没有那么怯懦。 彭护第一次有了自己可能会失败的想法。 而此时的临泾城头,早已是哭声一片。 众人眼看着梁几被杀,无不怒发冲冠,义愤填膺。 “明府,就让我等冲出去,与胡虏决一死战,哪怕死在阵前,强似现在看着胡虏耀武扬威!” “明府,跟他们拼了吧!” “住嘴!” 苏则大吼道:“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梁县令死在阵前,难道我不思为他报仇吗? 可是曹将军给我们的命令是坚守待援。 身死容易,守住临泾却难,而我们必须守住临泾,所以不能轻死。” 苏则也是眼眶红润。 “人在城在,城破,我这个太守先死。” 第255章 鹑觚塬(三) 梁几离开之后,曹祜继续与牢姐羌在鹑觚塬上相持。 这日下午,贾洪引着梁几的两个仆人前来。 二人见到曹祜,一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曹将军,我家郎君交代,这封书信,务必要亲手交给将军。” 曹祜听后,接过信来。 “将军,梁几此信,当为死别。” 梁几在信中,详细地说明了他的算计。在梁几看来,临泾城被围的水泄不通,根本没有入城送信的可能,唯一的办法反而是在城外将消息告知守军。 为了达成这一条件,梁几决定故意让胡虏抓获自己,又装作一副懦弱的样子,蒙骗住对方,最终获得劝降的机会。 梁几也知道此举不管成败,他绝无幸免的可能,因此早就心存死志。 而向曹祜要官,不过是提升自己的身份,诱使对方用他来劝降。 毕竟一个县令,彭护还会在意,只是一个书佐,彭护可能见都不见。 “将军,几无他愿,惟愿将军收复泥阳之日,若得几尸骨,可葬于故乡,若尸骨不得,请设一衣冠冢。几之魂魄,亦当返还故乡。” 曹祜看完书信,眼眶不由湿润。 “我早该想到的。彦章一个文人,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是以命相搏,换取这万中有一的机会。 彦章乃真君子也。” 于曹祜来说,梁几算是一个小人物,在此之前,甚至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可今时今日,却是满心的叹服。 “子敬,派人前往临泾,去查彦章的情况。无论如何,都要确定消息。” “唯!” 曹祜又看向送信二人道:“你们二人陪着彦章一路到临泾,也算有功。今日便去了你二人的奴籍,拔为佐吏。” 之前那人说道:“将军,我二人不过是个仆役,做不得佐吏。” 另一人也道:“我了解郎君,郎君既然有求死之心,必不会苟活于世。我二人作为郎君仆役,本该与郎君一同赴难。之所以未随郎君前往,只是身负郎君嘱托,不敢耽搁。 然送信之事,虽然无过,却心中有愧。 昔日曾闻田横有五百士,视死如归。今郎君罹难,我二人亦不愿独生。 我二人不求赏赐,惟愿将来将军寻得郎君尸首,将我二人葬在郎君身侧。” 曹祜一愣,脸色动容。 “我知二位忠直,可忠君非是如此,还请二位三思。” 二人也不答话,只是拱手作拜。 曹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二人深深一拜。 “二位,不管能否寻得彦章,必使二位,长伴彦章。” “多谢将军!” 二人起身离去,贾洪看的目瞪口呆。 “明府,这,这二人是义士。” 曹祜叹道:“叔业,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旁人是拦不住的。这二人确实是义士,所以才不会独活。 叔业,你说有彦章和这二人这般的义士,咱们怎会让胡虏肆虐至斯。 这天下有多少德才兼备之士,可是上位者不敢用,不会用,不能用,方使得天下事,崩坏到今日。” 贾洪也叹道:“明府,这天下,不是谁都像明府这般爱人。” “叔业,他们的后事,交你处置,务必要厚葬之。” “唯!” 有了梁几这封信,曹祜对临泾城多了几分信心。 这个时代,只要自己不生乱,胡人想攻破一座守御完备的城池,还是很难的。 ······ 此时曹祜与柯吾已相持半月,眼看双方皆按兵不动。曹祜便准备调整战术,逼柯吾来攻。 柯吾是煮熟的鸭子,但曹祜也怕他真跑了。 曹祜下令,命曹允率本部和北地健儿,共计两千人,在高墌城西面的高地上立营,堵住柯吾向北的道路。 此处位置,紧邻北面山脉缺口,接连向西的大道。 这样一来,柯吾想向北翻越山岭,渡河北撤便不容易了。 虽然鹑觚塬和泾水之间只是一些低矮的丘陵,可是有曹允这根刺卡在北上的道路上,他只要北撤,必然伤筋动骨。 曹祜不相信柯吾这种聪明人看不出来。 所以柯吾要想确保后路安稳,非得攻打曹允。 果不其然,如曹祜所料,柯吾发现汉军新设的别营,也意识到后路的危险。虽然他并不准备北撤,可这条后路必须得存在。 柯吾后悔不已,早知道便抢先在北面设营了,现在却是落入下风。 柯吾也不敢再坚守,只得派兵猛攻此处别营。 曹允的兵力虽只有两千多,可营寨守得却格外坚固。他利用黄土地形,深挖壕沟,多设陷坑,高竖栅栏。 曹祜将携带的车辆都给了曹允,曹允便用大车将整个营寨围了数圈。又以长矛,硬弩,列阵而守。 羌胡骑兵别说破阵,靠近都困难。 柯吾连攻数次,皆无所获,反而损失惨重。到后来为了鼓舞士气,他甚至亲自带队冲锋,可依然效果不佳。 眼看破阵无果,柯吾也不得不另辟蹊径。 这日一早,柯吾集结军队,到达曹允营外,但是并未出击,而是派一人来到营前,高喊要与汉军斗将。 曹允听后,一时有些无语。 斗将之事,春秋时常有,自前汉以来,哪有临阵斗将之事。汉军将领,多讲究阵型、战法,也就是胡人将领,自恃勇武,常常阵前单挑。 曹允并不愿与之斗将,立时拒绝。 而柯吾一见,便命猛将黑寡上前搦战。 黑寡身高九尺,体态雄壮,两臂有千斤之力,号称“万人敌”,是牢姐羌中有数的猛将。早年北御鲜卑,曾一人一骑,追击鲜卑人数十里,杀敌近百,斩其将而还。 柯吾之所以敢斗将,正式因为麾下有猛将黑寡。 虎背熊腰的黑寡立于营前,如人形坦克一般,耀武扬威,惹得军中将士,俱是愤怒,纷纷请战。 曹允自忖身边并无猛将,又不愿冒险,便未允诺。 曹祜在城中得知,便道:“阵前斗将,最易提升士气,亦易打击士气。贼军搦战,我军若是视若无睹,岂不是让贼军以为,我军尽是无胆鼠辈。 诸位有谁敢战?” 众人纷纷请战,曹祜却是看向一人。 第256章 鹑觚塬(四) 曹祜注视的,便是魏延。 自西征以来,魏延屡立战功,但曹祜心中对他的疑虑却从未减弱。魏延是刘备的部曲,历史上更是蜀汉名将,如何轻而易举的便降了? 只是这种怀疑没有证据,曹祜也只得压在心中,省得引发混乱。 “听闻文长之前一人战四将,今日可敢战否?” 魏延慨然道:“如何不敢?” “文长,柯吾非是庸才,既然敢斗将,必有凭仗。搦战之人,当是一员猛将,未可轻视。” “将军,不过尽是些土鸡瓦犬,延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将军。” 魏延说完,勒马出城而去。 曹祜忙令北宫勇和贾栩二人为他压阵。 魏延出城之后,直奔营前,便见一人孤身在营前叫骂。他一时虎目圆睁,双眉直竖,倒提长矛,直冲敌阵。 魏延一直冲到黑寡数十步外,黑寡才发现此人。 他见状便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魏延也不搭话,一直冲到黑寡面前,双方隔着数步,黑寡一勒战马,再次问道:“你是何人?” 此时魏延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长矛如破山碎石一般刺出,正中黑寡前胸。 黑寡猝不及防,倒于马下。 魏延当着万军之中,跳下马来,割下黑寡首级,拴于马项之下,然后飞身上马,转身离去。 一众羌军看得是目瞪口呆,直到许久,才意识到猛士黑寡为汉人所杀。 而魏延回到城中,献上黑寡首级。 曹祜笑道:“文长真乃神将也。” 魏延道:“将军,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之辈,何足道哉?” 曹祜随手接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魏延的身上。 “将军。” “文长有功,足受此袍。” 魏延嘴唇微动,却未说什么。 魏延斩杀羌胡猛将黑寡,一时军心大震。众将请求出击,曹祜却未同意,而是继续命曹允坚守。 而羌军这边,却是士气大落。 黑寡为军中猛将,今日竟为人所杀,实在骇人,一时间羌军竟对汉军充满了畏惧。 攻击不顺,斗将又输了,柯吾满是愤怒,着急地嘴上甚至燎起了火疱,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双方打打,停停,战场局势一直僵持到八月下旬。 八月二十三日,丁尊送来了陇西的战报,马超破冀城。 冀城从今年正月被围至今,城池陷落并不出人意料,只是陷落的方式让人震惊。冀城不是被马超打下来的,而是开门投降。 “韦康是头猪吗?” 马超带着羌人,还有汉中张鲁的援兵一起攻打冀城,凉州刺史韦康眼看救兵不到,便,派遣别驾阎温沿水路逃出求援,结果被马超捉获。 阎温假装投降,却鼓舞城中士气,为马超所杀。 阎温死后,韦康与汉阳郡太守二人大惊失色,心中畏惧,竟然不顾下属阻拦,派人向马超请和,并打开城门迎接马超。 一座坚城,就此落入马超手中。 幸亏马超脑子里都是屎,竟然违背誓约,指使杨昂杀死了韦康和汉阳郡太守。否则马超挟韦康以令凉州,就成大麻烦了。 马超的脑子还不如吕布,属于小脑发达,大脑萎缩,你说你杀韦康干什么,韦康虽然啥本事没有,可他出身世家大族,有好名声啊。 眼看曹祜恼怒,谢罕立刻道:“公子,这是一件好事。 其一,韦康在凉州素有声望,今马超不顾道义,将此人诛杀,必然引得凉州百姓激愤。我王师西进之时,必然赢粮景从。 其二,夏侯将军的主力本来要救援冀城,现在冀城已破,夏侯将军也无需再西进,倒是能分出一部,支援我家。 至于其三,韦康此人,并不忠纯。” “子艾,你说得我明白,马超能取冀城,我也替他高兴。只是韦康之事,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曹祜之前便跟曹操说过,韦康是个大麻烦,之所以不让夏侯渊去救,就是想借刀杀人。今日马超将其诛杀,其实是帮了朝廷大忙。 汉末割据势力有五家是子承父业,有四家世人比较熟悉,分别是河北的袁绍与袁谭、袁尚父子,荆州的刘表和刘琦、刘琮父子,益州的刘焉和刘璋父子,关中的马腾和马超父子。 但实际上还有一家,便是凉州的韦端与韦康父子。 韦端是曹操任命的凉州牧,名义上听命于朝廷,可实际上却是个独立势力。后来韦端被征入朝中为太仆,凉州便由其子韦康继承,只是韦康比不得其父,只是个凉州刺史。 韦氏父子,一直另有心思。 之前韩马之乱,韩遂率主力东进,若是韦康真的忠于朝廷,完全引兵拒守陇山,断韩遂归路,或者直接攻击金城。 可韦康什么都没有做。 而韩遂敢如此放心东来,实际上也是与韦康达成了协定。 只是韦康之死,实在令人无语。 韦康死的不是个好时候。 韦康一死,汉阳郡陷落,曹祜非常担心,一旦卢水胡和牢姐羌不再死磕安定,而是掉头南下,投奔或者联合马超,那样便麻烦了。 马超虽然为汉族士大夫所鄙夷,但在胡人中的影响力,确实很大。 思索一二,曹祜决定,写信给夏侯渊,请他派出一部,沿回中道北上,进抵乌氏(治今宁夏固原市南),堵住胡虏南下汉阳郡的道路。 “表兄,你去联系韦康的旧部,只要他们反对马超,我们给他们提供粮草和军械,还有朝廷的大义。 重点是前凉州别驾杨阜,此人在凉州最有名气,又受韦氏父子大恩,必然不会真心归顺马超。有他领头,此事必成。” 若要彻底解决凉州问题,就得让凉州乱起来。 八月二十五日,左冯翊都尉侯张颖带着俘虏改编的军队近三千人赶到鹑觚塬。 这些俘虏多是当初关中大战以及平定各处贼寇的俘虏,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这些人本就困于俘虏生涯,又听闻讨胡虏有功,便可恢复胡虏身份,因此别提多积极,一个个士气高昂,闻战则喜。 此时的曹祜,手中可指挥兵力已经超过万人,这时他终于有底气与柯吾来一场硬仗。 第257章 鹑觚塬(五) 八月二十七日,曹祜命羊耽、庞德、张颖三人,率三千俘虏改编的军队在高墌城南立营,与高墌城、西营呈鼎立之势,隐隐对牢姐羌半包围。 听闻曹祜再次分兵,柯吾的压力更大了。 曹祜将汉军的阵型打造成了一个笼子,牢牢地将他钳制住,使得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此时的柯吾有些后悔第二次与彭护的约定。 之前与彭护的约定,乍看没什么问题,双方各司其职,他反而还占了便宜,获得大批粮草,可现在看来,问题很大。 他在鹑觚塬与汉军死磕,承担的压力巨大,而接近一个月,卢水胡却迟迟没有破城。万一卢水胡拿不下临泾城怎么办?万一卢水胡故意不破城,使得自己和汉军在鹑觚塬相互消耗,又怎么办? 战场的主动权不在他的手里,这很难受。 柯吾思索良久,终于决定,不能再等了。 不管接下来如何打,都得打通向北的通道,给牢姐羌留一条撤退的后路。 当天晚上,柯吾命大将暮末率骑兵四千,夜袭汉军西营。 到了夜里,暮末依令而行。牢姐羌大队人马直趋曹允营外,然后不出意外的便被发现了。 暮末并未组织强攻,而是命部下对着汉军营寨射了几箭,然后便撤了。 羌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爬起来守备的士兵也看的是目瞪口呆。 众人骂骂咧咧,各自去休息。 万没想到,到了晚上四更过半,大股羌兵再次向西营杀来。曹允立刻组织军队抵抗,而这些羌兵又是射了几箭,仓皇而退。 到了次日卯时,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又有百余羌骑杀来。 这一次这些人似乎是专门来进行骚扰的,他们远远的到了营寨外,竟然敲起锣,打起鼓,吹吹打打,如戏班子一般。 曹允大为恼怒,组织军队迎战,而这些羌兵见状,根本不交战,眼看汉军骑兵出现,调转马头就走了。 整整一夜,羌兵发动三次攻击。仗没怎么打,折腾的西营士兵,几乎没有消息。 此日一早,曹祜便接到曹允的奏报。 曹祜一时也狐疑起来。 柯吾此次反击,格外诡异。以羌军的表现来看,肯定不是偷袭西营,否则不至于如此虎头蛇尾。 三次夜袭,倒像是利用偷袭之法,骚扰西营。 不管对方来多少人,夜间来攻,肯定惊动全营。一夜三次,守军几乎是刚刚躺下睡着,便被惊醒。 一夜之间,大部分人几乎没有休息。 而休息不好,如何保证战力。 谢罕见状,也是眉头紧皱。 “将军,我倒是觉得,这不仅仅是疲兵之策,柯吾是想让我们以为他只是疲兵之计,放松戒备。” “子艾且言。” “羌军若连续出击,只是骚扰,而不强攻,我军就会以为他们只为疲兵,而无强攻之意。 三军将士,肯定不能陪着他们过家家。 到了晚上,等他再攻击之时,我军便会放松戒备,哪怕听到警报,很多士兵也不会再起来。 羌军用连续的疑兵麻痹我军,待我军彻底无备,他突然出击,以重兵直取西营。 到时西营只有陷落一途。” 曹祜点点头。 “子艾所言有理。只是羌虏的袭扰,确实是不厌其烦,惹得我军疲于奔命。” “那就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军可在营前设伏,彻底打痛胡虏。” “便依子艾之言。”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羌虏再次来袭。这次人马仍是只有数百骑,却扬铃打鼓,喧天动地。 而且柯吾不仅向西营派出游骑,南营也遭到袭扰。 曹允在营前重兵埋伏,可这些羌虏离着军营上百步,发现汉军,立刻掉头就跑,毫不恋战。 曹允费了极大工夫,斩首不过百骑。 事情跟谢艾说得一模一样,可是问题却没有解决。对方的目的不是攻击,只是袭扰,而荒原之上,哪那么容易围剿百余骑兵。 如此两三日,汉军这边对于羌虏的袭扰几乎都没有回应了。 虽然知道是陷阱,可还不得不中计。 曹允只留下二百骑待命,一旦有羌骑靠近,便上前将之驱赶。至于其他士兵,各自在营中酣睡。 虽然营外喧嚣,可士兵们却充耳不闻。 九月初四,羌兵针对西营的袭扰已经有六七天,大家已经熟悉了这种模式。西营之中,甚至有士兵扬言,听不到锣鼓声,反而睡不着。 晚上四更天,柯吾打马来到城外。 此时他朝向西面,目光灼灼。 “儿郎们,破敌之机就在今日,愿天神保佑我们,诛尽汉人!杀!” 众人饱餐一顿,士气也高涨了许多。 今夜的柯吾充满了野望,他要击败这支汉军。 大军出城之后,一路向西。若是汉家儿郎们发现定然会惊愕,因为柯吾的目标不是西营,而是南营。 柯吾发现,与西营相比,汉军的南营防守很粗糙,更易被击破。 而且柯吾不想再被汉军牵着鼻子走,他要来一招攻其必救。只要占据南营,他便可派遣游骑向西袭扰漆县,他就不信,曹祜不会害怕。 只要曹祜调整部署,他就能趁乱打乱了。 八千羌兵,如猛虎下山,在柯吾的率领下,一路狂奔到南营外。 南营果然没有防御,听到有敌来袭,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有百余骑兵,前来迎战。 柯吾知道计策已经成功,大喜过往。 “冲过去,杀光他们。” 对面的汉军骑兵似乎也发现了异常,立刻调头向营内而去。 柯吾却是不以为然,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晚了。 众人冲到营前,用大斧砍断栅栏,呼啸着杀入其中。这些羌兵如狼似虎,一个个要发泄多日来的压抑。 众人一路冲到营中,并不见有多少士兵。 柯吾刚开始还未觉异常,可是入营许久,竟不见人,便让人心中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中军营中,一人骑马而出,正是庞德。 “来人可是羌胡酋首柯吾,我军可是久等了。” 柯吾始知中计,心中大惊。 而庞德一声令下,两侧埋伏的士兵万箭齐发,更有重步兵、骑兵冲杀出来,向着羌虏绞杀起来。 第258章 鹑觚塬(六) 面对埋伏,柯吾急忙下令撤退,可来时容易去时难,南营之中,堆满杂物,羌军多骑兵,行动受阻,根本无法掉头撤退。 任凭柯吾如何呼喊,仍有无数的人命被收割。 大营之中,汉军的重步兵不断压缩羌军的空间,而后面的弓弩手宛如噩梦,将箭矢像雨点一样向敌军倾泄。 这些人多是奴隶,此时如疯了一般拼命向前,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战功,还有自由。 柯吾拼命冲出大营,尚未喘口气,便见骑兵从营寨两侧杀来。 这些骑兵数量不多,却皆是身披马铠,全副武装,行动之时,惊天动地,如霹雳声震,又如山崩地裂。 他们如坦克一般,将面前的敌军尽数碾压。 (三国是有重骑兵的,曹操就说过,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 羌军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怖的骑兵,只以为是来自地狱的修罗、夜叉,从心头凉到脚跟,哪还有战斗的勇气,只剩下溃逃。 羌兵拼了命地逃窜,可没行多远,又有汉军阻拦。 这是典满和成何率的鹰扬军主力,趁着柯吾突袭南营,直扑羌军身后,截断羌军的归路。 虽然典满、成何二部,不过两千人,但羌军早已崩溃。此时杀出,如狼入羊群一般,肆无忌惮地屠戮着对方。 柯吾看着突然杀出的汉军,一时间竟然失语。 真乃天亡他啊。 满心绝望的柯吾一时再无斗志,抽出长剑,便要自刎。 这时柯吾的心腹大将仇三上前将他一把抱住。其余亲卫也纷纷上前,夺下柯吾手中的刀。 “大王,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日虽败,可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大王万不能先失了志气。” 自古艰难唯一死,而柯吾本就不想死。被众人救下的柯吾,再无自戕的勇气。 “今日之败,我实有负于族人。” 柯吾说完,拿过佩剑,他要亲自带队冲锋,为族人杀出一条路。 在柯吾的带动下,其麾下亲兵个个敢战,死不旋踵,可到底数量太少,而崩溃的羌军又太多,并不能挽救局面。 柯吾一路向前,突杀许久,直到天亮,方到达鹑觚城外,此时身边亲兵,只有数十人。 至于乱兵,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也没人将他这个大王当回事。 鹑觚城在望,柯吾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便发现不对,鹑觚城头上的旗帜,竟然是大汉的赤旗。 柯吾刚炙热的心迅速凉了下来。 “那是汉军的旗帜吗?” 周围亲兵,没人敢说。 而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 “天神,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这般不庇佑我牢姐羌。牢姐羌,完了。” 所有人俱是泪流满面。大了败仗,后路丢了,还远离家乡,他们将要像草原上的孤狼一样,四处流浪。 柯吾痛哭许久,仇三将他拉起。 柯吾擦干眼泪,握紧双拳,用尽全部力气喊道:“撤退!” 柯吾带着部队调转马头,向西北而去。这一次,他们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安定卢水胡了。 此时在鹑觚城头,曹祜也发现了柯吾等人。 昨天夜里,曹祜安排完诸军后,亲率一千五百人,从高墌城出发,绕道鹑觚原北面和西面的山岭小路,神奇地出现在鹑觚城外。 (这条小路是薛举在第一次浅水原之战中击败李世民的突袭道路。我在地图上没找到,但确实存在。) 柯吾手中的主力,分作两部,一部由柯吾本人指挥,向东突袭汉军南营,另一部由大将暮末指挥,向北突袭汉军北营。 而此时的鹑觚城中,只要少量后勤人员,极为空虚。 曹祜部到达城外后,便命之前俘虏的士兵叫城。城中守军,只以为柯吾此番突袭,胜券在握,根本没有防备,便打开了城门。 一座坚城,被曹祜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柯吾一路向北,准备会和暮末,行至半路,竟遇到向北而来的溃兵。原来昨夜,偷袭汉军西营的部队也败了。 柯吾的计策,乃是连环计,麻痹汉军,声东击西,以达到击破汉军南营的目的。 而且柯吾清楚,汉军数量不足,一旦南营吃紧,汉军很可能从西营抽调军队增援,到时汉军的西营也会空虚。于是他命暮末率另一部主力靠近汉军西营,准备突袭。 如其所料,南线战斗打响没多久,便有数千人从汉军西营中出击,向东南方向而去。 暮末得知此事,大喜过望。 之前的汉军西营,如同王八盖子一般,将他们的牙都崩掉了。西营阵前,牢姐羌伤亡惨重,暮末深以为恨。 这次便破营之机。 暮末指挥部队,拼命发起攻击。 羌军刚开始攻击很顺利,迅速击破两道防线,杀入西营之中,可很快他们发现,西营中有埋伏。 曹祜其实并没有把握羌军一定攻击自己的西营,但却做了准备。 他命令士兵假装救援南营。这些士兵提前在营中扎了大量的假人,每人出营之时,扛着两三个假人。 因是夜间,羌军斥候,未曾发现,只以为大军出营,实际上只有寥寥数百人离开。 这些人出营之后数里,立刻返回,正好堵住了暮末的后路。 曹允下令,将之前携带的假人全部丢到羌军身后点燃,于是一条火龙出现在羌军身后,立刻便让他们胆寒。 面前是汉军伏兵,身后是熊熊烈火,还有无穷无尽地喊杀声,羌军心中的弦,立时便断了。 整支部队,只有崩溃。 暮末被乱军裹挟,一路向西,万没想到,乱军之中,正遇上阻击的王双。 王双之前识得暮末,知道这是羌虏主将,心中大喜过望。也不管部下,竟挺矛纵马而来。 乱军见一骑杀来,如波浪一般向两侧退去。 王双一路奔到暮末面前,厉声喝道:“贼将休走!” 暮末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却只见一杆长矛刺来,正中他心口。他痛叫一声,摔落下马,死于非命。 听得暮末兵败方消息,柯吾差点跌落下马。 连续的打击让柯吾几乎崩溃了,他只能一路向西再向西,只求苟全性命。只是他清楚,牢姐羌再也没有未来了。 第259章 董昭办了一件糊涂事 鹑觚塬一战,汉军追击数十里,杀敌无算,直战到次日傍晚,方才结束。在这场大决战中,牢姐羌的主力几乎尽被覆灭。 鹑觚塬上,伏尸万千,流血漂橹,大地被染得赤红。 夕阳照在战场之上,竟有种血腥又残忍的美感。 曹祜站在塬上,举目西望,只见平沙无垠,蓬断草枯,一时之间,心中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打了胜仗,为何不见将军高兴?” 来人是王朗,而曹祜却没有回头。 作为曹祜的长史,王朗颇为自觉,几乎不参与任何事务,也不主动发表意见,但却始终跟随曹祜,前往各地。 曹祜知道王朗是蛰伏待机,肯定不甘于此,只是王朗始终没有动作,甚至让曹祜怀疑自己是错的。 “王长史如何认为我是不高兴?” 王朗一指大营。 “将军且看军中士兵,高兴应该是他们那种样子。”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 生而为人,不能畏惧战争,但也不能热爱战争。只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明白战争的可怖。” “将军有颗仁心。” “是不是从前觉得我只是个武夫?闻战则喜。” “只是觉得将军才华横溢,少年得志,自会热衷于建功立业。” “若是可以,我宁愿不要这份功名,惟愿天下太平,万民安康。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长史,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王朗有些沉默。 从曹祜身上,他看到一些不同于曹操的东西。 王朗并不太喜欢曹操,其实后来投靠曹操的士大夫,包括华歆、张范、邴原等人,皆不太喜欢曹操。作为传统士大夫,王朗更喜欢仁君,期望君主能够轻徭薄赋,减轻刑狱,扶助幼弱,休养生息。 而曹祜,似乎是这样的人。 “那将军为何不偃文修武,以德行教化胡虏?” 曹祜回头看了一眼王朗。 “王长史是这么想的吗?” “很多人是这么想的。” “求来的和平,从来不是和平,能战者,方能止战。” 王朗点点头。 “将军确实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将军应该是曹公那样的人。” “我不是祖父,我只是曹祜。” 二人俱沉默很久,曹祜才道:“王长史,你来见我何事?” 王朗道:“不瞒将军,我是心有狐疑,所以来请将军为我解惑。” “王长史轻言。” “将军能猜出羌虏是疲兵之计,我还能理解,可将军如何知道,羌虏的目标不是我军西营,而是南营。” “因为若我是牢姐羌的指挥官,我会将目标放在我军南营。相较于西营和高墌城,南营要好打的多。” “那将军如何知道,羌虏偷袭南营的同时,也会偷袭西营?” “我不知道,只是有备而无患。而且,我若是指挥官,我便会两路出击。” 王朗呼了一口气,最后问道:“将军凭何确定羌虏会在昨夜发起攻击?” “这个最简单。因为我在营前五里之外,每一里都设下暗哨,直至十五里外,胡虏一旦出现在十五里之外,斥候便会迅速将消息送回。 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列阵了。” 王朗恍然。 “将军真神机妙算,令人叹服。” 到了半夜,各部伤亡与缴获皆报了上来,此战斩杀牢姐羌约有五千人,俘虏近万,逃走的羌虏不超过三千人,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而击破牢姐羌后,西援临泾的道路也被打开。 虽然三军疲敝,但曹祜却准备乘胜追击,于是下令大军继续向东,兵发临泾。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到军前。 来人乃是董昭的亲弟弟,董访。 董访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早年是张邈的部下,跟随张邈一起反曹。这也是董昭不被曹操信任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当前董访并无职务,乃是董昭的幕僚。 “董君不在邺城,何来于此?” “将军,受家兄嘱托,来见将军,这里有家兄书信一封。” 曹祜接过信一观,面上平静,心中却已震荡。 董昭这封信,乃是一封串联书,为得正是劝曹操进位魏公。 曹操并未听曹祜的安排,经过一番博弈,曹操最终还是选定“魏”这个字作为封国的国号。 所以大家直接劝进魏公。 虽然之前也有数次劝进,但曹祜清楚,这次是是真的。 “董公是何意?” 董访道:“将军,家兄以为,劝进一事,是表明态度,更是体现身份,极为重要,他希望能由将军领头。” “是董军师的意思,还是有旁人?” “家兄串联了一些人,众人都认为由将军领头最合适。” “劝进之事,都有谁支持?” “钟元常,毛孝先,还有其他大部分的相府官员,将军,都是支持此事的。” “那荀令君呢?” 董访一时无言。 “将军,虽荀令君一人,难挡天下大势。” “什么是天下大势?” 曹祜站了起来。 “董军师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区区一个杂号将军,左冯翊,劝进之事,轮得上我吗?还想让我领头,朝廷是没官员了吗?” “将军。” “董君,你怎么来的,怎么给我回去?你回去问问董军师,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成为后军师后,一时太兴奋了。” 曹祜毫不客气,让董访一时难以接受。 “将军,你怎么?” “连夜回去。记住,你没来过我这,也没见过我。” 曹祜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 董访一路从邺城而来,是瞒不了踪迹的。 “若是有人知道你来了左冯翊,你就说到了高陵,我正在军前,你没能见到,只得回去了。” 曹祜说着,将董昭的信给烧了。 此时董访已经彻底糊涂了。 “将军,这是为什么啊?家兄是一片赤诚之心啊。” 第260章 因为劝进而出现的二三事(上) 曹祜实在无法确定,董昭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劝进这种事,是要背骂名的,自己躲都躲不及,董昭竟还迫不及待地拉扯曹祜过去。难道董昭不明白,从龙这种功劳,自己根本不需要吗? 曹祜需要的,只有好名声。 眼看董访一脸莫名其妙,曹祜只得耐着性子说道:“董君,你告诉董军师,我的身份不适合劝进,我是服子慎的弟子。” 董访还是不明白。 曹祜也懒得再跟他解释。 “告诉董军师,他若是想不明白,就去问询一下荀公达。” 董访走后,曹祜的心却难以平静。 此时此刻,曹祜已经走到历史的拐点。 接下来就是百官劝进,荀彧反对。最后以荀彧的死为标志,彻底确定了曹操进位魏公一事。 也因为这件事,让曹操几乎与颍川士族集团决裂。 此事之前,颍川人鼎力支持曹操,朝中颍川士子,比比皆是。而此事之后,权力中心的颍川人只剩下荀攸、钟繇和陈群。 然后荀攸很快去世,而陈群现在被贬出相府。 曹祜并不喜欢颍川士族集团,可现在的问题是,双方一旦决裂,引起的震荡是难以估量的。 历史上212年10月劝进,次年5月曹操才被封为魏公,然后到11月才置官署,再到214年3月,曹操称魏公,前后拉锯一年多,其中的斗争是难以想象的。 此时天下未定,曹操需要团结更多的人。 所以不能让荀彧死,至少不能让荀彧现在死,更不能让荀彧因为劝进之事死。 高柔之前给曹祜的策略便是,结好荀彧。虽然曹祜也与荀彧有联系,可因为诸事繁杂,到底没有与之见面。 若非身在前线,曹祜甚至准备去见荀彧一面,劝说他改弦易辙。 可此时此刻,曹祜肯定没法离开。 到底该如何处置,曹祜有些为难了。 苦思许久,曹祜召来了王朗。 “王长史,我有一个问题,希望长史能帮我解惑。” “将军请言。” “我相见一个人,但我没法去见他。” “敢问将军,此人是何人?” “朝中重臣。” “若是大臣,可请此人,前来安定郡来军,自然可见之。” “这个人的身份很高。” “除非天子和丞相,朝中无有不能劳军之人。” 曹祜点点头。 “多谢王长史。” 听了王朗之言,曹祜倒是有了主意。 虽然荀彧官拜尚书令,总理朝政,但只要曹操同意,此事便不是问题。 于是曹祜提笔一封,上书曹操,自己在鹑觚塬大破牢姐羌,正欲继续西进,请求朝廷派遣荀彧前来劳军。 曹祜相信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曹操能明白曹祜的用意。 写完信后,曹祜命人快马送往邺城。 很快曹操收到了曹祜的来信。 刚看到信时,曹操也是一脸懵。 荀彧是侍中,守尚书令,朝中文臣第一人,曹祜竟然让他去劳军。哪怕真需要人前去,也不能是荀彧。 曹操一时有些不知道曹祜的用意。 曹操知道曹祜跟荀家关系不错,但也不会因为此事,就让他做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曹操一头雾水,便招来卢洪询问。 “近日朝中可是有事。” “丞相,近日以后军师董昭为首的相府官员,正在私下串联,准备上书天子,请求丞相进位魏公。” 曹操知道此事,便又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卢洪不知曹操用意,只得摇头。 “那龙骧将军那里呢?” “龙骧将军正在鹑觚塬与羌虏决战。” “他打胜了。” 卢洪一惊,不知曹操为何比他还先知晓此事,心中一时忐忑,面上却不敢显露。 “恭喜丞相。” “朝中有没有人联系龙骧将军。” “还真有一人。” “何人?” “董访,董军师的亲弟弟。” 听到此事,曹操已经有些明白曹祜的用意了。 曹祜怕是担心荀彧会反对自己称公,所以特意以劳军的名义,将荀彧调往西北。荀彧不在朝中,反对人士没了领头羊,这件事便会少许多波折。 想到孙子竟然如此贴心,曹操很是满意。只是对于曹祜的这个想法,曹操并不以为然。 虽然荀彧被调出朝廷,可是拦不住他反对的号角。 荀彧不支持他称公,肯定会想尽办法反对。 想到这,曹操也有些哀叹。早年的荀彧,是他的子房,二人相处融洽,亲密无间,如同一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竟然成了政敌。 犹豫许久,曹操还是同意了曹祜的请求。 曹操对荀彧是没了办法,希望阿福能够力挽狂澜吧。 对于荀彧,曹操已经没有太多的要求,他不奢望荀彧能够支持他,只求荀彧不要与他撕破脸便好。 文若,你我相交三十载,全了咱们这份君臣之谊,可好? 既决定让荀彧去劳军,曹操便招来一众大臣道:“龙骧将军又来报功了,他先在漆县和鹑觚塬大破牢姐羌,全歼其主力三万人。” 众人听后,皆是咋舌。 曹祜刚击败梁兴,现在又破牢姐羌,其用兵只能,当世少有。 “之前击败梁兴的战功还未赏,这一次,便一齐算了,就给曹祜增食邑三百户。” 曹祜的官职,几乎升无可升,只能增加食邑。 “曹祜这奏疏,一半是报功,另一半是诉苦。他的部队,连续转战,尽一年来,几乎没有停歇,将卒疲敝,怨气极大。 曹祜直言难以稳定军心,希望朝廷能够派遣重臣,前去劳军。 如此既体现天恩浩荡,也能震慑诸军,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后,皆是吃惊,不理解曹祜之意。 莫名其妙的,要什么劳军,曹祜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这种事情,并非什么大事,因此哪怕不喜欢曹祜的,也没有在这种事上反对,纷纷赞同。 确定此事,便要选择劳军之人。 一般情况下,安排一个侍御史就可以了,毕竟曹祜只是个杂号将军。 “咱们这位龙骧将军,少年得志,桀骜不驯,要想实现劳军的目的,还真不容易,我以为须得选派一重臣。 荀令君乃国之望臣,德洽华夏,世人称之,我以为派荀令君前往,诸位以为如何?” 第261章 因为劝进而出现的二三事(下) 众人听后,俱是一惊。 曹祜不过一杂号将军,以荀彧这个曹操之下第一重臣去劳军,着实不妥。 可没有人反对。 大家俱非愚者,近日劝进之事,沸沸扬扬。荀彧素来反对曹操进公爵,曹操此时让荀彧外出劳军,其目的不言自喻。 这个时候谁反对荀彧去劳军,几乎等同于反对曹操进公爵。 众人不是荀彧,还真没这个胆子。 因此众人皆是赞同。 于是曹操决定,上疏天子,请命荀彧劳军。 过程有些胡闹,却又合规合法。此时此刻,上至天子,下至许都小朝廷,只剩个朝廷的名了。 天子诏令下的很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荀彧被授使持节,安排前往西北劳军。 荀彧接到命令,也是大吃一惊。 很难想象,直到命令下发到荀彧手中,他这个朝廷的尚书令才得知此事。可事实就是,自曹操废三公,设丞相之后,荀彧已经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看着谕令,荀彧久久难以回神。 “明公,你真的要行僭越之事吗?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荀恽得知此事,立刻来见父亲。 自入秋以来,荀彧的身体一直不好,于是荀恽便请求返回许昌,为荀彧侍疾。 “父亲,你身体刚好,尚需休养,此去安定,鞍马劳顿,实在不妥。不若上书天子,请辞此事。” 荀彧摆摆手道:“天子说了也不算,这是丞相的心意。” “那我就去求丞相。” “恽儿,算了,丞相不想让我说话,所以安排我去劳军,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天子的态度便是丞相的意思,这件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 看着身体消瘦的父亲,荀恽忍不住叹道:“父亲,你跟随丞相二十余年,君臣之谊,曾感动世人,今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啊?” 荀彧叹道:“丞相这一次要做什么,你不会不明白吧。” 荀恽看着父亲,一咬牙突然跪在地上。 “我知父亲素来忠贞罘渝,一心为国,可也要想想家族。我觉得曹子承有一句话说得很多,若有一天,曹家人被砍头,荀家人是要一起的。” “恽儿。” “父亲,我今天拼着受责备也要说。时至今日,丞相难道还能退吗?他若一退,他身边这些人,都将跟昔日的霍氏党羽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咱们荀家跟丞相是绑定的。 父亲是丞相第一谋士,公达族兄是丞相的中军师,三伯父(荀衍)之前是丞相的监军,我是丞相的女婿,曼倩是曹子承的伴当。 一旦曹家有事,整个荀家都要跟着遭殃。 难道父亲真的忍见荀氏灭门?” “这不是丞相僭越的理由。你我父子与丞相有亲不假,但你我乃是汉臣,食汉禄。” “那父亲当初为何支持丞相?” “我支持丞相,乃是希望丞相能够平定祸乱,扫清贼寇,振兴我大汉,而不是让丞相亡汉。” “那父亲说,丞相和我荀家该怎么办,像霍家一样族灭吗?” 荀彧一时语塞。 “当今天子,天性慈爱,弱而神惠,必不会行此事。再说朝中文武,俱是丞相属下,哪怕天子有心,亦无力也。” “难道孝宣皇帝登基之时,朝中文武,不是霍光的属下?” 荀彧没有再言,一个人回了书房。他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他没法反驳,只是若曹操篡位,对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冲击实在是太大。 “父亲,我该怎么办?” 而此时大堂之上,荀恽还在忧虑父亲去安定之事。 这时堂兄荀闳来见。 “长倩,可是忧虑叔父前往安定郡一事。” “兄长,父亲身子不好,而此去安定,舟车劳顿,实在不利于父亲的休养。我想请求丞相,为父亲辞去此事。” 荀闳听了,立刻说道:“长倩,万万不可。” “兄长,这是为何?” “我问你,叔父是不是反对丞相进位公爵?” “没错。” “叔父身份特殊,一旦公然反对此事,就是与丞相决裂。那些有心之人,会把叔父推作领头羊,将叔父往死路上逼。 不管是邺城还是许昌,俱是风暴中心。 叔父此番前往安定郡劳军,恰恰是远离风暴。 丞相之所以如此安排,也是不希望和叔父产生冲突。 如果叔父请辞,丞相不会相信叔父真的身体不好,只会认为,叔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权威。 到时丞相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荀恽这才恍然。 “可是父亲的身体?” “我陪着叔父去吧!” 荀闳是荀彧的四兄荀谌之子,虽然年长于荀恽,可因为父亲的原因,并无官职。荀闳此人,敏锐而劲悍,他也一直在图谋一个属于自己的前程,在他看来,曹祜就是合适的那一个。 “那就多谢兄长了。” ······ 此时董访也已昼夜兼程,返回邺城。 听到曹祜拒绝,董昭满是诧异。 “二弟,龙骧将军都说了什么?” “龙骧将军说,他的身份不适合劝进,他是服子慎的弟子。他还说若是兄长想不明白,就去问询一下荀公达。” 董昭听后,满是狐疑。 虽说曹祜是服虔的弟子,可也是曹操的孙子,劝进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曹祜带头劝进,肯定讨得曹操喜好。 曹操一高兴,怕是直接让他做继承人。 “兄长,我觉得龙骧将军听了劝进事,好像避之不及,他不会反对此事吧。” “怎么可能?” 董昭默默念着董访转达的话,突然心中一惊。 “差点弄巧成拙。” “劝进之事,有捱名声。龙骧将军为何提及他是服虔的弟子,就是说他想在文坛中有个好名声。 所以这种事,他才不会参与。 一个有野心,还注重名声的人,才能真的成就大事。 二弟,咱们这位龙骧将军,面对从龙之功这种巨大的诱惑,尚能保持清醒的认知,真是非常人也。 阿胄(董昭之子董胄)不是在东郡做县令吗?运作一下,让他去左冯翊。” “兄长,这是为何?若论富庶,左冯翊可比不得东郡。” “我老了,该为子孙谋了。” 第262章 传奇 邺城、许昌因为劝进之事,风波不断。而曹祜却顾不得这些,他在鹑觚塬休整两日之后,便继续向西,与柯吾会于泾水。 柯吾兵败之后,收拢兵马,只得三千余人,尽是残兵败将。 望着十不存一的部众,哪怕是柯吾这种心硬如铁的人,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众人渡过泾水,柯吾部将仇三便劝道:“大王,咱们此番兵败,损失惨重,趁着还有几分元气,快快撤回上郡吧。” “撤?如此撤。” 柯吾嘶吼道:“三万大军,只剩下三千人,我如何回部落再见族人。你信不信,只要我回去,族里的那些老头子们,会将我撕碎。” “可三千人马,留在临泾,又能做什么呢?” “卢水胡还没败,他们还包围在临泾城,咱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在仇三看来,柯吾有些疯了。 “大王,咱们兵多之时,彭护或许会信守承诺。可时至今日,咱们这三千兵马,彭护不吞并就是好的,怎么可能还会将临泾的战利品分给咱们。” 仇三话未说完,柯吾抽出剑来,指向仇三。 “你再敢乱我军心,我必杀你。” 眼看柯吾满脸凌厉,满是杀机,仇三也不敢再言。 柯吾遂带着兵马,直抵临泾城下。 这一次,柯吾面对彭护不再是之前合作者的模样,而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宛如走狗。 柯吾扬言,临泾城的战利品他全不要了,只要彭护击败汉军,为他复仇,他便侍奉彭护为主。 彭护当然不信,可柯吾三千人马,虽然不多,但也是一支对抗汉军的力量。 柯吾的兵败让彭护又惊又惧,还进退两难。 本来寄希望柯吾在鹑觚塬挡住汉军,他趁机破临泾城。可现在牢姐羌大败,而他偏偏没有攻破临泾城。 卢水胡若继续攻打临泾城,汉军援兵一到,更难攻下,反而腹背受击,很可能遭遇大败;可若是不攻打临泾城,他又没法给部族一个交代。 为了破城,卢水胡倾其所有,伤亡极大。现在撤退,什么都没有获得,一心唯利是图的各部,只怕就要沸反盈天了。 打,打不赢,退,不舍得,真是一个大麻烦。 就在此时,城中有人送信,请求投降。 ······ 曹祜自鹑觚塬大胜后,便一直考虑接下来的战事。 牢姐羌已被打残,尚有安定卢水胡,仍是边疆大患。 此番曹祜出兵,是希望能给安定郡等地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毕竟到了明年,他就没有太多精力,顾忌北线。 所以曹祜便想搂草打兔子,连卢水胡一同破了。 正面决战,曹祜并不担心。他反而担心卢水胡胆小,眼看汉军援兵到了,撤了回去,那就麻烦了。 卢水胡散居各处,若想一一征讨,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让卢水胡留在临泾城下,不要退走,与曹祜决战,但这并不容易。 怎么样能留下卢水胡呢? 曹祜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拿临泾城说事。 曹操曾评价袁绍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其实这句话用到胡人身上,更加贴切。 他们不讲道德,只认利益,而且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曹祜很快便有了一个计策,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曹祜这个计策,需要临泾守军佐助,可问题是,他怎么将消息传递给守军。 若有个手机,也能发给微信,可关键啥啥没有,而胡虏还将临泾城围的水泄不通。 曹祜召集众人问道:“我想往临泾城中送给消息,不知诸位可有办法。” 这时贾洪道:“不若再派一人,效仿梁彦章,到临泾城下。” 曹祜听后,摇了摇头。 “此策不妥。有彦章之事,胡虏必然有所防备。而且这个消息,我不欲胡虏知晓,所以只能秘密送达。” 北宫勇喊道:“我去,不就是一群胡虏,我单枪匹马,直接杀入城去。” 贾洪道:“北宫将军,临泾城外不是三十,三百胡虏,而是三万大军。” 北宫勇笑道:“那又如何,凭我手中槊,胯下马,足以横行天下。” “北宫将军,风大散了舌头。” “你小看我吗?”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曹祜道:“还是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这时令狐邵突然说道:“君侯可知当年的邺城之战?” “孔叔且言。” “我是邺城之战的亲历者,那场战斗中,发生了一件事。袁显甫手下有个主簿,名叫李孚,字子宪。” 王朗道:“这个李孚,是不是解县(治今山西省临猗县临晋镇一带)长李孚。” “正是此人。” “长史知道此人?” “我看过朝廷给他的评价,是个严格能干的干吏。” “孔叔接着说。” “当时丞相包围邺城,袁显思(袁尚)引军退还,欲图救援邺城,但他心有顾忌,不敢与丞相正面交战,便想提前告知审正南,双方里应外合。 邺城被围的水泄不通,消息根本送不进去,正当袁显思一筹莫展之际,李孚便自告奋勇,要轻身入城。 他亲自挑选了三个温厚可信的人,各自配给快马,却不准拿兵器。半路之上,他又让随从砍了三十根刑杖,系在马匹一边,自己戴着头巾,在傍晚时分到达城下。 李孚到了之后,竟然自称‘都督’。他从邺城北边开始,沿着丞相大军的包围圈标志向东走,先是到了东边的营寨,然后又到了南边。 每到一处,他就呵斥守围将士,根据错误大小施行惩罚。 他就这么走啊,甚至经过丞相的营前,从南面包围圈的拐角走到了西边。 当时有守城士兵违纪的,他竟然将人绑了起来。所有人都相信了他都督的身份,没有丝毫地怀疑。 于是李孚突破包围圈,骑马跑到城下,呼唤城上的守军,守军用绳子将他拉上去,李孚得以进入城中。” 曹祜听了,一时咋舌。 没想到三国还有这么一位人物,这是大智大勇之人啊。 “孔叔是说,效仿李孚之策,进入临泾。” “正是。” 第263章 以真心换真心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于曹祜来说,效仿李孚之策是他最好的选择,只是曹祜仍有疑虑。 “诈入城中,虽然可行,却非是十拿九稳之策,一旦计策败露,还是要靠武勇闯入城中。” 王双喊道:“将军,让我去吧!” 北宫勇、贾栩等人,亦纷纷请战。 “此番前去,生死难料,诸位应该明白。” 王双道:“将军,末将自从跟随你,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成功,剃头来见。” 曹祜点点头。 “子全,你平安归来,我到时为你酬功。”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魏延突然说道:“将军,我陪王司马走这一遭。” 曹祜转头看向魏延。 魏延有些心虚,他不想再留下了,他想走。 魏延之所以来投曹祜,乃是庞统的安排。在庞统看来,曹祜乃是刘备入益州的大敌,可他又无法对付曹祜,最后只能选择刺杀。 虽然此举不义,却是最有效的方式,为了刘备的大业,庞统也顾不得曹祜的释放之恩了。 魏延是怀着刺杀的心思来到曹祜军中。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渐为曹祜的气度所折服。 曹祜临战的睿智,对士兵的爱护,对百姓的善待,对国家的深厚感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虽然魏延也很崇拜刘备,可曹祜与刘备不一样。 刘备是在对内争霸,而曹祜是在驱除外虏。身为大汉男儿,又有谁不愿像霍去病、班超那般,扬威异域。 魏延担心再留下来,他会选择投靠曹祜。 他想借着这次去送信的机会,偷偷离开,返回益州。到时候只说行踪败露,不得不返回,如此便两不相负。 曹祜看了魏延许久,最后却没说什么,而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文长虽投我不长,却勇猛果敢,多立功勋,回来之后,你去中部,给友闻做个副将。” “唯。” 送走二人,曹允道:“将军,这个魏延,我总觉得有问题,不得不防啊。” 曹祜道:“我也发现了。只是他并未做危害我的事,所以我只能相信他。宁人负我,我勿负人。” “将军。” “友闻,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他不违大义,不必去深究。” 王双没想到魏延会跟他一起来。自魏延加入以来,王双便不喜欢他,在他看来,魏延整天傲气十足,装模作样,实在不堪。 尤其是魏延喜欢看《春秋》,王双常暗想,你魏文长一个泥腿子,识字吗,就天天充读书人,装像。 魏延也不喜欢王双,没来由的不喜欢。 因此二人同行,却几乎不说话。 二人一路来到临泾外围,按照曹祜的安排,扮作了两个胡人,大摇大摆地向胡虏营中而去。 王双本就是陇西人,又长相粗狂,跟卢水胡人模样并无多少差距。他手持马鞭,打马走在前面,有士兵上前询问,他直接一鞭抽了过去。 “瞎了你们的狗眼。” 几人都被打懵了。 看王双骑着高头大马,威武不凡,竟不敢问询,慌忙躲走。 “说,你们的头领是谁?” 王双扮作胡虏权贵,大摇大摆地进入敌营之中。一众当兵的也以为他是个贵人,纷纷避让。 以致王双一路来到城下,竟无人识破。 眼看临泾城在望,魏延紧紧握住长矛。 这时一队士兵过来,来人身着铠甲,似乎身份不凡,老远便大声询问他们的身份。 王双早准备了身份,因此很从容的回答。 这人也不怀疑,又问起了一旁的魏延。 魏延不会羌语,口音也不对,自然不敢开口。 眼看魏延不答,此人有些生疑。 王双眼看要败露,手持长槊,突然一槊刺死对方,然后拔马便往城门方向而去。魏延见状,也紧随其后。 王双到了城下,便高声喊道:“我乃龙骧将军麾下骑将司马王双,奉命入城报信,请速速告知苏府君。” 城头之上,很快缒下两个箩筐。 王双刚要上前,回头一看,魏延正与胡虏激战。 原来是魏延慢了一步,为胡虏追上。一众胡虏大呼小叫,将他围在其中。魏延左右突杀,却不能突围。 王双看了看城头,又看了看魏延,把心一横,翻身而去。 王双武艺未必比魏延强,可他却骑射技艺精湛。只见他连射数箭,射杀数人,又挺槊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胡虏不备,被王双杀出一个缺口。 魏延也紧随其后,奋力拼杀,终于破围而出。 快要到城门处,王双想着刚才差点吃亏,心中越想越是不忿,突然喊道:“魏文长,可敢跟我再杀回去。”说罢又一次调转马头。 “有何不敢?” 魏延跟着王双,再次冲入敌阵中。 “尔等贼子,中我埋伏,还不速降。” 众人眼见二人杀来,还以为真有埋伏,纷纷后退。 二人连搠十数人下马,一众胡虏被杀得人仰马翻。 此时城门打开,苏则亲自率兵杀出,掩护二人进入城中。 入城之后,二人松了一口气。 魏延看了王双一眼,拱手谢道:“今日多谢了。” 王双却是随意地摆摆手。 “我可不是专门救你。我龙骧军的将士,从无抛弃袍泽的习惯。今日哪怕不是你,我也会去救。” 魏延一愣。 王双又道:“当年潼关外,面对马超的上万大军,将军三进三出,将被包围的部下全部带出,从那以后,凡是将军的部下,就有了不抛弃、不放弃的尊则。 这是龙骧军的精神。 恨不能在潼关战时,在将军身边冲阵啊。” 魏延一时沉默。 “在龙骧军中,你只要忠诚、勇敢,将军必以真心待你,不管你是将领,还是一个小兵。 我王双这辈子,没见过像将军这样的人物。为将军卖命,死也甘心。” 眼看魏延不说话,王双又道:“老魏,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没有人是傻子,也没有人能将秘密瞒一辈子。但是将军没把你当作外人,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第264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二人入城后,便来见苏则。 苏则听说曹祜在鹑觚塬大破牢姐羌,大喜过望。这些日子,他死守临泾,思援军若渴,今日终于见到胜利的曙光。 “曹将军有何安排?” 王双道:“我家将军希望苏府君能够让卢水胡继续攻城,最好给卢水胡一个破城的希望,让他们觉得,城池马上就要破了。” 苏则听了,也犯了难。 让胡人觉得城池马上要陷落,这可怎么演。 “我家将军说,府君能否诈降?” “我守城多日,若是诈降,只怕彭护未必会信。不过提到诈降,我倒是有一策,我不能诈降,别人却可以。” 苏则遂找到城中几个大户,请求他们派人出城,诈称要为卢水胡打开城门,只要卢水胡能保证他们家人和财产安全。 这些大户依策而行。 此时的彭护正在犹豫是否退军,听得此事,大喜过望。 若是能破城,他当然更希望破城之后再退。 他虽然是一族之长,也得为部族获得利益,否则就会被抛弃。 此时彭护也不走了,而是命弟弟彭拔能率兵一万,与临泾城中大户里应外合,攻破临泾城。而彭护则率兵两万,向东出击,意图拦住西进的曹祜。 ······ 泾水河边,曹祜与彭护二军隔河相望。 双方数万人挤在一块狭窄的区域内,但并未发生战斗。 彭护之所以东来,非是与曹祜决战,而是为攻破临泾争取时间,自不愿主动攻击。而主动攻击,于曹祜来说,也非易事。 毕竟去攻击守卫严密的河对岸守军,哪怕能胜,也会伤亡绝大。 于是双方便神奇般地对峙起来。 九月十八的傍晚,安定郡下了第一场雪。银装素裹,万物皆静,唯雪花纷纷洒洒,舞于空中。 这场雪下的并不大,可曹祜的心中却格外的烦忧起来。 冬天到了,天气越来越冷,接下来会有无数的风雪等待着他们,而粮食转运也会更加困难。于常年生活在北方的胡虏相比,寒冷的天气,对汉军的士气、战力影响更大。 局势会越发不利。 可面对数万只守不攻的胡虏,曹祜实在没有好办法。 站在泾水边,遥向北望,漫山遍野都是胡人的旗帜,一直连亘到天边。 望着这些胡人旗帜,曹祜也是头疼。胡人全民皆兵,十万胡人能拉出两三万,甚至更多的军队,而整个西北,只怕有上百万胡人。 单靠杀戮,确实没法解决问题。 雍凉的民族问题,可能需要很多年的时间去解决吧。 “阿苞,你说柯吾连番兵败,伤亡惨重,为何还不退回老巢?他难道不怕卢水胡兼并他吗?” “将军,胡人见利而忘义,有赌博之心,总想着下一战赢回来。” “你说咱们和柯吾结盟怎么样?” 石苞一愣。 “将军,咱们歼灭牢姐羌数万人,柯吾只怕会恨咱们入骨,他怎么可能会与咱们结盟呢?”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利益足够,什么都能商量。 柯吾不是傻子,直到现在,他还和卢水胡搅和在一起,说明他有足够的利益可以获取。 以牢姐羌现在的情况,金银肯定无法打动他,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咱们手中上万的牢姐羌俘虏了。” “俘虏。” “牢姐羌主力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下数千人。昔日牢姐羌占据着富庶的上郡,可现在你觉得他还能守得住吗? 鲜卑人,屠各胡,以及其他羌胡,只怕会如野狗一般,疯狂扑上来,将牢姐羌撕得粉碎。 牢姐羌唯一存活的办法,便是夺回那些俘虏。” “所以将军觉得,柯吾如癞皮狗一般跟在彭护身边,目的就是那些俘虏。” “没错。” 曹祜道:“只要咱们手握这些俘虏,便握住了柯吾的卵子。” 曹祜看了石苞一眼道:“阿苞,你敢去柯吾营中吗?” “敢!” “九死一生的事。” “十死无生,我也不惧。” “好!” 当天夜里,石苞一个人潜渡泾水,来到柯吾营中。 柯吾听说有汉人来见,心中一惊。见到石苞,不待对他说话,便抽出长剑,指向了石苞。 “汉人,还敢来,真觉得我不杀人吗?” 石苞毫不畏惧,提起了胸膛。 “柯吾,你是想用一万个牢姐羌士兵来为我殉葬吗?”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家将军有上万的牢姐羌俘虏,他随时可以将他们全部推到泾水边,一个一个砍了脑袋。 你相不相信,泾水之上,能漂满人头。” “你!” 石苞伸手将柯吾的剑推开,走到帐中坐下。 “我是来跟你谈判的,不是来受你气的。” 柯吾一愣,收回佩剑,坐到石苞对面。 “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礼仪的吗?你这个使者,怎么这般地粗鲁无礼,毫无风度。” “我的底气是汉家军队。我们没击败你们的时候,对你们客客气气,现在击败你们了,还要客客气气,那我们不是白击败你们了。 礼仪只在弓箭之内。 柯吾,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你最好对我态度好一些,否则泾水边垒出一座京观,可别怪我。” 柯吾被堵得哑口无言。 柯吾之所以留下,确实为得是这些俘虏。 人在,部落才在,人若是都死了,部落也就彻底亡了。只有拿到这些俘虏,牢姐羌才不会亡。 柯吾再也不敢无礼,只得客客气气。 “这位天使,你家将军派你前来,要与小王商议何事?” “归还俘虏的事。” 柯吾听后,一时待住了。 “所言当真?” “绝无虚言。” 柯吾兴奋地摩挲着手,整个人都要手舞足蹈起来。不过他到底是个人杰,知道汉军这般大方,肯定有条件。 “你家将军有什么条件?” “你帮着我大汉覆灭卢水胡,你觉得怎么样?我家将军说了,只要你能帮我们得胜,我军就交还你们三千俘虏。 除此之后,牢姐羌还可以用奴隶换俘虏。 三个汉人奴隶,四个胡人精壮,或者五个胡人女子,都可以换一个牢姐羌俘虏。” 第265章 奴隶和互市 柯吾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便背叛了彭护。 曹祜给他的可不仅仅是一些俘虏,而是整个牢姐羌部族生存下去的希望。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斗争是无比血腥的。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部落,一旦落败,女子会被掠走,男子或死或沦为奴隶,整个部落,瞬间覆亡。 柯吾就是畏惧这种结果,才不得不拼死留下,意欲在汉军和卢水胡的大决战中,浑水摸鱼。 至于背叛,就跟吃饭一样简单。 接下来双方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谈判,主要就是交换的数目。柯吾一定要换回牢姐羌俘虏的,可曹祜要的实在太多。 数个汉人换一个俘虏,他哪有数万汉人。 最后双方约定,每五个汉人奴隶,不分男女,或者七个胡人精壮,亦或者九个胡人女子,可换两个牢姐羌俘虏。 而除此之外,牢姐羌还可以用牛羊、马匹、羊毛甚至奴隶等物品,与汉军进行交易。 这对于柯吾来说是个大喜事,仅次于换回俘虏。 草原之上,物资匮乏,除了牛羊、马匹,几乎什么都没有,牢姐羌仅做个二道贩子,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能做生意,谁又愿意抢劫。 古代胡人南下掳掠,除了打草谷过冬,很重要的一个目的便是求着汉人与他们做生意。 用打的方式求。 明朝的俺答汗从嘉靖十一年(1532年)与明朝打到隆庆五年(1571年),“通贡”请求数十次,甚至在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中兵临北京城下,其核心目的就是“通贡”与互市。后来目的达成,穷凶极恶的俺答汗成了大明的顺义王。 (庚戌之变比土木堡之变还丢人,明军面对兵临城下的蒙古人,坚壁不战,不发一矢。于是俺答兵在北京城外自由焚掠,凡骚扰八日,于饱掠之后,得到明朝通贡的允诺,仍由古北口退去。) 牢姐羌获得了互市权,而与之对应的,是他们被要求撤到雕阴县(今陕西省延安市甘泉县道镇寺沟河村)以北的地方。 得了雕阴县,桥山和梁山之间的北大门,算是被彻底关上了。 石苞回到营中,将谈判结果告知曹祜,曹祜还算满意。虽然牢姐羌占了大便宜,但大汉也没有吃亏。 算是双赢。 当天晚上,曹祜便召集众人,说了此事。 众人并不想曹祜这般乐观,因为曹祜所做诸事,都是没有前例的。 王朗有些忧虑道:“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打残了牢姐羌,为何又是交还俘虏,又是互市,岂不是壮大了他们的实力。 我虽来北地时间不长,但也知道,胡虏凶恶奸猾,绝不可给其坐大之机。” 贾洪也道:“明府,若开互市,只怕胡虏实力要更上一层,于我大汉,乃是极大的祸患啊。绝不可行此策。” 曹祜没有生气,而是解释道:“我之所以要释放胡虏和互市,是有三个目的。 其一,促使牢姐羌倒戈。天冷了,咱们不能再在这里消耗下去,而卢水胡有数万之众,实力强劲,轻易难破,若牢姐羌能倒戈,将会使得此战事半功倍。 其二,牢姐羌不能倒。 整个关中内部,陇右,以及关北之地,充斥着大量的羌胡。这些人是祸患,但也是屏障。 他们北面还有鲜卑人。 羌胡和鲜卑人相互制衡,保证了北地的稳定。一旦牢姐羌亡了,我问你们,我们暂时有余力北上上郡吗? 没有。 那上郡就会落到鲜卑人的手中。相较于内部分裂,难以一统的羌胡,鲜卑人向心力和凝聚力更强。 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其三,我们有没有真的想过,如何安定雍凉?大汉与羌人打了数百年,战争结束了吗? 所以单纯的武力清剿,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域,我现在谋的,便是万世。 而这个万世,便是奴隶和互市。 牢姐羌用奴隶换俘虏,他哪来这么多奴隶。征战,买卖,不管他怎么来的,都要发动羌人内部的战争,才能获取足够的奴隶。 他们获得胡虏做奴隶,咱们买卖这些奴隶,只要需求不消失,胡人之间的战争便不会消失。 我们是要让胡人自己乱起来,大汉居中调停,扶植弱小,打压强者,而不是让他们万众一心,联合起来同大汉作战。 至于互市,不和他们做生意他们会来抢,那还不如做生意。 胡人能交换的有什么,牛羊、马匹,可是咱们呢,瓷器,丝绸,漆器,玉石,以及各种各样的珍宝。 这些东西卖给谁不是卖,为什么不能卖给胡虏? 箕子说过,‘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 诸位觉得,胡虏的权贵,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旦见到我华夏丰饶的物产,不会沉湎于其中吗? 他们会穷尽国力,追求享受。 除了这些穷奢之物,其实粮食也可以卖,只要他们给得起筹码。 胡虏对这些物品需求越高,对咱们的依赖便越深。而这份依赖握在咱们手里,就相当于控制了他们的命脉。 一旦某一天,咱们断了这种供应,就能要他半条命。” 众人听后,皆是沉默不语。 这时令狐邵道:“君侯,此事有风险,万一弄巧成拙。” “什么事没有风险?” 眼看众人还想辩驳,曹祜一拍桌案道:“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件事前人未做过,咱们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倒不如去试验一番,万一成功了呢。 哪怕不能成功,也可以调整政策,在曲折的道路中,寻找光明。”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黄朗突然问道:“将军,我有一点不明白,我们要胡虏的羊毛做什么?” “不瞒诸位,我命马德衡制作了一种新式的纺织机,可以将羊毛纺织成线和布。一旦大肆生产,对羊毛的需求是巨大的。 羌胡牧民,一旦因养羊获得巨利,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大肆养羊而减少养马?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胡虏首领叛乱,那些因为羊毛而获得巨大利益的牧民,根本不答应。” 众人恍然,他们突然发现,曹祜真是一个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步步为营的人。 第266章 不得不打的一仗 九月二十二日,诸事不宜。 于彭护来说,这一日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因为就在今日,卢水胡的老巢泾阳城(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北)方向传来消息,汉军偷袭泾阳,泾阳城破。 泾阳早在先秦便设县,东汉时省并,跟后世陕西泾阳县非是一地。泾阳因水路便利,土地肥沃,为安定卢水胡控制,后逐渐成了安定卢水胡的中心。 今泾阳失陷,于安定卢水胡来说,家没了。 彭护宛如遭遇晴天霹雳,五内俱焚,难以置信。 此番东来,卢水胡的老弱妇孺和几百年积攒的家底,都留在了泾阳,现在全便宜汉军了。 彭护有些不明白,汉军到底怎么出现在泾阳的。 “到底是从哪来的汉军?” “大王,是汉兴郡的汉军。” “他们不是正在攻打汧氐,还有西面的马超。” “汉军已经击败了汧氐,他们没有向西,而是分出主力向北,经回中道抵达萧关,出现在我军身后。 泾阳毫无防备,为汉军一举攻下。” 彭护听后,几乎想打自己的脑袋。他之前就是因为夏侯渊和马超、汧氐等混战,觉得后路安稳,这才放心东来,万想不到夏侯渊不管马超,反来攻他。 悔之晚矣。 老巢都丢了,彭护再留在泾水与曹祜相持,意义便不大。 只是现在撤退,并不容易。 汉军主力就在身后,一旦彭护撤退,对方尾随其后击之,很可能撤退便成为一场溃败。 彭护思前想后,决定主动进攻。 在彭护看来,此时此刻,决不能露怯,否则想撤退更困难了。 主动进攻,看似冒险,但双方僵持多时,互相戒备并不如一开始的模样。此时突然袭击,很可能得手。 哪怕不胜,也能给汉军以威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战后再退,也更加稳妥。 到了晚上,天空飘飘洒洒,落下雪花,雪越下越急,很快染白了大地。 彭护大喜过望,这么大的雪,汉军肯定没有防备,正方便他趁机偷袭。 只是彭护没想到,曹祜看到落雪,也有了突袭的心思。 天越来越冷,大军携带的粮草,已然不多。再这样相持下去,哪怕临泾未丢,曹祜要先支撑不住了。 曹祜必须要主动出击,快速结束这场战争。 趁雪夜突袭,是个良策。 但是没等曹祜出动,竟然收到了柯吾送来的消息。 “将军,柯吾在信中说,彭护准备今夜趁着雪大,渡河偷袭我军。” 曹祜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子艾,这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 “将军,柯吾可信否?” “为什么不能信呢?他跟咱们订立了盟约,一旦咱们败了,谁给他履行约定呢?对于现在的柯吾来说,一座金山也比不得牢姐羌的三千俘虏。 因为财货还可以再有,而人,没了就这没了。” “将军,那咱们?” “子艾,我有个问题。你说彭护跟咱们相持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就要主动进攻了,还这么急?” “咱们是粮草短缺,那安定卢水胡应该也是内部发生了问题。” “发生什么问题呢?” 二人互看了一眼,眼睛皆是一亮。 “要么苏则击破了围城的敌军,要么就是夏侯将军派出的援兵到了。前者不太可能,那就只能是后者。” 谢罕道:“彭护这是想跑。” “没错。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他跑了。” 谢罕道:“将军,泾河两侧,皆是山林,唯有两岸仅三四里的地方,乃是平地,正是一个长蛇之形。 若攻打一字长蛇阵,当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 “子艾啊子艾,你真是一个战术大师。” 当天夜里三更,彭护以堂弟彭机能,堂叔彭大眼二人为将,分别率一部人马,渡过泾河,从两侧突袭汉军营地。 而彭护本人,则督主力在后。 泾河本就不宽,更值冬天,河水不丰。卢水胡用了数艘船只,便制作出一座简易的浮桥来。 众人冒着严寒,踏着积雪,度过了这条号称“清澈”的泾水。 曹祜大营临水背山而设,扁而长。彭机能和彭大眼从两侧攻击,其实相隔甚远,相互难以联系。 彭机能先攻入营中,可入营之后没多久,他便发现了问题。 营中没有人。 彭机能一路突进到中军,一个人影也未看到,却只见营中到处都是草料,布满整个营寨。 彭机能正狐疑间,忽然听得部下高喊火起。 彭机能大为吃惊,顺声望去,便见大营西南、西北两个位置,先有火起。虽然有雪,可营中的干草料实在太多,这火势转瞬之间,便蔓延开来。 彭机能这个时候再傻,也知道中埋伏了。他不敢久留,立刻下令撤退。 就在这时,大营北侧,靠近山岭的地方,突然喊杀声四起。然后便是万箭齐发,向营中射来。 到处都是喊杀、求饶和呻吟声,仿佛天地之间,都是汉军。 彭机能才刚二十岁,并无太多经验。之所以被委以重任,乃是因为其父是族中重臣,又是彭护的支持者,其父死后,彭护为了拉拢他这一派,这才对彭机能委以重任。 打仗这种事,能力和经验都很重要,而彭机能恰恰两者都欠缺。 他没有组织军队,而是第一时间便往外逃,或许他觉得逃出大营,便能够获得安全。 众人一窝蜂地往外涌,落马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 整支部队,混乱不堪。 彭机能终于拼命冲出大营,突然对面亮起光来,接着便是无数火把被点燃,照得夜晚如白昼一般。 彭机能向远处望去,便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向他们袭来。 这些东西越来越近,大地也越来越颤动。 终于,一支骑兵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些人数量不多,却是全副武装,速度不快,却威压如泰山,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彭机能紧紧盯着他们身上,有些狐疑,有些惊慌,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他突然看清,对方战马身上穿的,亦是铁甲。 第267章 血勇之战 泾水与南岸山麓这片狭长的区域,最宽的地方不到两公里,而大部分区域都是只有一公里宽的冲积平原,简直是重骑兵的天堂。 重骑兵机动性差,可冲阵能力,两千年历史上都是有数的。 北宫勇和贾栩二人,率了整八十名重骑兵,如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一般向着卢水胡碾压过去。 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动容。 重骑兵所到之处,尽是残肢断臂和七零八落的尸体。 这些人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而卢水胡的尸体,堆满了南岸。 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卢水胡很快便崩溃逃散。可是在这片狭长地,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很多人甚至跳入冰冷的泾水之中,企图活命。 可水凉彻骨,卢水胡人又多不会凫水,下水,多被淹死。 而更多的人则拼命往后逃,哪怕身后是重重火海。 彭机能这一侧全军溃败,而另一侧的彭大眼部的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曹祜同样使用了火烧、弓弩、重骑兵三板斧,搅得彭大眼部阵型粉碎。 彭大眼是员宿将,拼命挣扎,可仍不能改变局势。 这时尚在河北岸的彭护眼看火起,眼都红了。他无法理解,他临时起意的突袭行动,汉军为何有埋伏。 看着仍在落的大雪,还有对岸仍浴血奋战的部下,彭护只觉得喉头发咸。 “天神啊,既然给了我们卢水胡染指安定郡的希望,又为什么要将这份希望亲手打破?” 对面的哀嚎声让彭护心中滴血。 “过河!” 彭护要将遭遇埋伏的部下就回来。这一仗败了,他认,可是他不服,来日,他还要再战。 数千军队,分作两部,拼命向前。 整个泾水南岸,狭窄区域内,不知拥挤了多少人马。 人实在太多了,骑兵反而成了活靶子。哪怕是北宫纯、贾栩和曹震指挥的重骑兵,到最后也冲不动了。 只是大火烧得越来越大。 曹祜将所有的草料都布置在泾水南岸,随着这场大火而付之一炬。而这场大火,几乎将卢水胡的部队给烧没。 火势熊熊,燃尽一切,哀嚎求饶,凄惨凌厉,宛若鬼哭。 彭护亲自过了河。 为了掩护大军突围,彭护亲自率领亲卫去冲击汉军的重骑兵军阵,用血肉之躯来阻挡对方的屠戮。 彭护和一众亲卫几乎杀红了眼。 就在这时,泾水南面的山上,突然鼓声隆隆,有士兵高声唱道:“丈夫气力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弯弓不离手,恒日在阵前。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敦煌曲子词,剑器辞·上秦王三首(其二),唐五代时期的,不过也不违和,汉朝的军歌实在找不到。) 众人高呼,其声震天。 胡虏士兵,听之无不胆寒。 彭护眼看拼杀多时,不如对方高歌一曲,又想起已经失陷的泾阳城,一时眼眶都红了。 可战争没给彭护太多伤神的时间。 就在这时,只听得身后一阵混乱。 彭护大惊失色,向后张望,只知后军生乱,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彭护眼看后路有恙,哪还敢再战,立刻掉头就走,向后军而去。 没行多久,便有部下来报。原本是友军的牢姐羌,突然向他们发起了攻击。卢水胡士兵不备,后军伤亡惨重。 “柯吾!” 彭护须发怒张,此时此刻,他如何还不明白,给汉军告密的,正是柯吾。 “狗贼!” 愤怒的彭护要去找柯吾拼命,为部将彭乌孤拦住。 “大王,咱们已经兵败,为今之计,当是立刻突围而出,收拢部队,报仇只是以后事。” 彭护看着大败亏输的军队,泪流满面。 “我是卢水胡的罪人啊。” 彭护最终没有选择独自突围,而是撤到泾水北岸接应军队。 于是在彭乌孤的护卫下,众人往北冲。 此时柯吾正在北岸屠戮卢水胡的士兵,正好与彭护遇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彭护怒吼道:“柯吾狗贼,我给你们粮食,收留你们,给你们活路,你为何要背叛我们?” 柯吾理亏,没有辩解此时,而是说道:“彭护大王,我等祖先皆受过大汉朝廷的册封,我奉汉天子命讨贼,何来背叛。 倒是你卢水胡,作为叛逆,要被消灭了。” 眼看柯吾气焰嚣张,彭护冲杀在前,要与柯吾死战。 柯吾哪有死战的底气,立刻后退。他这一退,倒是让彭护逃回了泾水北岸。 这时彭乌孤又苦劝彭护返回大营,彭护却道:“若是部众伤亡殆尽,我哪怕返回大营,又有何用? 咱们把住浮桥,接应众人。能接应多少,就接应多少。” 彭护和彭乌孤分守两条浮桥,在二人的接应下,不少军队竟顺利过河。 当然这也为临阵指挥的曹允发现。 曹允立刻命庞德率部攻击河北岸的胡虏,截断浮桥。 此时胡虏拼命阻击,彭护手持长剑,战力桥头,甚是鼓舞人心。 庞德很快注意到彭护,他当即孤身一人,突到阵前,张弓搭箭,便向着对面的彭护射去。彭护还在大喊,未及防备。 这箭来势凶猛,正中彭护右眼,透颅而出。 彭护来不及大喊一声,便向后摔倒。 生命的最后一刻,彭护突然看到了久违的部落和族人,他们生活在泾阳周围,牧马放牛,还种植粮食,是那么的快乐,无忧。 然后突然火光出现,接着烈火越来越剧烈,直到将他和泾阳城全部吞噬掉。 直到这时,彭护还是不明白,他和他的部落,为何会落到这个结局,他这么努力,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可惜彭护已经死了。 可怜彭护这个安定卢水胡颇有作为的一任大王,竟然被射杀在战场之上,死无葬死之地。 庞德箭射出去后,也不知道彭护死没死,却是命人高喊“彭护”死了。 卢水胡士兵士兵听后,更加混乱,整支部队,彻底崩溃。 大火透着夜色,在汉军的屠刀下,瑟瑟发抖的卢水胡部士兵,只剩下凄厉的哀嚎与呻吟。 安定卢水胡,终于要亡了。 第268章 当下与未来 大雪落了一夜,次日天明方停。 那些未燃烬的营帐、草料与倒下的尸体,尽覆盖在这茫茫大雪之下。天地之间,似乎是如此的洁净。 曹祜裹着大氅,坐在山上遥望。 临泾城似乎就在他的视线之中。 巳时左右,柯吾前来拜见。非是柯吾想来,而是曹祜要见他。 跟在士兵之后,柯吾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心也如这曲曲折折的山路一般,始终难以舒展。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所有的底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汉人会遵守约定。 而汉人,会遵守约定吗? 到达山顶,柯吾被带到曹祜身前。 柯吾立刻请罪。 曹祜也没看他,而是问道:“看到泾水边在干什么吗?” 柯吾向远处望去,便见泾水边放着一个大的罐子,柯吾叫罐子,其实是瓮,里面水煮的沸腾。 这时有汉军押着一个卢水胡的人,到了瓮边,有人给他脱掉衣服,便将其直接投到大瓮之中。 这人在瓮中不断惨叫,可根本无法逃出,最后便再无声音。 柯吾看后,脸色惨白。他不明白汉人为何让他看这个,更害怕自己也落得这个下场。 曹祜并不在意柯吾的心思,随意地说道:“这人叫彭机能,是彭护的堂弟,昨夜为我军所俘。 听说这个人很残暴,喜欢抓到人之后,烹煮分食,尤其是妇孺老幼。 既然他这么喜欢烹杀,那就让他也体验一下,被烹煮的滋味。 对了,柯吾大王,你喜欢烹煮别人吗?” 柯吾本来存有的三分骨气,此时早已烟消云散,立刻跪下说道:“小王没有,小王不喜欢。” “那就好。” 曹祜随手捡起一颗石头向山下丢去。 “如果从这里将人丢下去,肯定摔得尸骨无存。” 柯吾颤颤巍巍,不敢言语。 而他的表现似乎让曹祜失去了兴致。 曹祜拍拍手上的灰尘道:“柯吾,我本来应该要杀你的。此番新平、安定二郡,有此灾难,全是因你之过。 尤其是你在漆县,屠了城。 无数汉家儿郎,因你的暴虐屠戮而殒命,我就是将你剥皮抽筋,亦不为过。” 柯吾此时大惊失色,他以为曹祜要背约。 柯吾下意识地就想逃,可周围都是曹祜的亲兵。 “天使,天使,我都是被彭护挑唆,这才做出愚蠢之事。今日见到天使,我万不敢再生出背反之心。” 柯吾不住地磕头,哪怕头破血流,亦顾不得。 柯吾也不知磕了多少头,直到头昏脑涨,曹祜才说道:“行了。我大汉素来待人以诚,从不背约。 你又有反正之功,我就不杀你了。” “多谢天使!” “我问你,退到雕阴和郁郅旧城(今甘肃省庆城县)以北,你能做到吗?” “小王能。” “归顺我大汉,不再侵我疆土,你能做到吗?” “小王能。” “保护互市。” 柯吾抢着说道:“小王能,小王一定保护互市。” 对于柯吾的话,曹祜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只要他能保护互市就行。只要互市一开,便宜谁还很难说。 “我可以与你们交易五千石粮食,这些粮食可以让你们的部落渡过冬天,而与之相应的,你要给我一万汉人奴隶。” “天使,我们整个部落也没有这么多汉人奴隶。” “那你们就从别的部落中抢,我相信,你们总有办法的。” 柯吾咬咬牙,没有拒绝。 “请天使放心,柯吾一定做到。” 对于柯吾来说,这些粮食太重要了。 此番南下,损失惨重,有没有抢到什么东西,五千石粮食和互市,勉强能压制住族内反对的声音。 “具体的互市,你跟底下人谈,你也先退下吧。” 柯吾口中一片感恩戴德,腿却没有动。 “怎么,不想走?” “天使,你答应给我们的俘虏。” 曹祜笑道:“我都没有趁机剿灭你们,难道会不认账吗?” 柯吾听后,又赶紧磕头。 “柯吾,我不知道,此战之后,你口服,心是否服,但我并不在意。你当然可以假装臣服,回去之后,厉兵秣马,卷土重来。 我等着你。” 柯吾吓得魂都快飞了。 “天使,小王向天神发誓,绝不敢背叛大汉,还请天使相信小王。” 曹祜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柯吾走后,庞德说道:“将军,我在凉州多年,很了解这些羌胡,胡虏素来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投降,不过势屈。 今日让他们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不若趁机翦除之。” 曹祜笑道:“令明,你做好了北上收服关北的准备了?” 庞德一愣。 “将军,我。” “令明,咱们暂时没有北上的能力,你明白吗?柯吾屠了漆县,我恨不得将他碾死,可杀他之后吗? 有些事情,不得不妥协。留下牢姐羌,可能未来会更麻烦,但他能给咱们争取时间。 令明,请你相信,咱们将来不只是收复上郡,北地,咱们要收复包括朔方、云中、西域等所有人的汉家故土。 咱们要像两代冠军侯那样,封狼居胥,刻石勒功。(两汉5位冠军侯,分别是霍去病、霍嬗父子,贾复,窦宪,王甫。贾复是冠军县人,后来改封胶东侯。至于灵帝封王甫这个太监为冠军侯,牛。)” “将军,我明白了。” 到了傍晚,王朗来见曹祜,呈上了此战的战报。 此战卢水胡几乎全军覆灭,逃跑的并不多,不过因为大批的卢水胡被烧死、溺死,捕获的俘虏堪堪万人。 “将军。经过卢水胡俘虏的辨认,昨天激战中,庞校尉射杀了卢水胡王彭护。” “确定是彭护吗?” “经过了数位卢水胡酋首的指认,确凿无疑。” 曹祜略一思索,便道:“王长史,你安排人从所有俘虏之中,将被俘的十夫长以上胡酋,单独集结起来。押往临泾城,其他俘虏,送回漆县。” “将军,十夫长以上的胡酋,只怕有千人之多,这么多人送往临泾,肯定拖延我军救援的速度。” 曹祜道:“放心,不会再有仗了,就在昨夜,我们与卢水胡的最后一仗便结束了。” 第269章 招降 泾水一战后,曹祜没有停歇,便直趋临泾城下。 此时临泾城下的卢水胡,早已是惊惶失措,惶恐不安,若非无路可逃,这群人已经作鸟兽散。 曹震领着前锋骑兵冲在最前,到城下之后,便命人在旗杆上挂起彭护、彭机能等人的脑袋示众。 卢水胡人望着彭护的首级,呆滞而绝望,于他们来说,他们的面前,似乎只剩下死亡。 曹祜到达临泾城下后,并未发起攻击,而是派人前去招降。 边疆之人,多对胡虏没什么好感,因此众人多不理解。 曹祜笑道:“孙子说,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这是为什么?因为哀兵必胜。 卢水胡好像是要败了,可若是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我死战,难道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我军去劝降,不管他们是否投降,都足以动摇其决心。哪怕再战,亦可速破。” 众将恍然。 这时贾洪道:“将军,洪愿前往。” 贾洪因为从贼之事,颇有污名。他一直想洗脱这个名声,在他看来,今日就是良机,因此主动请缨。 曹祜知贾洪目的,故意说道:“叔业,我军刚射杀卢水胡的首领彭护,今日去卢水胡中劝降,不怕他们愤而将你击杀?” “将军,他们若是敢杀洪,也就不会降了。英若身死,芝可激励士气。” 曹祜听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叔业有大智大勇。” 贾洪不带随从,一人一马到了卢水胡营前,高声喊道:“我乃大汉龙骧将军使者,要见你们主将。” 贾洪说着,便往里闯。 一众卢水胡士兵,本就肝胆俱裂,眼看贾洪凛然不可犯,一时竟不敢阻挡。 待主将彭拔能外出查看,贾洪已到中军帐前。 贾洪也不下马,高声喊道:“可是卢水胡酋?” 彭拔能回道:“你是何人?” “我乃汉使,奉龙骧将军之命,前来招降尔等。” 彭拔能听后大怒,立时拔出刀来。 其实贾洪心中也胆怯,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哪怕掉脑袋也不能低头,否则他就彻底完了,因此毫不畏惧,怒目而视道:“彭护尚且死在泾水边,你又算什么?你难道要让你安定卢水胡亡族灭种吗?” “汉儿安敢辱我?” 彭拔能持刀就要冲向贾洪,为人拦住。 这时彭拔能的副将彭跋韩上前道:“敢问汉使,若要我等投降,是何条件?” “我大汉保证尔等活路,尔等成为我大汉顺民。” “那我们这些首领呢?” “交出部众,接受大汉的任职。” “休想。” 彭拔能怒道:“你不过一张嘴,就敢让我们交出部众。” 彭跋韩也道:“汉使,这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贾洪根本不搭理彭拔能,而是对彭跋韩道:“苛刻吗?我东西大军连胜连捷,一路杀到临泾城下。而西路大军,也已攻破尔等老巢。 尔等的命运,要么是被我军攻灭,要么就只能逃到羌人那里做野人。 我两路大军,本可以将你们碾的粉碎,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将军不愿看尔等身死族灭,特令我来招降。 让尔等活命,给尔等官职,如何就苛刻了。” “我们若是不降呢?” “那你们试一试。” “汉使,我军尚有万众,若拼死一战,总能突围出一部分。” 贾洪冷笑两声,从马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鸣镝,向天上射去。 鸣镝又名响箭,是一种飞行时会发出声音的箭矢。在后世,他有一个跟他作用差不多的亲戚,叫做信号弹。 远处的成何得到信号,立刻押着一群人,到了泾水边上。 这群人被五花大绑,有士兵死死地按住。 汉军之后,开始擂鼓。 三通鼓声之后,第一批犯人被带到泾水边,每一个人的左右,各有一人将其牢牢按住,身后还有一人,手持环首刀。 成何一声令下,这些人手起刀落,面前被绑之人,被砍掉脑袋。 一同被杀的有三十多人,脑袋滚了一地。 接着是第二排,依旧如法炮制,将人砍死。 彭跋韩都看懵了,指着远处问道:“这,这。” 贾洪笑道:“这些人都是泾水一战,被俘的十夫长以上的卢水胡人。差不多有千余人。 我们是按照身份高低来杀,先杀的都是大官。” 彭跋韩一时呆若木鸡。 彭拔能大吼着要冲过来,贾洪呵斥道:“你要是不想像那些人一样,就老老实实的,若你妄动,则屠你全族。” 泾水岸边,人头滚滚,尸横遍地。血水混着泥土,流入泾水之中,将水染红。 卢水胡众人就在营中,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屠杀,汉军每砍下一刀,仿佛砍在他们的脖子上一样。 很多人痛哭流涕,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绝望地哀嚎。 贾洪看着卢水胡的凄惨模样,面上无丝毫变化。这些年来,身在三辅,他见过太多太多汉人被胡虏欺压为奴、无辜屠戮的事情了。 彭跋韩与彭拔能俱有些呆滞。 贾洪道:“我西路大军已经攻破泾阳,尔等的家人、牛羊俱为俘虏。若尔等能够投降的快一些,或许还能寻得家人。 可若是不降,他们就要分配给别人为奴了。” 这时彭跋韩道:“刚才汉使说,只要我们投降,交出部众,便保证我们所有人活命,还给我们官做,可是真的。” “我大汉从不骗人。我家将军说了,只要你们愿降,你二人都可封关内侯。” (三国的爵位并不是很值钱,黄权率部降魏,曹丕封了四十二人为列侯,一百余人为将军、郎将。毌丘俭征高句丽,所诛纳八千馀口,论功受赏,侯者百馀人。) 彭跋韩与彭拔能等人对视之后,又道:“可容我等商议一下?” “日落之前,给我答复。” 贾洪说完,便翻身下马,自往一个营帐而去,也不管是谁的。他很清楚,彭跋韩既然这么说,其实已经是要投降了,之所以这么说,是要清理内部的反对派。 无论何时,都有不愿投降的。 贾洪并不在意,他只清楚,日落之际,便是卢水胡举族投降之时。 第270章 我以国士待卿 泾水之后,卢水胡队临泾城的包围便基本解除。 曹祜率主力到达之后,提前入城的王双、魏延二人,立刻出城来见。 见到二人,曹祜一通夸赞。王双兴奋的尾巴都快翘起来,拉着北宫勇、贾栩等人,就要述说自己的光辉事迹。 而魏延则面色有些沉重。 “将军,延有事单独请奏。” 曹祜打量了魏延两眼,屏退了众人。 此时张球和徐质二人,各持单刀,立在帐中,并未离开。 魏延看着二人,却没有说话。 曹祜笑了笑,对二人说道:“伯正,子朴,你二人在帐外等候。” 张球立刻说道:“将军,我二人是你的贴身护卫,当时刻跟在你身边护卫。” “伯正,放心,文长不是外人。” 眼看曹祜坚持,二人只得出了大帐。 帐中只剩下曹祜和魏延二人,魏延突然跪在地上。 曹祜坐在榻上,没有起身,而是朗声问道:“文长这是作何?” 魏延犹豫许久,方才开口道:“将军,延对不起你。” “说说怎么回事?” “将军,我当初不是主动来投的,而是奉军师庞士元之命,前来诈降,伺机暗杀将军。” 曹祜听后脸上并无变化。 “我知道。” 魏延听后,大吃一惊。 “将军?” “文长,我早知道,你此番来投,当有问题。你魏文长在荆州名声虽不算响亮,但我也知道你。 为人刚粗,又性矜高,桀骜不驯,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时道路遇阻,便投降于敌。 所以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真心投降。” “那将军为何不揭穿我?” “因为你是魏文长啊。” 曹祜笑道:“你魏文长善养士卒,勇猛过人,有上将之才,这样的英雄,我怎么舍得杀? 文长,我本来想着,能让你改变主意,真心归顺,却是没想到,你竟然主动说出身份。” 魏延此时,已经眼眶湿润。 “我非铁石心肠,自投将军以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我魏延都看在眼里。 想我魏延,出身卑微,无命无望,可将军却不以我卑鄙,对我委以重任,我实在有愧啊。 我若是再以伪心待将军,还算人吗?” 魏延说着,哽咽起来。 “是我愚鲁无德,才答应了庞士元的要求。当初我兵败被擒,是将军宽宏大量,饶我一条性命。 我魏延怎么能恩将仇报,答应刺杀将军?” “文长,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 身为军人,上级有命,难道能不从。 所以你来刺杀我,我知道非是你的本意。我很清楚,咱们相处这么久,你其实有机会对我动手的,但你并未出手,我就知道,你心中是有大义在的。 文长,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 出身卑微,不是耻辱。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薄似纸,应有不屈之心。你魏文长是有才的,只是尚缺机会,一飞冲天。” 魏延听后,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痛哭起来。 曹祜叹了一口气。 魏延哭完,曹祜道:“文长,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能完成命令,已是不忠,来杀将军这个活命恩人,亦是不义。若将军不忿,请杀延以祭旗。 若是将军不杀我,我便回葭萌关,前去领罪。” “文长,我不杀你,但我也不想你走。” “将军。” “文长,庞士元派你来刺杀我,这件事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不管成败,你必死无疑。 说实话,庞士元这么安排,有些过分了。 这是将俊才当死间用。 你在我身边潜伏多时,虽未能杀我,但也算对得起刘玄德了。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可很明显,刘玄德,庞士元,并未以国士待文长,在他们眼中,你只是一个可牺牲的爪牙。 所以文长不必有负担。” 曹祜说着,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放到地上。 “昔日豫让刺杀赵襄子,眼看事不能成,便请求赵襄子把衣服脱下一件,让他象征性地刺杀。赵襄子满足了他这个要求,派人将自己的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剑击斩其衣。 若是文长顾念刘玄德旧谊,心中实在不安,亦可效仿豫让,斩我之衣,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魏延难以置信地看着曹祜。 “将军,这。” “文长,我这个人素来是宁人负我,我勿负人。我心甘情愿如此,你不必心有歉意。” 魏延拿起地上的大氅,奋力地撕下一角,然后又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三个头。 “将军,我魏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将军以国士待我,从今以后,我魏延就把命,卖给将军了。” 曹祜大喜过望。 “来人。” 张球、徐质二人,走进大帐。 “子朴,去端酒。” “唯。” 徐质将酒端来,曹祜起身上前,将跪着的魏延扶起。 “文长,请饮此酒,咱们两不相负。” 魏延接过酒,一饮而尽。 “哪怕粉身碎骨,亦绝不辜负将军。” ······ 两眼噙泪地魏延走出大帐,心中一片轻松。 左将军确实是个明主,可龙骧将军才是真正的人杰,是可投奔之人。而他今日,为左将军斩龙骧将军衣,昔日恩情,也算还了。 想他魏延,不过一卑鄙之人,除了将军,谁又会以国士报之。而他魏延,遇到将军,此生有幸。 魏延走后,张球抱怨道:“将军,明知魏延此人有问题,你还孤身犯险,实在太过冒失。你要是出了事,又该如何?” 曹祜笑道:“你不了解魏延,我有七成把握,魏延不会对我动手。” “可还有三成呢。万一他真的丧心病狂呢?” 曹祜摸了摸身上,没有多说。 曹祜身上有细甲两层,以金丝、藤蔓制作,虽不能防御重击,但是能挡住普通匕首的攻击。 至于其他武器,魏延也不可能携带进来。 而且曹祜的帐中屏风之后,还潜伏着两名手持劲弩的暗卫,一旦魏延有所异动,会立刻出手。 再加上守在帐外的张球、徐质。 所以曹祜并不担心。 “伯正,世间之事,哪有十拿九稳的,能得一员上将,三成的险,是可以冒的。” 第271章 经略 贾洪招降卢水胡当日,曹祜也在营中接见着徐邈、嵇昭、毌丘兴和谢罕四人。 徐邈、嵇昭、毌丘兴三人是曹祜从后方紧急召来的,三人入营之后,未及喘歇,便被招见。 四人坐在帐中,身份、年龄各不相同,相互看了看,俱是不知曹祜急招之意。 没过多久,曹祜风尘仆仆地入帐。 “刚在外面看了一场砍头的大戏,来晚了。” 曹祜说着,随手将一封信递给徐邈。 徐邈接过一看,原来是曹祜的奏表。曹祜在表中请授徐邈为安定郡太守;毌丘兴为安定郡都尉;谢罕为安定郡西部都尉,高平令(治今宁夏固原市);嵇昭为安定郡长史(按照东汉制度,边地的郡丞改为长史),临泾令。 徐邈看了一惊。 “明府,这。” 曹祜笑道:“这是我新写的奏表,安定郡初平,大军不可能常驻,我很快就要返回临晋,接下来整个安定郡,就要交给你们四人。” 徐邈道:“明府,安定郡太守不是苏则吗?他刚刚带领安定百姓守住了临泾,威望正高,不好轻易调动。” “景山,你不想做一郡太守?” “明府,我确实想做一郡太守,可是取代苏则,于国家来说,非是善事。” 曹祜笑道:“景山,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曹祜又看向众人道:“此番大功,我表奏几个人,朝廷那里,当是不会拒绝,所以几位放心,事情不会有什么变化。 安定是咱们第一个讨平的郡县,汉胡杂居,豪强林立,又有边患,要治理好安定郡,你们四人的责任很重,所以我才特意招你们四人前来。” 曹祜说着,又将地图拿出。 “这一次击败牢姐羌和安定卢水胡,北边能稳定上几年。国家暂时没有经历北顾,我计划的边境线将会暂时稳定在逢义山(今宁夏须弥山)、青山、射姑山一线,向东则一直延伸到雕阴县,重建上郡和北地郡。 你们在安定郡,要做好五件事。 其一,守边抑胡。高平县西北,便是罕开羌和先零羌,还有匈奴、鲜卑以及其他杂胡。这些年来,天气寒冷,大批胡虏南迁,不断侵扰我疆土,乃是国之大患。安定郡东西数百里,是整个陇西和三辅的北面屏障。 守住安定,胡虏便不能从北线深入三辅和陇右,所以你们的责任重大。 你们要挡住来犯的敌人,还要挡住南侵的敌人。” 徐邈道:“请明府放心,必不使国家因安定事而烦忧。” “景山,你是我麾下第一重臣,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而诸事托付给你,我放心。” 曹祜说着,对徐邈一拜。 “明府。” 徐邈激动的热泪盈眶。 “其二,屯田积粮。安定郡的位置很重要,是北面防线,也是西进和北上的根据地。失去的故土,现在顾不上,可不代表今后不会收回。 你们在安定郡,多积攒一分粮食,便能为来日征伐,减轻一分后勤压力。 我为何要在高平专设一西部都尉?高平县离着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和富平(治今宁夏吴忠市西南,现在是陕西富平是东汉末年迁过去的)二地,都是最近的。 其三,打击豪强。安定郡多出豪强,昔日六大家族的梁氏,就出于安定郡,皇甫氏、杨氏等俱为大姓。边地豪强,为祸甚至大于内斗,他们控制土地、人口,组建私兵,建设坞堡,与胡虏贸易,几乎自成一方霸主。 边事败坏,与这些人不无关系。” 打击豪强是必然的事,因为要想发展,就需要土地和人口。而土地、人口控制在豪强手中,双方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所以曹祜之前在左冯翊,从没想过跟地方豪强和解,而是上来就下死手。 不仅曹祜这么做,曹操、孙策,刘表,甚至是刘焉,都是这么做的。刘表匹马入荆州,在蒯氏兄弟和蔡瑁的帮助下,曾一口气杀了五十五个拥兵的大豪强,包括自领长沙太守的苏代这个级别的豪强。 “其四,发展人口。国盛之时,安定郡在籍人口亦不过六千户,两万七千人,领8县。可是前汉时候呢,足是四万三千户,十四万三千人,领二十一县。 这说明安定是可以养活十多万人口的。 若是安定郡有十几万人,胡虏还能不断内迁,夺取我汉人的生存土地吗? 景山,现在安定郡只有六个县,这不行,你在三年时间,至少要发展成十个县,将官府的控制区,连成一片。” “邈尽力。” “是一定。” “最后一件事,便是做好互市。我准备在月氏城和高平开设榷场,与胡虏互市。还是之前的要求,尽可能的赎回汉民,然后用丝绸、瓷器等,换取牛羊、毛皮等物资。 互市是个大杀器,用好了,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北面的局势。” 为了更好地让徐邈等人管理好安定郡,曹祜与几人畅谈了整整一下午。 众人散后,曹祜独留下谢罕。 “子艾,说实话,之前我是没注意到你有用兵之能,此番御胡,方才知晓,你是一位大才,足堪大用。 安定郡都尉和西部都尉,都尉主要是绥靖内部,而西部都尉,是要开拓边疆。望卿苦心经营,来日西取雍州,北征富平,皆以卿为先锋。” “将军信重,罕必以死报之。” 谢罕颇为激动。 其他几人的任职,并不出奇。毌丘兴本来就是新平郡都尉,而徐邈之前是丞相属官,做一郡太守也是理所应当的。 唯有谢罕,原本只是一个兵曹掾史,一跃而成两千石,可谓是委以重任。 送走谢罕,已经入夜。 曹祜走出大帐,只见西边天空之上,一轮弯月斜照。月光寒凉如水,清辉洒满大地。 这皎皎明月,照的人格外想家。 就在这时,一人打马来到营前,然后下马向中军跑来。待此人靠近,曹祜才认出是贾洪。 “可是叔业?” 贾洪高声喊道:“将军,大喜事,大喜事,安定卢水胡,降了。” 第272章 汉中之事,重在武都 安定卢水胡在内外交困之中,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最终选择了投降。 次日一早,曹祜命各军包围卢水胡大营,将卢水胡士兵分批缴械,官兵分离,彻底控制其部。 这个时候,又有人建议曹祜,杀尽安定卢水胡降兵。 又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建议。 安定郡的卢水胡人甚至比汉人都多,一旦将这些卢水胡人杀光,安定郡的两大内忧,胡人和豪强,就能去一半。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问题,只靠杀人就能解决,那么古人早就将胡人全杀光了,汉夷之争也不会贯穿三千年历史。 当前整个北方至少有几百万胡人,不可能都杀尽,而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胡汉的问题本质是生存空间,而直接表现是互不信任。 曹祜要稳定边疆,不能少杀人,也不能多杀人。对待这些招降的胡虏,决不能在明面上背信弃义。 要让胡虏感到畏惧,同时又要让胡虏信任。 似乎是个悖论,但确实存在。 举个例子,清末为什么有大批明军投降,其一,因为清军发挥的战斗力让他们畏惧;其二,清军兑现了给投降明军的承诺,给了他们富贵。 甚至第二点比第一点还要重要。 最有代表的是清朝招降李定国的儿子李嗣兴,许以重诺,待李嗣兴投降之后,授都统品级,以下各官,从优再议,并未报复。 而郑成功的后人郑克塽,亦是如此。 (有报道称,李定国和郑成功的直系后人,都是满族,我也是无语。其实这件事客观来说,也不能怪人家,毕竟当了几百年旗人,只是听了心里实在难受。) 曹祜最后没有杀一个人,信守了承诺。 这是开始,但不是结束。曹祜相信,接下来在雍凉,他会信守对胡人的每一个承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随着曹祜的到达,临泾城围始解。 被围城多时的苏则带着部下前来拜见。 苏则是《三国志·魏书》中很特殊的一个人物。他是极少数没有做过曹操或者曹丕属官,又跟曹魏几个大集团没什么来往的人物,算是游离于曹魏体系之外的人。 苏则有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样貌威武,让人望之便生好感。 虽然二人同为郡守,可曹祜救了整个临泾,因此苏则上前便拜。 曹祜一把将苏则扶住。 “文师,如何多礼?” 曹祜拉着苏则,进入大帐。 二人寒暄几句,曹祜便道:“文师,听说你曾在太白山中隐居,不知可否了解汉中张鲁?” 苏则很敏锐,立刻意识到曹祜之意。 “曹将军,朝廷有意收回汉中?” 曹祜点点头。 “文师可有教我?” 苏则思索许久,方才说道:“从三辅入汉中,有陈仓(也叫故道)、褒斜、子午三条路可走。 陈仓道好走,可缺点就是一路上多险关要隘;褒斜道也好走,但缺点亦很明显,这条道路完全控制在张鲁手中,而且褒斜道南段便是汉中,张鲁完全可以在此以逸待劳;至于子午道,丛山峻岭,极其难越。” “文师以为我们走哪一条道?” “陈仓道。” “陈仓道全境皆位于武都郡,并不为张鲁所控。若是在张鲁反应过来之前,可一路直趋到阳平关。” “我军在三辅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张鲁不可能不有所戒备。若想走陈仓道偷袭,只怕不易。” “曹将军,其实还有一条道,祁山道。” “从汉阳郡出发?” “正是。张鲁的注意力肯定都在右扶风,他不会想到,我军会兜一个大圈,从汉阳杀到他的侧翼。 而且走祁山道,威胁陈仓道后方,可有利的策应走陈仓道的部队。” 曹祜点点头。 对于祁山道,曹祜并不熟悉,但是他知道,历史上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走的就是这条路。 “在文师看来,攻打汉中的重点不在于汉中郡本身,而是武都郡。” “正是。汉中虽险峻,可张鲁多年不闻兵戈,只怕未必有战心。只要将军扫清汉中外围关隘,占领阳平关,张鲁也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行。” “文师对武都郡可否了解?” “武都郡中,汉民极少,多是氐人。氐人又叫盍稚,传说是三苗的后人。武都的氐人主要有四股势力。 一是兴国氐王阿贵,居兴国城(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北)。此人因为投靠马超,其部众多迁入汉阳郡。 二是白马氐王杨驹,居仇池山(今甘肃省西和县西南,一说成县西北)。此人也投靠了马超,其子杨千万与阿贵一同,出兵汉阳郡。 三是阴平氐王雷定,居下辨(或作下辩,治今甘肃省成县西,时称武街城),手下七部,有氐众万余落。 四是河池(治今甘肃省徽县西银杏镇)氐王窦茂,拥氐众万余人,与张鲁交好。 除此之外,还有氐酋强端、苻双、符健、杨仆等人。”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两个,都跟随马超,看来氐人是铁了心跟朝廷对着干了。” “这些氐人确实多支持马超,而且各拥部众,倚仗地势险要,不归王化。” “也就是说,不平定这些氐人,就没法拿下汉中。” 苏则点点头。 “除非走褒斜道,不管武都郡的事。” 曹祜知道,哪怕走褒斜道,也得清理武都郡的氐人。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些氐人若不降服,汉中就永不得安。 汉中位于关中和益州的腰部,氐人的存在,就像持刀抵在一个人的腰子上。 将来总不能主力一直驻扎在汉中吧。 曹祜看着苏则,突然站起身来一拜。 苏则大惊。 “将军这是作何?” “我一直以为,汉中战事并不困难,主要的敌人只是张鲁,今听文师之言,这才明白,我有些理所当然了。 看来武都郡看来是个大麻烦。 我有心派人去了解武都郡的情况,招降纳叛,收拢人心,为大军南下汉中做准备。但如此重任,只怕寻常人去,只会铩羽而归,甚至可能败坏局势。 现在看来,能担此重任者,唯文师一人。 文师允文允武,忠勇果然,能担大事。 祜今有个不情之请,敢请文师为国家计,前往武都郡。” 第273章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 苏则万没想到,不过是介绍一下武都郡的情况,怎么将自己绕进去了。 苏则当然不想前往武都郡,实际上就没人愿意前往武都郡。 武都郡几乎完全为氐人控制,各级官府多已解体,既无军队,又无钱粮,氐人哪怕在半路截杀了苏则,苏则也只能白死。 “曹将军,武都郡无兵无粮,亦无汉民,我只怕前往武都郡,难有作为。” “文师,兵和汉民,我没法给你,但是钱粮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我知道此事很是凶险,甚至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只能指望你。 国家大事,若所托非人,便是大祸。” 曹祜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则也没法拒绝。 “蒙将军信任,苏则只能尽力而为,我不敢保证一定马到功成,但哪怕身死,则必尽力而为。” 曹祜听后一喜,对着苏则深深一拜。 “拜托文师了。” 对于武都郡的情况,曹祜其实比较了解。毕竟要攻打汉中,各种资料都要收集。 这一次请教苏则,倒是有些上房抽梯的意思。 曹祜一直想安排人前往武都郡,但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一次安排苏则前往,也算是解一烦忧。 当天中午,在苏则等人的陪同下,曹祜进了临泾城。 而曹祜此时,才真正了解到安定郡的形势。 安定郡除了安定卢水胡,还有匈奴人,安定羌,甚至氐人。多民族聚居于此,矛盾重重,斗争不断,再加上地方豪强相互勾结,还有杨秋旧部,占据各县,官府几乎就是个空架子。 这使得曹祜一时不敢离开了。 若不趁着大军在此,解决了一些问题,待曹祜手下主力离开后,安定郡还会生乱。 安定郡不比内地,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低,官府的执行力也差。 曹祜第一时间从之前考举的士子中抽调了二十余人,前来安定郡任职,又下定在安定郡举行考举。 将枪口对准豪强大族,就必须要拉拢读书人,毕竟不能跟所有的统治阶层为敌。 有之前左冯翊考举的经验,此次安定郡的考举虽然条件简陋,却办的风风火火。 曹祜并不担心这些事,他把目标放在了收拢民心上。 民心,一是老百姓对官府的支持,二是老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前者可以通过赈灾、减税能方式解决。 曹祜入城第二日就宣布,整个安定郡,减免徭役一年。 亏得曹祜有大批俘虏,这才敢减免徭役。 中国古代的老百姓最怕的从来不是重税,而是徭役。前者不过是要钱,而徭役真的是要命。尤其是边郡百姓,都是做修城、筑堡、运粮这种危险之事。 很有可能你活得好好地,官府突然修个城墙,将你们一家的男丁全部调去,然后全死光了。 《石壕吏》就说的很清楚,三男邺城戍(服役)。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曹祜减免徭役,立刻使得安定郡的百姓对曹祜拥戴起来。 至于信心,曹祜很快也有了办法。 此时徐邈已经开始接收安定郡的政务,曹祜便建议他倒:“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古人取信于民之事,无如商君立木取信,景山何不效仿之?” 徐邈听后有些吃惊。 “将军,既然商君用过,若是再用,就不能达到出奇的效果。” 老百姓知道这个故事,你再去用,他就会觉得你是在东施效颦,有演戏之嫌,便达不到让老百姓信服的效果。 曹祜笑道:“景山,咱们是取信于民,你说老百姓中,有几个人知道商君立木取信的?既然如此,他就是一个新招。” 徐邈听后,也只能一试。 这日一早,徐邈到了人最多的西门外,让人立起一根长三丈的木杆,并命人宣告,如果有人能将这根木头移到东门,便赏钱三万。 百姓果然如曹祜说得那般,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因此颇为吃惊,觉得事有古怪,虽议论纷纷,但无人敢去动手。 不少人觉得,这是官府故意消遣他们。 徐邈见状,便将赏钱提升到十万。 这时有人说道:“府君免了咱们一年的徭役,是个仁德之人,定然不会骗我等,移了这根木头,肯定有赏。” “不就是移根木头,哪怕没赏,又能怎样?” 众人七嘴八舌,终于有个胆大之人,搬着木杆到了东门。 而徐邈也果然按照约定,赏了此人十万钱。 此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得满城百姓沸腾。于老百姓来说,一个体恤百姓,又讲诚信的官府,就是他们要拥护的对象。 经此一事后,安定郡的百姓仿佛从一潭死水中活过来了。 曹祜不仅要安汉民之心,同样要安胡人之心。 于是曹祜让徐邈分别向安定郡内二十多个部落购买马匹、牛羊,并约定以粮食支付。 这些部落得知此事,一时都觉得汉人是在开玩笑。汉人对他们素来防范的紧,别说给粮食了,很多时候都是直接劫掠那些小部落。 边地有个很有意思的事,势力大的胡人部落劫掠汉人,官府又劫掠势力小的胡人部落。 边地问题的本质与民族无关,更多的是倾轧。 这些胡人并不想卖给官府牛羊,可汉军刚刚平定安定卢水胡,杀胡虏数万,这些部落根本不敢违抗官府的命令,唯恐落得一个灭族之灾,只得按照官府要求的数量,老老实实地送来了马匹、牛羊。 一众酋首本来觉得这是上贡给汉人的东西,只图活命,没敢想汉人允诺的粮食的事。 可万没想到,牛羊马匹送到之后,官府直接打开粮仓,给他们粮食。 胡人尚不敢置信,直到捧着白花花的栗米,这才知道,汉人真的信守承诺,给了他们足额的粮食。 众人一时都呆了。 一个胡酋几乎是颤抖着询问起此事的原因。 徐邈笑道:“从前或许胡汉多有纷争,可不管是汉人,还是从前的胡人,都是我大汉子民。我大汉以诚待人,不分胡汉。” 原本沸腾的安定郡,终于开始安定下来。 第274章 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一众胡酋到达临泾之后,曹祜又专门宴请众人。 宴席之上,曹祜便道:“胡汉纷争多年,可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我大汉百姓,乃是炎黄子孙。 可尔等呢? 匈奴人,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史记·匈奴列传》) 鲜卑人,秦筑长城,徒役之士亡出塞外,依鲜卑山,引以为号。(《史记索隐》引东汉应奉上奏汉桓帝书云。) 乌桓人,少昊之后,余类保乌桓山,因以为号焉。 羌人,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后汉书·西羌传》) 月氏人,古姜姓之后。 这说明什么,你们和我们汉人一样,都是华夏之后,并无区别。” 中国历史有两个伟大的人物,一个是周公,他通过修改史书,让上古之人,都成了黄帝的子孙,甚至黄帝和炎帝、蚩尤、少昊都是亲戚,确保了整个中华文明,一脉相承,连绵不断,同根同源。 (按照西周史书说法,帝喾与正妻姜嫄生了一个儿子叫后稷,是周的先祖,与小老婆简狄生了一个儿子叫契,是商朝的先祖,这就很呵呵。要是纣王打败了姬发,估计小老婆应该就是姜嫄了。) 另一个就是司马迁。 司马迁给胡人都找了一个汉人祖先,使得民族大融合有了法理根源。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都是为政治服务的。而曹祜需要他们,自然也承认这些事。 “我们也是华夏之民?” “你们不仅仅是华夏之民,将来还能成为汉人。汉人,不单单是一个民族的名字,而是大汉子民的统称。 有很多汉人,十年、百年前,亦是胡人,可他们现在都成了汉人。 只要你们心向大汉,总有一天,会成为汉人。” “将军,怎样才能成为汉人?” “说汉话,穿汉服,行汉礼,用汉俗,心怀大汉,忠于大汉。” (作者的前几本书一直都是写汉字,后来意识到,胡人没有文字,跟棒子早期一样,只能用汉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是不是汉人,不在于血脉,而在于是否对汉家文化认同。说实话,胡人的文化是落后的,糟粕的,而汉人的文化的先进的,文明的。 能够说汉话,穿汉服,行汉礼,用汉俗的,就是汉人。 不能做到这些的,就是蛮夷。 成为汉人,咱们是一家人。 若仍一心想做蛮夷,就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 曹祜一番讲演,让这些胡人相信,曹祜是把他们当自己入了。 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说汉话,穿汉服,行汉礼,用汉俗,做这些惠而不费事情,就能成为汉人,就能获得汉家的友谊,他们为何不去做呢? 只是他们不知道,胡人没了胡人的文化,还能叫胡人吗?当然他们哪怕知道,也不在意。 这年头,胡人是落后的代名词,谁又想当胡人呢。 一场盛宴,宾客尽欢。 宴会散后,曹祜饮着热茶,与徐邈等人说道:“对待这些胡人,一定要像我说的那样,守信,威慑。 手中的刀不能放下,敢生异心者,务必要以最凌厉的方式清除掉,除恶务尽。 嘴里的好话亦不能停。 要时刻宣传,汉胡是一家,各族一家亲,这是政治正确,谁反对,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当然各族虽是一家,但大家长是汉人,是我们,这是不可也不能动摇的。任何否认这两件事的,都是邪恶的,要清除的。” “唯!” “还有,要尽可能地归化胡人,进行编户齐民。对于这些归化之人,要信任他们,也要防着他们。其中的度,你们要把握好。 我希望的结果是,边地无胡。” 在曹祜看来,整个大汉,所有的民族和为一个民族,那就没有民族矛盾了。 这件事情很困难,但却是必须要走的路。 因为曹祜对胡人的善举,临泾城外与汉人通商的胡人也多了起来。整个安定郡内,生机盎然,而代价就是,胡汉摩擦增多。 这天下午,临泾城外发生一件胡汉斗杀事件。 事情并不复杂。 有几个安定羌人在临泾城外出售羊皮,城中大户杨振见对方人少,便欲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这些羊皮。 这些羌人肯定不能答应,于是爆发冲突。 安定羌人杀了杨振三个家仆,而杨振的家仆也杀了两个安定羌人。 这件事因为是在城外的草市上发生的,众目睽睽之下,闹得很大。杨振不与对方善罢甘休,而羌人也想讨个说法。 按照从前的惯例,官府肯定要维护杨振的利益。 杨振既是汉人,又是城中大户,那些低贱的羌人凭什么跟他斗。这也是杨振敢于强买的底气所在。 曹祜听说此事就恼了,他这边推进汉胡一家,杨振就闹出强买的幺蛾子,此举是给他难堪。 不过也是件好事。 总需要树立一些典型。 曹祜便向众人询问如何处置此事。 虽然曹祜多次提出“汉胡一家亲”的说法,可大部分人眼中,并不认可,也不当回事。 因此不少人建议,对杨振罚金,并诛杀杀人的羌人。 唯有徐邈提议,重处杨振。 “还不够!什么叫取信于民,同罪同罚,便是取信于民。如果同样的罪状,一边杀,一边轻罚,百姓如何信任我们?” “将军以为当如何?” “杀人者死,伤人抵罪,不分身份。羌人杀杨振家仆三人,杨振家仆杀羌人二人,动手之人,系数处死。 杨振强买强卖,又指使属下杀人,引发冲突,亦当处斩,以儆效尤。” 徐邈道:“是羌人先动手的。” “那下令动手的人,一同处斩。” 众人哑然。 “乱世当用重典,若想让他们对新的律令重视,就非得施以雷霆手段,只要保障,公平公正,有法可依。 此事之后,不管是谁,都不敢轻易挑起民族矛盾。 汉人不敢再压迫单个的胡人,而胡人也不会再敢轻易地动刀动枪。” 徐邈按照曹祜之言,将杀人者和领头者,全部在城门外处斩。 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俱是万分惊愕。 所有人都知道,新的律令非是玩笑。眼看官府言出必行,手段强硬,倒是没人再敢轻易生事了。 第275章 犹豫不决 边郡两大祸患,一为胡虏,二为豪强。 相较于胡虏可以招抚,反倒是豪强,是官府必须要除掉的对象。 事情有些违反常理,却是没办法的事。官府和豪强要相互争夺土地和人口,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曹祜在离开安定郡之前,便有心帮着徐邈解决豪强问题。 相较于豪强,官府唯一的优势便是刀了。 此时苏则尚未赴任,他在安定郡多年,对安定郡的情况很了解。 “安定郡豪强众多,可真正有影响力的,主要有三家。分别是临泾杨氏,乌氏(治今宁夏固原县东南,《寻秦记》里的乌家堡)梁氏,朝那(治今宁夏彭阳县古城镇)皇甫氏。 (安定郡四大家族的临泾胡氏与乌氏张氏尚未起家。) 乌氏梁氏是恭怀皇后(汉和帝生母)家,一门三后,虽逢梁冀之乱,可家族仍底蕴深厚,势力极大。 朝那皇甫氏最显赫的,便是皇甫义真(皇甫嵩)叔侄,世两千石,家族子弟,多为边将。 至于临泾杨氏,虽不如梁氏和皇甫氏显赫,但是出了一个杨秋,家族势力,反而最大。整个临泾,有一半土地是杨家的。” 听着苏则的叙说,曹祜也是头疼。 皇甫嵩虽去世二十年,但在雍凉的门生故吏无数,不好动;杨家有杨秋,在邺城为官,不好动;梁家,传统的关西勋贵,盘根错节,也不好动。 曹祜发现,三家谁都难动。 而越过三家,去动其他的豪强,也不可行。 不打老虎,只打苍蝇,属于舍本逐末,虽然能啃下点肉,却只能让人笑话。 “这三家怎么办?” 徐邈道:“将军,我以为三家都动,又动不动。” “此为何意?” “劝他们交出一部分土地和人口。” “这难道不是与虎谋皮?” “若是别的时候,肯定不能成功。可我大军压境,击破胡虏,如摧枯拉朽,各家难道不心有畏惧。 只要我们态度坚决,低头的一定是这三家。” “此万万不可。” 说话之人,正是苏则。 曹祜看向苏则道:“文师何意?” “徐府君之言,表面可行,但有隐患。让他们交出部分土地和人口,什么样的土地,又是什么样的人口?官府拿什么来交换? 只让他们出人出地,必然引得他们忌恨,待将军大军离开,安定郡必会生乱。” “文师觉得该怎么办?” “杀!” 曹祜一愣。 曹祜本以为苏则是个保守派,今日才发现,保守派的意思是激进派太保守了。 “安定郡各家豪强,各据坞堡,控制大量土地、人口,岂是区区劝说,就能让他们交出土地、人口的。 刀架在脖子,他们也未必会舍财。 唯有一网打尽,才能彻底解决后患。” “名头呢?总不能说,官府打劫吧。” “通虏。” “此番卢水胡作乱,牢姐羌入侵,各大家族,必然与之有联系,只要去查,谁也跑不掉。” “只是阵势实在太大。” 这时苏则拜道:“曹将军,此乃功在千秋之事。不如此,就没法完全控制安定郡,其他的设想,就不可能实现。” 曹祜看了一眼苏则。 “为何文师之前没有去做?” “不瞒将军,我实有心无力。早年有杨秋在,我这个太守如同傀儡,后来丞相带走了杨秋,但安定郡兵的各级将领,多为豪强子弟担任,杨氏、梁氏、皇甫氏的人,能占一半。 我若轻动,这群人就敢直接杀了我这个太守。” 曹祜知道,苏则所言非虚。 不过前几年,酒泉郡太守徐揖下令诛杀郡中的豪强黄氏,黄氏子弟黄昂走脱,募兵回攻郡治,直接杀了徐揖。武威郡太守张猛,还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张掖郡太守,都是在乱中被底下人杀死,杀个苏则,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谁会为苏则报仇呢。 “你想过后果吗?” “为了安定郡的安定,总能够承受。” “让我再想想。” 曹祜一时还是拿不定主意。 曹祜不忌惮杀人,当初在左冯翊,王氏、徐氏、程氏,曹祜几乎诛灭了数十家豪强,杀得人头滚滚,天昏地暗,小儿止啼,曹祜本人也没有皱过一丝眉头。 可安定郡的这三个家族不一样。 朝那皇甫氏,整个雍凉排名前几的家族,天下知名。曹祜若诛灭皇甫氏,影响力不亚于曹操兖州杀边让。 太平时节,杀就杀了。 可现在是进军雍凉的关键时候,万众瞩目,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 曹祜下不定决心,可有些事又必须得做。此事耽搁数日,他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善的方案,直到奉命劳军的荀彧赶到临泾。 荀彧年己五十,今年又生了一场大病,身子本就虚弱,又一路昼夜兼程,鞍马劳顿,因此显得颇为疲惫。 在曹祜的记忆里,荀彧是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人,样貌隽秀,如清风朗月。可今日的荀彧,面色发黄,身材消瘦,仿佛一吹就倒,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老态。 曹祜万想不到,不过一年多未见,荀彧苍老到如此模样。 曹祜一时竟有心痛惜。 曹家第一功臣,为曹家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不当如此啊。 “小子曹祜,拜见令君!” 曹祜对着荀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如同子侄一般。 “子承,年余不见,听说你在关中,斩将破贼,立了好大的功劳,名震关中,真是后生可畏啊。” 荀彧的声音,一如从前那般温润,只是多了几分沙哑。 “幼时多蒙令君的谆谆教诲,祜才能有今日。今有所成就,当是不负令君的教导。” 曹祜小时候常去荀家,与荀彧多有接触。曹祜年少老成,又博文广知,因此颇受荀彧喜欢。 二人虽无师徒名分,但荀彧也算曹祜半个老师。 直到曹祜十岁之后,因身份特殊,不便再前往荀家,二人关系才疏远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曹祜便引着荀彧前往驿馆休息。 到了驿馆,荀彧屏退众人,直截了当地问道:“子承,你费尽心思让我来安定劳军,到底有何用意?” 第276章 二十年来家国 面对荀彧开门见山的询问,曹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了桌案上。 “令君,这是我准备向天子上的奏疏。” “与我有关?” “有关。” 荀彧拿起信来,只见上面写着:“臣闻古之遣将,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者也。臣今征讨胡虏,奉辞伐罪,宜有大使肃将王命。文武并用,自古有之。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国之重臣,德洽华夏,既停军所次,便宜与臣俱进,宣示国命,威怀丑虏。军礼尚速,不及先请,臣辄留彧,依以为重。” 荀彧将信放下,盯着曹祜问道:“子承,你是要扣押我?” 曹祜听后,一副惊恐的模样。 “令君,何出此言?你是天使,使持节,我这个小小的龙骧将军,也得听命于令君,何谈扣押?” “子承,时至今日,你我不能坦诚相见吗?” 曹祜听后,这才收敛神色。 “令君奉旨劳军,战事不休,自不能回。” “我听说你连破牢姐羌、安定卢水胡,已取得大胜,正欲班师,何谈战事?” “令君,安定郡虽平,北地郡呢?上郡呢?西北纷乱,诸郡不宁,边陲百姓,深念帝恩。 令君在雍凉,代表的是天子,施下的是国恩。西北不靖,令君如何能轻易离开?” 荀彧知道,曹祜素来以口舌知名,人称“舌剑唇枪”,今他咬住大义不放,自己一时也难以辩论过对方。 荀彧只得又道:“子承,何必如此?” 曹祜听后,站起身来,对着荀彧深深一拜。 “令君,我知道,自己耍的这些小把戏,难不倒令君,既然你说咱们坦诚相见,那我也开诚布公。 此番留下令君,非为公,只为私。 现在朝中百官,皆言丞相当进位公爵,此为大势,我不想令君掺和进来,有损与丞相的君臣之谊,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让令君远离风暴,还请令君恕罪。” “子承,你拦不住我的。” “令君,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反对此事?” “我难道该支持吗?” 荀彧突然有些激动道:“司空不够,要做丞相;丞相不够,要做魏公;难道魏公就够了。 丞相一步一步,走向高处,那离最后那一步,还有多远呢?” 眼看荀彧激动起来,曹祜反而平静下来。 “令君,其实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何会选择我祖父?毕竟当时的祖父,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只能附于张邈羽翼之下。” “是啊,我为何选择丞相?” 荀彧的目光有些深邃,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在袁绍军中,见到曹操书信的场景。 “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远近莫不响应,此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曹操这一段,确实太帅了。) 这样的曹公,如同万古长夜之中一盏微亮的灯,虽烛光微弱,却如星星之火,穿透黑暗,让人身不由己地去追随着这光明,至死方休。 我当时坚信,曹公能够扶衰拯弱,拨乱反正,拯救这乱世。 事实上,曹公也做到了。 他翦除诸雄,平定北方,功盖中夏,威震四海,可如今的丞相还是当年的曹公吗?二十年齐心併力,宵衣旰食,天下大乱为止,可今日的我们,却与曾经渐行渐远,当年的初衷,又有几个人还能够记得。” 荀彧说着,一时泪满长襟。 曹祜望着满是悲愤的荀彧,亦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荀彧是个理想主义者,以他的身份,本不应该如此诘难自己。 后世那些骂荀彧沽名钓誉,屈身事曹的,不过是小人之心,他们根本不懂东汉的政治。 东汉本就是权臣政治,所以世人并不排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年窦武亦是挟天子以令天下,照样人人称颂。至于何进,麾下亦是群贤云集。 哪怕是废天子的霍光,也是正面人物,汉书的评价是“虽周公、阿衡(伊尹)何以加此?” 只要你能够按照士大夫的设计治理好天下,只要你不谋朝篡位,士大夫巴不得多出几个权臣。 不用权臣治天下,难道让大家陪着几个才上幼儿园,有的还尿裤子的天子闹着玩吗? 荀彧接受不了的是曹操想篡位,这让失望至极。荀彧拼命地阻止此事,劝阻九州制,反对丞相制,拒绝担任三公,反对曹操加九锡,反对曹操进公爵。 为了阻止曹操篡位,荀彧真的是拼尽了一切。 若是荀彧只图自己,何必如此。要知道,荀彧与曹操本身是好友,而且荀彧的权力远大于萧何、王导、赵普、李善长这些人。荀彧除了担任尚书令,总揽政务外,曹操的核心人员,戏志才、郭嘉、荀攸、钟繇、王朗、华歆、陈群等等,全是荀彧推荐的。 可谓是曹家天下荀家党。 若是曹操当皇帝,相国,太傅,世袭罔替的侯爵,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虎贲卫士,开国第一功臣等等,都是荀彧的。 可荀彧,全都舍弃了。 “令君,丞相也是无可奈何,他在这个位置上,他得为所有人负责。哪怕他想退,底下人也不会让他退。” 荀彧伸手打断了曹祜。 “子承,我知道你想用霍光、梁冀的例子告诉我,一旦丞相失势,所有人都将受屠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事情未必一定如此。 霍家和梁家的覆亡,更多的是他们不知进退,周勃匡扶社稷,举世称颂,梁商辅政,有贤良之名。 一个人的结果,与他的所作所为有关。 丞相率义兵为天下诛残贼,功高而德广,明公威信著于四海,难道天子敢冒大不韪,对其动手吗?” “令君,周亚夫之死,真的与周勃弑君无关。千百人的生命,难道要寄托在天子的一念之仁上吗?” “难道仅仅因为担心未来,就要谋朝篡位,做人神共愤的事情吗?” 二人越说声音越响,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第277章 八政者,一曰食 眼看要与荀彧吵起来,曹祜反应过来。他今日不是与荀彧吵架的。 “令君,咱们不争论这些,我想问你,大汉何以走到今日的局面。咱不说前汉,就说后汉。” 眼看荀彧要开口,曹祜又道:“令君,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不说虚言。不要说是董卓乱政,黄巾四起,天下大乱的时候,董卓只是一个河东太守。也不要说什么亲小人,远贤臣,重用宦官的话。 天子,太后,外戚,甚至是士大夫,本质上是在争权,宦官不过是天子手里的一把刀而已。” 荀彧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外因是君臣相争,内因是土地兼并。” 曹祜听后,对着荀彧一拜。 “君臣相争,土地兼并。单凭这八个字,令君就对得起‘王佐之才’这四个字。自和帝冲龄继位以来,之后的历任天子,年皆不及弱冠,更有殇帝,出生不过百余日便为君。 于是大汉便是,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重用外戚,皇帝亲政,任用宦官,扫除外戚,皇帝早亡,新帝年幼这样一条死循环,周而复始。 大汉的元气在一场场的内斗中,消耗殆尽。 这是谁之过。 灵帝年间,巨鹿人张角创立太平道,通过符水治疗病人,于是在天下发展信徒数十万。中平七年,黄巾起事,天下皆反。 众人皆认为是张角妖言惑众,可有谁想过,百万庶民,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追随张角,真的只凭蛊惑二字,便能解释。 百万黄巾军,有谁在乎过他们的死活。 如果做顺民比造反好过,何至于造反? 他们之所以造反,是活不下去了。 官吏层层盘剥,豪强巧取豪夺,这世上,有着五花八门的原因,让一个良人失去产业,成为流民。 而权贵富豪,各从其欲,欲所无穷。 这样的国家,难道不该乱吗?不该被推翻吗?” 荀彧看着曹祜,满心的震惊。曹操不过是想改刘氏为曹氏,而曹祜却想着改变整个时代。 “子承,大乱后大治,国家或许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要一步一步解决。” “能解决的了吗?” 曹祜道:“令君知道我为什么支持我祖父代汉吗?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祖父,也不是我担心若不代汉,会遭到朝廷清算。 令君年少时有理想,难道旁人就没有吗? 谁不是少日便拏凌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谁不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山河破碎,遍地哀鸿,我想拯救苍生,我要拯救苍生。 可是已经制度僵化的大汉,能行吗? 黄巾乱前,董卓乱前,上至天子,下至升斗小吏,满朝公卿,但凡有一点心中想的是百姓,何至于天下大乱啊。 大汉走到今日,不是我祖父的责任,是天子,是勋贵外戚,是满朝公卿,他们亲手毁掉了一个帝国。” “大汉还有救。” “令君告诉我,大汉怎么救?自后汉立国那一天就注定了,外戚专权,宦官乱政,土地兼并,外寇入侵。 两百年了,若是有办法,大汉早就得救了。” 荀彧满心的痛苦,溢出眉间。他很清楚,曹祜说得都是实话,可正是这些实话,让他无比的绝望。 “子承,我承认,你说的问题,确实客观存在。可是改朝换代,难道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至少一个新的政权,在他刚建立的时候,推行改革,要更容易一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桎梏。” 荀彧听后,叹了一口气。 “子承,看得出,你有想法,甚至准备好了去改革,不知能跟我说说吗?” “令君,其实没什么可瞒人的。对于土地兼并,我有几个想法。 其一,转移人口。 韩非子在《五蠹》中说得很清楚,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祖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 其实豪强兼并土地,也需要佃户为他们种地,如果每个人都有土地可租种,老百姓哪怕失去土地,尚有活路。 可问题是,一个地方土地是有限的,土地能够供养的人口也是有限的,可人口却越来越多。人地矛盾便会越来越尖锐。 最后无数的老百姓无地可种,难以生计,成为流民,最终便会形成动乱。 所以要想保证一地的稳定,当地的人口就不能超过土地能供养的人口,而解决办法就是将人口转移出去。 中原地狭人多,昔日人口最密集的中原腹地,豫州加上河南、河内、陈留三郡,八郡之地,养千万之众。 而与之相比,扬州,荆州,益州、交州,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人口稀少,正是活民之地。” “如果扬州等地人口也满了呢?” “那就向外扩。国人的数量,不能因为疆域而受到限制。早年中国不过一隅,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不正是祖先们筚路蓝缕,才有今日之疆土。 世界之大,凭借国人的吃苦耐劳精神,总能建设出新的家园。” “你有没有想过,土地和人口是豪强赖以生存的根本?” “所以我知道,想制定一个制度性的人口迁移政策,在大汉行不通。” 荀彧没有说话。 “其二,发展生产力。 原始社会,刀耕火种,一百亩地,需要十个人种十天;后来有了长辕二牛抬杠,一百亩地,需要十个人种三天就可以了,剩余的七天,他们可以做其他的事;再后来有了短辕一牛挽犁,有了全铁制犁,一百亩地,十个人种一天就可以了,又多出的两天,他们还可以做其他事。 从刀耕火种,到长辕二牛抬杠,再到短辕一牛挽犁,这个叫发展生产力。 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开垦荒地,可以修筑水渠,可以培育优良良种,而这些工作,可以使得亩产增高,大大提升一个地区人口承载力。 发展生产力的方式有很多,农具的更新,粮种的改良,水利设施的完善,种植方式的优化,等等等等。 核心目的,就是让土地养更多的人。” “你是想将百姓种地之事规范起来?” 曹祜听后,忍不住鼓起掌来。荀令君就是非同常人,一眼就看出了曹祜的目的,而且一针见血。 第278章 二曰货 “令君所言不差,农具的更新,粮种的改良,水利设施的完善,种植方式的优化等等这些,只有系统性的管理,才能最大程度地提升农业水平。 举个例子,北方地区短辕一牛挽犁已经很普遍了,但是江东等地,还有地方在刀耕火种。 而我左冯翊,用的更是曲辕犁。” “曲辕犁?” “对,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这样不仅使犁架变小变轻,而且便于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还节省人力和畜力。而且犁铧可根据耕地的深度、宽度进行调解,适用于不同环境。 令君可知,这款曲辕犁从发明到使用,再到在左冯翊铺开,用了多长时间?半年,只有半年,以官府的力量,从上而下,进行推广。 整个左冯翊的工匠加班加点地打造了三千具,全部免费借给百姓使用。 你不必担心老百姓保守,他们自己就会选择对他们最合适的工具,甚至不用你劝说,也不用你教给他们怎么用。 而且从去年冬天开始,郡中上下,日夜不休地疏通沟渠,使得郑国渠和白渠可以重新使用,再配上各种先进农具。 整个左冯翊今年的粮食产量,亩产可达两石,明年会更高。” 荀彧一时大惊。 荀彧作为尚书令,天下情况,烂熟于心。哪怕是江淮的水田,只怕也就这个产量了。 (东汉天冷,粮食产量低。) “真有亩产两石。” “令君在左冯翊可能会待很久,不妨四处去看看。” 曹祜又道:“其三,在‘户调制’的基础上进行改革,实行完全以亩计税,摊丁入亩,官民一体纳税服役,一税制。” 提到户调制,荀彧就很熟悉了,因为整个户调制,就是他设计了。 “以亩计税,农税只与土地有关,便可缓解无地百姓的压力,压制豪强的土地兼并。而且我准备将丁税完全摊入土地之中,在名义上取消丁税。” “如此一来,人口将会迎来暴涨。” “令君,我正是此意。令君难道没有发现,雍凉之地的人口已经出现失衡,胡人的数量甚至超过了汉人。 这会出大麻烦的。” 荀彧点点头。 “官民一体纳税服役,即无论什么身份,都要依制度缴纳税赋、服徭役。” “纳税没问题,可是服徭役这一项,只怕一经推出,就要沸反盈天。” “不是让他们真的去服,而是以钱代役。其实这一部分钱,并没多少,毕竟权贵数量,本就不多。 之所以要实行此策,乃是堵住漏洞。 为何会有隐户,不就是因为投入豪强之家,能躲避徭役吗?” 曹祜所言,基本上都是对户调制度的调整,并没什么太出奇的地方。 (越写越佩服曹操和荀彧,户调制简直就是张局正和雍正改革的翻版。户调制四个特点,一,将地税改为按亩计算;二,以‘户调’取代汉代的口钱、算赋(都是人头税的种类),以按户和计赀的方式征收;三,以实物绵、绢代替钱币充税(相当于一条鞭法里统一以白银缴税);四,除田租、‘户调’的定额外无其他征发(一税制)。) “子承,万没想到,你对于户调制度如此了解。” “令君,我曾经跟我祖父说过,权力不是对下的奴役,而是对下的责任。掌握权力,便有责任让天下变得更好。 说实话,天下为何变得这般荒谬。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掌权者耽于享乐,华服美食,堆砌如山,豪宅名车,竞相夸耀,而上至天子,下至胥吏,皆不知民间疾苦。其根本原因,不就是他们丧失了责任之心吗?” “子承,你这话实在太僭越了。” “令君,话无不可对人说。 我还有第四点,以商税补农税。” 荀彧有些不明白了。 “自商君以来,重农抑商,可我看到的却是,种田的贫困孤苦,行商的却家赀赢万。令君,你能告诉我,行商之利几何?” 荀彧已经明白曹祜的目的了。 “你是想重启算缗告缗,盐铁官营,禁私人铸币,榷酒等昔日武帝之策?” 曹祜笑道:“令君就是令君,武皇帝当年穷凶极奢,国库仍能支应,便是靠得这些政策。” “此皆为恶政。” “令君自己信吗?” “令君,国家要有钱才能做事,所以一定要有充足的税收。种田之人,除了一些豪强大户,其他都是穷人,而经商之人,都是富人。 既然一定要弄钱,为什么不从富人手里得钱呢? 穷人失了生计,是要吃人的,而富人失了生计呢,最多变成穷人。 我准备对于拥有土地五十亩以下的家庭,减少田税,对于没有土地的百姓,减少户调。 而亏空的这一部分钱,就从商税那里补。 吕不韦说过,贩卖珠玉,获利百倍。古往今来,以行商而富至巨万者,比比皆是。既然如此,让他们为国家做些贡献,不是理所应当。” 荀彧看着曹祜,突然发现对方好像比曹操的野心还大。他了解曹操,哪怕是现在野心勃勃的曹操。 可是荀彧看不懂曹祜。 这让荀彧觉察到一种危险。 曹祜对这个国家的危险,甚至不亚于当年的武皇帝。而一旦曹祜像武皇帝那样,骄奢淫逸,好大喜功,对这个国家乃是毁灭性的。 “子承,我很难想象,你小小年纪,到底学到了什么,又是从何学的?至少服子慎不会教给你这些。 但是我告诉你,想法有时候很好,但是落实下去,却未必尽如人意。 这些年,我见惯了良法而成恶法的事情,上位者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可能落实下去,就是百姓的灾难。 说实话,你很优秀,超乎想象的优秀,古往今来,如你这般优秀之人,只怕也不多。 可越是如此,我越希望你,常怀仁德之心,克己慎独,明善诚身,躬行大道,莫要走上歧途,最终害人害己。”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看着荀彧,有些玩味地说道:“令君是担心我成为第二个武皇帝?” 第279章 若我心有猛虎,便请令君缚之 慎独之心,如明月之照,无时不明,无处不照。 荀彧为曹祜直言所惊,一时没有说话。 曹祜又道:“令君所言极是。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矢志报国,不顾生死,可一旦掌握权力,却为其蒙蔽双眼。 救国救民者,最终祸国殃民。 曹祜又凭什么不会是下一个呢? 其实越有能力的君主,越是可怕。两汉以来,君主之才高者,无如文、武二帝,二人手段、心机,皆是天下少有,可一个成了万民怀念的仁君,另一个却成了世人唾弃的暴君。 而仁君、暴君之间,其实不过一念之间。” “子承,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令君,我给你提个建议。” “子承且言。” “我祖父进位魏公,令君拦不住,哪怕以命相阻,亦是螳臂当车。而且我相信,他还会做魏王,彻底将整个大汉的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 我知道令君不惧死,可既然如此,令君何不做一些能做之事呢?” “什么事?” “令君算是仅有的几个能影响我祖父的人,若非令君一力阻拦,他早就是魏公了。我知道,令君担心我祖父想当皇帝。 其实我祖父还真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不敢。他身为汉臣,本就对大汉有心里归属,覆灭大汉,非其所愿,而且他害怕落一个王莽的下场。 谁又敢说,他一旦代汉,不会是下一个王莽呢? 既然如此,令君如何不能用自己对我祖父的影响力,让我祖父在生前,不迈出这一步呢?” “你觉得丞相不会走那一步?” “尚在犹豫之间。” 荀彧的绝望是曹操想篡位,可若是曹操篡不了位,只是成为魏王,那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的。 “令君不要和我祖父针锋相对,因为那样容易造成无可挽回的局势。可令君只要不断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影响我祖父,此事未必不会成功。 退一万步讲,若有一天,曹氏真的取代刘氏,当今天子怎么办?” “子承何意?” “当年的平皇帝是怎么死的?孺子婴是怎么死的?弘农王又是怎么死的?汉家四百载天下,心怀炎汉者,比比皆是,若是改朝换代之后,有人利用当今天子作乱,你说是杀,还是不杀。 有人护着天子,天子可活,若没人活着,就难说了。 为什么令君宁愿去死,也不愿去护着当今天子呢。” 荀彧见惯了政治斗争,他很清楚,曹祜所言非虚。甚至一旦改朝换代,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荀彧沉默许久,方才言道:“你刚才说,丞相未必会篡位,那你呢?” “我喜欢顺势而为。” “那就是你想篡位。” “谁不想当皇帝呢?” 在荀彧看来,曹祜的威望不及曹操,若是曹操不篡位,曹祜再想篡位,就比较困难了。 “令君,你比我祖父年轻,若是我祖父先故去,你也可以监督我。你不是担心我成为下一个武皇帝吗? 担心是没有用的,唯一有用的,是亲自监督。 到时以令君的威望,哪怕我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令君也能阻拦吧。” 荀彧看着曹祜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子承,你跟我绕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让我和丞相决裂,是不是?” “没错。令君,你是曹氏第一功臣,我决不能让你和我祖父决裂,那对整个曹氏集团的打击是致命的。 你能想象,高皇帝与文终侯,光武皇帝与邓太傅(邓禹)决裂吗?” “如果你没法阻止呢?” “没有如果。” “你倒是自信。” 曹祜脸色突然变得严峻起来。 “如果实在没法阻止令君,我会用天子的性命相威胁,逼着令君低头。董卓当年做的事,我也能再做一遍。” 荀彧一愣。 “混账话。” “令君,这是最坏的结果。天子可以换,可在外人眼里,令君必须要和我祖父,保持团结。” 荀彧叹道:“子承,何至于此,那可是天子,你明不明白?” “令君,如果天子真的神圣不可犯,那大汉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令君,我很喜欢孟子的那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我心中,国家很重要,万民很重要。” “那天子呢?” 曹祜没有直接回答。 “有这么一条河发洪水,河水将要冲毁大堤,只能向一侧放水。河的一侧是十万百姓,另一侧是天子一人,令君会怎么选?” 荀彧目光深邃地看向曹祜。 “子承会怎么选?” “我会让十万百姓活。” 荀彧突然发现,越了解曹祜,就会发现他越发可怕。这种无君无父的言论,只怕当年的董卓,亦不敢言。 “如果天子有事,受灾殃的,非止十万百姓。子承,你的心里住着一头猛虎,可虎会伤人的。” 曹祜笑道:“若是我心中有猛虎,那就请令君缚之。” 荀彧一时也大笑起来。 曹祜是个无赖,竟然能想出这种无父无君的办法,可又是一个君子,坦诚待人,而非蝇营狗苟。 荀彧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曹祜说动了。 若是丞相不想篡位,自己便阻止丞相篡位;若是大汉真走到了终结的时候,自己就护住天子,看住曹祜。 “古往今来,谁又不想辅佐明君,致君尧舜?可是哪有那么多尧舜之君啊。” “令君,天无绝人之路,而路就在脚下,只要愿意去走,哪怕是披荆斩棘,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那就多谢子承之言了。” 二人不知不觉,便聊到月上中天。 与荀彧相谈,曹祜的确受益良多。 曹祜操盘一方势力,靠的是后世的见识和对社会的了解,可荀彧却真真正正执掌朝政十六年之久,经验丰富,手段高超。 曹祜甚至想跟着荀彧一段时间,系统地学习治国理政。 很快,外面传来更夫三更的梆子声。曹祜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与荀彧聊了数个时辰之久,而且水米未进。 荀彧身体不好,又舟车劳顿,不适合久坐。 曹祜哪怕想与他彻夜长谈,考虑到他的身体,也不得不送他去休息。 第280章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曹祜将荀彧送出大堂,院中正有二人在等候。 待二人上前,曹祜认出一人是荀闳,至于另一人,则不认识,大抵是荀彧的子侄。 荀闳行了一礼,曹祜满是歉意道:“仲茂(荀闳字),今日与令君畅谈,实在是兴奋,以致忘了时间,耽搁了令君休息,你可莫怪我。” “将军与叔父,乃是君子契合。” 曹祜笑道:“令君是君子,我只能算个武卒。”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曹祜因不识得另一人,便问道:“这位郎君,是令君的哪位子侄?” 荀彧和荀闳皆是一犹豫,此人却拱手拜道:“在下荀笙,拜见将军。” 此人年纪不大,身材纤瘦,模样俊秀,宛如少女。 荀笙? 曹祜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荀彧之父荀绲同辈兄弟十人,家族庞大,有些年少的子侄,不为人知,也是正常。 “不知荀郎是哪个笙?” “鼓瑟鼓琴,笙磬同音的‘笙’。” “笙乃君子之乐,看来令尊对荀郎期待极高。” 曹祜话未说完,荀彧道:“子承,今日实在太晚了,我们先走了。” “令君慢行,待明日,我再去拜访。” 众人各自行礼,曹祜目送着荀彧三人离去,脑海中却想起了刚才的荀笙。 笙乃正月之音,象凤之身,很少有男子叫这个名字。 曹祜忽然意识到心中的疑惑从何而来。 这个荀笙当有十四五岁,却并无喉结,再加上她纤细的身材与绵柔的声音,如果自己所料不错,应时一个女子。 想到这,曹祜不禁一笑。 若是女子,此人便只能是荀彧的女儿了。 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胆敢女扮男装,跟着其父行路千里,来到边疆,真是有些意思。 此时荀彧也和荀闳、荀笙到了房间。 关上门后,荀彧脸色一敛,有些生气地说道:“笙儿,在家之时,咱们是怎么说的,不可出现在人前,今日刚到临泾,你便忘了?” 如曹祜所料,荀笙的确是荀彧的女儿。 荀家人丁兴旺,荀彧排行第五,上面有四个亲兄,他本人也子嗣颇丰,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 荀笙排行第三,生于建安三年,今年十五岁。 对于荀彧前来安定郡劳军一事,荀家人皆是忧心忡忡,毕竟荀彧大病初愈,元气未复,尚还虚弱。若是因舟车劳顿,导致旧疾复发,那就麻烦的。 可荀彧非得要来,一家人也劝不住。 最后还是荀笙自告奋勇,请求随荀彧同行,照顾父亲。 荀笙与两个姊姊相差十多岁,两个姊姊早嫁,平日家中之事,都是她与母亲一同料理,其母唐氏对女儿很是信任。 虽然荀彧并不希望女儿陪他一起来安定受苦,可在唐氏一力坚持下,荀笙还是得以随父前来。 不过因为荀笙是女儿身,出行不便,荀彧也不希望女儿闺声有损,便让荀笙扮作家中子侄,又不许她外出,没想到刚来临泾,荀笙就见了曹祜。 荀笙眼看父亲生气,立刻乖巧地凑到父亲身边。 “阿父,实在是你太晚不归,我心焦虑,这才让从兄带我去的郡府。阿笙错了,请阿父责罚吧。” 荀笙说着,伸出手来,却把脸转了过去,脸上泫然欲泣。 荀彧一时都被气笑了。 “下不为例。” 荀笙听后,立刻转过头来,笑语盈盈起来。 “阿父最好了。” 荀彧对这个性格活泼的女儿,也是无可奈何,只得不禁摇头。 “笙儿,在外不比在家中,处处不便,你千万小心,行事不可由着性子,咱们可能要在外多待一段时间。” 荀笙有些吃惊道:“阿父劳军之后,不回去吗?” “看看再说吧。” “阿父,那这次我就来对了。阿父平素都不爱惜身体,每天有阿母看着,还常常夙兴夜寐,劳心劳力。 今不在母亲身边,只怕更要宵衣旰食,焚膏继晷。 我得替母亲看着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好!” 荀彧笑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都听荀家三娘的。” “那阿父可要说话算话啊。” “好!好!阿父说话算话。” 虽然天晚,但因为荀彧并未吃晚饭,荀笙便要亲自去给父亲准备饭食。 荀彧并无饿意,便道:“笙儿,不必多折腾了,阿父不饿。” “阿父,日里三餐,夜后一觉,一事不可少。阿父刚才还说,都听我的,这就开始耍赖了。” 荀彧笑道:“好,听笙儿的。” 荀笙走后,堂上只有荀彧和荀闳二人。 荀彧道:“仲茂,龙骧将军麾下军队如何?” “叔父,龙骧将军的部队颇为威整,军纪严明,士气高涨,不亚于邺城精锐。而且此番连破牢姐羌和安定卢水胡,都是实打实的。 漆县,鹑觚塬,泾水,三场大战全胜。 龙骧将军料敌之献计,决策之精准,用兵之敏锐,实令人叹服,军中皆称其为‘冠军侯再世’。” 荀彧点点头。 “咱们短时间内回不了许都,所以你要多多了解龙骧军和左冯翊的情况,做到知己知彼,心中有数。” “唯。” 这时荀笙端着饭菜进来。 “阿父,这些饭都是厨子早就做好的,我让人一直在炉子上煨着。” 荀彧笑道:“若无笙儿,我可真的要肚子了。” 两个年长的女儿嫁的早,而荀笙又是在荀彧担任尚书令之后出生的,常伴左右,因此最受宠爱。 荀彧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笙儿,今日初见龙骧将军,你觉得感官如何?” 荀笙有些吃惊道:“阿父是让我评价龙骧将军吗?” “闲聊而已。” 荀笙认真想了想才道:“诸位兄长,容仪俊美,风姿特秀者,比比皆是,如琳琅珠玉。只是今日见到龙骧将军,方知皆不如此人。 见到龙骧将军时,我只想到一句,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说的当是龙骧将军。” ······ 与父亲别后,荀笙回到屋中。 此时屋中无人,她便褪去男装,换上女儿衣衫,在桌案前坐下。 洗去之前的遮饰后,荀笙露出姣美的容颜。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如烟霞轻拢,如清泉石上。美目流盼,粲然生光,带着一股轻灵之气,宛如花丛中翩然的蝴蝶。 荀笙托着香腮,又想起今日见的曹祜。 那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第281章 壮士悲陵邑 自荀彧到临泾之后,曹祜每日都去拜见。 刚开始还有劝说荀彧之意,到后来,曹祜几乎将荀彧当做一座图书馆,从荀彧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中,获取营养。 这天下午,曹祜拖着疲惫的身体来见荀彧。 看着曹祜不展开眉头,荀彧便询问起原因。 “不瞒令君,我心中有件难事,实在拿不定主意,已犹豫许久,可当下确实没法再拖了。” “子承,请言。” “我要经营安定郡,就得获得足够的人口和土地。” “子承想对安定郡的豪强动手?” “没错,土地和人口都在豪强手中,只有用刀,才能从他们手中夺回来。只是安定郡的豪强,不好轻动。” “因为朝那皇甫氏?” “还有乌氏梁氏和临泾杨氏。皇甫氏子弟多为边将,堪称西北第一家族;梁氏是后族,而杨氏还牵扯到杨秋。 这三家,若贸然屠灭,很可能引发大的动荡,所以不能贸然除之。” 荀彧点点头。 “子承所言极是。无论是梁氏还是皇甫氏,在雍凉甚至胡虏之中,俱影响力极大。未必能成事,却能坏事。” “所以我才犹豫。” “一定要动他们?” “必须要动。” 曹祜面色坚毅道:“令君,安定郡很重要,不管是北上收复富平,还是西进雍州,都要从此地出发。 我准备在此磨砺兵马,积蓄粮草。而无论是练兵,还是储粮,都需要人口和土地。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哪怕背上骂名,我也会去做。” 荀彧沉吟片刻道:“子承知道前汉的陵邑制吗? 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年),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及豪桀于关中,与利田、宅,凡十余万口。 之后,高皇帝又借助修建长陵,以‘奉天子陵邑’为由,将这些迁入关中的民众安置到长陵附近。 之后惠皇帝的安陵、景皇帝的阳陵、武皇帝的茂陵、昭皇帝的平陵、宣皇帝的杜陵,俱徙吏二千石、高貲、富人及豪杰并兼之家。” 曹祜心中一顿,突然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令君是让我将朝那皇甫氏、乌氏梁氏、临泾杨氏等家族迁徙出安定郡。” “没错。” “豪强之所以能控制土地和人口,便是因为他们以宗族为根基,以姻亲为纽带,盘踞地方,世代经营。 只要将他们迁徙出祖地,使其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寄食于异地土著之间。 迁徙豪强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焰沮丧,摧折凋残而日以衰。 而他们所留之土地、人口,则官府可从容并置。” “令君真乃良策。” 曹祜一时兴奋起来。 荀彧此策,实在太合适了。 屠灭皇甫氏等大族实在太激进,可是迁徙造成的影响就会小许多。 如此既清理了安定郡的豪强大族,获得了充足的土地和人口,又没有跟皇甫氏、梁氏等几个大家族彻底撕破脸。 虽然这些大家族肯定不愿意迁徙,可曹祜有刀啊。 他们若是体面,皆大欢喜,若是不体面,曹祜也能帮着他们体面。 而迁徙之后的各豪强都在曹祜的眼皮子底下,又失去了根本,一时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眼看曹祜面露喜色,荀彧立刻说道:“陵邑制虽好,却有局限性,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曹祜听后,也收敛了喜色。 “令君所言极是。” “子承,既然迁徙豪强,总得有个理由吧,师出无名,人心难顺。” “将他们迁徙到长安,理由就是建设西京。 长安毕竟是雍凉、三辅的中心,却人口稀少,城池废弃,需有人建设。让他们从边陲之地去长安,总不算苛待他们。此举还能提振长安的地位,推进长安的建设,雍凉、三辅的百姓,当可以理解。” “此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还有,大规模地迁徙地方大族,肯定会发生不小的波折。要妥善安置,还要防止他们转移土地和人口。” “令君,官府可以给所有迁徙之人提供房屋和少量的土地,供他们在长安安身。 至于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土地和人口,由官府进行赎买,且只能卖给官府,同时限制迁徙携带的奴仆数量。 地,他们带不走;人,带不多,这样土地、人口,官府便能吞下。” “如果他们将家族进行拆分呢?以分家的名义,保留土地和人口,这样除了主支,还会有大量的人,留在安定郡。” “那就以主枝为核心,五服之内的亲眷,全部牵走。 而且只有主枝才能迁往长安附近,而其他旁支,分别迁往徵县和云阳、衙县、祋祤(治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河东堡东)等地。尤其是徵县,我准备重设,正缺人口。 如此一来,主枝为了自己的控制力,也不会轻易分家。 哪怕分家,这些旁支本就实力不强,迁徙之后,也不过普通家族,生不出任何的乱子。” “如此倒也妥当。” ······ 有了迁徙之策,曹祜也不再犹豫,立刻召集众人商议。 苏则、徐邈等人听后,也纷纷赞同。如此不必大动干戈,温和地解决土地、人口问题,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曹祜命徐邈统计各家豪强控制的土地,确定他们迁徙的人口。 同时曹祜又准备建安定屯田校尉,就以赎买的土地、人口为基础。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毌丘兴却是心有戚戚。 如此手段实在太狠了,这些安定大族,很多怕是要没落了。毌丘兴是豪强出身,自然是物伤其类。 只是他也不好反对,只得说道:“迁徙之事,只怕这些人也未必会愿意。一旦咱们态度强硬起来,搞不好又是一场乱子。” 毌丘兴说完,众人也是点点头。 迁徙的后果,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既然如此,这些豪强又凭什么甘愿迁徙呢? 曹祜笑道:“我想迁徙的,本就只有朝那皇甫氏、乌氏梁氏、临泾杨氏,至于其他豪强,难道比临晋徐氏、高陵程氏更强大吗? 迁徙还要费人费力,杀人不用。” “皇甫氏他们也未必愿意。”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第282章 花与剑 冬天的临泾,天凝地闭,滴水成病。 曹祜冒着寒风,来到了临泾城北的彭阳城(治今宁夏固原县彭阳故城)。 彭阳原本是安定下属的一县,可随着这些年人口减少,彭阳县人口只剩下数百户,便被省并入临泾县。 彭阳城不大,入城之后,曹祜便在城中最大的一处宅院中停下。 宅院有些古朴,朱色的大门更显岁月沧桑。府门之上,是斗大的“都乡侯府”,甚是显眼。 曹祜今日前来彭城的目的,便是要拜访都乡侯府的主人,前太尉皇甫嵩之子皇甫坚寿(字坚寿,名字不传)。 皇甫坚寿早年曾被任命为侍中,坚持不就,回乡隐居。因皇甫嵩都乡侯的食邑在彭阳,便定居于此。 曹祜让人递上门刺,很快皇甫坚寿便亲自来迎。 皇甫坚寿年已六十,精神却是矍铄,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 二人寒暄之后,曹祜被引进皇甫府上。 二人于堂中坐下,分庭抗礼。 “龙骧将军此来,实令老朽宅中,蓬荜生辉,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对于皇甫坚寿,曹祜没有半分轻视,一个能跟董卓做好朋友的人,可不是一个普通人,哪怕皇甫坚寿笑脸可掬, “不瞒皇甫公,此番前来,是特意为朝廷征辟皇甫公的。” 皇甫坚寿听了,立刻摆摆手。 “老夫已年过花甲了,没法再为朝廷效力了。” “皇甫公,昔日太公八十,尚能辅佐武功伐纣灭商,太公尚不言老,皇甫公如何言老。” 皇甫坚寿笑道:“姜太公是圣人,我哪比得了。” 这时曹祜的目光为堂上一柄长剑吸引。 皇甫坚寿见状,便上前将剑取下,递给曹祜观看。 此剑约长三尺过半,上有“中兴”二字,装饰精美,是把礼仪之剑。 “我记得灵皇帝在建宁三年,曾铸四剑四把,文曰‘中兴’,莫非此剑便是其中一把。” 皇甫坚寿听后,满脸笑容。 “龙骧将军所言不错,中平六年,先帝赐此剑于家父,以彰家父在陈仓击破逆贼王国之功。” 曹祜听后叹道:“皇甫太尉确实是国家的功臣啊。昔日黄巾乱起,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天下。 若无董卓、李傕贼子乱政,又是张安世、赵充国一般的中兴之臣。” “唉,天下动荡,我父虽尽力去力挽狂澜,终没能成功。” 曹祜这时将剑放下,站起身来,对着皇甫坚寿一拜。 “皇甫公,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其一是为国家征辟贤臣,天下贼寇多定,百废待兴,万请皇甫公莫顾惜此身,辅弼天子。 其二,便是国家有心重建长安。 皇甫公也知道,十多年前,李傕、郭氾祸乱长安,焚毁宫室,百姓因之四散,十不存一。 我想重建长安,首在人口,即迁徙百姓入长安。 然百姓多是故土难离,长安虽是西京,但多不情愿。 曹祜斗胆,恳请皇甫公带头,带着朝那皇甫氏子弟,迁徙入京兆之地,以实长安人口。” 皇甫坚寿听着曹祜的吹捧,刚开始还挺舒服,可到后面,却是脸色大变。 作为久经沉浮的世家子弟,他很清楚曹祜的用意。曹祜是想将朝那皇甫氏迁出安定郡。 这是要断皇甫氏根基啊。 换了别人,哪怕是安定郡太守,皇甫坚寿都敢将对方打出去。 可曹祜,他还真不敢。 皇甫坚寿虽然一直未出仕,但曹祜在西北的战绩与凶名,也多有听说。这是个一言不合,便敢灭人满门的主。 皇甫坚寿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曹将军,建设长安,我也觉得有必要,只是迁徙皇甫全族,怕是不妥。不瞒曹将军,家中子弟,多散居各处。 而且我皇甫氏在安定郡居住多年,实在是故土难迁。” 面对皇甫坚寿一脸的为难,曹祜却满是笑容。 “万事总有初。我记得皇甫氏祖籍是鲁国,武皇帝时,迁徙至茂陵,后来又迁到安定。树挪死,人挪活,若非皇甫氏先祖迁徙至安定郡,也未必有如此多杰出子弟。 长安乃是西京,皇甫家迁至此地,或许能更进一步。” 皇甫坚寿知道曹祜一定要迁徙皇甫家,他实在拦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道:“曹将军,家族实在太大,要不我这一房,迁徙至长安可否?” 曹祜瞥了皇甫坚寿一眼,没有回答。 “皇甫公,我记得令祖是雁门郡太守,伯祖父是度辽将军,曾祖父扶风都尉,高祖父是度辽将军。 皇甫氏也是世两千石。 斗胆敢问,今日皇甫氏,官阶最高者,官居何职?” 曹祜此言说出,皇甫坚寿一时语塞。 天下太平时,作为凉州武将集团的头部家族,皇甫家子弟本就容易出头。而且皇甫家子弟素来稳健,很少犯错,因此总能做到高位。 可成也因此,败也因此。 天下大乱,各家都急着出头,唯有皇甫家,犹犹豫豫,不敢行动,皇甫坚寿甚至辞官回乡,因此皇甫家没能在雍凉割据一方,也没能投资一方大势力。 北方局势稳定后,许都朝廷基本没有凉州人,曹操暂时也不需要引入凉州势力,因此皇甫坚寿也没有机会复起。 如此皇甫家内外不占,日趋没落,偌大的家族,竟然没有一个两千石。 眼看皇甫坚寿不说话,曹祜又道:“自中平六年起,三十年来,无数的家族崛起,又有无数的家族没落。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一步慢,步步慢,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淘汰出局。汝南张氏,出了三位三公,而今安在。” 皇甫坚寿知道,曹祜是在与他交易,老老实实地迁走,可以重新成为两千石。而若是拒绝,只怕曹祜不会善罢甘休。 皇甫坚寿叹了一口气。 “敢问曹将军,此番迁徙,只我皇甫氏一家吗?” “皇甫家做表率,临泾杨氏,乌氏梁氏,都要迁。皇甫公倒是不必担心,到了长安之后,没有熟人。” 皇甫坚寿沉默许久,最后说道:“曹将军,我皇甫家迁。” 第283章 曹操的用意 皇甫坚寿是个识时务的人。当年董卓要杀皇甫嵩,皇甫坚寿孤身到了洛阳,在一次酒宴上,向董卓祝酒,慷慨陈词,晓以大义,而后叩头流涕。在座者为之动容,纷纷离席向董卓求情,最终使得董卓释放皇甫嵩。 皇甫坚寿很清楚,既然没法拒绝,就要考虑长远之事。 如曹祜说得那般,皇甫氏二十年没有高官,离着没落,并不遥远,当务之急,是重新返回朝堂。 不得不说,皇甫坚寿确实是拿得起,放得下。 自决定将家族迁徙之后,关于只能将田地、仆役卖给官府;家族一旦拆分,旁支散居各地等等诸事,一概没有反对。 他只要求,让自己的亲孙子皇甫隆给曹祜担任亲卫,侄孙皇甫肈、皇甫声二人前往左冯翊为官。 于皇甫坚寿来说,打不过,就加入,皇甫家唯一的未来,就是搭上曹祜。 这等小事,曹祜自不会拒绝,一一允之。 当天夜里,曹祜顶着寒风,返回了临泾。 徐邈、苏则等人,并未休息,俱在郡府等待。 见到众人,曹祜便笑道:“皇甫公到底是太尉之子,世代簪缨,心里装着国家,他已经同意带皇甫家迁徙。” 众人听后,俱是大喜。 徐邈道:“皇甫家同意了,此事便能顺利许多。” 曹祜道:“不是每一家都有皇甫坚寿这种有见识、知进退的人。这世上的人,多是见小利而忘命,于他们来说,动他们的财富比杀他们还难受,所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有了皇甫家的支持,就不必担心了。 胆敢有不从者,一律除之。” 于曹祜来说,皇甫家最大的作用是应付舆论,他不想对皇甫氏等三家动手的原因也是舆论。 现在舆论问题解决了,其他都不是问题了。 这时苏则道:“将军,既然我要走,不若由我主持此事。到时候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安定郡,徐府君再上任。” 曹祜明白苏则的意思,坏事他做了,徐邈便只需做好事即可。 曹祜想了想,却是拒绝了。 “我知文师好意,只是文师前往武都郡,尚需与地方豪强大族,虚与委蛇,不可因此损了名声。 而景山,尚需立威。” 到了次日,安定郡内便开始了对豪强的迁徙。 有皇甫家带头,迁徙安定豪族之事,的确顺利许多。毕竟皇甫家都乖乖低头了,那些势力远不如皇甫氏的家族,哪还敢顽抗。 当然也有拒绝的。 这些人或明或暗,或独自或窜连,阻碍迁徙。 临泾杨氏子弟杨条更是据月支城反叛。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俱被徐邈以铁拳镇压。 徐邈是天生的相才,凡是小事,从不过问,可如果是大事,他先召集众人,让众人知晓是非,然后按照律法,依法惩处,因此深得百姓信服和敬畏。 十月下旬,以皇甫氏为首,十余个安定豪族,开始了往长安、左冯翊的迁徙。 ······ 十一月初,关于此战的封赏送达。 曹祜的龙骧将军加秩中二千石,除了仍以侍中衔兼左冯翊,长安典农中郎将,这次还兼领护羌校尉,督关中军事。 最关键的是,朝廷授予曹祜“假节”之权。 而与之相比,授临晋侯,增食邑五百户,前后并两千四百户,则不是那么重要了。 有了督关中军事这一职,加上假节权,曹祜就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关中的军队,调配关中资源,指挥南征汉中之事。 十一月中旬,曹祜准备返回临晋。 十日左右,大军已经开始打包,曹祜拿着朝廷的批复到了驿馆。 “令君,朝廷的圣旨已下,以令君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留在长安,宣抚雍凉关中。” 荀彧知道,只要曹操决定了,天子根本不敢反对,因此神色很是平静。 “令君不高兴?” 荀彧仍不说话。 “我可是很高兴。” 荀彧放下杯子。 “子承,你做的这茶叶,确实契合君子之道。茶者,清而俭,知而乐,洗胸之积滞,致清和之精气,可行道,亦可养心。” “令君倒是有种道家乐天知命的感觉。” “这些日子,你的努力我看在眼里,也想了很多。我确实没法阻止丞相进位魏公,为了天下和荀家,也确实不能与丞相决裂。 所能做者,只有保护天子,迟滞丞相篡位的脚步而已。” 曹祜听后大喜。 “令君此言就对了。我一直觉得,对于问题,只有三点,发现问题,剖析问题,解决问题,其他都是扯淡。” “是!” “令君,此番前来,有两事相询。” “子承且言。” “我大父以我的官位龙骧将军加秩中二千石,又以虎骑中郎将曹文烈(曹休)为龙骧将军司马,京兆尹张德容,汉兴郡太守郑文公(郑浑)二人,为龙骧将军参军。” 按照汉制,上公,三公,比公,都是秩万石。而重号将军为秩中二千石,杂号将军为秩二千石。 龙骧将军是杂号将军,原本是秩二千石,现在算提了一级。 荀彧听后道:“丞相之意,难道不明显吗?子承屡立战功,再加上丞相有心培养,担任重号将军,亦无不可。 只是子承到底年幼,为了防止宗亲将军不满,只能暂时以龙骧将军充任重号将军。” “那也不值得又设长史,又设司马吧?” 荀彧笑道:“子承是想问曹文烈吧?” 曹祜没说话。 “子承与曹文烈关系如何?” “素无交集,而且他和我三叔的关系很好。” “这就是了。” “是什么?” “丞相先后安排王朗、曹休、张既、郑浑等人在子承身边,既是为子承培养羽翼,也是一种监视。 子承手中握有上万兵马,威武雄壮,且皆以子承为先。 若子承是丞相,会怎么办? 丞相素来多疑,若非子承是丞相悉心培养的继承人,早就将子承你手中的军队,拆的七零八落了。 不对,根本就不会有这些军队。” 曹祜一时有些沉默。 “若非令君,换其他人言,我就当是故意离间我祖孙之情。” “公是公,私是私,丞相并无错。” “令君,那我该怎么办?” 第284章 九州 曹祜之前的判断与荀彧的差不多,但是他一直不愿承认。 荀彧知道曹祜的心思,便道:“子承,你今日的心态,实在不对。我还是那句话,丞相并没有错。 凡事当有节制,宠信无度,放任自流,才是真正的大错。 子承今后也当如此,不管如何信任一个人,都要有约束对方的能力和手段,如此才能君臣长久,互不相负。 这不是不信任,反而是种保护。 子承也不必担忧,仍旧如从前一般,兢兢业业,忠心侍君。待王朗、曹休等人,既不过分亲近,也不与之疏远。” 曹祜听后,心中一震。 是自己有些着像了。 夫妻、父子之间,尚不能信如一人,更何况祖孙。自己又没想造反,何必担心有人监视。 实际上程喜一直也在监视着曹祜,只是随着曹祜地位增高,他已经被排除出核心,甚至次核心,所以曹操才安排了曹休前来。 “多谢令君教诲!” 曹祜说着,对荀彧一拜。 “子承能想明白,便是最好。” “第二件事,乃是公事。我希望令君能与我一同上书,请求重设北地、上郡,同时将新平郡并入北地郡中。 自平牢姐羌之后,我便命庞德、游楚二人出兵北上,不仅收复了泥阳(治今甘肃省宁县米桥乡)、弋居(治今甘肃省宁县东)旧地,还进兵至射姑山。 我准备重建郁郅县,以为北边屏障。 这些土地,足以重建北地郡,只是汉民稀少。 新平郡百姓,本就有很多是北地郡人南迁的。 而且新平郡只辖两县,人少地狭,实不足以支撑一个郡。两地合并,以北地郡命名,既满足了北地人的感情,还使得北地郡获得发展人口和稳定后方。 至于上郡,将边界推到雕阴县后,亦有了立足之地。重设上郡,既是宣言,又是号召,能重拾留在上郡故地百姓对我大汉的向心力。 我准备让上郡和左冯翊北部都尉合署办公,以左冯翊为上郡后盾,所以不必担心雕阴等地能否守得住。” 荀彧点点头。 “这些事情,子承都想的很稳妥了,自行上书亦可。” “令君,此事牵扯到左冯翊、北地、安定、新平、上郡五郡的行政调整,一旦上书,必引起瞩目。我想着令君与我一同上书,也能帮我分散些注意力。” 荀彧不禁笑道:“你这是拿我做挡箭牌啊。” “令君身大嘛。” “其实没那么麻烦,你知不知道,丞相准备省州并郡,复《禹贡》之九州。在这个大背景下,调整几个郡县,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意?” 曹祜一愣。 “令君从何得知?” “此事一直就没停过,如之前的劝进一样,只是这一次,就要落实了。 若复九州,就要省并凉州、交州、司隶、幽州、并州。你说省并的土地,会划归何处? 就比如冀州。 何为冀州,大河以北,曰冀州。 若如此,并州、幽州、以及司隶的河东、河内二郡,青州的平原郡,皆要划入冀州,整整三十二个郡国。 早在建安九年,丞相就向我问过此事。冀州所制者广大,天下易服。 我当时劝丞相,天下未定,将四方之地并入冀州,会使得人心生变,影响统一大业。可先平定群雄,再图此事。 当时并州、幽州及关中皆未定,丞相同意了此事。 可现在,我也没有理由阻拦了。” “复古”两字就是个魔咒,有时等同于政治正确。 一千多年后的明朝,方孝孺还喊着恢复“井田制”呢。 曹操要重设九州,当然不是喜欢九州,而是通过此事,扩大冀州的地盘。曹操是冀州牧,冀州辖区大了,他直接管理的地方便大了。 曹操打着复《禹贡》九州之名,握有大义,谁也阻拦不得,否则就是与正道相悖,与“古制”相悖。 曹祜虽然知道,古代那些要恢复周礼、古制的人,大多都是用酒瓶装新酒,借古人之名,夹带私货。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古人如此热衷于复古,难道几千年前的古人真的能预料几千年后的事。 若真有时光机,曹祜非得将这些要复古的人,送到三皇五帝的时代,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茹毛饮血,什么叫物竞天择。 “令君会阻拦此事吗?” “会,我已经在写奏疏了。” “令君不要上了。” “为何?” “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什么意义。实际上,我祖父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亲手打下的。 对于令君来说,此举只能推着我祖父越走越远。” “所以你以为我该怎么办?” “视而不见。” 荀彧道:“这算什么办法?” “令君在祖父那里,很是重要,你越不发声,他便越是自省。” 荀彧没再说此事,而是问道:“你请设北地、上郡二郡,太守一职,可有人选?” “之前的新平郡,便以王景兴遥领太守,游仲允、张伯阳分任都尉、长史,新设的北地郡,不过是将新平郡改个名字,人员不动。 至于上郡,我准备以王文卓(王思)为太守,孙德达以左冯翊北部都尉兼领上郡都尉,王伟台(王观)为长史,兼领雕阴令。” 荀彧点点头。 “如此便无需大动干戈,倒也妥当。 不过子承你要明白,收复失地,并不算难。若是丞相愿意,起大军打到朔方、五原诸郡,也是可能。 难的是,怎么守住这些地方? 若守不住,便是白费功夫。” “令君,我已经安排人在二地开垦荒田,迁移百姓。而且为了保证汉民的安全,边地百姓所居之处,俱筑寨,置乡兵以守。 我还准备疏通泾水、洛水和泥水(今甘肃省马莲河),以便运输。 而且,对于守住二地,我有很大决心。” “既然如此,我便与你一同,上表此事。” “多谢令君。” 曹祜说着,又道:“令君,皇甫坚寿可能会入朝。” 荀彧听后一喜。 皇甫坚寿入朝后,肯定是坚定的保皇派,如此一来,天子的力量势必会增强几分。 “是子承举荐的?” “正是。” “子承何意?” “野有遗贤,国之大患啊。” 第285章 记得笙笙初见 曹祜辞别荀彧,出了院子,正遇荀闳。 二人见礼之后,曹祜便欲离开。这时荀闳道:“不知将军可有时间,闳有一事,请托将军。” 眼看荀闳如此郑重,曹祜笑道:“仲茂有何事,尽管一言。” “将军,人多嘴杂,不如移步驿馆后花园。” “可。” 荀闳在前引路,二人便往后花园去。 园中无人,二人在一凉亭坐下。 “仲茂,到底何事?” “将军,今日请见,是向为公子推荐一人。安定人胡遵,字子循,今年二十有五,文武兼备,志勇纯良,可堪大用。” 曹祜当然知道胡遵,魏国后期重量级将领,只是不清楚荀闳如何识得此人。 “仲茂怎么认识了一位安定郡才俊?” “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在一处酒馆喝酒,听到几人谈论政事,便有胡遵。见此人颇有见识,我便与之详谈,深觉此人乃是大才,所以特意荐于将军。” 曹祜听后,一时想笑。 大街上见了一人,觉得有才,便来推荐。他怎么不知道,荀闳竟然这般有趣。 “这个胡遵有什么出彩之处?” “胡遵认为,凉州之地,胡汉杂居,而且是胡人多,汉人少,戎狄性气贪婪,凶悍不仁,乃是祸患之源。当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 胡遵的说法,就是胡人不好,应该迁出,凉州,让他们回老家。 曹祜听后,倒是有些重视起来。 不说胡遵的办法好不好,单说他能看出胡人内迁的危害,并提出解决办法,就说明他确实有些见识。 “仲茂觉得如何?” “我不太懂边事,但我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言有理。” “仲茂现官居何职?” 荀闳有些羞赧道:“尚是白身。” 曹祜倒是理解荀闳为何积极为自己荐才了。举荐旁人是假,举荐自己为真啊。 “既然是大才,我且一见。” 二人正说着话,这时有声音传来。 曹祜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少女,带着两个侍女,怀抱古琴,向亭中而来。亭在高处,有树遮挡,他们可看见对方,可少女却看不到亭中,因此未曾躲避。 少女穿着曲裾袿袍,衣角长曳于地,外罩燕尾纱衣,衣袂飘飘,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只见少女明眸皓齿,雪肌花容,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曹祜脑海中忽然想到一首诗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写的是青年男女于街上不期而遇,相互倾心。) 园子不大,少女很快到亭前,正对上曹祜的目光。 这一眼,如冰消雪融,如春光明媚。 此时少女如小鹿受惊一般,有些惊愕。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二人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园中有客,小女子打扰了,还请恕罪。” 曹祜这才认出,少女便是当日见到的荀笙。 一时场面有些尴尬,曹祜回了一礼。 “是我们打扰了,女公子勿怪。” 双方谁也没提对方的身份,曹祜便匆匆离开。 荀笙望着曹祜的身影,有些疑惑,听说曹祜来见阿父,不知曹祜如何突然来了后花园。 侍女小萍低声道:“女公子,这事若是让主君知道就惨了。” “是我大意了,咱们先回去吧。” 荀闳一路送曹祜出了后花园。曹祜快步在前,也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荀闳见状解释道:“刚才的女郎,乃是叔父的三女儿,单名一个‘笙’字,就是那夜将军所见之人。笙娘最得叔父宠爱,也最为孝顺,担心叔父大病初愈,无人照料,便跟着来了安定。 平日里都是以男装示人,这次实属意外。 因为将军下令,驿馆单独由叔父居住,不许旁人入内,所以我们住在驿馆内,有些自由了。” “无妨。” “叔父府上大小事,都是笙娘帮着婶母管理。” “嗯!” 这个时候,曹祜若是还不明白荀闳的用意,只能说傻了。 荀家想把女儿嫁给自己。 看来今日在园中的偶遇,当是算计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算计,是荀彧的主意,还是荀闳或者荀笙的主意。 曹祜觉得不是荀彧的主意。 如果荀彧想嫁女给自己,实在没有必要折腾这些。只要上书请求曹操,拼着老脸不要,也能如愿。 只是荀彧没有这么傻。 他这个第一重臣要嫁女儿给曹祜这个继承人,实在有些碍眼。 可若不是荀彧,只能是荀闳或者其他人,目的呢? 到了门口,曹祜道:“仲茂,你推荐的胡子循,我记住,你让他明日去郡府见我。我忽然记得有些事,还得跟令君商议一下,你先去忙吧。” “唯!” 荀闳心中忐忑,却也只得听命离开。 曹祜到了驿馆前院,招来了馆丞。 “荀令君在驿馆居住,可有什么疏漏。” 馆丞赶忙道:“将军,一应事情,俱有荀家人处置,我们只是听从安排。” 曹祜点点头。 “院子里是不是有人弹琴。” “是,后花园,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弹琴。” “有空闲之时吗?” “没有。” 曹祜想了想,决定去见荀彧。 曹祜再见荀彧,荀彧有些吃惊。 “子承还有事?” “令君,刚才与仲茂谈事,在后花园偶遇女公子,实属唐突,今特来赔罪。” 荀彧一愣,没想到曹祜遇到女儿了。 “子承,这种事情,何必你再跑一趟?” “此事也怪我,既然议事,何必非得跟着仲茂前往后花园?” 此时荀彧哪还不明白,曹祜表面上是来道歉的,其实暗暗有问罪之意。以曹祜的身份,跟荀闳说不着,因此来质问他。 其实是荀彧多想了。 曹祜还真没问罪的意思。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只是想知道,此事到底是谁的问题,荀家是一定要做成此事,还是偶然为之,因此故意打草惊蛇,看荀家接下来的态度。 目的达成,曹祜又再三致歉,方才离开。 第286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素来性格温润的荀彧,此时亦已火冒三丈。 “把仲茂给我叫来。” 荀闳得知荀彧急召,知道事发,心情忐忑地来到堂上。 荀彧脸上一敛,愠怒道:“仲茂,是谁安排你这么做的?” 荀闳立时跪下。 “叔父,这是意外。” “意外?笙儿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后花园练琴,难道不知道?你这个时候引龙骧将军去后花园,难道只是想让他们交个朋友?” “叔父,我错了。” 荀彧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道:“仲茂,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算计你的堂妹,是谁指使你去做的?” “叔父,是我自己的主意。” “为何要这么做?” “龙骧将军文韬武略,皆远迈常人,实乃笙娘良配。咱家笙娘,高门闺女,秀外慧中,贤良淑德,二人天造地设。” 荀彧脸色表情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冷漠。他深邃地看着荀闳,压着声音道:“说实话。” 荀闳被看得心底发毛,只得再次辩驳道:“龙骧将军,实为良人,所以我。” “说实话!” 荀彧声音,抬高了几分。 荀闳知道搪塞不过,只得伏在地上说道:“叔父心中,怕是早有答案,如叔父所想,我是为了荀家。” 荀彧自认一生清白,荀家门风,亦是以清廉高洁,不慕荣利而闻名,万没想到,荀闳竟然打着献女的主意。 此时的荀彧,满是痛心。 “仲茂,难道我荀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需要以女来求荣?” “叔父,我非是求荣,可荀家实已到了危险之地,我不得不行此事,我是为了保全荀家。” “荀家哪里危险了?” “叔父屡屡触怒丞相,实在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我知叔父与丞相素有旧,可拦丞相路者,哪怕是故交,有几人有好下场的。 陈留张邈,南阳许攸,与丞相的交情,俱不比叔父差。 一旦丞相对叔父动了杀心,又该如何,荀家该如何? 今时今日,能护住叔父,只有龙骧将军。让笙娘嫁给龙骧将军,丞相哪怕顾忌龙骧将军,也不至于对叔父痛下杀手。 而且。” 荀闳一顿,又道:“丞相若是篡国,龙骧将军便是太孙,叔父难道不希望笙娘成为皇后,荀家成为后族吗?” “混账。” 愤怒的荀彧一脚将荀闳踹倒。 “后者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今族中公达尚在,哪怕我死,荀家亦不会有死。” “公达兄长是长房,咱们是次房。公达兄长再是显赫,与我次房又有何干系?” (荀攸的祖父荀昱、荀昙兄弟是荀彧的祖父荀淑兄长之子。) “仲茂,你难道忘了我的教导了吗?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荀家子弟追求的,是恪守清白,而非富贵。” “叔父!” 荀闳起身,长揖及地。 “叔父诸子,官居高位,尽享富贵,是因为他们才智过人,出类拔萃吗?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大汉尚书令。 若我父是叔父,我何至于蹉跎到今日。” 荀彧愣在那里,久久难言。 “仲茂是在怪我,没有为你谋个好差事吗?” “我不怪叔父,也不嫉妒诸位从兄弟,因为他们受叔父恩荫,乃是既定之事。我想说的是,家族的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荀家有叔父,几乎到达顶峰,若不提前筹谋,再往后走,便尽是下坡路了。 叔父,我承认今日之事,乃故意为之。 我也是想引起龙骧将军的注意,获得重用。 但归根到底,我都是为了荀家。” 荀彧听后,长叹一声。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荀家自祖父崛起,到你们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有些家族,突然就没落了。 现在才知道。 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投机取巧,或可一时成功,而家中子弟丢了道德家风,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仲茂,我知道你有才华,心有不甘。 我会将你推荐给龙骧将军,至于接下来的路,就只能由你自己来走,只是莫要再打笙娘的主意。” 荀彧说完,转身离去。 而荀闳跪在地上,两眼噙泪,却不知该说什么。 ······ 荀彧回到房中,久久无言。 不只是因为荀闳投机取巧而伤心,还有荀闳不懂他。 荀家子侄,想做官是很容易的,荀家子弟,也基本上各有职司,如荀闳这种二十多岁还是白身的,确实少见。 不是荀彧不为荀闳谋划,恰恰是荀彧在为荀闳谋划大未来。 一众子侄中,荀彧最看好的便是荀闳。有德、有才,还有见识,荀彧想让他走的路,便是昔日袁绍的路。 这个年纪,四处结交好友,增长见识,积攒声望,获得名气,等到三十岁左右,便可一跃而起,青云直上。 等到荀闳四十岁,便能成为一方重臣。 在荀彧看来,想成为名臣,是要养望的,这是厚植根基。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遇到了乱世。 可是荀闳看不到自己的苦心,反而生了埋怨。 真的是我已经不了解这个时代了吗? 这时荀笙求见。 见到父亲,荀笙便将后花园的事一一说来。 荀彧没有责备女儿,反而有些怜惜。 “笙儿,你要是想家了,便跟阿父说。” “嗯。” ······ 曹祜坐在车上,思索着今日之事。 荀彧有个适龄的女儿,若是娶为妻子,倒也合适,毕竟荀氏的家教不必多说,荀笙肯定是个贤妻良母,让自己无虞后方。 不过曹祜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与荀彧联姻,只怕祖父不会同意。虽然祖父在培养自己,但也不会让成长的过快,影响平衡。 而且荀氏家族的权势,仅在曹家之下,若是以荀氏女为妻,只怕又要担心外戚之祸了。 甚至哪天,出现荀氏代曹的事,亦不是不可能。 所以曹操大概率不会让荀氏女成为曹祜的妻子。 曹祜又想起后花园的惊鸿一瞥,只是一眼,却如汪洋。 第287章 我想当个刺史 曹祜回到郡府,便招来了丁尊。 曹祜不再兼任行护军之后,丁尊便转任护羌校尉司马,但做的还是情报工作。对外收集信息,对内监察。 丁尊到后,曹祜便问道:“表兄,你可知,朝中要将今大汉十四州,改作《禹贡》九州事?” 丁尊一愣。 “将军,朝中并无此消息。” 曹祜猜测,这是一众大佬们在商议,还未外传。 “此事应该为真。一旦真的改作九州,那么雍州、凉州,还有关中五郡,俱要统一设为雍州了。” 丁尊虽不善文治武略,但政治上却很敏锐。 “将军,这样一来,新雍州的刺史就很重要,若将军能担任此事,以将军的身份,便可总揽西北的军政事务。”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大父未必愿意。” “若设雍州,能够担任刺史的人并不多。司隶校尉钟元常,长安留守长史徐季才(徐奕),关中护军赵伯然(赵俨),还有将军。 将军虽资历不足,但却是丞相之孙,又多立战功,担任雍州刺史,倒也无妨。” 曹祜摇摇头。 “表兄,不是这么算的。 你刚才都说了,我若担任雍州刺史,雍州的军政事务,基本就要落入我的手中。而且雍凉的军队,主要有两支,一支由我指挥,一支由夏侯将军指挥。 我与夏侯将军的关系,自不必说。 你说大父,能放心吗?” “除非夏侯将军调任。” 丁尊说完,又闭嘴了。 夏侯渊与曹祜关系亲密,曹祜哪怕不当这个雍州刺史,也不能让夏侯渊调走。 曹祜一时也有些头疼。 他很想当这个雍州刺史,到时候插手凉州、河西等地事务便名正言顺,还能合法地调动一州资源。 可问题是,曹操未必同意啊。 曹操这个人,确实太多疑。换一个,让儿孙总揽一方权力,太过寻常,可曹操呢,他领政的三十年,就没出一个总揽一方的人物。 哪怕是曹丕这个太子,都过得战战兢兢。 至于曹仁、夏侯渊、曹洪,甚至是夏侯惇,也从来没有大权独揽过。 此时高柔、刘靖、王基等人俱不在身边,曹祜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丁尊道:“何不咨询一下王长史?” “王朗?” 曹祜觉得倒也是个办法。王朗此人,外方内圆,是个圆滑之人。这些日子,他一直努力与自己交好。 这件事情,算是一个试探。 于是曹祜又召来王朗。 王朗到后,曹祜直接开门见山道:“王长史,听说朝廷有意改设九州,雍州、凉州、关中并作新的雍州,我有意为雍州刺史。 长史可有教我?” 王朗离开朝中半年,初听此事,亦有些吃惊。但他倒是没怀疑曹祜的消息。曹祜既然如此直白地问他,自然是有些把握的。 “将军其实不必做这个刺史的。” “王长史,你也知道,我一直图谋汉中。若破汉中,下一步便是兵进益州。这么大的事情,要调配多少资源,方可完成? 若我能成为这个雍州刺史,便可事半而功倍。” 王朗作为一个老政客,很清楚曹祜找他的原因。无非是担心手握军政之权,权力太盛,曹操不许。 王朗倒是很高兴,曹祜能主动跟他商议此事,便是个信号。 王朗在曹魏内部的身份很尴尬。 他是杨赐的弟子,光和年间便做过县长,又做过徐州治中和会稽郡太守,资历极深,名声亦很大。 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他投靠曹操太晚,缺乏根基,又无功劳。 所以这么多年,王朗只是个谏议大夫,根本进入不了曹操的核心。 而王朗只能将主意打在曹操继承人的身上。他本来是想交好曹丕的,二人关系确实不错,但没想到曹丕下台,他却成了曹祜的长史,王朗自然便有意转投曹祜。 半年来,经过他润物无数的举动,此事倒是成了一大半。 “将军若要做雍州刺史,至少要有人举荐。窃以为,中军师荀公和后军师董公即可。” 曹祜点点头。 虽然曹祜与荀攸没太多交集,但是他请荀彧劳军,算是救了荀彧,单此一事,荀攸就欠他的人情。 “而将军做雍州刺史的关键,是要保持雍州的势力平衡。” “如何保持平衡?” “将军以为,请丞相再派人来关中,监督诸军如何?” 对于监军,曹祜倒是并不抵触。实际上之前的夏侯渊,赵俨,包括曹祜,都有干着监军的活。 “可。” “将军觉得,以凉伯方(凉茂)为京兆尹如何?” “王长史何意?” “关中的核心,便在长安。若将军为雍州刺史,负责政事的徐季才应该不会再留下,毕竟有雍州刺史的情况下,再设一个留守长史,权力就太重叠了。到时便是将军,凉伯方,赵伯然三足鼎立,外有夏侯妙才领兵。 将军虽总揽政务,但亦有制约。 如此丞相才能安心。” “京兆尹是张德容(张既),他有功无过。” “张德容可没资格制衡将军。张德容在关中甚有威望,将军何不以张德容为雍州别驾,如此皆大欢喜。” 曹祜听后,也细细地思索起来。 不得不说,王朗的建议是有道理的。既然祖父不放心自己一人揽权,便安排几个与自己不和的人便是。 至于凉茂来到长安,会不会成为麻烦,曹祜没有丝毫担心。 凉茂并不傻,不会无端找麻烦,而且这是自己的地盘,他也折腾不出浪花来。 “王长史,长安令是谁?” “东平王惠阳。(字惠阳,名不传)” “刘文恭,亦可担任此职。” 王朗知道,这是曹祜反过来对凉茂的制衡了。 “王长史,我想请你以送正旦贺礼为由,返回邺城,专门负责此事。一应关系,你俱可调动。 我只要雍州刺史一职。 别说凉伯方来做京兆尹,哪怕是我三叔前来关中,我亦无不可。” 王朗听后,对曹祜一拜。 “必不负将军重托。” 此时的王朗颇为欣喜,若是能办成此事,他也算彻底投入曹祜麾下了。曹祜身边,没有多少资历深厚之人,他这个长史,便能后来居上了。 第288章 求锤得锤 到了晚上,荀彧前来拜见,是为向曹祜举荐其侄荀闳的。 曹祜顿时明白,今日之事,当是荀闳自作主张,并未与荀彧商量。而荀彧来向自己举荐这个侄子,实则是放弃了对方。 曹祜当然不会拒绝。 目前来说,荀氏子弟投靠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短时间内,能大大增强自己的实力。 荀彧来去匆匆,二人谁也没有提荀笙的事情,仿佛园中之事,未有发生。 两日之后,大军返回。 到达漆县之后,朝廷对梁几的追封终于下来,追封梁几为临泾令。曹祜乃命游楚、贾洪二人,护送梁几棺椁,前往泥阳安葬。 当日梁几被杀之后,尸体便被彭护下令遗弃。 卢水胡中一个汉人奴隶,思慕梁几的忠烈不屈,拼死将梁几的尸体偷出,安葬在泾水畔。 直到大军到临泾后,解放一众被俘的汉家奴隶,此人才将梁几的埋尸处说出。 曹祜亲临此地,将梁几尸体扒出。 只见他满身血污,身上插着数十箭,双腿折断,极为壮烈,而面目却依旧刚毅凛然,栩栩如生。 曹祜大哭一场,为其举行葬礼,又亲写祭文悼之。 按照梁几生前要求,他要葬回祖地。 若非要等朝廷封赠,棺椁早被送走。 望着远行的棺椁,曹祜心中百感交集,不论何时,为国家而死的英烈,都是令人钦佩的。 “一饭何曾忘君父,可怜儒士作忠臣。” 大军回程速度很快,过了云阳,离着临晋便进了。顺泾水而下,十一月底,大军到达池阳。 这日夜里,丁尊打马匆匆而来,一身风尘。 作为曹祜的情报负责人,丁尊常来去匆匆,最是辛苦。 见到曹祜,丁尊便道:“公子,从益州送来的消息,因丞相起兵南征江东,孙权乃请刘备回兵相救。 刘备以此为由,请求返回荆州,并向刘璋借兵一万,并请求资助军粮器械等物。” “刘璋是怎么说的?” “刘璋同意刘备离开,但是并没有完全答应刘备的请求,只给了刘备四千兵马,辎重物资亦只给其半。” 曹祜听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表兄,你说我怎么碰不到刘璋这样的傻子啊?” 曹祜实在是太无语了。 他完全不理解,人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 你刘璋若是想巴结刘备,就答应对方要求,不给他寻衅的理由;要是已经怀疑刘备了,就做好防守的准备,兵马钱粮,一分钱不给。 你现在只给一半,未满足刘备,刘备便可用“供给不足”为由,抢占道德高地,并讨伐刘璋。 而且那些兵马钱粮还白白便宜了刘备。 让敌人拿着自己给的兵马钱粮来打自己,刘璋也算是神人一个了。 这样的人才,靠着血缘成了一方之主,真是搞笑。 “除此之外,刘璋还把别驾张松给杀了。俱说是刘备向刘璋请求东行,张松得知后,便写信给刘备,询问刘备‘大事即将成功,何故舍此而去’,此事为张松的兄长广汉太守张张肃,张肃担心事发之后,牵连于他,因此便将此事奏报给刘璋,刘璋遂将张松收捕处死。” “若刘璋是头猪,张松连猪都不如。他难道看不出来,刘备向刘璋辞行,不过是故作姿态,以索取更多物资吗? 表兄,法正等人投靠刘备,我还理解,可张松图什么?他已经是益州别驾,益州名义上的二号人物了,难道他还想当益州刺史。 而且益州人跟着刘璋,虽不能进取,尚有太平日子,跟着刘备,是要做炮灰吗?” 整个三国,最大的怨种就是益州人。 兖州人、豫州人投资曹操,徐州人、扬州人投资孙策、孙权,荆州人、东州士投资刘备,都赚得盆满钵满,唯有益州人,投资刘备,亏得底裤都没了。 后世统计,蜀汉算上录尚书事、平尚书事(录是可以管理尚书台,平是只能参政议政)、尚书令,一共十五人。 录尚书事有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平尚书事有马忠、诸葛瞻、董厥,尚书令有法正、刘巴、李严、陈震、蒋琬、费祎、董允、吕乂、陈祗、董厥、樊建。十五人里,诸葛亮父子是徐州人,陈祗是豫州人,姜维是凉州人,法正是司隶人,剩下的十人,除了马忠,都是荆州人。 马忠的平尚书事一共当了半年,因为曹爽伐魏才当的。 而除了文官,武将算上大将军,车骑、骠骑、卫以及杂号大将军,前后左右将军,共计53任,31个人,益州出身的只有马忠、王平、句扶、张表、张翼五人,其中王平和句扶还是少数民族。 而比公将军以上者十五人,只有张翼一个益州人。 蜀汉吃你益州人的,喝你益州人的,用你益州人的,封官的时候,没益州人事了。关键是荆州人进入益州,还是你益州人求的。 汉末的益州人,就是个笑话。 (谯周鼓动刘禅投降,是因为益州人真的亏大发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让荆州人来给自己当爹。) “刘备应该准备向刘璋动手了。一两个月之内,必有消息。表兄,我之前安排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 “那不惜一切代价,给他送信,让他务必保住杨怀、高沛二人。刘备屯兵葭萌关(今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昭化镇),而白水关(今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营盘乡五里垭)在其身后,一旦刘备拿不下白水关,再想南下,就会腹背受敌。” “唯!” 曹祜又让人准备笔墨,分别给巴西郡太守庞羲,盘踞汉中郡东部的申氏兄弟写信。 庞羲和申氏兄弟各怀心思,而且所处位置重要。 尤其是庞羲,占据巴西。一旦庞羲能奉迎曹祜入巴西,便有阻挡荆州、益州联系的可能。 曹祜接下来干涉益州战事,庞羲的重要性,无人可比。 写完书信,曹祜又不禁哀叹起张鲁。 张鲁啊张鲁,你要是现在就投降我,该多好啊。 安排好诸事,曹祜唤来令狐邵。 “孔叔,你带着荀诜几人,前往邺城等地,去催借粮草。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年四月之前,筹集到足够的粮草。” 令狐邵有些吃惊,不知曹祜何意? “君侯这是?” “我缺粮,缺钱,缺军械、马匹,这一次,我要向他们索贿了。” 第289章 二刘交恶 十一月二十四日,葭萌关。 对于刘璋,刘备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毕竟他这个同宗兄弟送给他的兵马钱粮,都能堆出十座山来了。 当然刘备也不会对刘璋有一丝一毫地手软。 乱世不能保全土地还不自知,算他活该。 刘备入蜀已一年多,心中也焦急的很。北面的曹祜虎视眈眈,而荆州的曹军诸将,也屡屡侵袭,大小仗不断,再迁延下去,他也担心迟者生变。 所以刘备故意让人散发自己尾大不掉的谣言,恫吓刘璋,又装作要离开,向刘璋索要各种物资。 如刘备预料的那样,刘璋果然对他心生疑虑,不仅愿意他离开,还只给了一半的物资、人马。 刘备很清楚,刘璋之前待他如此亲厚,他若毫无缘由地对刘璋动手,数十年来积攒的声望便会烟消云散。作为非正义的一方,再取益州,只怕会千难万难。 现在刘璋这个蠢货,将理由给自己送来了。 刘备立刻召集诸将。 校场之上,刘备高声喊道:“我等为益州征讨强敌,守土御边,师徒勤瘁,一日不曾懈怠。 如今益州广积财帛,却吝于赏功,还指望咱们出力死战,这可能吗?” “不能!” “不能!” 刘备正煽动着部队,庞统匆匆而来。 “主公,成都急报。” “士元,发生何事?” “五天前,刘璋杀了张子乔(张松)。” 刘备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张子乔听闻主公要返回益州,便写信劝阻,为其兄张肃所知。张肃告发于刘璋,张子乔遂为刘璋。” “子乔。张肃狗贼,杀吾内主乎!” 刘备万分悲愤。 之前图谋益州,便是他和张松,内外呼应,万想不到,张松竟然死了。 “士元,今子乔罹难,如何是好?” “主公,这倒是一个好事。” 刘备一愣。 “士元这是何意?”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主公不是一直因为没有对刘璋动手的理由而发愁吗?这一次,便是良机。 之前刘璋没有给咱们足够的兵马钱粮,此为不信。 子乔为益州重臣,为刘璋轻杀,此为不仁。 主公觉得,子乔事后,刘璋不会有所戒备?我猜测,刘璋必然下令各处关隘,严防我家通过。 如此便是刘璋先对咱们动手,此为不义。 刘璋不信不仁不义,咱们取益州,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刘备也是高兴起来。 虽然张松身死,实在可惜。可是有了进攻刘璋的借口,张松也算死得其所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如庞统所料,刘璋下令,“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刘备,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 此时刘备磨刀霍霍,准备对刘璋动手。 庞统仍忘不了之前与曹祜的见面,曹祜正等着刘备与刘璋翻脸,一旦他们与刘璋相持不下,而曹祜又击破张鲁,那就麻烦了。 “主公,此战的关键,就是要快。咱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若是曹祜攻破汉中,南下益州,咱们就要腹背受敌。 我以为,当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刘璋并无将略,又素无预备,我大军卒至,刘璋必然惊慌无措,一举便定,此为上计。” “士元,你太高看曹祜小儿了。关中有牢姐羌反边,卢水胡又叛乱,他哪有精力攻打张鲁。 而且曹操出兵江东,只怕也无余力再出兵汉中。 最关键的是,张鲁经营汉中二十余年,又秦岭天险,百姓为之用。曹祜小儿想平定汉中,非短时间可为。” 刘备说到这,又问道:“可有文长消息?” 庞统摇摇头。 “没什么消息。” “士元,此事你做的确实不妥。文长虽然年轻,但却是一员可造之才,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安排人去找寻一下,让他不要再去做刺杀事。” “主公,是我考虑不周,我立刻派人前往左冯翊。” 庞统嘴上答应,心中其实并不看好此事。 过了这么久,魏延还没有消息传来,要么死了,要么,便是投降了曹祜。可不管哪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刘备也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怪罪庞统,又道:“士元,可还有其他策略。” 庞统只得说道:“白水关杨怀、高沛,皆是蜀中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二人多次上书刘璋,要求遣还主公回荆州。主公可让人作出撤兵的样子,再派人去见二人,告诉他们,荆州有急,欲还救之,要与他们作别。 杨、高二人,既服主公英名,又喜主公之去,必然轻身来见。 到时主公便可摆下一场鸿门宴,拿下二人,兼并其部,先取涪城,然后进军成都,此为中计。” 刘备没有评价,又问道:“看来士元还有下计了?” “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为下计。” 庞统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退回荆州,再想取益州,就是下辈子的事了。所以刘备绝不可能轻易离去。 刘备思索片刻,便道:“上计太促,下计太缓;中计不迟不疾,可以行之。” 庞统知晓刘备的性格,因此对刘备的选择,并不吃惊。 只是庞统实在不安心。 若是换了旁人,肯定掺和不进益州事,可是曹祜,非是寻常人物。 此时的荆州军,开始做着撤离的准备。 这时庞统又道:“主公,还有一事,不可不防。” “何事?” “一旦我军与刘璋交恶,必然粮草不济,只能就地征集粮食。若是刘璋将巴西、梓潼两地百姓全部迁到涪水以西,并将当地粮仓、野谷全部烧毁,深沟高垒,以待我军,并不与我军交战,则局势危矣。” 刘备听后,亦是大惊失色。 刘备能打,所以不怕刘璋来攻,可刘璋若是不战,双方陷入相持,时间一长,他们物资就会断绝,如此便只有败亡一途。 “士元,我军该当如何?” 庞统一时,也无良策。 这时法正道:“主公放心,刘璋必不会应允此计,主公不必为此担忧。” “为何?” “我很了解刘璋,刘璋此人,常怀妇人之仁,迂腐的很。” 法正说着,看了一眼庞统。 此时法正已经有了与庞统争雄之心,刘备是他们请来的,他自不能将胜利的果实让给荆州人。 第290章 釜底抽薪 十二月十二日,刘备派人前往白水关给杨怀、高沛送信,告知二人,他准备离开,邀请二人,与之作别。 杨怀、高沛二人听闻此事,顿时大喜。 二人自刘备入益州后,便颇为忌惮刘备,甚至还上书刘璋,言刘备“自从入蜀,广布恩德,以收民心,其心不可测”。今刘备离蜀,也算喜事一件。 当即便准备前去赴宴。 双方毕竟是盟友,二人不想弄得太难看。 就在这时,军中书佐裴徽便道:“二位将军,可是要去葭萌赴宴?只怕不妥。” 裴徽是长史射坚为杨怀推荐的书佐,虽然年轻,但颇有才学,才来不到半年,杨怀便颇为倚重。 “文季(裴徽字),这是为何?” “二位都督,难道没有听说过鸿门宴吗?” “文季慎言。” “敢问二位将军,如何确定,左将军真的要离开荆州?” 高沛大喇喇地说道:“这还有假,我派人查探了,荆州军在葭萌关已经拔营,物资也已装车。” “那敢问二位将军,既然如此,左将军又为何要来我益州?” 高沛都被问糊涂了。 杨怀倒是有些理解裴徽之意,便道:“左将军此来,肯定对益州有图谋,只是荆州危急,不得不返回。” “荆州危急,也是左将军说的,谁见了?” 高沛有些着急道:“文季,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一切都是左将军伪装出来的,荆州根本就没有危险。” “那他图什么?” “夺取益州。” 裴徽道:“前些日子,刘使君杀了张别驾,传言原因便是张别驾私通左将军,图谋献州。此事惹得刘使君震怒,所以才会下令,‘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 而此命令一下,左将军要么离开益州,要么就与我军开战。 左将军会走吗?我不相信。 我以为,左将军邀请二位将军,乃是一场为谋夺白水关的鸿门宴。 左将军以要撤军为由,将二位将军诈至葭萌,然后袭杀二位将军。而白水关没了二位将军,便只能任左将军揉捏了。” 杨怀、高沛二人,面面相觑。 “刘备才有多少兵力?我益州有兵马十万,兵精粮足,刘备手中兵力,不过两万,如何敢与我翻脸?” “连张别驾都投靠了左将军,二位将军安知,没有其他人与左将军私通?再说我益州有兵马十万,却要分守各地。 而左将军的军队,却是真正的精锐。 二位将军若实在不信,以稳妥起见,可一人留守关中,一人去见左将军。哪怕左将军真的对我动手,白水关亦可坚守。” 杨怀、高沛二人,沉默不语,似在思索。 而裴徽的心,却扑通扑通,如打鼓一般。 裴徽是尚书裴茂的儿子,裴家为了巴结曹祜,便派裴徽去参加了左冯翊组织的考举。 裴徽当时考了第七名。 正常情况下,裴徽将会成为曹祜重点培养之人,委以重任。但裴徽万没想到,曹祜在考举之后,单独召见了他,命他前往益州白水关守将杨怀帐下为吏。 裴徽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去,但曹祜不容他拒绝。 裴徽只能无可奈何地到了成都。 裴徽的二兄裴俊,早年随姊夫前往蜀郡上任,时年十余岁,遂遭汉末大乱,不复得还。 这也是曹祜选择裴徽的原因。 射坚是刘璋的长史,右扶风人,与裴徽兄弟算是司隶老乡。在射坚和裴徽的帮助下,裴徽如愿以偿地到了白水关。 裴徽到白水关后,按照曹祜交代的,苦心经营,结好杨、高二人,勉强站稳了脚跟。 这次劝阻杨怀、高沛二人,是裴徽自作主张。 曹祜给裴徽的任务便是,留在白水关中,帮着杨怀、高沛二人,使之免为刘备所害。但这个任务很宽泛,裴徽其实是一头雾水。 而且益州与左冯翊相隔千里,信息不畅,全凭裴徽自行揣摩。 原本裴徽觉得这个任务简直莫名其妙,可随着刘备、刘璋交恶,裴徽也不得不叹服曹祜的先见。 他作为书佐,消息很灵通。 听到刘备邀请杨怀、高沛二人,与之作别,裴徽敏锐地察觉,此事非同寻常,有可能是阴谋。 但裴徽并无证据。 犹豫许久,裴徽还是跳了出来。 裴徽也很害怕,若是杨、高二人不信,很有可能弄巧成拙。 幸好目前的局势还算不错。 杨怀、高沛二人思索许久,决定都不想去见刘备。 毕竟裴徽之言,也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备真若是摆下鸿门宴,前去之人,就要性命不保了。 没人愿意冒险。 “若是都不去,就怕刘备将责任推到我二人头上,到时反倒成我二人对他有恶意,将其逼反。” 裴徽道:“二位将军不必担心。左将军再派人来请,杨将军就躲起来,告诉他们,成都刘使君急召,杨将军连夜返回成都了。 而高将军,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人生病了,总不能抬着去吧。 城中无主,左将军若真有想法,只怕就会有所动作。” 二人听后,倒是深以为然。 于是二人全都躲了起来,之后刘备再派人来请,便按照裴徽的说法,搪塞过去。 ······ 葭萌关内,刘备、庞统二人得知此事,便觉不妙。 本来准备摆一场鸿门宴,现在二人不来,计划便要落空了。 若不能智取二人,就得强攻白水,那样变数便大了许多。 白水关还在葭萌关北面,刘璋经营多年,兵精粮足,以刘备的实力,还真未必能攻的下。 而若放任不顾,向南出击,后路则不稳。 “难道是杨怀、高沛二人,看穿了咱们的算计?” “不会。杨、高二人,虽然勇武,却非是多谋之人,他们只怕盼着主公离开,应当是忙不迭地来送。” “那为何不来?” 庞统也是心中狐疑。 “士元,现在来看,又当如何?” 庞统犹豫许久,方才下定决心。 “必须拿下白水关,否则诸事皆休。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时此刻,咱们别无选择,就看主公敢不敢拼死赌上一场了。” 第291章 蓬门今始为君开 曹祜返回临晋时,已是腊月初。 年关将至,临晋城中,亦热闹了许多。 整个一年,左冯翊上下,开荒修渠,劝农兴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以致百姓振奋,生机盎然。 “子初,文林,文恭,今日的左冯翊,物阜民熙,蒸蒸日上,这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 所谓的功业,目的从来不仅仅是开疆拓土,或者炫耀夸功,满足个人私欲,而是让国家、百姓发展的更好。 爱民谨忠,利民谨厚,从来治国者,宁不忘耕稼陶渔。” “谨记明府教诲。” 徐邈离任之后,颜斐继任左冯翊丞,整个左冯翊的政务,便由刘巴、刘靖、颜斐三人负责。 曹祜心情格外舒畅,与众人洽谈到傍晚,方才回府休息。 回到后院,便觉一阵空荡,院中虽下人不少,却因为缺了曹祜一人,便失了生机。 曹祜一路到了自己的卧室,便见刘落坐在榻上,正在给他缝制衣服。 曹祜的贴身衣物,刘落从不假手他人。 时房门开着,曹祜站在门外,望着正专注的刘落。 那针在她手上上下翻飞,如同轻盈的舞者,又如跃动的音符,每一下都是那么的优美。 曹祜从未发现,认真的少女是那般明媚。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曹祜一时竟有些沉醉其中。 刘落缝了一会,不知又想到什么,手中的动作却是离了下来。她抬起头来,向外望去,正对上曹祜的目光。 刘落身子颤了一下,站起身来,嘴巴轻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落,我回来了。” 曹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将刘落抱住。 “主君。” 刘落说着,眼泪已经落下。 “阿落,数月不见,可想我了?” “阿落想主君了,这些日子,阿落每一天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主君。期盼着主君能够早日归来。” “那我回来了,怎么不去迎我?” “阿落,阿落不敢。” “以后大大方方的,不必畏惧任何人,任何事。” 曹祜劳累多时,刘落一边给曹祜准备食物,一边给曹祜准备换洗的衣服,又安排人去准备热水。 曹祜坐在榻上,就这么看着刘落忙里忙外。 刘落处置的诸事都井井有条,还真有个当家娘子的模样。 曹祜饱餐一顿,又洗了一个美美的热水澡。躺在水池之中,别提多么惬意。 刘落一边给曹祜擦拭身体,一边述说着府上的事情。 “房管事,每月都会送来账册。 府上的一应用度,都是丁司马派人送来的。 丁司马送来了一个荆州厨子,鱼羹做的很好。 前些日子,是丞相的生日,我让人准备了一套新的家具,包括太师椅,躺椅,就是按照郎君用的那套重新让人制作的。 还准备了一车上好的纸,是让工坊专门特制的,还有一些沙苑蒲桃酿的蒲桃酒,以及十斤新炒的清茶。” 曹祜点点头。 “阿落,你这送的礼有讲究。” “丞相素来节俭,主君若是送一些奢华之物,便是不妥,我想着送一些有用的,不显眼,还能体现主君孝心的。” “比我想的都周到,说实话,我打仗都打傻了,心里就没这根弦。都忘了大父的生日快到了。” “主君跟往年不一样了。 主君从前还在读书,诸事由太夫人和老夫人操办,不必操心。现在出仕了,迎来送往,逢年过节,各家生日,婚丧嫁娶,都少不了。 不提邺城各家亲朋、故旧。主君这么多叔叔、姑姑,还有泰山和沛国那边,都是不能忘记的。” “此言有理啊。” 大家族就是这么麻烦,亲戚多,事也多。 曹祜光是叔、姑、舅这种至亲就好几十,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也不能少,否则外人就得批评你不懂礼。 这就体现了当家主母的重要性。 这活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曹祜也是感叹,女子确实比男子更心细,更适合管家。 “这些事你多操些心,只是不要太劳累。” “阿落做这些很快乐。” “对了,你不是羡慕马云騄能够训练女骑,以后你也不要总在家里待着。赡养院,抚幼院,惠民医堂这些事情,你也可试着去了解一下,学一学怎么管理。 我从来都觉得,无论是男女,都要有自己的事业。 不管身份如何,人的心应当是独立的。” “嗯。” 刘落没有拒绝,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曹祜。 “你阿姊那里,时常来信吗?” “阿姊在高陵亭侯府上过得很好,上个月还来信,说她有孕了,我正在学着给新出生的婴孩做衣裳。” 刘落说着,眼泪突然落下。 “阿落,怎么了?” “上上个月,丁司马派人来报,说将我阿母的棺椁,改葬回东海郡朐县(治今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街道),阿母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还收到了丁司马送来的二舅父的信,还有二舅父给我的礼物? 我知道,这些都是主君为我去做的。”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刘落的眼泪拭去,可眼泪却是越来越多。 “过两年,等安定了,咱们一起前往朐县,拜祭你阿母。” “嗯!” 曹祜洗完澡后,刘落轻轻给他擦着头发。 曹祜突然发现,自己的衣食住行,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都与刘落有关,自己也适应了身边有她的生活。 “阿落,你愿意过现在的生活吗?” “只有能陪在郎君身边,阿落便甘之如饴。” 曹祜听后,突然站了起来,在刘落的愣神中,将她抱了起来。 “主君?”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阿落,你能懂吗?” 刘落点点头。 曹祜望着刘若晶莹如玉的眼眸,突然吻了上去。 刘落心中一惊,身体僵硬起来,然后渐渐软了下去。 “这世上,风大雪急,一个人走,是很漫长而孤独的,唯有两个人相互搀扶,才能在风雪中,蹒跚远去。” “主君,不要,不要在这里。” “好。” 曹祜抱着刘落,进了内室。 ······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第292章 非常之事 曹祜与刘落二人自融为一体后,关系便更加亲密,曹祜每天只要在后院,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两个年轻人,初经男女事,颇有些食髓知味。 连马云騄见了,都有些羡慕二人的亲近。 不过她是比不了刘落的,因为刘落一颗心全扑在曹祜身上,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曹祜,几乎没有自我。 而让马云騄完全拘在家里,她是不愿意的。 马云騄每天都去训练她的女兵,女骑也搞得像模像样。 她与曹祜之间,并没有亲密关系。 曹祜这个人,虽是后世人,却颇有些古板,马腾去世不满一年,他若是纳了马云騄,实为不妥。 或许也因为如此,二人在精神上,倒是更加契合。 曹祜回来的第二日,马云騄便邀请曹祜去检阅她的女骑。 马云騄作为将门虎女,还是有些能力的,手下女骑,能驰战马,握钢刀,威武雄壮,还挺像样子,充当仪仗队是没有问题的。 “马超攻破冀城,杀了凉州刺史和汉阳郡太守,你可知晓。” 虽然事情过去数月,但马云騄还真不知晓。 “他怎么敢?” “他就是敢了,天子杀人都没有他这么随心所欲。” “他要做第二个张猛吗?这是让马家,自绝于陇右啊。” (张猛,武威郡太守,杀雍州刺史邯郸商,后遭部下背叛,登楼自焚而死) 马云騄深恨马超,若非兄长的背叛,父亲不会惨死邺城。 她要为父亲报此仇。 ······ 曹祜回临晋之后,未曾安歇,就让人给堵了。 领头之人,乃是长安留守长史徐奕,他是来告鲁芝状的。 这些日子,曹祜虽在安定领兵,但鲁芝做的事情,他还真清楚,因此看着这些告状信,倒是有些头疼。 ······ 鲁芝受命质贷一事后,便立刻返回左冯翊。 他先是在左冯翊进行了一场质贷,效果倒还不错。 左冯翊的豪强,几乎都被曹祜杀绝了,至于一些商人大户,根本不敢跟官府对抗,只当是花钱消灾。 数日之间,鲁芝便在左冯翊募集了四万石粮,三千万钱。 四万石粮,三千万钱中,只有一万石粮,一千万钱是质贷,其他的都是捐赠。 一众商人只同意捐赠,不同意质贷,鲁芝不同意这群人就哭爹喊娘,委屈地跟个孩子一般。 最后还是鲁芝强令,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不是鲁芝不爱钱,而是捐赠是一锤子买卖,质贷是长期的买卖,哪个对官府有利,他很清楚。 左冯翊的质贷结束后,刘靖陪着鲁芝前往长安。 曹祜虽然将事情都交给了鲁芝,但也清楚,鲁芝官职不过是个令史,堪比芝麻绿豆大小,出身也一般,再是聪明机敏,也很难从那些老油条中,讨得好处。 于是曹祜又下令刘靖和高柔二人,佐助鲁芝,尽可能地满足他的条件。 二人先去了新丰,从高柔手中,借兵一千,然后才到了长安。 无论何时,军队都是说话的底气。 二人到长安之后,先后拜见了徐奕、张既、赵俨三人。 对于质贷之事,众人皆不以为然。堂堂官府,向地方豪强、商人借贷,像什么样子,说出去都丢人。 不过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倒也没有阻挡。 张既因为与曹祜关系亲近,还主动帮着鲁芝联络了城中的豪强大户。 八月十四日,中秋节前的一天,这天是刘靖、鲁芝与长安大户见面的日子。 为了准备这场宴席,张既还特意为他们清空了驿馆。 头天晚上,鲁芝突然对刘靖说道:“刘校尉,你身份特殊,宴席之上,若是跟豪强大族起了冲突,反倒不美。不如明日宴席,由我先与这些人进行谈判,待试探出各家的底线,郡丞再与他们见面,定下诸事。” 刘靖听后,也觉得有理。他代表着曹祜,一旦与这些人闹僵,就没有了斡旋的余地了。 “世英,此事可以交给你,不过你要记住,你万不可做有损左冯翊利益的事。” “校尉放心,芝心中有数。芝有一个请求,我希望校尉能将文校尉所部兵马,全权交给我指挥,如此也能作为我与豪强大族谈判的底气。” “可。” “芝还有一个请求,我希望校尉能暂离长安一日。” 刘靖看了鲁芝一眼,眼神复杂,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鲁芝担心他抢功,所以才会提出这个要求。 “理由呢?” “万一我跟这些人发生冲突,校尉也能推脱不知。如此哪怕生出些龃龉,也是鲁芝个人的事情。” 刘靖也不知鲁芝所言真假,但还是说道:“今天高陵来报,屯田事有些问题,我先去处理,长安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若有麻烦,可去新丰寻高文惠。” “唯!” 次日一早,刘靖辞别徐奕、张既,离了长安。 到了晚上,驿馆之中,宾客云集,高朋满座。 而在内院,鲁芝面色凝重,毫无欢喜。 “文校尉,将军为了北地安宁,不得不出兵安定郡,因此影响了明年的南征事。我等身为将军下属,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当为将军分忧。” “鲁令史所言极是。” “我为将军前来质贷,可长安这些人的德性,校尉也知道。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若正常行事,肯定无法质贷足够的钱粮。 所以非得另辟蹊径,我准备为将军尽全部力气,只是不知道,文校尉可愿赌上性命和名声。” 文钦听后一惊。 “文校尉若是不愿,尽可离开。” 文钦笑道:“你一个书生都不害怕,我有何可怕的。” “那就请校尉将驿馆包围,一会听我安排行事。” “可。” 文钦走后,鲁芝的好友王韬问道:“世英,你到底要做什么?” 鲁芝笑道:“文略(王韬字),你可怕否?” “若不违背道义,虽死而不惧。” 鲁芝遂将自己的想法说给王韬。王韬听着,时而心惊,时而皱眉,直待鲁芝说完,久久无言。 眼看王韬不言,鲁芝道:“昔日豫让为报智伯之恩,不惜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行乞于市,难道我等,尚不如古人?” “愿随世英。” 第29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鲁芝安排好诸事,便来到前堂。 此时三辅地区的大族人物俱至,以长安宋氏、长安挚氏、杜陵张氏、杜陵韦氏、杜陵杜氏、长陵田氏、长陵第五氏、长陵赵氏、长安金氏等为代表,济济一堂。 众人没听过鲁芝的名字,也不在乎,之所以前来,其实是给曹祜的面子。 鲁芝眼看众人俱至,便上前说道:“诸公,在下龙骧将军令史,右扶风鲁芝,奉龙骧将军之命,前来长安。前些日子,牢姐羌进犯新平,攻破漆县,荼毒一郡,兵锋直指三辅。幸有龙骧将军在漆县大破胡虏,斩杀贼军数万,方保得我三辅百姓无虞。” 很多人并不知晓有羌人来犯,因此不少人面色有变。当然更多的人是不在意,新平郡的事,与长安何干。 “大战之后,便要绥靖乱贼,安定地方,新平郡让羌胡荼毒的不成样子,非得下大力气才能恢复昔日之盛。 曹将军有心重建新平郡,不过苦于缺少钱粮,有心无力。 诸位都是三辅的贤良君子,德行昭著,名传海内,倒是需要你们带头,一齐为此事努力。” 鲁芝说了一大堆官面上的话,众人倒是有些明白了,要钱。 宋氏家族的宋恢年轻,胆子也大,便故意装作不懂地问道:“鲁令史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何意啊?” “我希望诸位,能出于仁心,为流离的百姓捐一些钱粮。当然,官府也会以质贷的方式,从诸位手中,借取一些钱粮,以此战的缴获为质。 此战结束之后,以二厘利,连本带息,归还诸位的借款。” 众人听后,顿时议论纷纷,面面相觑。 “曹将军要我们捐多少?” “这捐款,主打一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能尽力为家乡和百姓尽一些心,那是最好。” 不少人听到这,面露讥笑。 捐粮?凭什么。 质贷?凭什么。 哪怕是曹祜,也不能让他们无缘无故的出钱。 众人现在算看出来了,曹祜派了这么个不入流的玩意来,就是想夺他们的钱啊,真是异想天开。 鲁芝不管众人议论,径直走到最前面第五家族第五儁面前,笑问道:“不知第五公愿意出多少,第五家乃京兆豪门,同阳陵田氏,并为三辅最豪奢者。” 第五儁年过五旬,乃是一位长者。 早年盖勋担任京兆尹,为抵御凉州乱匪,曾举荐五人为都尉,就有第五儁。第五儁担任过清寇都尉,又颇有名望,在京兆是个德高望重之人。 第五儁听后笑道:“我也不懂什么质贷,就算了吧,我捐两石粮食,一千钱,再多,我就拿不出来了。” 第五儁说完,也笑了出来。他此举明摆着就是奚落。 鲁芝仿佛不明白一般,也不多言,越过第五儁,又走到阳陵田氏族长田凤面前。田凤早年做过尚书郎,以容仪端正出名。 阳陵田氏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但却是顶级的商贾之家,家资钜万。 田凤的底气不如第五儁足,便言愿意捐十石粮食,三千钱,至于质贷,他也不接受。 鲁芝还是没多说什么,而是再次走向杜文面前。 杜文出自长陵杜氏,他的堂弟便是现任河东郡太守的杜畿。 杜文也不想捐,可杜畿目前在曹操身边效力。他为了堂弟,也不好太无礼,只得言捐“三十石,五千钱”,也是不接受质贷。 有三人带头,其他人便好说了。 一些老牌的世家大族自以为地位崇高,跟着第五儁,捐个三石、两石的;至于一些商贾,则跟着田氏,捐个十石,二十石;还有一些人,有子弟在曹操或者曹祜身边为官,不得不给个面子,便学着杜文,捐上三五十石。 最后七八十家一算,不过募集了一千来石,二十万钱。 至于质贷之事,大家仿佛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有提。 鲁芝看着结果,忍不住笑了起来。 “诸位已经做出决定了,那也该我说两句了。” 众人俱看向鲁芝。 “诸位应该知道,自前年韩、马之乱始,整个三辅动荡不安,马超、梁兴,刘雄,还有羌人,氐人,你方唱罢我登场。 很多人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与他们私通。 虽然官府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无暇顾及,可到底是涉及到国之根本的大事,自不能放任横流。 我受龙骧将军之命,前来长安,除了募集钱粮,还有一件事,便是查奸。 到底是什么人大着胆子,私通贼虏?他们做了什么?有没有党羽?是不是准备发动叛乱?俱是要查的清清楚楚。 诸位有知道内情的吗?尽可检举此事。总不会让奸邪之人,逃避制裁。” 众人听后,俱是骇然。 鲁芝说完话,坐在那里,满含笑意,可是在众人看来,他如同地狱里的罗刹一般,面目狰狞,无比可怕。 众人现在才意识到,鲁芝根本不是来募捐的,而是要抢劫,赤裸裸的抢劫。 这时宋恢道:“龙骧将军是左冯翊,无论如何,也管不到我们长安吧。” 鲁芝道:“好像是这个理,但其实不是这个理。诸位应该清楚,牵扯到谋逆之事,不管是谁,都不能视若无睹。 而且我家将军,担任着行护军,本身就有监察之责。 当然诸位若是觉得,此事我家将军不该管,尽可前往邺城,去丞相那里打这个官司。 可在丞相裁定之前,诸位还是要听我家将军的。” 第五儁道:“话虽如此,可长安有留府徐长史,京兆尹张府君,还有关中护军赵护军,各司其职,总不能曹将军一言决之。” 鲁芝笑道:“那这不是我家将军,招讨诸贼,最是清楚嘛?再说我家将军与徐长史等人职权分配的事,与诸位也无关系。 还是那句话,诸位有谁觉得我家将军管不着,想打官司,尽可去打。” 众人中有害怕的,便有不怕的,譬如第五儁。 第五儁看来,他们家有没有私通任何势力,他何必怕对方。粮食和书籍一般,都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上交。 于是第五儁站起身来,根本不搭理,便要离开。 第294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下) 鲁芝一直等着有人站出来,他本以为会是性子急躁的宋恢,没想到竟然是老谋深算的第五儁。 眼看第五儁要走,鲁芝笑语盈盈地说道:“第五公这是干什么去?” “家中还有事,令史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要走了。” 第五儁走到门口,几个士兵持刀将他拦住。他这才转头看向鲁芝道:“鲁芝,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五公,如何走得这般着急,难道不想听一听都有谁与贼私通吗?” 第五儁道:“此事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毕竟这私通名单里,就有你们第五家。” 第五儁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鲁芝是想诬陷他,立时指着鲁芝说道:“鲁芝小儿,你敢构陷我第五氏?” 鲁芝讥笑道:“怎么能是构陷呢?我可是有证据。” “胡说八道,我们第五家一向忠于天子,勤勤恳恳,从无失节之事,你哪里来的证据。我看你是无中生有,故意诬陷。” “没有吗?” 鲁芝拿过笔和纸,放在桌案上,当着众人的面,“刷”“刷”几下,便写完了一封信。 “你自己看看。” 第五儁不明所以,只得上前拿起桌案上的信,可这一看,他整个人都要炸了。原来这信的内容,竟然是第五家写给马超,上面写着第五家愿意响应马超,在长安起兵作乱。 而这信却是第五儁第一次见。 鲁芝当着所有人,伪造了一封证据。 “狗贼,安敢如此害我?” “第五儁,你里通外敌,背君弃主,暗地里竟然投靠马超,实在是无耻至极,今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无耻小人!” 第五儁看得目眦尽裂,冲向鲁芝,恨不得上去咬下鲁芝的肉。 可在桌案前,一旁护卫鲁芝的文钦只一棍便将第五儁打翻在地。这时从后门进来十余个护卫,将第五儁给制住。 众人见状,纷纷要上前。 文钦又一挥手,又有十余人从后冲入,这群人皆身穿盔甲,手持硬弩。 看着泛起寒意的弩箭,众人一时俱是骇然,不敢妄动。 鲁芝走到第五儁身前,笑着说道:“第五儁啊第五儁,你这算什么,恶行败露,仍负隅顽抗,不知悔改,企图在长安内,策动叛乱。” “啊!” 可怜第五儁这个老者,被鲁芝气得怒发冲冠,可是他被堵住嘴,根本无法说话。 眼看堂上形势,杜文、宋恢、田凤等人俱坐不住了。 鲁芝不仅没有证据,反而直接当着他们的面伪造证据。此举着实骇人,也可怖,这意味着只要对方愿意,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跟贼寇扯上关系。 而且鲁芝派军队将此地围的严严实实,他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杜文上前低声说道:“鲁世英,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咱们完全可以商量,没必要非得对此。” 这时挚齐仲也道:“鲁世英,你代表曹将军前来,你有没有想过,此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曹将军也不会同意的。” 鲁芝笑道:“对啊,我也觉得,确实没必要如此。曹将军命我来募捐和质贷,本来咱们大家坐在一起,就把这个事给解决了。 可诸位呢,三石五石的,是恶心我,还是恶心曹将军? 诸位这是难为我,不想让我完成使命。 诸位这个样子,我也无可奈何,这世上,总有些人,畏威而不怀德,既然不好好谈,那就不谈了。” 杜文明白,鲁芝的目的很明确,要钱,要粮,若是他们拿出钱粮,鲁芝自不会胡乱撕咬,可若是他们跟第五儁一般,此事绝对难以善了。 这件事情,曹祜未必知情,可鲁芝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们还无可奈何。 无论如何,要先离开此地。 钱粮虽好,也只能先破财免灾。 可是杜文不知道鲁芝到底想要多少,只得试探着问道:“鲁令史,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捐的钱粮还是太少了。 新平郡遭难,同为三辅人,我必能尽力而行。 我决定,我杜家捐出五百石粮,钱三十万,以助曹将军,重建新平郡。” 杜文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可鲁芝却不这么认为。 鲁芝道:“杜公仁义,不过不仅是募集,还有质贷。曹将军派我前来时,便要求要以质贷为主。 我看杜家再质贷一千石粮食,钱六十万,你看如何?” 杜文面露难色道:“鲁令史,我杜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杜公,曹将军是质贷,这些钱会还的。难道你还不相信曹将军的信誉吗?说实话,如果不是新平遭难严重,这样的事,都轮不到你们,所以杜公要三思啊。” 杜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 刀在人家手上,哪怕曹祜不还,又能如何。 宋氏也是一样的要求。 而与杜文相比,宋恢更加犹豫。 五百石粮,钱三十万,已经是狠狠割了一刀肉,而鲁芝还狮子大开口,翻了三倍,绝对让宋家损失惨重。 鲁芝见宋恢不说话,笑道:“我已经是一再对诸位示好了,质贷之数,并不算多。你看第五家,就不是这个数可以解决的了。” 宋恢小心地问道:“敢问如何处置第五家?” “私通马超,意图谋乱,死罪,抄家。” 鲁芝说的轻巧,可每个字都敲击着宋恢等人的心,让他心惊胆战。 当年高皇帝通过陵邑制,迁徙了先齐诸田,根据来关中的批次不同,姓氏分别为第一到第八,最显赫的便是第五氏。 整个后汉,第五氏名臣辈出,出了一个第五伦这个大司空,十多个两千石,第五伦的曾孙第五元先还做过郑玄的授业恩师。 而今,就这么完了? 宋恢等人,俱很确定,只要自己不同意,绝对会步第五氏之后尘。 “就按鲁令史说得办。” 其他各家,此时也心中震惶,赶紧交粮、交钱保命,于是纷纷上报新的认缴明细。再没人敢三石、五石的应付,都比着鲁芝之前说得数,哪怕拿不出来,砸锅卖铁,也得出这个粮。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鲁芝从七十多个豪强商贾手中,收拢了十万石粮草,七千万钱。 第295章 我行我素 众人定好钱粮数,便以回去筹集为由,请求离开。 鲁芝道:“诸位之中,肯定有人在想,他与长史署、护军署、京兆府有关系,回去之后,联系他们来压我,甚至有人还准备赖账。 诸位有什么手段,尽可行之,但我希望诸位能想一想,是否可以承担这个后果。” 一众人惊魂未定地离去,鲁芝乃命文钦连夜赶往长陵,抄没第五儁家。 众人散后,堂上只剩下鲁芝和王韬。 对于鲁芝今日的手段,王韬颇不理解。 王韬是武威郡人,鲁芝的好友。之前左冯翊的考举,王韬没有参加,鲁芝靠上之后,便特意邀请好友来临晋,一边佐助他,一边备考。 “世英,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了。” 鲁芝笑道:“无论是募捐还是质贷,都是要这些豪强、大族、商贾的钱粮。这种事情,本就难办,和和气气的根本办不成。从人家嘴里夺食,能指望人家情愿? 咱们没有和他们纠缠的时间。 以人头震慑,才能最快的筹集到钱粮。” “这是乱来,是给曹将军添麻烦,是会引得众怒的。” 鲁芝笑道:“我连刘校尉都赶走了,就是要一个人办这件事。我虽然是曹将军委派的,可曹将军还在安定御敌,与此事有何干系? 至于我的名声,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至于众怒,实在不成,曹将军还有一策,大不了用我的脑袋来安抚人心。” 王韬惊诧道:“何至于此?” “文略,你知道吗?左冯翊考举,我考了第三名,庞延的上计掾,应该是由我来担任的。 上计掾,一郡中最容易得到大人物赏识,登上高位的位置。 这是曹将军亲口告诉我的。 我不怨曹将军,曹将军待我如腹心,他也是不得已。庞延,名振三辅的大名士,肯定不能怠慢了,而我算什么,无人知晓的毛头小子。 可是,如果有下次,我不希望,自己再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王韬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圣人之道,不是教我们这样的。” “文略,什么是圣人之道,我们为什么学圣人之道,不是为了做官吗?” “世英。” 王韬满脸的倔强与毅然。 “世英,这样不对。我们求学,是为做人,非为做官。今日之事,从大了说,你是将曹将军和你,推到了这些豪强大族的对立面,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而从小了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鲁芝道:“如果不按照我的办法,你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来筹集到足够的钱粮? 曹将军还在前线等着呢。” “我!” “文略,世间哪有两全之事,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我且问你,你刚才为何不阻拦我?” “非是我不愿,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反对,咱俩必然内讧,将事情弄得彻底不可收拾。” “正是这个道理,若是此事没实行前,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事已至此,不得不行了。文略,敢请你帮我这一次。” 这件事不符合王韬所受的教育,可他知道,鲁芝说得也是现实。 王韬对着鲁芝躬身一礼道:“世英,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会全力以赴,助你完成此事,可此事之后,我请辞去。” 鲁芝听后,对着王韬深深一拜。 鲁芝没有挽留王韬,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在认知不同时,仅凭劝说是很难让对方改变主意的。 “文略,我会向曹将军举荐你了。” “不必了,世英,我今日帮你,不是为了你的举荐,我也不会接受,做这种事情来换取你的举荐。” 鲁芝没再多言,只是王韬离后,他轻叹一声。 ······ 八月十四的事情,很快在长安城内发酵开,城中留言四起,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到了晚上,徐奕便来到驿馆,面见鲁芝。 在徐奕看来,鲁芝今日之事,着实胡来,若非鲁芝代表曹祜而来,徐奕直接让人将他拿了。 见到鲁芝,徐奕便道:“鲁世英,你在城中,大肆索要钱粮,随意诬人罪状,可是疯了不成?” 虽然徐奕官高,鲁芝却凛然不惧。 “徐长史说笑了。我为曹将军筹集钱粮,用的乃是募捐和质贷,何来索要之说?至于诬陷,更是无稽之谈,徐长史要有证据。” “你今日在驿馆,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一封第五儁与人私通的信,众目睽睽,难道不是证据。” 鲁芝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从身后桌案,拿起一封信,递给了徐奕。 “这是第五儁写给韩遂的信,长史看看,是真是假。” 徐奕接过信,细细看了起来。 “当初韩、马占据关中,其势如虹,三辅各家,难道没考虑过,丞相不敌二人吗?所以很多人都与韩、马有交往。 曹将军在新丰先后击败韩、马,获得的各种书信,有一箱之多。 曹将军为了三辅的稳定,一直没有提此事,可是三辅各家,似乎也忘了他们曾经做过的事。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徐奕看完信,面色凝重地放在桌案上。 “鲁世英,哪怕第五儁真的与韩遂有联系,但第五儁是三辅名士,关西知名,仍是要注意影响。你代表着曹将军,不要胡作非为,让他蒙羞。 威逼京兆豪强大族,实不可取。” “那就听徐长史的。” 鲁芝平静地说道:“我将各家的募捐、质贷,全部退回,只请徐长史为曹将军调配钱粮物资,还有重建新平郡的钱。” 徐奕一愣。 “徐长史留守长安,总领各路粮草,此事自是责无旁贷。” 徐奕一时也语塞。 鲁芝说得没错,但问题是,曹祜的粮草他插不上手,而且他也无力供给曹祜。 “鲁世英,看得出你能言善道,可是你应该清楚,你此举是为你家将军,惹祸招灾,陷他于不一致地。” “徐长史,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一心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其余其他的,非我所能管。 徐长史真若是觉得不妥,倒不如去曹将军那去告我。” 徐奕没有说话,甩袖而去。 第296章 如何善后 回到长史署,徐奕以前方粮草吃紧为由,离开了长安。 作为塔尖上的人物,徐奕自也是个人精。他很清楚,鲁芝在长安的举动,肯定是曹祜默许的,所以鲁芝才有恃无恐。 在曹祜得到足够的钱粮之前,不管谁来,曹祜都不会动鲁芝。 鲁芝只是一个小喽啰,他不好与对方争辩。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确实没法给曹祜提供钱粮,若是阻拦此事,一旦误了前线供给,责任就成他的了。 倒不如让鲁芝做成此事,事后再做计较。 徐奕前往汉兴郡,暗地里授意下属不得阻拦鲁芝。也不得参与鲁芝所行之事,全当不知道。 没了徐奕的限制,鲁芝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了。 当天夜里,文钦率部直奔长陵的第五儁家,进行抄家。 第五氏虽有高门大户,仆役、私兵,可众人装备精良,又去的突然,趁着第五氏不备,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第五氏的宅院。 杀人,抄家。 诺大的第五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覆灭了。 一众豪强回到家中,不是没有想赖账的。之前在驿馆,他们为人所制,不得不低头,可现在回了家,便不惧了。 可没等他们热血完全上头,官军攻破第五氏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第五氏有数百丁客,仆役,第五儁名扬三辅,德高望重,谁能想到,他们就这么轻易地被覆灭了,甚至没有掀起一滴浪花来。 第五氏被攻破的次日,鲁芝来见第五儁。 第五儁不愧是一时名士,虽被拘多时,可神态依旧自若,见到鲁芝,亦不搭理。 鲁芝笑道:“昨天夜里,我派人攻破了第五氏的宅院,将你的家给抄了,你猜,我抄出了多少钱粮。” 第五儁一愣。 “狗贼,你丧心病狂,鼠凭社贵,不得好死。” 鲁芝笑道:“第五儁,我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但是你要死了。” “鲁芝,甘当酷吏,你不怕将来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吗?” 鲁芝笑道:“什么是酷吏,我最喜欢前汉执金吾尹赏的一句话。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 做酷吏,有所成就,总比做个好好先生,为人左右好得多。” 鲁芝于当晚处死了第五儁,为了震慑众人,他直接命人将第五儁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闹市街头。 有如此血淋淋的例子在,谁还敢赖账,没人想做下一个第五儁。 于是众人连家底都拿出来,只为尽快完成认捐数额。 张既、赵俨等人,亦俱是大惊,但到底没有出面。 虽然鲁芝穷凶极恶,但他背后有曹祜,众人也不会为了一众豪强,直撄其锋,得罪了曹祜。 因此这事竟没人管。 到了次日,鲁芝让王韬留在长安,他则前往高陵去见刘靖。 鲁芝很清楚,徐奕、张既、赵俨等人慑于曹祜之威,不敢掺和此事,可此事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刘靖的态度。 鲁芝见到刘靖,便奉上一份册子,言是京兆豪强大族捐献、质贷钱粮的数额。 鲁芝能有些成绩,刘靖也不吃惊,便随意地接过册子。 对于质贷一事,他其实没报多大希望,毕竟他很清楚这些豪强大族的德性,蛤蟆都能攥出尿来,所谓的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不能说没有,百中有一。 可刘靖看着册中内容,却是惊愕起来。每家捐献的粮食数量,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世英,哪怕各家发善心,难道不过日子了?” “他们哪有什么善心,都是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刘靖听后,上下打量起郑度。 鲁芝年纪虽轻,却颇为杀伐果决,他意识到,郑度莫不是做了什么非常之事。 “世英,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怎么愿意捐这么多粮?” “怕死。” 鲁芝遂将昨日之事,尽述于刘靖。 刘靖听后,一时瞠目。鲁芝若是在汉武帝时期,一点不比宁成、王温舒差,真是天生的酷吏啊。 鲁芝的手段,刘靖有些不赞同,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世英,我本来想的是以利诱之,用利益倒逼各家出钱,你这手段,倒是干脆利落。只是平灭第五氏,此事还是有待斟酌的。 这一次,你给将军惹大麻烦了。” “校尉,不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他们是不会松口的。” 刘靖想埋怨鲁芝,却又开不了口,他知道鲁芝是为了曹祜。 “世英,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了。要保证不能发生动乱,我再去找高文惠调兵,一方面负责督运粮草,一方面看住这些豪强。 待此事结束,咱们再去右扶风。” 鲁芝听后,躬身说道:“校尉,不是咱们去,是我去?” “世英何意?” “威逼豪强大族出钱出粮,虽然他们现在迫于压力,不得不交出粮食,可是这群人绝不会轻易吃这个哑巴亏,事后必然反扑。 这群人的力量,并不小。 此事将军和校尉不出面,我一力去做,一旦事后反复,将军和校尉也有个转圜的余地。哪怕丞相问责下来,你们也可以推脱不知,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刘靖立时愠怒起来。 “世英,我与将军难道是这种人吗?” “校尉,这是对咱们最好的选择。” “世英。” “校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将军在安定郡,对钱粮翘首以盼,难道咱们还要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争端上?这种脏事,校尉不能沾染。” 刘靖看着鲁芝,拱手一拜。他也不矫情,没再争论此事。虽然刘靖也有自己的准则,可正如鲁芝说的,没必要在此争执。 “世英,京兆和右扶风,不能生乱,这是底线。其他的,我来给你兜着。在将军返回临晋之前,不会有人阻拦你。” “唯。” 鲁芝走后,刘靖立刻写信给曹祜。 鲁芝折腾的这么大,需要善后。 肯定不能威胁人家一通,拿钱粮走人,那样后患无穷。对方也不是泥捏的,肯定会报复,非得尽可能地妥善处置此事。 而这些,还得靠曹祜。 第297章 善后 回到临晋的曹祜,本想着制定解决办法,再去见徐奕等人,万没想到众人找上门来。 曹祜没有第一时间见徐奕等人,而是推脱自己临时有事离开,避而不见,又招来了刘靖和鲁芝二人。 二人到后,刘靖将诸事又重新汇报了一遍。 曹祜越听越皱眉,鲁芝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鲁芝,文恭之言,你可有否认之处?” “芝不否认。” 曹祜听了,上前一把将其踹倒在地,又狠狠地踢了两脚。 “你是怎么想的,拿第五儁开刀。你知不道,长陵第五氏,绵延数百年,关中名门,天下知名。” “知道。” “那你拿第五儁开刀?” 曹祜说着,又踹了一脚。 鲁芝正起身子道:“正是因为第五氏乃名门大族,杀猴儆鸡,才能震慑住所有人,完成募捐、质贷事。 若了换了其他人,便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徐奕领着关中豪强大族,打上门来了,你说怎么善后?” 鲁芝道:“当初我们向关中各家质贷,曾许以缴获的牛羊为质。此番将军大胜,虽然消耗巨大,但也缴获颇丰。 将军素来讲国以信立,那第一件事,便是还钱。 这些来闹的家族,大多是从众,有人带头,其他人不得不来,很多人虽然心疼钱粮,其实巴不得结交将军。只要咱们如约偿还质贷,大部分人就会散去。” 曹祜点点头。 “文恭,所得牛羊,能否偿还质贷。” “明公,这一次咱们在关中五郡,一共筹集了十九万七千石粮草,一亿三千二百二十万钱。其中半数为京兆诸县所得。 这些钱粮中,有六成半是质贷,约十三万石粮,八千五百万钱。石米以三百钱计,约是一亿两千五百万钱,至于利息,不过二厘,四个月的时间,约一百万钱。再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消耗,不会超过一亿三千万钱。 市面上,耕马最高约三千钱,耕牛最高约六千钱,羊最高约八百钱。 牛羊马匹价格,一直极高,不过咱们这一次收获了这么多牛羊马匹,投入市场,价格肯定会往下降。 以最高价格算,约需两万两千头牛,或者是十六万三千头羊。 考虑到牛羊质量,或有参差,至少要三万头牛,或者二十二万头羊,才能确保咱们还得起贷款。” 曹祜听后,忍不住道:“我这折腾小半年,倒成给他们打工的了。” 曹祜虽然在安定郡大胜,但牢姐羌本就是南侵掠夺物资,随军携带的物资不多,卢水胡的老巢是夏侯渊派人端的,分给曹祜的战利品也有数。 再加上消耗的,还有分给士兵的,留给安定、北地二郡的,现在曹祜手上,一共有一万六千匹马,一万三千头牛,八万头羊,这些数都不够还账的。 “除了战马,耕马、牛、羊,都拿来还账。若是不够,就去夏侯将军的军中买,咱们答应别人的,哪怕吃糠咽菜,也得遵守。” 这时鲁芝插嘴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世英且言。” “如刚才刘校尉所言,这一次如此多的牛羊进入关中,牛羊价格肯定会下降。这些得了牛羊的豪强大户,若想增加收益,就会将牛羊卖入中原。 如果将军严令,牛羊、耕马不得出函谷关,同时官府低价收购牛羊,这些豪强大户,只能选择卖给官府。 这一进一出,至少上千万的利润。” 曹祜点点头。 “还有什么良策?” 刘靖又道:“这次关中豪强大族,也算是箪食壶浆,竭尽全力,以供应王师,应当厚赏。” “文恭细说。” “我听说这几年丞相一直招来关中贤良,虽多方招揽,可人数仍是不足。不如征这些豪强大族子弟入相府,如此众人必定感怀丞相之恩,更加尽心尽力地为丞相做事。” 这是刘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其实能入相府为吏,还真不是千二八百石粮食能换来的。 这些人一旦知晓此事,反而会感谢曹祜。 如此也算两千其美。 曹祜听后,则默默盘算起此事。 这些人虽说入相府,但到底怎么用,安排到哪里,只是曹操一句话的事,也不会生出麻烦。 此举惠而不费,还能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而借着此事征召人才,还名正言顺。 曹祜心中已经赞同。 “文惠,你写个条陈,到时候商议一下。” “唯!” 二人离去之后,刘靖召集了左冯翊质贷的各家,开始还贷。 这会开的很迅速。 刘靖先表扬了众人一番,然后不与众人多说,直接便按照各家质贷数量,理清账目。虽然东西一时半会可能送不到各家手里,但是牛羊数却是定好了。 短短一上午,众人就拿到了由刘靖签发的单据。 “诸位,单据可都收好了,这可是凭证,等安定送来的牛羊到了以后,诸位拿着这些单子,自行前往城外大营照单领取即可。 先到先得,绝不拖欠。 当然牛羊、耕马有老幼、肥瘦之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各位若是有不满意的,官府给诸位补差价。 质贷一事,绝不会让大家吃亏。” 众人拿着单据,也是瞠目,他们万不敢相信,曹祜真的偿还了质贷的钱。他们不仅没有损失,反而还赚了一点。 看着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刘靖又道:“诸位信任府君,府君以诚待诸位,两不相负,乃是世间佳话。 府君让我转告诸位,诸位为了讨贼,可谓是大公无私,毁家纾难,此为士气也,可鼓而不可泄。为了更好地安抚百姓,凝聚人心,使整个朝廷上下,地方贤达,紧密团结在以丞相为核心的相府周围,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与丞相保持高度一致,府君决定,对诸位予以高度表彰,作为榜样宣传,使得人人赞颂。” 有聪明的立刻上前拜道:“多谢府君,多谢府君!” 众人此时早已经忘了鲁芝之前的威逼利诱,倒是期待着以后跟随曹祜,能够赚取更多的钱。 第298章 对质 次日一早,刘靖便写了一封奏疏,呈给曹祜。 在奏疏中,刘靖极尽详实地叙述了表彰义民的理由和条件,看得曹祜甚为满意,当即便召集众人,商议此事。 世上之事,并不会因为他是对的便能实行,也不会因为他是错的便不会实行。众人是否支持,主要还是看利益。 曹祜的下属,由关中本地人和非本地人组成。 表彰一事,是要表彰关中五郡人士,对于外地人来说,跟他们没有关系,自然便兴趣匮乏。而对于本地人来说,谁敢反对,本地的乡亲是要骂娘的。 此事很快通过。 曹祜乃命应璩写表一封,派人送往邺城。 曹祜相信,这种小事,曹操肯定会同意。 做好诸事之后,曹祜这才命人前去见徐奕,请他前来议事。 徐奕在临晋等了两日,见到曹祜,脸色很不好看,不悦地说道:“曹将军真是日理万机啊。我这个留守长史等了整整两日,才能见上一面,若是换个县令、校尉,十年八年怕是也见不到将军啊。” 晾了徐奕两天,他有些不满曹祜也能理解,因此并不以为意。 “徐公,非是曹祜无礼,实在是刚刚返回临晋,诸事繁杂。不瞒你说,底下人一个个地给我安排活,我这两天晕头转向,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怠慢了徐公,还请恕罪。” 徐奕也不好因此事跟曹祜纠缠,只得说道:“曹将军可知,你手下令史鲁芝在关中五郡,质贷之事。” “不瞒徐公,确有此事。” 曹祜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北方战起突然,新平、安定等数郡遭难,百姓流离,田园损毁,我也是没有办法,这才安排鲁世英前来质贷。 不过效果还是挺好的,不到一月,筹集了近二十万石粮草,一亿多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徐公,这一次,我准备重修从关中到安定的萧关道,以及从关中北上的秦驰道。往后边疆再有事,便能方便支援。” 眼看曹祜越说越多,徐奕忍不住打断道:“曹将军,你可知鲁芝是如何筹集这笔钱的?” “不知。” “鲁芝此贼,凶恶奸猾,幸迁酷政,趋权通贿,阿附为非。 他在关中各郡,威逼利诱,强取豪夺,逼着各郡良善之家,捐献钱粮,以致整个关中,人心动荡,百姓叫苦连天。 最过分的是鲁芝竟然纵兵为匪,截杀了前清寇都尉第五儁全家。” 曹祜装作吃惊道:“不能吧。我听说不是大家听说我讨灭胡虏,欢欣鼓舞,纷纷贡献吗? 难道此事有假? 徐公,你说这话,可要有证据。” 徐奕不接曹祜的话,而是道:“此番随我前来,有关中数位贤达,前来状告鲁芝,为第五儁伸冤。” 曹祜脸色微变,却没有要见这些人的意思。 “徐公,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既然你们状告鲁芝,我便将鲁芝招来,咱们一起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看可好?” 徐奕听后,心中一紧。 若曹祜真要审问鲁芝,肯定不能当堂问询,而是命人处置。 当着众人辩驳,对鲁芝其实是有利的,毕竟鲁芝是为曹祜办事,要想脱罪,总能找到一些说辞。 可曹祜这么安排,徐奕还没法反对。 “就依曹将军之言。” 曹祜乃命李先去召鲁芝。 李先见到鲁芝,便低声道:“鲁令史,将军命我唤你去郡府,今日长安留守徐长史带人前,来告你‘凶恶奸猾,幸迁酷政,趋权通贿,阿附为非’。 他们气势汹汹,鲁令史还是小心些吧。” “多谢李军侯了。” 鲁芝顺手从袖子里拿出一颗金豆子,就要塞到李先的手中。 李先赶忙拒绝。 “令史不必放在心上,这是将军命我说的。” 鲁芝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对于今日之事,早有准备,很快赶到郡府。 郡府议事堂外,正有数人等待。鲁芝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 这些人有认识鲁芝的看到鲁芝,一人上前道:“鲁芝小儿,看你今天,还能不能再耍威风?” 鲁芝冷笑道:“林间鸟雀,不知鸿鹄之志,井底之蛙,难见大海之光。尔等的嘴脸,我早已知晓,这辈子,也就是个跳梁小丑。” “小儿无礼。” 李先见众人无礼,当即抽出剑来,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鲁芝也不搭理,径直进入议事堂,直气得众人在后面直跺脚。 骂了几人一顿,鲁芝的心情好了许多。 对于徐奕给他扣的这顶大帽子,鲁芝并不紧张,反而迅速有了应付的思路。 应付这种场面如同做题,思路对了,问题便很容易解决,可若是思路不对,只怕是越弄越糟。 来的是一群京兆人,却和徐奕搅和在一起,这就是解题思路啊。 鲁芝到了堂上,众人俱看向他。 曹祜见鲁芝到了,便招等待的几人也进来。 众人俱至,曹祜问道:“世英,前些日子,你是如何在各地筹集钱粮的?” 鲁芝道:“将军,我先后前往左冯翊、京兆、右扶风等地,沿途士绅,听说要为北地大军和百姓筹集钱粮,无不欣然而从,尽心竭力。 很多人甚至不愿质贷,要把钱粮直接捐出去。 我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告诉他们将军不愿意加重他们的负担,万不可全捐了,让他们选择质贷。 这才没出现全是募捐之事。 我在各郡,不过数日,我便筹集到大批粮食和铜钱。 此番幸赖将军庇佑,方能如此顺利。” 鲁芝说完,徐奕等人脸色立刻难看起来,鲁芝之言,明摆着胡诌八扯,指鹿为马,只是他打着百姓支持曹操的旗号,徐奕等人,还不能公然戳穿,否则难看的不仅仅是鲁芝,还有曹祜。 曹祜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又问道:“世英,今日有人告你,在筹集钱粮期间,对地方百姓,威逼利诱,逼迫他们献出钱粮,若是他们不献,便诬陷他们私通匪寇。 而且他们还告你手段残忍,行为乖张,数日间屠灭了数个良善之家,还包括前清寇都尉第五儁。 你可有什么说法?” 第299章 巧舌如簧 鲁芝听了曹祜之言,立时表现出一副忿忿模样。 “将军,此万万没有的事,我不知道此人是何居心,竟然散布如此不实之言。我要与此人当场分辨。” 曹祜指着几人道:“就是他们告的你。” 曹祜命几人分别自报了身份。 这些豪强代表,领头有两人,一个名叫车诩,出自长陵车氏,年有六十余岁,从侄便是担任过徐州刺史的车胄;另一个年轻人约二十多岁,名叫张敷,出自杜陵张氏,是关中有名的文士。 二人一老一少,气势十足。 二人报完身份,鲁芝对着车诩道:“车君,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诬告于我,又存了什么心思。我且问你,各地百姓募捐、质贷之钱粮,难道不是他们心向丞相,心向朝廷,所以筹出来的吗?” “这。” 车诩一时语塞,这话怎么接?当然不是,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 张敷见状,立刻说道:“曹将军,各地百姓,肯定是心存义举,愿意为国家效力,可是鲁芝却打着募捐的幌子,嫌他们力有不逮,对其大肆威逼,椎肤剥髓,刮骨抽筋,唯恐不能榨干他们的钱粮。” 鲁芝笑道:“张敷,你家出了多少粮?出了多少钱?” “粮一千五百石,钱九十万。” “那你家有多少地?有多少商铺?” “这?” “张敷,曹将军随时可以派人去查,你若不实相告,立刻便会被查出。到时候便要治你欺瞒之罪。” “两千七百亩土地,三十五处店铺。” 鲁芝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百亩之收,约为一百五十石到二百石,你张家有地二十七顷,年收为四千到五千石,抛去利税,以及日常消耗,佃户所得等等,一年的收入也在一千五百石之上。 而你家的店铺,遍布京兆、左冯翊和右扶风,经验着布匹、瓷器等物,还与胡人做生意,都是暴利产业。 一年的收入,至少在一百万钱之上。 我头一次听说,捐了一年产出的三分之一,质贷了一年产出的三分之二,便成了椎肤剥髓,刮骨抽筋,钱粮便被榨干了。 要是按照这个标准,那整个天下,怕是成了炼狱之处。” 张敷一时不能言。 这时车诩也反应过来。 “巧言令色,你以通寇之罪,处置了不肯募粮之家,还残害了第五儁,诛灭其家,难道有假?” “之前韩、马二贼乱关中,又有梁兴之乱, 虽然丞相和曹将军对前事既往不咎,可是查到通寇之人,难道要放任不管。说句实话,这些人死的还真不亏。 曹将军仁德,给了这些人一个机会,要是聪明人,肯定向朝廷表表忠心,此事也便过去了。可是这些人呢,还做着马超打过来的美梦,拒绝帮助平虏大军,这是什么行为?丞相和曹将军给他们机会,他们弃之如敝履。 对于这种人,难道还要留下,那会让那些义民怎么看?” “你巧舌如簧。” “车诩,张敷,我不知道你们今日到底为何而来,我也不清楚徐长史,还有一些心存怀疑之人,怀疑的是什么。 是觉得各地百姓根本不支持丞相和朝廷,所谓的箪食壶浆,赢粮景从,都是假的? 还是觉得丞相之前放过那些通寇之人,乃是假的? 世人总有好有坏,关中各地,大部分都是义民,可也有奸佞之徒。你们不想捐可以不捐,事后来这么一手,又算什么? 徐长史,挚功曹(挚模),他们或是愚钝,或是别有用心,可你二人速来清明多识,怎么也如此昏聩,竟然让这群奸邪之徒蒙蔽? 现在朝廷上下正是困难的时候,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方能渡过危急,破坏团结,破坏大局,着实是胡闹了。 我知道挚功曹跟这些人都是京兆同乡,我也知道,徐长史在长安,一直都在拉拢关中士人,与这些人有私谊在。 可再是如此,也不能为了私谊而误了国事。 难道我们关中,有一个共进退的‘京兆人帮’不成?” 鲁芝一番话,说得徐奕、挚模二人是冷汗直流。 二人觉得他们告鲁芝的罪已经很重了,可是万想不到,鲁芝竟然直接诬告他们“结党”。 官场之上,最大的罪除了谋反,不敬,便是结党,因为这意味着,你要通过组织力量抢占更多利益,对你的上一级形成事实威胁,所以古人对此非常敏感,唯恐沾惹上此罪。 挚模面目狰狞,大声呵道:“鲁芝,你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等一片赤心,何容你诬告?” 徐奕也面色难看道:“曹将军,今日是要审我吗?” 曹祜几乎想给鲁英拍手叫好,当着众人,却是训斥道:“世英,徐长史是上官,要礼敬。” “唯!” 这时高柔突然说道:“有理不在声高,挚功曹这般姿态,倒显得是被戳破用心,因而狗急跳墙了。” 挚模瞪着高柔,似要将其吃了一般,可到底不敢说什么。 鲁芝则是看向曹祜道:“将军,此事已经很明确了。” 在场之人,多是人精,此时心里早有判断,他们也看出鲁芝不过是巧言应对,看似说得理直气壮,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说明到底是怎么募集钱粮的,这说明对方告的,未必有假。 可那又怎么样呢? 鲁芝是曹祜的人。 这时刘巴站出来说道:“将军,世英自入我军,功劳有目共睹。募粮一事,更是尽心竭力。仅凭几个不明来路之人站出来指责,便否认世英在募集钱粮一事上的功劳,着实不妥。” 徐奕道:“刘郡丞,此言不妥吧。可不是几个人,而是整个关中,都对此事不满,到处都是要指证鲁芝的人。” “徐长史,你说得亦不尽然吧,你难道走遍关中五郡了,否则如何得知?我建议徐长史可以在左冯翊调查一下。 我家府君有句话说得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巴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事情的方向很快发生偏转,成了左冯翊官员和徐奕的政治斗争。 既然是政治斗争,事情便不分对错,只看实力。 第300章 举重若轻 众人争论了许久,场面越来越乱。 曹祜这才道:“诸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这件事本意是好的,筹集钱粮,也应当是以自愿为主。 当然客观上,底下人行事,在分寸、尺度上,把控不严,或许有矫枉过正的嫌疑。” 曹祜说到这,众人俱看向他。 “大家争论不休,到明日也争不出个结果。诸位也不要再争,咱们今天就弄清两件事,其一,第五儁到底有没有罪? 其二,有没有妥善的筹集钱粮。 咱们先说第一个问题,第五儁到底有没有罪,世英,你说。” 鲁芝看了看众人,然后掏出几封信件。 “这封信是第五儁写给韩遂的,徐长史之前看过。这封信是韩遂写给第五儁的,是在第五儁家中发现的。 韩遂在信中邀请第五儁出仕,第五儁答应,只要韩遂他们在潼关取胜,他就为韩遂效力。 这封是张鲁写给第五儁的信,这封是梁兴写给第五儁的信,这两封是马超写给第五儁的信。 这些书信,足以说明,第五儁心怀不轨。” 徐奕道:“这只能说明他们有联系,不足以证明第五儁有问题。” “那徐长史再看这封信,梁兴向第五儁索要钱财。” 鲁芝又拿出一个文卷。 “今年上半年,在杜陵以南,第五儁给了梁兴一千石粮食,是第五儁的儿子第五护亲自去做的。诸位瞧瞧,第五儁真大方,给梁兴一千石,给丞相的,却只有两石。 这些口供,如果有人不信,尽可去查。 除此之外,第五家的问题,还有很多,什么强占土地,操纵市场,胁迫官府等等,数不胜数。 咱们可以一条条的算。” 众人皆是不说话了,因为这些罪太常见了,几乎每个豪强大族,都沾上一些。没人过问的时候不是罪,可真追究起来,就是大麻烦。 曹祜眼看众人不说话,看向徐奕道:“徐长史,我看这个案子,咱们一起派人去查,得出一个结果,公告天下。 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看如何?” “便听曹将军的安排。” “那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妥善的筹集钱粮?” 这时刘靖站出来说道:“自明公返回之后,郡府开始偿还质贷,计偿还一亿三千万钱,折成耕马、牛、羊,还给百姓。 左冯翊中,已经完成质贷本息的清算,将凭据发给了百姓,只待运送马匹牛羊的队伍返回,便能将这些东西,交给老百姓。 从左冯翊开始,郡府将会在月中,安排两拨人,前去偿还质贷。一路前往右扶风和汉兴郡,一路前往京兆和弘农郡。 皆是按照先算清本息,接着发放凭据,最后完成兑换的流程。 计划今年年底之前,两路四郡,皆算清账目,将领取马匹牛羊的凭据全部发放到百姓手中。 最迟明年一月底,完成兑换之事。 我还准备分别派人前往四郡监督,确保不让百姓吃亏。” 曹祜点点头。 “文恭想的很周到。民间说的话,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咱们就得保证,绝不违反对百姓的承诺,保护百姓的利益。” 曹祜看向徐奕道:“徐公觉得,此安排是否还有疏漏?” 徐奕也没想到,曹祜竟然会还钱。 在徐奕看来,曹祜所谓的质贷,就是公开的掠夺,只是因为这种说法不好听,所以巧立名目。 万没想到,曹祜来真的。 曹祜将借的钱还了,还有利息,他们现在还能说什么。 别管当时鲁芝怎么要的钱,哪怕是威逼利诱,现在曹祜还了钱,再追究之前的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跟曹祜说的一样,可能有些人在执行中出了岔子,这是很常见的事啊。 弹劾鲁芝“巧取豪夺”不成立,便只剩下第五儁案,他若是再追着鲁芝不放,倒显得他给第五儁张目一般。 “曹将军,如此安排甚妥。” 这时刘靖又道:“明公,此番为平贼筹集钱粮,关中五郡的士绅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虽然有一部分人心存歹意,不思报国,与贼同流,可大部分人,都心存社稷,心存百姓的良善之人。 更有一些人,为了此事,毁家纾难,舍己奉国。 古语云,‘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为了褒善扬恶,教化百姓,亦当对这些为国尽力的士绅,进行褒奖。” “不扬其善,则为崇恶,文恭之言有理,众人也要大赏。这样吧,凡募捐、质贷的大户,则可选一人,荐于相府为吏。 说实话,咱们关中士子,在相府为官、为吏的人实在太少了。前些日子,祖父还写信问我,关中五郡有什么人才,这次正好将诸位家的优秀子弟,推荐给祖父。” 曹祜说完,看向徐奕道:“徐公觉得如何?” 徐奕万想不到,曹祜还有此举,他想反对,但他很清楚,若是他出面,是与关中的豪强大户们为敌。 徐奕心中有些苦涩,必杀一击,竟然被曹祜如此轻松地化解。 自己与曹祜的冲突,肯定瞒不过丞相,看来自己在长安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徐奕本来没想管这件事,他与曹祜的关系不好也不坏,犯不着因为关中的豪强大户而得罪曹祜。 之所以有今日之事,也是无可奈何。 前些日子,徐奕的儿子徐属因“杀人”罪,下司隶校尉狱。 徐奕就徐属这一个儿子,甚为珍爱。他本人虽忠贞亮,行事严峻,可到了自己儿子哪里,却没了原则。 而徐属却横行无忌,仗着父亲的权势,四处违法,这次杀了一个魏郡的比曹掾,闯下了大祸。 正当徐奕为儿子的事四处想办法时,司隶校尉钟繇来信,请他弹劾曹祜,而作为交换,则会保下徐属。 徐奕自是明白钟繇的目的。他很清楚,这是一滩浑水,虽然他跟曹丕的关系不错,可并非核心党羽,没必要与曹祜正面冲突,但他同样清楚,若是他不出面,儿子肯定保不住。 徐奕思前想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弹劾曹祜,毕竟此事确实存在,哪怕弹劾不成功,也能落一个忠直的名头。 万没想到,曹祜准备的如此周全,让他的弹劾成了一场闹剧。 “曹将军,如此甚好。” 第301章 风雨如晦 徐奕的态度,不出曹祜所料,徐奕若是还坚持问罪鲁芝,就是胡搅蛮缠了。一个做到留守长史的人,不会如此不智。 曹祜又看向其他人道:“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也纷纷支持。 曹祜的目光最后落到车诩和张敷身上。 “车君,张君,你二人觉得如何,若是不妥,咱们再商议。” 车诩、张敷哪敢反对,他二人若说个“不”字,回到长安,各家能把他二人给撕了。毕竟真若是能将子弟送到曹操身边为吏,又岂是一些钱粮能比的。 “曹将军,我等没有,没有异议。” “那就好。当然,你们若是不想派人去邺城,我也不强求,毕竟这种事情,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二人听得,心惊胆战。 曹祜也不再搭理二人,而是与众人道:“事情基本都清楚了,这件事中,大家都在尽自己的职责,只是有一些隐藏在百姓里的坏人,导致大家没能妥善勾通,才闹出这个误会来。 接下来,各衙署妥善处置善后事,不要让一件利国利民,官民和谐的事,变成一件坏事。也不要再让坏人藏在良善人中,祸害国家和百姓。 文恭,接下来的事,全由你负责。” “唯!” 曹祜又与徐奕道:“徐公,徐长史,你来临晋,本该我尽地主之谊,只是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还请恕罪。” 曹祜与徐奕寒暄两句,转身离开。 徐奕知道自己这次得罪了曹祜,心中有苦自知。 回到后院,曹祜召来丁尊。 “表兄,咱们跟徐奕有过冲突吗?” “应该是没有。” “那徐奕为何寻咱们的麻烦?单纯的正义心爆棚?不应该啊。真觉得此事不妥,应该私底下提醒我,而不是闹出这么大阵仗。 作为一个为官多年的人,不当如此莽撞。” 曹祜略一犹豫便道:“查,去查徐奕最近有什么事情,与什么人交往,想办法弄清楚徐奕的目的。我总觉得此事有问题。” “唯。” “对邺城的关注也不要放松。对了,郭照在邺城怎么样?” “将军,郭照已经在邺城站稳脚跟,开启了成衣铺子,与很多高门贵女,都有了交集。” “嗯。” 让郭照待在邺城,曹祜费了很大功夫,主要是身份。 一个三十岁,还长得漂亮的女子在京城做生意,用不了三天,就会引得各方面势力的人注意。若是没有后台,只怕要被生吞活剥了。 而郭照的后台,还不能跟自己联系上。 曹祜思索好久,最后通过丁斐,让郭照成了薛悌家的人。 薛悌为人谨慎,官职不高不低,倒是不引人注意。 郭照半年多就在邺城站稳脚跟,也让曹祜吃惊。这个女人,确实是长袖善舞,不可小觑啊。 ······ 过了两日,曹祜下令,鲁芝改任兵曹掾史,接替谢罕的位置。 这个职位,王基做过,谢罕做过,现在轮到鲁芝了。 众人清楚,鲁芝是要一飞冲天了。 ······ 本以为此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可谁也没想到,腊月二十一,京兆急报,前来告状的车诩、张敷二人,在长安遇刺,车诩被杀,张敷负重伤。 消息传到临晋,一时哗然。 这件事情,几乎是对着曹祜贴脸开大,赤裸裸地向曹祜挑衅。 “他们想干什么,是想让人觉得,此事是我们做的吗?” “将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二人动手,这是最明显的栽赃陷害。” “世间多愚夫愚妇,只要让关中百姓觉得,此事是我们做的,便能引起骚乱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舆论。” 众人对于此事,议论纷纷。 曹祜心中也是无比的愠怒。 政治斗争从来都免不了,但是要有底线。很明显,这一次有些人突破了底线。 “文惠,你以为这件事是谁做的?” 曹祜身边,最足智多谋的便是高柔,他已渐渐成了曹祜的智囊,充当起戏志才、郭嘉一样的角色。 高柔想了想道:“我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 其一,人是我们杀的,目的就是报复车诩、张敷前来状告一事,往大了说,是鲁芝在关中所为,皆是将军指使的,是将军在掩饰罪状。” “胡说八道。” 高柔话未说完,丁尊便反驳起来。 “表兄。” 高柔继续说道:“这当是大部分人的反应。” “其二呢?” “留守长史徐季才动的手。此番二人的告状,若是没有徐季才支持,是很难掀起这般风波的。现在事情真相大白,徐季才灰头土脸,为了报复,也为了洗脱责任,让人刺杀二人,掀动这场风波。” “那其三呢?” “观望者,希望借助此事,让咱们跟徐季才斗起来,希望整个关中乱起来,所以煽风点火,杀车、张二人,便是风助火势。 至于这方势力是谁?有可能是刘备、张鲁、马超,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就不好说了。” 曹祜其实更倾向于第三点。他不相信徐奕此时会如此疯狂。毕竟这件事情,并不足以撼动徐奕的地位,徐奕没必要孤注一掷。 而此事更像是浑水摸鱼。 曹祜略一犹豫,便有了决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敢杀人,就一定有破绽。不管是谁做的,把这个案子查出来。 表兄,你去长安,接手此案。不是张敷没有死吗?也控制住。” 刘巴道:“府君,此案在长安,咱们无权接手。” “那就去找张德容,要来此案。” “这样案子哪怕查出来,亦不太容易让人信服。” “先把案子查清再说。” 掌握了案子,才能掌握案件的解释权。虽然曹祜很清楚,此事与自己无关,可旁人并不清楚。 再说弄个虚假冤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万一真有人将脏水泼到自己头上呢。 “现在咱们最需要的是时间,但咱们同样没有时间,表兄,八天后是除夕,也就是说,八天的时间,一定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死命令。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的配合你,包括军队。” 丁尊也感受到压力如山,立时点头应诺。 第302章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丁尊和高柔二人,当天夜里,便直趋长安,来见张既。 听到二人要接手车诩一案,张既有些为难,又有些恼怒。京兆尹和左冯翊是平级,这是京兆尹的案子,交给左冯翊,岂不是打京兆尹的脸,外人知道了,怎么看他这个京兆尹。 哪怕是曹祜,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高柔是个人精,看出张既的心思,立刻说道:“张府君,非是我家将军要越俎代庖,慢待府君,而是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不适合京兆尹处置。 不瞒你说,事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关乎关中众人,而是上升到邺城朝廷哪里,背后牵扯的事情很多。 有人在争那个位置,所以是你死我活。” 张既心中骇然。 “高功曹言重了,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而已,没有那么玄乎。” “张府君自己信吗?选在这个时候杀人,目的不言自明。有人要将脏水泼到我家将军身上,还是肆无忌惮地泼。 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查出真相,找出幕后主使。 只是我家将军说了,他不想也不能将张府君牵扯进来,所以此案只能交给我们自己审。” 张既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同意。 一方面因为张既本就与曹祜关系较好,更倾向于曹祜,所以希望曹祜能平稳度过此难,而另一方面,他也确实不想参与两边的斗争。 张既是能臣,也是地头蛇,谁上位都要用他,又不会将他当作嫡系,所以张既最好的选择就是两不相帮,静待新的曹氏之主上位。 “我可以将人和卷宗都交给你们,但对外,这件案子是由京兆尹负责的,一直都是,跟左冯翊没有一星半点的干系。” “这是自然。” 高柔和丁尊将人和卷宗接手后,立刻去询问张敷。 张敷受了伤,但并不致命,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高柔和丁尊,张敷虽然恐惧,可还是说道:“我和车公从临晋回来后,便住在寋亮寋君谦的家中。 寋君谦是京兆尹的比曹掾,与车公交好。 之所以不立刻回家,是想着怎么应付之前的事,毕竟我们得罪了曹将军,还没能成功。 二十一日晚上,我外出去如厕。” “这么冷的天,你上外面如厕?” “我住车公旁边的房间,夜里车公打鼾严重,声如敲鼓,我实在睡不着,便想着不出去透透气。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十多个人在院子里,分别冲入我与车公的房间。 我心中大惊,立刻跑了出去,这时有人发现,向我追来,我见状便高呼‘有贼’。 寋家的下人反应很迅速,闻询而来,将我救下。” “你又是怎么受的伤?” “对方离我有十几步远,见有人赶来,追之不及,竟然将手中长剑掷向我,我没有躲过,被掷中左肩,差点毙命。” 这是丁尊低声与高柔说道:“据医士查验,张敷是从后面被剑投掷而伤的。” “你知道是谁刺杀的你们吗?” 张敷摇摇头。 “我是杜陵人,车公是长陵人,我与车公,本来商量,次日一早,便各自返家。实在不清楚,谁会来杀我们。 这一次,我们除了得罪了。” 张敷说着,胆怯地看向丁尊。 丁尊没好气道:“若左冯翊要杀你,你也活不到现在。” “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也没什么好办法,闭门不见客呗。” “是谁撺掇你们去告鲁芝的。” 张敷有些沉默。 看着丁尊不怀好意的面孔,张敷只得说道:“是徐长史召集的我们。” 二人问询完张敷,又问询了寋家人,查了卷宗,还检查了刺客的尸体。 也是运气好,刺客杀了数人,潜入客院,按计划杀了车诩和张敷之后,便可原路返回。 没想到为张敷发现。 这些人没有顺利撤走,反而遭到寋家仆役围攻,虽突围而走,却死了一人,尸体也落到京兆尹手中。 “看这人手茧,应该是军中人。” “是死士。” “何以见得?” “他的内衣是罗做的,而且是河西的。” 高柔有些不解。 丁尊道:“我家也算富庶,对于绫罗绸缎,我极其熟悉。罗质地轻薄,紧密结实,有韧性,能够有效地阻挡箭矢的穿透,最适合做军人的内衣。 罗最好的产地的河西的武威郡和敦煌郡。” 高柔恍然。 “除了死士,普通人是用不起罗的。” “正是。” 高柔立刻有了主意,让人根据死士身上的罗,挨个店铺问询,确定是哪个铺子卖出去的。 丁尊立时道:“咱们根本没法确定,他们到底是在长安买的,还是在别的县买的。甚至不是长安的,亦有可能。”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让人去查。” 丁尊不解。 “子敬,你对外宣称,咱们发现了死士身上的罗,准备查找罗的出处。只要找到是哪家店卖的,再根据售卖的记录,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死士的来援。 他们用罗为死士做内衣,肯定买的罗不会少。这种顾客,店铺肯定会有记录,记得清清楚楚。” 丁尊恍然。 “功曹是准备打草惊蛇。” “没错。从现在开始,哪家卖罗的店铺出事,就是哪家买的,若是都不出事,说明是外来的。” “可即便这样,我们也查不到对方的身份啊。” “已经够了。” 丁尊当天便让人将消息传了出去。 因为此案引人瞩目,到了次日,这个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言,不需数日,此案便能真相大白。 如高柔所料,二十四日夜,长安西市失火,位于西市内一家卖河西丝绸的店铺,因店铺取暖不当,引发火灾,老板和店铺伙计八人,全部被烧死。 丁尊和高柔收到消息,迅速赶到西市。 “这些人嗓子里没有烟,都是先被杀死,然后焚烧的。” 高柔听后有些吃惊。 “还有这种说法?” “这是将军说的。” 高柔心中满是不解,曹祜为何懂得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之前功曹说,只要他们动手,便能查到他们的身份,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上门抓人。” 丁尊一愣。 “抓谁啊?” “虎牙都尉韩斌。” 第303章 重臣为何不支持我 韩斌,不怎么有名,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 他是刘协身边,仅有的几个掌握实权的心腹。 兴平二年,李傕、郭氾相争于长安,李傕劫持汉帝刘协。六月,侍中杨琦、黄门侍郎丁冲、钟繇、尚书左丞鲁充、尚书郎韩斌与李傕手下大将杨奉、军吏杨帛、宋果谋诛李傕,只是因为李傕以其他事诛杀杨帛,事情未成。 后来韩斌被任命为左冯翊,在天子都许后,与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皆被封为列侯。 再后来,韩斌转任京兆虎牙都尉。 丁尊听后更吃惊了。 “为何是韩斌?” “长安是宵禁的。我记得卷宗说,寋家与那些死士搏斗许久,可直到天明,才有巡逻的士兵前来。 今日此地遇火,也是一个多时辰后,才有巡逻的士兵赶到。 子敬觉得正常吗? 若是只有一次,还能说是意外,可前后两次,那就只能是故意的了。两地位置不同,巡逻官兵却能同时出现问题,只可能是主掌治安的虎牙都尉出了问题。” 丁尊恍然,立刻就要调兵前往虎牙都尉府。 “子敬,不急,咱们先去见张德容,让张德容动手。” 丁尊道:“韩斌是不是幕后最终主使,尚且难说,所以韩斌这个人,一定要控制在咱们的手里。” “张德容抓更合适。” “张德容想置身事外,难道还真让他如意了?京兆是关中之腹,他这个京兆尹,只能倒向将军。 抓了韩斌,他就说不清了吧。” “好!” 二人匆匆来到张既府上,将此事汇报给张既。 张既颇为吃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府君,幕后之人是韩斌,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我们也可以自行抓捕,不过我们不能这么做。 还是请张府君派人将其拿下,交给我们。” 张既犹豫起来。 张既与韩斌都是钟繇提拔的人,关系并不错,他若帮着曹祜拿下韩斌,没法向钟繇交代啊。 “韩斌是虎牙都尉,比两千石重臣。” 高柔立刻打断张既。 “张府君,别说是韩斌,哪怕是其他重臣,也比不得曹将军的清白。如果丞相派校事前来,后果更严重。” 张既点点头。 “我去做。” 张既捉拿韩斌,简直是手到擒来。 一场鸿门宴,不费吹灰之力,韩斌便被拿获。直到士兵将韩斌绑缚在地,韩斌都是一脸愕然,不知原因。 “德容,这是何意?” “韩斌,我且问你,车诩和张敷,是谁刺杀的?” 韩斌脸色微变。 张既摆摆手,让人将他交给丁尊。 丁尊跟着曹祜,审讯人的手段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哪怕韩斌是铁骨,也能让他开口,更何况韩斌的骨头没有那么硬。 韩斌很快便交代,指使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司隶校尉钟繇的功曹马適(适)议。 马適议安排韩斌,在鲁芝一案中,持续给曹祜创造麻烦,打击曹祜的名声。可韩斌万没想到,由徐奕带头的告状,被曹祜轻而易举地化解。 韩斌见状,遂选择杀了车诩和张敷二人。 一是因为韩斌和车诩多有联系,他害怕车诩供出他;二是他希望通过此事来构陷曹祜。 只是韩斌没想到,先是刺杀失败,只杀了一个车诩,后来京兆府又查起了售卖河西罗的店铺。 韩斌之前采购了数百匹罗,正是源自西市。他担心京兆府查到店铺,顺藤摸瓜,再找到自己,最终选择派人杀了店铺中所有人,火烧西市。 只可惜韩斌不知道,高柔不是查案,而是查谁能做到这种事,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他这个京兆地区军事长官的身上。 弄起楚事情的前因后果,高柔和丁尊俱是吃惊。 韩斌虽然说是被马適议指使,但很明显,他这个虎牙都尉,怎么可能听一个功曹的安排。 马適议代表的,是钟繇。 钟繇是曹氏重臣,若论资历,只在荀彧之下,不弱于荀攸、贾诩和董昭。 二人连夜返回了临晋,向曹祜汇报此事。 曹祜倒是不怎么吃惊。 钟繇,曹魏第一任相国,一个七十五岁还能生儿子的男人,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曹祜与钟繇并无冲突,而他对付自己,目的便不言自明。 钟繇和曹丕的关系很好,二人书信来往密切,后世留有多封书信。曹丕还给钟繇赐过“五熟釜”。 曹丕、曹植兄弟都很会舔重臣,曹植夸荀彧是“冰清玉洁”,曹丕夸钟繇更是“厥相惟锺,实干心膂。”(你钟繇就像我老曹家的心脏脊骨一样重要,除了你谁能当相国。) 只是曹丕已经垮台,钟繇还要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吗? “文恭,你说是为什么呢?难道我是不如三叔?” “无论能力,还是气度,三公子俱比不得明公。” “那钟元常也好,凉伯方、陈长文,甚至是徐季才,非得跟我对着干。” 刘靖沉默不语。 “文恭,你有什么尽可直说,这里没有他人。” 刘靖犹豫许久,方才说道:“明公有没有想过,昔日高皇帝的老部下,为何都支持惠皇帝,而不支持高皇帝喜欢的赵隐王(刘如意)。 而诸王讨吕之后,他们为何要拥立并无功劳的文皇帝,而不是功劳最大的齐哀王(刘襄)、城阳景王(刘章)兄弟。” 曹祜亦沉默起来。 “三公子为丞相庶长子,相较于公子这个孙辈继位,本就名正言顺。 当然周平王亦曾传位于周桓王(太子早死,爷爷直接传位孙子,类似于朱元璋和朱允炆),可明公在很多人眼里,非是良人。” “我怎么了?” “明公年纪轻轻,却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治理地方,杀伐果决,若早二十年,甚至可以与丞相争夺天下。 丞相年长,还能活多久,明公若继位,哪怕十年后,不过二十几岁,年富力强,大权独揽,还有旁人什么事。 大部分人不希望君主是个强势的人,尤其是君权和臣权直接冲突的情况下。 还有。 明公在关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文武心腹俱有,还有嫡系军队。一旦继承丞相的位置,完全可以抛开他们,自行其是。 这才是他们最害怕的。” 曹祜无奈地笑道:“我若是一个大臣,在惠皇帝和武皇帝之间,我也选惠皇帝。国家、社稷,又哪里有个人重要。” “明公之伟,不需要他们的承认。” “文恭说的是,他们支持我也好,不支持也罢,我就是我,不会轻易改变。” 第304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案子虽然查清,可如何处置此案,甚至比案件本身更困难。 次日一早,曹祜召集心腹商议。 高柔建议道:“明公,我以为此事要分作两步。其一,将韩斌的罪行公之于众,让案件大白于天下,如此方可洗脱我左冯翊的嫌疑。 其二,咱们不继续查了,将韩斌的口供和韩斌,交给丞相即可。后续如何处置此事,由丞相决断,而钟校尉,提也不要提。” 曹祜叹了口气,最终点点头。 国事不是过家家,不是非黑即白。 曹祜除了韩斌的口供,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指证钟繇,单凭一份口供想搬倒钟繇,极为困难。 而曹祜当前羽翼未丰,也不可能与钟繇这些人直接决战。 既然打不死钟繇,便不要去惹。 事情就让曹操自己忖度吧。 “还没吃过这种窝囊亏啊。” 这时丁尊道:“将军,之前怀疑徐奕有问题,我安排人去查探了徐奕的情况。徐奕家中传言,徐奕之子在邺城犯事了。 我又安排人前往邺城,查探得知,徐奕的独子徐属,在邺城为太学生,因为争风吃醋,杀了魏郡的比曹掾,下在司隶校尉狱中。被杀之人名叫崔本,是东西曹掾属征事崔季珪(崔琰)的远房子侄。” 曹祜听后,一拍桌案。 “这就对了。徐季才平日里与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折腾这么大的阵仗,这不就找到了。 钟元常啊钟元常,真是厉害,有点智谋都花在我身上了。” 曹祜这会是真恼了。 高柔见状,立刻又道:“将军,现在查清此事,坏事就成了好事。徐季才肯定是和钟元常有所交易,这才对咱们动手的,而交易便是涉及其子。 虽然事情没成,但钟繇肯定不能赖账,所以徐属此人,他肯定会想办法放出来。而徐属,是杀了人的。” 曹祜已经知道高柔的目的了。 “若是咱们捅出此案,就有些太显眼了,祖父肯定不会喜欢。” “当然不能咱们捅出来,既然死了崔本,肯定有苦主,难道崔家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属杀人而逃脱罪罚。” 刘靖插嘴道:“钟繇肯定会安抚崔琰。” “难道崔氏只有一个崔季珪。有钟元常、崔季珪二人压着,哪怕真有苦主,肯定也不敢出面。可是若是将军支持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曹祜点点头。 “此言有利,文惠,你去负责此事。” “唯。” 刘靖有些担忧道:“同时对上钟元常、崔季珪、徐季才三个重臣,只怕会力有不逮,倒不如只针对一个。” “不必。” 曹祜道:“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钟元常一心想着对付我,咱们就决不能忍让。不仅如此。 我还想着反击。 韩斌案咱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哪怕再加上徐属案,也很难撼动钟繇这个老狐狸。 所以,还得有致命一击。” 众人听后,俱是思索起来。 这时护卫曹祜身侧的张球突然说道:“动钟繇的儿子。” 曹祜一愣,看向张球。 “伯正说什么?” “既然钟繇这个老匹夫,跟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那就换个人对付,他的儿子总不会像他一样吧。” 丁尊立刻说道:“钟元常有三子,长子早亡,有一孙,名豫,今为太学生。次子名劭,在许昌官拜虎贲中郎;三子名毓。” 曹祜插嘴道:“钟稚叔(钟毓),我认识。钟稚叔这个人,年纪轻轻,心性极佳,不好对付。 而这个钟劭,作为钟元常的儿子,他怎么会在许昌?” 高柔道:“我记得当年天子都许,曾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以赏有功之臣,这其中就包括钟元常。同时为了补充宫中侍卫不足,以功臣子弟,充作郎官。 丞相的侄子安民,也在其中。 我所料不错的话,钟劭应该就是此时被征召为郎官的,只是不知为何一直留在天子身边。” 丁尊嗤笑一声。 “其实钟元常,也算得上天子心腹,毕竟当初天子东返,他可是一路跟着的。封侯的十三个人,有逆贼董承、种辑,剩余之人,除了我家叔祖(丁冲),与丞相有总角之宴,关系亲密,其他人,几乎都是天子的心腹。 我看啊,钟元常今日之举,到底是为谁张目,实在难说。” “表兄,慎言。” 丁尊忙拱手认错,但面上却依旧对钟繇不屑。 曹祜问道:“表兄,天子居于许昌,可有什么心腹?” “将军是想?” “好奇,我就是存好奇。” 高柔道:“天子身边,并无什么,哪怕与后族伏氏,在屯骑校尉(伏完)死后,亦是疏远很多。 不过有一人,乃天子心腹,乃是黄门侍郎董遇。 董遇字季直,弘农华阴人,遇其兄依附于闅乡侯,以采生稻贩卖为生。后来此人被举为孝廉,得天子信重,旦夕侍讲于天子身边。” 曹祜此时已经有了主意。 而高柔却道:“若太平盛世,虎贲中郎是个显拔的好位置,只是现在,却非是如此,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是掉脑袋的结果。” 曹祜笑道:“文惠言重了。” 众人走后,曹祜独留下丁尊。 “表兄,这一次,要你亲自坐镇邺城,再派得力之人,前往许昌。” “将军是要?” “单纯的政治斗争,是很难掀翻钟繇的,可若是钟繇跟天子扯上关系了呢?哪怕是祖父,也不可能容忍。 韩斌此时已送往邺城,你派人分别在邺城和许昌散播消息,就说韩斌是受了天子的指使,这才故意构陷我,以图达到乱我曹氏的目的。” 丁尊听后,眼睛一亮。 韩斌承认的幕后主使是马適议,而马適议是钟繇的人,若是天子再与此事扯上关系,事情就闭环了。 钟繇和天子一同陷害曹祜,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是一根刺,肯定会深深扎入曹操的心中。 “咱们在许昌有什么能绝对信得过的人?是绝对信得过。” 丁尊思索许久,方才说道:“如果有一个可能,便是羽林右监张喜。” “为何?” “听祖父说,此人曾是长公子亲自提拔的,还有一妹,曾为长公子妾室。” 曹祜点点头。 第305章 远方来客 韩斌案后,已是腊月中下旬,眼瞅着便要过年。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徐质便来回报,有荆州来的人求见。 曹祜让人带进来,细问之后得知,来人竟然是麋竺的儿子麋威,是来给刘落送节礼的。 (前边麋字弄错了,应该是鹿字头,而不是麻字头,明末毛抄本给人家改姓,一时不查,现予以改正。)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麋家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按捺不住了? 麋威不过二十岁上下,长相不凡,只是见到曹祜,颇有些紧张。 曹祜笑问道:“麋子仲跟着刘备入蜀,你这次从荆州来,看来是麋子方安排的吧,麋子方派你前来,又是何意?” 麋威没有答谁派他来的,而是道:“家中长辈听说表妹在龙骧身边,怕她生活不习惯,特意安排威送一些荆州的东西。” 麋威说着,奉上礼单。 “现在觉得她会生活不习惯了?真有意思啊。” 麋威不言。 “麋威,你今年多大了?” “威二十二岁。” “那就是说,刘备徐州之叛的时候,你已经七八岁了,不知你还记得自己在朐县的家吗? 东海朐县麋氏,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啊。麋子仲时为别驾,控有徐州实权。” 麋威低着头,仍是不言。 曹祜对身旁的使者道:“去唤落娘。” 曹祜说完,起身离去。 回到书房,曹祜让人唤来刘巴、刘靖和高柔三人。 “今天出了一件稀奇事,刘备的妻兄麋芳派侄子前来给落娘送节礼,真是有点意思啊。” 高柔听后,立刻说道:“将军,这是个机会。” “文惠且言。” “麋氏兄弟虽为刘备妻兄,可刘备妻子麋夫人早亡,又没有为刘备诞下儿子,而在建安十二年,刘备的妾室为刘备生下一子。” “我知道。” “麋氏兄弟二人,要说能力肯定是有的,毕竟从商贾之家而成一州权臣,但也仅限于此,天下才能如二人者,比比皆是。 刘备当初重用二人,一是因为他在徐州,可倚重的人不多,而麋氏兄弟倾心投靠,千金马首;二是因为麋氏兄弟赀产丰饶,能够为刘备提供粮草、物资。 可人离乡贱,麋氏兄弟跟着刘备辗转逃难,再多的家产,只怕也消耗殆尽。 现在的麋氏兄弟在刘备那里,外戚的身份是名不正言不顺,又无家底支援刘备,本身能力亦非出类拔萃,所以便很尴尬。 我听说麋竺在刘备身边,只为从事中郎,地位虽高,却无实权。 二人毁家纾难,却是这种结果, 难道二人心中,没有什么想法。 麋家派人来,有试探,还有对刘备的不满在。” 历史上刘备在处置麋竺的问题上,确实不妥。虽然说任命麋竺为安汉将军,班在诸葛亮之上,但实际上,一点意义没有。 没有兵权的杂号将军,就是个吃闲饭的。 参考田市长的含权量公式,正厅级的作协党组书记,能跟副厅级的副市长或者是省里重要部门的副厅长比吗?一些资历较浅的省级组织、宣传、监察等单位的副职,也只是副厅。 你要让麋竺自己选,你看他是想当尚书、侍中,还是愿当个杂号将军。 麋芳的叛乱,不可能与之没有关系。 “文惠是说策反麋家?” 高柔点点头。 这时刘巴也道:“我在荆州,从未听说过麋氏兄弟的事,而荆州的实权,是在诸葛亮、庞统、殷观、潘浚等人手中。” 曹祜听后,默默盘算起此事来。 策反麋家,还真不是痴人说梦,毕竟历史上麋芳就降了东吴。 后人天天说不了解麋芳为什么降东吴,其实原因很简单,除了投资失败和关羽的压制,乃是因为他投靠东吴,只是荣归故里。 孙吴的建立,就是孙策带着一群淮南武将和徐州文官在江东打天下的故事,整个东吴,一直到诸葛恪被杀,最核心的权力有一半在徐州人手中。从最早的张昭、张纮、陈端、秦松四大谋士,到大将军诸葛瑾、尚书令严畯、丞相步骘、左大司马吕岱,再到权臣诸葛恪、太尉范慎、太尉戴昌。 麋芳这个徐州人眼看跟着刘备混得不好,去投奔东吴的徐州老乡,也就可以理解了。 “麋芳既然派人来送礼,咱们也得回礼。” 与几人商议完,曹祜返回前堂,麋威正与刘落在聊天。似乎聊到旧事,刘落眼眶微红,轻轻拭着眼泪。 见到曹祜,刘落立刻上前行礼。 曹祜道:“阿落,你虽没法前去将领,一会去给你舅舅准备些东西带上,也算尽了孝心。” “多谢主君。” “麋威,你也在长安多留几日,好陪陪阿落。” 麋威有些为难。 “龙骧将军,家中吩咐,东西送到,便让威立刻返回,不许耽搁。” 曹祜笑道:“本来只是舅父和外甥女的外来,你这来去匆匆的刻意模样,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放心,刘备没有那么小心眼。 对了,我写了一封信给麋子方,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告诉麋子方,阿落的母亲,我葬回了麋家的祖坟,而麋家在下邳和郯城的宅子,我也都给你们收回来了。 麋家在东海郡的族人,我也让人妥善安置了。 说实话,你父亲和叔叔二人,真不是东西,他们一走了之,族人都丢弃了。 麋家非是世家大族,却又豪富一方,当初麋子仲担任一州别驾,也是风光无限,后来他走了,你猜徐州各家,会不会眼馋你麋家的财富,会不会妒忌你麋家曾经的权力。 现在的麋家在东海国,也没人,也没势,已经成一盘散沙。不过今后有我护着,倒也能活下去。” 麋威低着头许久,却拱手道:“多谢龙骧将军。” “麋家没什么根基,你父亲投资刘备,不能算错,只是他错就错在,没有及时止损。凡世家大族,哪有不留兄弟守家的道理。” 麋威立刻反驳道:“我父亲、我叔父对左将军忠心耿耿,龙骧将军言重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麋家开心就好。” 麋威走后,刘落低声道:“多谢主君,让我见到表兄。” 曹祜笑道:“阿落,你实不必如此拘禁,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应该大大方方的。” “嗯!” 麋家之事,曹祜并不放在心上,麋氏兄弟哪怕真的反水,也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第30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乱糟糟的建安十七年在熙熙攘攘之中,总算将要结束。 曹祜第二次不与家人在一起过年,幸好今年身边还有刘落和马云騄,不至于一人望月。 除夕这日,曹祜中午陪着军队吃了一顿,到了傍晚又陪着郡府、将军府官吏共度除夕。 自去年开始,此事便成了左冯翊保留项目。 此举意味着与士兵同甘共苦,乃是增强向心力的重要方式。 曹祜回到家中,已经是戌时。 此时曹祜府上,仆役多已各自去欢度除夕了,只有刘落和马云騄二人在堂上翘首以盼。见曹祜回来,二人赶紧迎了上来。 曹祜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将袍子丢给仆人。 “本来想叫着文恭、友闻他们晚上一起来热闹热闹,没想到他们都拒绝了。文恭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中午、傍晚,已经一起同乐了,他们几个若是晚上再来,只恐那些没来的,心中不满,索性都不来了。” 刘落道:“刘校尉素来细致,思虑周全。” “什么呀?他就是想得太多,他不来别人就不知道他是我的亲信了吗?” “毕竟是郡府,可能会拘谨。” “不管他们了,咱们三人一起守岁,最好不过。” 到了堂上,桌案上摆满了一桌子菜。因为就他们三人,也没有分餐,用的是曹祜下令特制的大饭桌。 三人坐下,曹祜给二女各了一些酒。 “去年除夕,第一次离家,到了今年,似乎就已经习惯了。这一年,成长极大,收获极多,更有幸的是,遇到你们。” 曹祜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于刘落和马云騄来说,这一年是命运变化巨大的一年,回想着一年的经历,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泪水不觉潸然而下。 马云騄擦干泪水,将酒饮下。 “曹子承,你也会想家?” “我非石人,如何不想?” “我以为你们这些领兵的,早就心如钢铁了。我阿父就不会想家,他亲口说的,只要战场上连战连胜,便不思家。” 曹祜叹了一口气。 “前尘往事,恍如云烟,我也以为自己早就铁石心肠了。可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如何能不思念亲人?” 刘落轻声安慰道:“主君若是想老夫人和太夫人了,也可回家。” “阿落,你不明白啊。” 一条时间的长河从命运中划过,从前的事情,便再也触碰不到。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曹祜低声哼着,突然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在手上。 曹祜随意擦了擦眼角,又笑了起来。 “咱们三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说那些不高兴的,只说开心的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曹子承,你真有文采。” 三个人推杯换盏,宴席开始热闹起来。 “曹子承,你去检阅一下我的女骑们,若是合格,你就让我上战场。” “别的可以,这一条不成。” “怎么就不成了。” “云騄,你为何非得想上战场呢?” 马云騄听后,有些沉默,没有说话,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个人怎么样了?” “马超占据冀城之后,以冀城为根据地,割据陇上,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 “他倒是显赫起来了。” “马超几乎得罪了陇西的所有人,看似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其实覆亡之日,只在眼前了。” “那我就更得要上战场了,省得赶不上他败亡之时。” “云騄,有些事情,不必太执着。” “我如何不执着,我要上战场,我要问问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造反,他还有没有心肝,心里有没有父亲,有没有全家。” 马云騄说着,一时哭了起来。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刘落突然说道:“我也想上战场。” “阿落。” “我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阿母。” 刘落说着,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大概率是不记得了吧。 历史上刘备有记载的丢弃妻子是四次,两次妻子落到曹操手中,两次妻子落到吕布手中。还有一次没有记载但大概率存在的,曹操有人质制度,建安五年,刘备离开许都,很难带走家眷。 刘备数丧嫡妻,儿子没了几个,又怎么会在意一个麋夫人。 三人俱有心思,越喝越多。 醉意最重的是马云騄,她两腮潮红,两眼迷离,笑着问道:“曹子承,你若是娶了正妻,我们还能这般高兴吗?” “大概可以吧。” 马云騄嗤笑一声。 “我是反贼的妹妹,父亲下狱论死,做不得你正妻。阿落是左将军的女儿,做你正妻难道不好吗?” 刘落赶忙拉住马云騄。 “云騄,莫要胡言乱语。” 马云騄一把推开刘落。 “曹子承,难道阿落不配吗?” 曹祜出征这段时间,二人日夜相处,关系越发亲密。马云騄年长,早把刘落当做亲妹妹。 “从来没有配与不配,而是能不能。刘备若是降了,阿落自然会是我的正妻,不会有任何疑问。” “可他不会降。” “所以无可奈何。” 马云騄有些气恼道:“我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一会飞上云霄,一会跌落尘埃?” “云騄,你醉了。” “阿落,我没有。” 曹祜也没想到,马云騄会耍酒疯。或许之前压抑得太厉害,所以借着酒意,宣泄心中的愤懑。 “云騄,好久没见你舞剑了。” 马云騄听后,抽出墙上的一把剑,当场舞了起来。 其舞姿稳健娑爽,轻盈如飞,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曹祜轻轻握住一旁刘落的手。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愿与阿落和云騄,明年今时,还能一起守岁!” 刘落低声道:“无论何时,阿落都愿陪着主君。” 曹祜一笑,高声唱道:“穷阴急景暗推迁。减绿鬓,损朱颜。 利名牵役几时闲。又还惊,一岁圆。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 大家沈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倏忽之间,又是一年。 第307章 混乱开局的建安十八年 正旦日之后,便迎来了建安十八年。 而新的一年,是在焦灼地战争中开始的,似乎这也预示着,这一年会更加地动荡与不安。 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号步骑四十万,临江饮马。而孙权则以甘宁领兵三千为前部督,自率七万主力进驻濡须。 荆州方向,关羽、乐进,对峙于青泥(今湖北省钟祥市境内)。 而在益州,刘备则正式与刘璋撕破了脸。 刘备以刘璋“克扣钱粮,擅杀张松,关闭关隘”为由,起兵讨伐刘璋。 刘璋终于要把自己玩死了。 曹祜本以为,有他的安排,刘备拿不下白水关,万没想到,刘备与庞统的组合,竟然是如此的可怖。 “刘备以撤兵辞别为由,邀请杨怀、高沛二人前往葭萌赴宴,二人装病不去,于是刘备又以探望二人为由,只带百余亲卫,进入白水关。 入关之后,刘备部突然暴起,攻下城门,引主力大军入城。 杨、高二人,拼命抵抗,仍不能挽回局势,最终白水关破,杨、高二人,退往西面的白水县(治今四川省青川东北)。” 曹祜听后,亦是叹息不已。 自己给刘备置的第一个杀招,竟然就让刘备这么破了。 破白水关后,刘备就能放心大胆地南下。而从葭萌往南,除了剑阁,尽是平地,无险可守。 “刘备仅靠百余士兵,就拿下了白水关门?” “刘备麾下,有一支精锐部队,名曰‘白毦兵’,这支部队是刘备征战多年,积攒的老卒,以白色的鸟羽兽毛作为标志,战力极强。 杨怀、高沛二人放刘备入关,本来是想瓮中捉鳖,可没想到,直接让刘备中心开花了。” 刘备在军事上的槽点不少,缺少军事天赋,缺乏应变和大兵团作战能力,不过他军事经验丰富,擅长指挥小股军队。 除了汉中之战,刘备在徐州和益州时,独立指挥的几场大仗大多输了,反倒是指挥的一些小战役,比如古城之战,博望坡之战,颇有亮点。 万人之上送人头,万人之下无敌手,果然名不虚传。 曹祜想了想道:“你们说,我若是跟张鲁借道,越过汉中,直接攻打白水关,张鲁会不会同意?” 曹祜说完,又自觉病急乱投医了,张鲁怎么可能会同意。张鲁只怕自己是要假道伐虢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攻打汉中,我们和刘备,谁先得胜,谁就能抢占先手。” 此时的曹祜,已经在临晋坐不住了,他要尽快前往长安。 当天晚上,曹祜便招来了刘巴。 “子初,益州之战已经开始,你怎么看此事?” “明府,此战刘使君必不能胜。刘使君之才,远不如刘备,更兼益州之兵,不习战事。若无人干涉,最后的结果,只怕是益州落入刘备手中。” “若是子初,当如何御敌?” “刘备兵马不多,士众未附,军无辎重,这是他最大的软肋,若是刘备当求急战,而刘使君求缓战。 我若是刘使君,当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 益州军主力则坚守不出,不与之交战。 时间一长,刘备必然支撑不住,用不了多久,便会兵败。” “那子初觉得,刘季玉会不会听从。” “刘使君这个人,并无太大雄心,一心只图维持现状。而且他素来妇人之仁,只怕不会使用此计。” 曹祜没说什么,而是拿出一封奏表。 “明府,这是?” “表你为左冯翊的奏表。我接下来要去长安,还要攻略汉中,只怕没有精力顾忌左冯翊事。 左冯翊是咱们的老巢,也是粮储之地,必然要留一个能使我放心之人。 我思前想后,只有子初你最合适。 所以我准备表你为左冯翊。 我会带走一批官员。剩下之人,由文林兼任典农都尉,我三舅担任左辅都尉,石广元兼任左冯翊丞,吴文玉(吴瓘)为功曹,辅佐于你。 子初,对于你,我有三个要求。” “明府请讲。” “第一,稳住局势,左冯翊不能生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第二,以考举和左冯翊官学,还有郡县吏为核心,培养一大批优秀的官吏,我每年都会从左冯翊抽人。 你要做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一条是曹祜最关心。 古往今来,为什么改朝换代那么多,可只有我党能彻底改变这个国家,不是因为军队强,而是因为有干部。 46年的时候,我党往东北调了11万军队,还有2万多干部。 毫不客气地说,调来的这些干部是辽沈胜利的基础。 没有可信用的手下,再好的政策也是废纸。唯有将重要岗位都换上自己人,才能做到如臂指使。 与之相比,辛亥革命后,地方官吏还是清朝那些人,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指望这些人能发展好地方,痴人说梦。 “第三,左冯翊要成为我们的粮仓和钱库,农业、盐铁、市易,都要搞好。不仅是给长安,还要能给上郡、北地、安定提供足够的钱粮。 子初,胆子很重。” 刘巴虽然知道曹祜对他很信任,但万没想过,曹祜会让他做左冯翊。 曹祜势力中,比他有资历的,比比皆是。 “明府,我。” “子初,你做好我安排的,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刘巴虽然很清楚资历不足,但并不轻看自己。曹祜让他管理左冯翊,他便有能力管好,不负嘱托。 “明府,我也有三个要求。” “说。” “第一,我要有自主权和用人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将左冯翊交给你刘子初,除了正常的官吏监察,其他诸事,我皆不会干涉。” “第二,左冯翊的典农都尉,要和从前一样,听从左冯翊的安排。” “这个也可以。” “第三,左冯翊负担着巨大的钱粮需求,也为明府的大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所以将来明府不能将左冯翊的那些工坊都搬走。” 曹祜笑道:“你这就开始为左冯翊考虑了,好,听你的,以后不管我在哪,左冯翊都有他特殊的地位。” 刘巴听后,立刻拜道:“请明府放心,我必让左冯翊,成为明府最稳固的后方。” 刘巴有些兴奋地离开了。 “君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报之。” 第308章 得人心者得天下 刘巴走后,曹祜又唤来刘靖。 去年一年,左冯翊能发展迅速,刘靖的功劳,其实最大。今年刚满二十二岁的刘靖,早已脱去稚气,成了他的臂助。 刘靖到后,给曹祜斟了一杯茶。 “文恭,我准备前往长安,并卸任左冯翊一职。” “明公如何这般突然?” “刘备对刘璋动手了,益州武备废弛,我预计最多一年半,这场战争就能结束,这意味着,咱们一年之内,就得拿下汉中。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再回临晋。” “明公卸任之后,左冯翊一职如何安排?” “左冯翊是咱们的根基,肯定不能交给旁人,我准备表奏刘巴为左冯翊。” 刘靖一愣。 虽说刘靖并不在意这个职务,但无论如何,左冯翊也不该由刘巴接任吧。虽然刘巴有能力,可他刚来左冯翊不到半年,妥妥地新人。 “文恭,按道理来说,由你担任左冯翊最合适。左冯翊的发展,你功居第一,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我有私心。 我准备让你做长安令,兼京兆典农校尉,一方面总揽三辅的典农事,另一方面,替我控制住长安。 说实话,此番前往安定,你,伯與,高文惠俱不在身边,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深感不妥。” “明公,咱们要和张德容争夺长安?” “不是张德容,京兆尹,可能要换成凉伯方。” 这个消息比曹祜要卸任左冯翊还令刘靖震惊。 眼看刘靖吃惊,曹祜解释道:“凉茂来左冯翊,是我自己推动的,其目的,是由我担任将要新设立的雍州刺史。 一切都是为了平衡局势。 长安是西北的中心,极为重要,除了你,我不信任旁人。 倒是委屈你了。” 刘靖立刻说道:“明公,你知道的,我不在意官职。” “你得在意,凉伯方来之后,你可能要跟他抢长安,甚至整个京兆尹的主导权,你明白吗?” “嗯!” 刘靖此时心底的那丝不快,也已散去,平心而论,刘巴的能力,确实在自己之上。 “明公,若是要与凉伯方争权,我倒是有个建议。” “文恭且言。” “明公出征汉中,为何不以凉伯方总揽后勤事务,督调粮草?” “粮草是大军的命根子。” “难道明公觉得,凉伯方会在明公眼皮子底下,不顾大局,故意使粮草不足,坑害南征大军?” 曹祜一愣,顿时明白刘靖之意。 “文恭所言极是。” 凉伯方在曹祜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若起恶意,立刻就会被发现。 他不仅不能让粮道出问题,还地尽心竭力,因此都知道他与曹祜的矛盾,粮道若出问题,肯定以为他是蓄意报复。 而凉茂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督调粮草上,自然就顾不得京兆事务。 京兆最重要的是长安,而刘靖又兼着京兆典农都尉,诸事都能插得上手。等南征诸事完毕,京兆怕是成铁板一块了。 而曹祜对凉茂委以重任,世人只会赞扬他心胸开阔。 ······ 正月十二,曹祜离开临晋的日子。 这次算是搬家,包括刘落、马云騄等人,龙骧将军府、临晋侯府官吏,还有一些从左冯翊抽调的官吏,俱跟随曹祜离开。 此行的官吏、眷属、护卫、僮仆,有数千人之多。 只有曹祜的直属鹰扬军则暂时留在左冯翊,进行休整。 去年下半年,鹰扬军转战千里,连战连捷,但也伤亡巨大,且疲惫不堪。 曹祜从俘虏兵,新平、北地健儿,解救奴隶等部中,挑选出数千人马,重新编练了六部十八曲人马,共计九千人。 这些士兵跟着曹祜百战余胜,是他真正信任的人。 为了提升部队的忠心,曹祜专门给这些人建了房屋,分配土地,甚至是娶妻,尽可能地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众人一大早便出发,但因为人马、车辆众多,还要送别,直到巳时左右,才出了郡府。 只是曹祜没想到,大街之上,围满了送行的百姓。 “子初,这是怎么回事?” “明府,这些百姓,听说你以后要前往长安,不知何时返回,俱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够挽留你。” 曹祜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时有百姓看到曹祜,纷纷跪下。几个老者上前,曹祜赶紧下马。 “府君,老朽们听说你要走,特来挽留,府君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们左冯翊离不开你啊。” 曹祜扶起老人。 “老丈,我是受天子诏命,前往长安御敌。” 曹祜话未说完,老人便又哭了起来。 “是府君来了之后,给我们田种,给我们饭吃,我们才能活下去,府君若走,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们依靠府君,如同依靠父母,府君千万不要离开。” 有个老人甚至颤颤巍巍地去抱马腿。 曹祜看了,一时也是动容。 这是对他最好的褒奖,说明他在左冯翊一年多,未曾负了这些百姓。 “诸位相亲,你们的心意,曹祜都领了,我谢谢你们。” 曹祜说着,深深一躬。 “国家有命,我没法留在左冯翊,但是我想大家保证,我离开之后,左冯翊诸事,一应照旧,无有更改,你们还跟之前一样。 而且我就在长安,你们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都能去长安找我。 我虽不在左冯翊,但我的心,永远与你们在一起。” 百姓听了,又是大哭。 不知谁高声喊道:“恭送府君!” “恭送府君!” 直到出了临晋城,百姓哭声,仍是不绝。 曹祜仍不一声长叹。 “我不过只是尽了本职,百姓却对我爱戴若斯,这说明百姓的要求并不多,只要让他们活得安稳,能吃饱饭,他们就会心怀感恩。 多么好的百姓啊! 诸位,努力吧! 若不能让国家安康,百姓太平,我们有何有何面目,去面对他们啊。” ······ 众人出了临晋城,曹祜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 一年多前,他前来上任,在这里,他从声名鹊起到成为一方之雄,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里只是他生命中一段印记,而非重点。 在未来,他还会站得更高,走的更远。 第309章 逃兵案(上) 曹祜到达长安之后,便投入到备战之中。 长安四大巨头,徐奕与曹祜关系尴尬,张既虽与曹祜交好,但也只是交好,而与赵俨,则是一种合作与竞争的关系。 虽然赵俨之前表态,要支持曹祜南征汉中,但前提是要保证他的利益。 双方是合作关系。 可现在曹祜成了关中都督,可名正言顺地指挥军队,还能插手军队的各项事务,他这个关中护军的权力,便缩水了大半。 赵俨这就不太愿意了。 之前说好的以你为主,不是让你管我的。 虽然曹祜是曹操的孙子,虽然曹祜可能会成为曹操的继承人,可现在不是还没成吗? 赵俨心怀不满,便不太配合曹祜的工作。 若论心胸,曹祜还是比较宽广的,因为对赵俨很礼敬,可偏偏赵俨不以为然,反而有些得寸进尺。 新整编的五军,曹祜能掌控大半,但赵俨的影响力亦是巨大,因此双方之间,大的争端没有,可小摩擦不断。 这天上午议事,赵俨便对曹祜安排的新整编五军的正、副将人选表示质疑。 新整编五军,分别为平难军,威虏军,果毅军,虎威军,虎捷军,每军下辖三个校尉部,三千人马。 五军之中,分别由殷署、解慓、高祚、郝昭、夏侯霸五人担任,而副将分别由杨暨、成公英、文钦、段默、王昌五人担任。 本来这个安排已经推行很久,但这一次,赵俨突然提起此事。 在赵俨看来,当初的安排,颇为不妥。 郝昭、夏侯霸二人,只是假(代理)中郎将,杨暨、成公英、文钦、王昌四人,更只是区区校尉。 而且这些人俱是年纪轻轻,资历不深,实令人不服。 关于此事,曹祜也是头疼。 手下之人,资历不足,这是一件客观存在的事情,哪怕是曹祜,亦没法改变。 曹魏内部升官是很严谨的,很少有骤提,曹操最喜欢的夏侯渊,早年一直担任校尉、领军等职务,建安十七年才是行护军将军。 当然这事也不算事,夏侯渊就一直是官低权高,当年只是行领军,便能都督诸将。 可问题是,这种事是潜规则,若有人带头反对,就容易成大麻烦。 “实在不行,只能上书祖父,将赵伯然给调走。” 军队是曹祜的逆鳞,曹祜绝不可能容忍此事。 但对于曹祜来说,上书曹操乃是最下策。 政敌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存在,可若是解决政敌的办法,必须靠自上而下的调走,只能说明这个人的无能。 曹祜能依靠曹操一次,两次,难道能依靠曹操无数次吗? 就好像在后世,一把手和二把手不和,一把手当然可以申请将二把手调走,或者以一票否决权,推翻集体决议,但此举也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控制力不足,是伤人伤己的做法。 曹祜正在发愁,高柔便来拜见。 高柔算是曹祜嫡系,因此曹祜的烦忧,并未避着他。 “文惠,赵伯然打到我的痛处了。” 高柔没有回答,而是呈上一份案卷。 “文惠,这是何物?” “将军,这是护军署处置的一起逃兵案,我觉得有些问题,所以想请将军一同看一下。” 赵俨这个关中护军,对军队的指挥权几乎被曹祜这个都督给抢走了,但他仍负责武将的任免和监管。 只是赵俨的处置,需要报知曹祜这个都督,由曹祜审核。 “什么案子?” “这是一起逃兵案,前些日子,护军营一个队率上报,营中军士窦礼数日不归,想来是开了小差。 因为窦礼之前有着一次赌博不归的经历,护军营校尉认为窦礼是做了逃兵,上报了此事。 护军署为了严明军纪,下令追捕窦礼,同时籍没其家产,没其妻盈(盈是名字)及子女为官奴婢。” 曹祜听到这,立刻问道:“怎么就能确定,窦礼是做了逃兵?万一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将军所言不错,我也对此有所怀疑,便去了窦礼所居之处查询。听其邻居言,当日抓捕其家人时,其妻盈声称冤枉,当场便向护军署申诉。” “但是护军署没有在意,对不对?” “正是。” 高柔道:“此案实在是疑点重重,窦礼是长安本地人,有妻子儿女,而且现在并非用兵之时,他为何突然舍弃家人,做了逃兵? 这个代价,是否值得? 而他若真做了逃兵,又去了哪里,如何生活? 一个人若要逃走,怎么说都要有所准备吧,携带的钱粮,制定的计划,可案卷之中,偏偏什么都没有。 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因为此人失踪了,就说这人做了逃兵,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曹祜听后,也深思起来。 “你说窦礼会不会死了?” 高柔没有回答,而是道:“这个案子,是护军营上报,护军署处理的,若是出了问题,护军署当承担责任。” 曹祜一愣,随即明白了高柔之意。 护军营是护军署直属部队,约有千人。 护军作为部队的监察官,拥有执法权,手中必然需要一支执法队,否则便是摆设。护军营便充当这个角色。 案子是赵俨直属部队上报的,又是赵俨断的,真出了问题,赵俨无论如何,脱不得责任。 曹祜很难通过此案搬倒赵俨,但小题大做,逼赵俨低头还是可以的。 “文惠,查,一定要一查到底,不管责任在谁,都不能放过。” “唯!” 一个案件出现反复,大多数是因为权力斗争,最典型的便是“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一个谋杀亲夫案,搅动了整个清朝的官场,三十多名官员被撤职查办,若无利可图,谁又非得对抗官场规则。 高柔有了曹祜之命,立刻秘密去见窦礼的妻子窦礼妻盈。 对于此案,高柔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窦礼多日不出面,若没有逃走,很可能便是遇害了。而他不过是个普通士兵,能要他命的,不是仇杀,便是财杀。 至于与谁有仇,或者与谁有财务牵扯,肯定是枕边人最清楚。 当然高柔也有自己的算计。 这个案子,不管真相如何,都得将其翻案。 第310章 逃兵案(下) 窦礼一家,被下在护军署的狱中,高柔花了些钱,买通狱卒,便见到了盈。 见到窦礼妻盈之后,高柔拿出官印道:“在下龙骧将军功曹高柔,奉曹将军之命,前来重审你夫窦礼逃亡一案。” 窦礼妻盈听后,立刻哭道:“贵人,我夫君是冤枉的,他绝不可能逃亡,请贵人明察。” “你如何得知,你夫不是逃亡?” “贵人,我夫君久经沙场,从不畏惧沙场流血牺牲,绝不会逃跑。而且他年少丧父,由君姑养大,我夫君事甚恭谨,又哀儿女,抚视不离,非是轻狡不顾室家之人。我以为他的失踪,定另有隐情,请贵人公断。” “确实有理。” 高柔来见窦礼妻盈前,已经调查了窦礼的为人,的确如窦礼妻盈说得那般。 “窦礼平日里与人有怨雠吗?” “我夫君为人良善,从没跟人有仇怨。” 高柔想了想,又问道:“你夫君与人有金钱上的来往吗?” 窦礼妻盈想了想,才道:“我夫君之前曾借钱给同营军士焦文,我夫曾多次向其索要,但他始终不肯归还。 前些日子,我夫君还曾抱怨过此事。” “那窦礼就愿意?” “焦文的姊夫是护军营军司马,我夫君只是普通士兵,也不敢得罪。不过最近君姑生病,家中有些入不敷出,我夫君虽然抹不开面子,但也准备向焦文要账。” 此时高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离了监狱,高柔便派人打探焦文的情况。 经打探得知,焦文此人,狡诈刁蛮,仗着有个做军司马的姊夫,在军中嚣张跋扈,胆大妄行,颇为有名。 前几日此人酒后伤人,触犯军纪,却很快被护军署放了出来。 高柔知晓这些消息,便让人前去将焦文捉拿回来。 今日焦文正在赌坊赌博,很容易便被拿获。 被抓之后,焦文并不服气,反而破口大骂,扬言给对方好看,直到进了将军府,才知道害怕了。 见到高柔,焦文立刻开口辩白。 高柔也不说话,直到焦文说了半天后,高柔才问道:“焦文,我且问你,你前些日子,可否酒后伤人?” 焦文有些忸怩,没有回答。 高柔道:“焦文,如果我没有确凿证据,你觉得你会在这吗?若再不说实话,便大刑伺候。我告诉你,我叫高柔,龙骧将军功曹,与你有云泥之别,哪怕今日将你打杀于此,亦不会有事,你还不说实话吗?” 焦文心中生怯,只得小声说道:“是有这回事,只是这不怪我,是他先动的手。” “你被抓之后,是谁给你脱得罪?” “我,我。” 眼看焦文吞吞吐吐,高柔厉声喝道:“来人,先打十杖。” 两人上前,将焦文按住,实实在在地打了焦文十杖,打的他头晕目眩,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待将焦文打完,高柔又道:“若有隐瞒,下一次便是二十杖。” 焦文只得小声道:“我姊夫宋习,乃是护军营的军司马,他的妹夫胡则,则是护军署的刺奸书佐,靠着这层关系,我才能没事。” “宋习和胡则的事情,你可知晓?” “我姊夫嫌我总是给他惹麻烦,不喜欢我,他们的事,我都不知道。” 高柔又询问了一些焦文当日伤人的细节,突然话锋一转道:“焦文,你曾举人钱否?” 焦文措手不及,面容失色,过了片刻方才回答:“功曹,我一个人素来贫穷,不敢借人家的钱。” 高柔见他神态有异,不由笑道:“我听说好像不是这样,你之前曾借同营军士窦礼的钱,为何不言?” 焦文大惊失色。 高柔不待他言,又让人杖责焦文二十杖。 焦文刚受刑的屁股再次与军杖亲密接触,都被打烂了。 二十杖后,焦文已被打个半死,出气多,进气少,趴在地上,如烂泥一般,不成样子。 “我警告你,再敢有不实之言,便是四十杖。” 焦文伏在地上,也不敢说话。 “焦文,我问你,你已经杀了窦礼,是不是?我早已证据在手,否则不会让你来此?你趁早招认,否则这杖,直接将你打到毙命! 说!” 焦文此时早就被打服了,哪还敢再抵赖,只得叩头认罪。 “功曹,不是我想杀他。实在是窦礼此人,太过迂腐,我说了,我暂时没钱,一旦有钱,立刻还他。 可他非得纠缠,说家里有事,亟需用钱,不就是不想借我,找个借口。 我当时要走,他非得拉扯我,我不过是推了他一把,谁曾想他失足跌倒,将自己摔死了。” 高柔听后,忍不住道:“你是我见过少有的厚颜无耻之人。” “此事你是处置的?” “我告诉了我姊夫,我姊夫打了我一顿,然后和我一起将窦礼的尸体埋了,后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窦礼成了逃兵,家人还下了狱。” “窦礼尸体何在?” “城外一处田里。” 焦文是不敢再说假话,带着高柔等人,很顺利地便找到了窦礼的尸体。 时至初春,尸体尚未腐烂,窦礼的面容还能看清。 找到尸体后,高柔松了口气,这个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便是通过此案,能够获取什么样的利益。 拿着查好的证据,高柔匆匆来见曹祜。 曹祜看完之后,神色严峻道:“护军署都要烂透了啊。” “将军,此事决不能等闲视之,而是要一直到底,我觉得应当先将宋习、胡则二人逮捕,彻底挖开护军署的腐烂之状。” “查,但是秘密查。” “唯!” 高柔走后,曹祜翻看着此案具体情况,满心地愠怒。一叶而知秋,杀人案都能轻易遮掩,问题可想而知。 关于此事,有两个处理办法。 其一,查清之后,将其压下,然后拿着此案去跟赵俨谈判,赵俨大概率会低头。之前的问题,便能消解大半。 其二,将此案彻底掀开,并借机将手深入护军署,重创赵俨,但后果是很可能激化双方的矛盾。 哪一个都不好选。 而且解决与赵俨的关系很重要,但曹祜也不敢忽视军队建设,这样的护军署,如何能发挥作用。 第311章 利国之事 高柔很快秘密逮捕了宋习、胡则二人。 宋习是个老兵油子,颇为狡诈,眼看是将军府抓的他们,立时要见赵俨,甚至还将此事扯到政治斗争上,扬言是将军府诬陷他们。 只是他与高柔的级别差了太多,越是折腾,越像是跳梁小丑。 高柔也不与他申辩,一顿大记忆恢复术,宋习便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所有勾当都说了出来。 包括小时候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打瞎子骂哑巴,一个也没隐瞒,通通说了出来。 高柔看着宋习诸般勾当,确认此人是个天生的坏水。 他和胡则官职虽不算太高,但一个在护军营,一个在护军署中,又各负责一摊,便有了勾结之机。 他们通过操控刑罚获利,比如将有罪的士兵变无罪,重罪的变轻罪。 而这些事情,很多时候通过春秋笔法,便能决定。毕竟上位者不可能事事都亲自负责,很多事情都是底下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焦文酒后伤人之事,便被写成了二人喝酒互殴,互有殴伤。 上官一看,见双方并无大碍,且是互殴,也就只当一般的斗殴处理,焦文关了三天,就出来了。 而窦礼之事,也是宋习、胡则二人添油加醋,将窦礼说成一个心思不纯,有逃走前科之人,这才让这件疑点重重的案子,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诸事查清,高柔又来见曹祜。 曹祜看着宋、胡二人的供述,平静地问道:“文惠,关于此案,你以为该当如何?” 高柔斟酌道:“将军,赵伯然有失察之罪,这是不容抵消的,但仅凭此事,并不能伤其根本。南征汉中在即,军中不易大动干戈,我以为,当与赵伯然交涉,私下里消化此案为佳。” 通过此案让赵俨让步。 “我也有此考虑,只是这个案子怎么办?” “经此一事,赵伯然定会严查护军署,避免再发生这种事情。” “然后就当作没有此事吗?” 高柔这才意识到,曹祜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 “将军之意?” “大局很重要,但是若是让此案稀里糊涂地过去,我的心过不去。” “将军。” 高柔知道,曹祜老毛病又犯了。 “文惠,让我想一想。” 曹祜非是妇人之仁,而是查出的内容,让他更加担忧。 宋、胡二人办的案子中,有一个很特别。 军中出了一场强奸案,护军署按律判犯人斩刑,这本是一件普通案子,可偏偏犯案之人,乃是一个姓陈的校尉的亲弟弟。 这个陈姓校尉找到了宋、胡二人,在几人一番布置,竟然找了一个乞丐,代替了陈姓校尉的弟弟服刑。 最终陈姓校尉的弟弟脱难活命,一个乞丐横死。 “文惠,这种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实在令人骇然。说实话,在我心中,赵伯然远不如此案重要。 文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其一,官官相护,串通一气。宋习,胡则,校尉陈韦,这些人,少一个都办不成,可偏偏串联起来,有对金钱的贪婪,更是贪官污吏相互勾结,他们在腐蚀国家的根基。 此事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 是能力不足,查不出来,还是胆子太小,查出来担心自身难保,还是已经与这群人,沆瀣一气了。 其二,我们往往太重视上层,反而忽视了基层。天高皇帝远,反正不在意,底下人就胆大妄为,各种恶行,肆意生长,畅通无阻。 文惠,底层,是不能,也不应该这样的。” “将军,这?” “要查,要去查,更要形成制度,进行约束。” 二人正说着话,徐质来报,赵俨求见。 曹祜与高柔对视一眼,然后让他将卷宗放下,暂时避让。 很快赵俨怒气冲冲地到了堂上,见到曹祜便愠怒地问道:“曹将军,龙骧将军府是何意?为何抓了我护军署和护军营的官吏? 我倒是不知道,龙骧将军能够直接插手护军署的事务?” 曹祜笑道:“伯然,我是督关中军事,理论上讲,所有涉及到军事的事情,我都有权管。” 赵俨被堵了一个哑口。 “曹将军,抓我护军署的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曹祜拿起卷宗,放到赵俨的面前。 “伯然知道窦礼吗?” “这是何人?” “窦礼是护军营士兵,前些日子,护军署以‘私自逃亡’为由,处置了窦礼,籍末其家为奴,但实际上,窦礼早就为人所害。 杀窦礼者,名叫焦文,与窦礼同营。 焦文有个姊夫,是护军营军司马宋习,宋习有个妹夫,是护军营刺奸书佐胡则。这二人,就是伯然你今日前来,质问我抓的两个人。” 赵俨一愣,立刻拿起卷宗,他看了许久,方才问道:“能否确定是焦文杀了窦礼?” “窦礼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尚可辨认。” 赵俨也严肃起来,他很清楚,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好,会是大麻烦。尤其是此案握在曹祜的手中,简直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 “曹将军,虽然有卷宗在,但是具体情况,尚需我查办之后,才能有定论。我以为,宋习、胡则、焦文三人,还是交给我合适。 毕竟军中监督,由护军署负责。” 曹祜看着赵俨许久,让赵俨颇不自在。 “曹将军以为如何?” “伯然,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请将军明示。” “伯然,咱们就开门见山,咱们本来说好的,一同征伐汉中,我为主,你为辅,不过自我为督关中军事后,你的态度似乎就变了。” “曹将军。” 赵俨刚想说话,被曹祜打断道:“伯然,你听我说完。 这一切,我都能理解,毕竟我的到来,确确实实损害了你的权力,不过我认为,这些其实都是小事,可以解决的。 咱们再说回窦礼逃亡案。 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 有人建议我,利用此案,逼迫你向我低头;还有人建议我,将此案公之于众,利用此案,弹劾于你。 我相信,这两个办法,不论哪一个,都能让我扭转局势。 而且我若上表丞相,以此弹劾你,就是将你撤职,亦不是不可能。” 曹祜说到这,赵俨神色一紧。 第312章 我以诚待人 看着赵俨,曹祜面色平静,却如汪洋大海,漆黑地令人战栗。 “这两种办法,我哪个都不想选。 我认为要就事论事,这个案子要查,要一查到底。不知道伯然有没有听说过,身体若受了伤,一定要及时将烂肉挖掉,否则烂肉一定会越来越大,直到要人性命。 宋习、胡则,就是这块烂肉。 他们的身份虽然不高,但影响却极其恶劣,会动摇军队的根基,绝不可轻视之。 不仅要处置二人,还要制定有效的办法,杜绝再次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 赵俨听到这,实在忍不住了。 “曹将军到底何意?” 曹祜笑道:“伯然,这个案子,我决定交给你来处置,对外也宣称,是护军署发现了此案的蹊跷,重新进行了审理。” 赵俨听后,大吃一惊。 “曹将军,这。” “伯然,我觉得由你处置更合适,你更熟悉护军署和护军营的情况,而且你来处置,也不会有损护军署的威望。 伯然,我这个人,素来对事不对人,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的目的,只有南征汉中这一件事。 伯然,以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若真的摆开车马,与你争斗,你觉得,你能斗得过我吗? 只是我并不想这样。 我与你不一样。 我的未来,从来不是会止步于一个督关中军事。这里是我前进的一步,也只是一小步。” 曹祜的话,让赵俨满脸赧红。 “曹将军,俨汗颜。” 曹祜上前拉住赵俨的手。 “伯然,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今日与你直抒胸臆,一谈心声,也是希望咱们能够齐心协力,做好南征一事。” 赵俨突然问道:“斗胆请问曹将军,你就不怕我表面与你和好,暗地里,再行隐瞒事。” 曹祜笑道:“你赵伯然不是这种人。 若你真是一个卑鄙小人,这些日子就当与我虚与委蛇,然后寻我错处下手,而非明刀明枪。 我这个人,相信我以诚待人,人必以诚待我。” 赵俨听后,眼眶一时红润,拜倒于地。 “曹将军,俨鼠肚鸡肠,出尔反尔,管窥蠡测,不辨是非,实在是有罪。” 曹祜赶紧将赵俨扶了起来。 “伯然,在我看来,咱们之所以出现矛盾,非是三观不合,乃是沟通不畅。现在咱们事情说开了,心结也便解了。 不瞒你说,汉中若下,能否有余力南向益州,犹未可知。 我不可能长期待在汉中,到时候督守汉中,还得指望伯然。伯然你虽不长于用兵,却善于协调各方。 而汉中、武都、巴郡等地,形势复杂,民族繁多,军事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你要多多了解汉中、巴地诸事,做好准备。” “唯!” “还有一件事。” 曹祜说着,又提起了陈姓校尉弟弟案。 “伯然,这件事情,比窦礼案还要恶劣。如果受刑可以替代,那要军法何用?” 此时的赵俨脸色数变,他都要恨死宋习、胡则二人了。 “将军,我今后一定约束下属。” 曹祜摇头道:“伯然,我并不是要怪罪你,在我看来,有事情出现,便去解决问题,这才是最正确也唯一的处理方式。 你虽是关中护军,但事务繁多,不可能事无巨细,悉数知之,那样铁人也做不到,只能交给下属去办。 人有参差,有宋习、胡则这种恶吏,便会生出恶事。 我以为,处理他们很重要,而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情,从流程上规范此事。” “将军之意是?” “你,张德容,再加上高文惠,丁子敬,一同精细化一下军中制度,包括办事流程,处置流程,以及监管方式,确保军中士兵,发现了问题,知道该如何去做,处置起问题,知道该怎么推进。 你觉得如何?” “这样是不是有些繁杂。” 赵俨其实不太想弄。一旦完全制度化,护军署的权力就要缩水了。 “伯然,繁杂,但透明。伯然,你不仅是关中护军,还要站在更高的维度上,如果此事实行的好,我会上报丞相,在全军推行。” “唯!” 赵俨离了将军府,心中戚戚难安,手中握着的卷宗,只觉得有千钧之力。 这里面的东西,是能逼着他跳河的。 此时此刻,赵俨不得不赞叹曹祜的气度与胸怀,竟然如此坦荡得将证据交回自己手中。 换了自己,只怕做不到。 而曹祜此举,也逼得赵俨再无与曹祜对抗的勇气。 这世上,哪怕是皇宫内院,也没有能瞒住的消息,更何况是窦礼这桩案子。今日之事,不出三日,只怕就成了小道消息,四处传播。 曹祜今日放他一马,他若是以后恭恭敬敬地礼待曹祜,还自罢了,可若是仍与曹祜对抗,就要惹人诟病。 谁会喜欢一个恩将仇报之人。 这就是阳谋啊。 而且护军署事务制度化,他在曹祜身边,更像一个下属了。 “这位龙骧将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胸、手腕,五官将败得不冤啊。” 赵俨此时也息了与曹祜对抗的心思。 以曹祜的能力,南征汉中铁定可成功。他老老实实跟在曹祜后面,还能分润一些功劳。 对于曹祜许诺的督汉中事,赵俨还是颇为动心的。 送走了赵俨的曹祜,坐在榻上,舒了一口气。 与赵俨达成和解,算是最好的局面。 也亏得赵俨算是个君子,否则此事还没完。 而高柔并不是很信任赵俨,有些担心道:“将军,赵俨此人,素有傲气,尚不可完全信任。” 曹祜笑道:“文惠,你知道我为何敢把证据都交给赵俨吗?” “柔不知。” “若是赵俨阳奉阴违,我就向邺城去信一封,哪怕我什么证据都没有,但我相信,丞相是信我的。 因为我曹祜是君子。” ······ 案件交给赵俨之后,赵俨果然不负众望,在护军署内,从上到下地开始自查,除了宋习、胡则,还有五六人牵扯其中,俱被查办。 之前被重处或者轻处的一干人,依军法重新处置。 将士苦这群循吏许久,于是军心为之一震。 此事之后,赵俨与张既、高柔又开始进行军中制度化改革,整个军队,焕然一新。 第313章 陛下为何与人私通 正月十五,上元节,也就是后世的元宵节,传说这一日是天官诞辰日,朝廷民间皆在这一日燃灯祭祀太一神。 一直居于深宫的天子也难得有机会在这一天离开皇宫,前往离宫祭祀。 祭祀从黄昏开始,一直到次日天明结束,在此期间,天子一直居于离宫之中,待祭祀结束后,方可离开。 不过今天的天子,心情并不畅快。 不知何时,许昌城内,忽然刮起一阵歪风。 说是天子身体不好,有心传位于济阴王刘熙。 刘熙是刘协的次子,其母乃是贵人宋都,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是刘协活着的儿子中最年长的一个。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出现的,却一时间甚嚣尘上,口口相传,仿佛跟真的一样。 刘协当然不愿意禅位。 虽然他是一个傀儡,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天子,享受天子的待遇,真禅位给儿子,做个太上皇,就更没人在意了。 对于这个消息,刘协很是忧虑。 儿子刘熙当然不可能篡位,他担心的是,这是曹操在试探和造势。 刘协与曹操君臣二人,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双方只有面子上的客套,相互提防如仇人。 在刘协看来,曹操要除掉自己,换一个年轻好控制的天子上位,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两年,曹操步步紧逼,先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又要恢复“古九州制”,又要进魏公,一如当初的王莽。 而王莽篡位前最后一个条件,便是天子年幼,他代为摄政。 刘协心中充满了恐惧,却又无可奈何。 正月十五,满城华光,却照不尽他内心的黯然。 二更时分,整座城中,已经是庭燎晃以舒光,华灯若乎火树,格外地热闹。 守门的士兵虽职责所在,没法擅离,可心早就飞到了城中。 就在这时,随驾的黄门侍郎董遇从离宫中出来,正遇上在离宫正门值守的虎贲中郎钟卲。 (中郎将,中郎,侍郎,郎中,名字差不多,可级别不同,依次降低,类似于清朝的几等侍卫。) 二人也是老相识,再加上一个是士大夫,一个是世家子,属于一个圈子的人,彼此皆是尊重。 钟卲上前打招呼道:“董侍郎,如何深夜离开?” 董遇道:“不瞒钟中郎,我是身体突然不虞,只恐冲撞了太一神,因此便向天子告假,回家休养。” “董侍郎怎么了?” “老毛病了,早年穷困,食不果腹,只能以野果充饥,现在常常胃肠痉挛,疼得难以站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告假。”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董遇才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队兵丁上前,来人乃是羽林右监张喜。 东汉时期,天子身边护卫繁杂。其中郎官类似于侍卫,主掌宫殿宿卫,凡皇帝出行则为车驾侍卫,分别属于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个部门。 其中羽林中郎将名义上管着羽林军,可实际上跟其他中郎将一样,只负责管理郎官,即羽林郎,而真正的羽林军,分为羽林左、右骑,由羽林左、右监实际统领。 羽林郎和羽林军的区别,则是前者是干部,后者是士兵,双方只是前缀相同,并无太多交集。 张喜这个羽林右监算是宫中少有的实权人物。 见到张喜,钟卲和董遇脸色皆是一敛,张喜是个老兵,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张喜也不问好,直接大喇喇地问道:“董侍郎,天子正在离宫祭祀,你如何现在要离开?” 董遇只得将事情再向张喜说一遍。 张喜面无表情地问道:“朝臣出入宫中,皆有搜查有无违禁之物,不知钟中郎可搜查董侍郎了?” 钟卲听了,脸色便不好看。 “张喜,你这是何意?” “我刚才没看到你对董侍郎搜身。” 钟卲有些恼道:“董侍郎每天出入皇宫,乃是清贵之人,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何必每日搜身?” “清贵之人,就不会有事?这是谁说的?” “张喜,休要小题大做,这是我虎贲署的事。” 张喜也毫不示弱。 “我羽林左、右骑,奉命扈从天子,自当以天子安危为先,你拦着不让搜身,是要包庇什么人吗?” 二人皆是火气上来,毫不退让。 就在这时,虎贲中郎将夏侯廉赶了过来。 钟卲连忙向夏侯廉告状。 张喜见状,也不示弱,便要求请光禄勋蒯越前来,裁定此事。 事情越闹越大,夏侯廉知道是钟卲理亏,并不想冲突加剧,也不好偏袒自己人,便道:“既然没有搜身,那补上便是。” 夏侯廉说着,便让人给董遇搜身。 遍搜身上,并无夹带。 这时夏侯廉道:“张右监,看来董侍郎并无夹带,钟中郎有错,我批评他,不过也没有引发大的问题,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张喜还未说话,忽然风吹落了董遇的帽子。 张喜见状,上前捡起帽子,小心地检查起来,待遍观无物,这才还给董遇。 董遇双手倒戴其帽,张喜突然喊道:“慢着!” 钟卲有些恼了。 “张喜,你还有完没完,什么都没发现,还在这里吹毛求疵。” 张喜并不搭理,而是令人解开董遇束起的头发,果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里面藏着一封书信。 众人脸色皆变。 张喜却平静地拿过,打开看了起来。 信是天子写给宗正刘艾的,内容是天子担心曹操废帝另立,请求刘艾联络太常徐璆,光禄勋蒯越,太仆韦端,大鸿胪韩嵩,大司农王邑,少府耿纪,司隶校尉钟繇等人,还有杨彪、司马防等老臣,劝阻曹操行悖逆之事。 内容不算太激烈,可天子往外界传递信件,而且差点成功了,其中蕴含的信号,是不言而喻的。 “夏侯中郎将,你看看。” 夏侯廉接过信来,粗略一观,却是脸色大变。 “夏侯中郎将,你看怎么办?” 夏侯廉的脸色很快凌厉起来。 “来人,将董遇和钟卲给我拿下。” 钟卲大惊失色。 “中郎将,这是怎么了。” 夏侯廉却不搭理,而是命人急招留守许昌的长史王必前来。 第314章 敌人是谁 王必得知此事,也是一惊。 这信看起来只是天子的请求,态度并不激烈,可谁又敢保证,天子串联起这些朝中重臣、老臣之后,不会发动兵变。 天子有前科啊。 为求稳妥,上元节的祭祀王必也顾不得了,立刻连夜将天子送回皇宫。 天子决不能失去控制。 当刘协得知,他要连夜回宫时,心中便明白,他给刘艾写信之事,已经暴露了。 此时的刘协,心中战栗,肝胆俱裂。他又想起十几年前,因为董承密谋诛杀曹操的事情泄露,曹操带兵闯入皇宫,将董贵人诛杀之事。 曹操狰狞而恐怖的脸仿佛又浮现在他的面前。 刘协想想,都觉得畏惧。 “阿寿,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曹操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早知道,我就不写那封信了。” 皇后伏寿赶紧将刘协抱在怀中。 “陛下,陛下,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伏寿抱着丈夫,悲伤又无奈。 她这个丈夫,总是会突然生出那么多的豪情壮志,不惜铤而走险,又在对上曹操的时候,烟消云散。 这一次,她不断地劝说丈夫,事情还没有那么糟,不必太过着急,而且刘艾等人,皆是文官,联系刘艾等人,也未必有作用,可丈夫就是不听。 她现在唯一感到幸运的,便是没有同意让兄长去传信。 曹操手段狠辣,一旦今夜被抓的是兄长,整个伏家都保不住。 天子素来刻薄寡额,表面上待你如腹心,可实际上根本不会在乎旁人的死活。曾经的王允,董承,现在的伏家。 伏家若是出事,他决对不会伸出援手。 “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伏寿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丈夫,尽量让他平静下来。 “曹操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他不敢弑君。” “那平帝呢?” 伏寿一时语塞。 曹操不敢明着弑君,却能让他们病死。 皇宫里面,夫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命运而忧心忡忡,而奏报此事的快马则日夜奔驰,赶往濡须。 曹操得知此事,也是一惊。 这些年来,曹操最忌惮的事,便是刘协有夺权的举动。 或许在刚都许的时候,曹操确实想过好好地辅佐天子,可是时至今日,他早就打消了交还权力的念头。 毕竟天子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诛灭他们曹家。 “天子想做什么?刘艾,徐璆,蒯越,韦端,韩嵩,王邑,耿纪,钟繇,杨彪,司马防。天子是觉得这些人,是他的党羽吗?” 曹操放下书信,让人招来了随军的贾诩和董昭二人。 贾、董二人到后,曹祜将信交给二人。 “文和,你也是老臣了,天子想着联络这么些人,怎么没想着联络你?” 贾诩身上一顿,又连忙道:“我为丞相所用,怕是天子觉得,我是丞相亲信,自不会联络我。” 曹操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你二人觉得当如何?” 贾诩低着头,也不说话,仿佛曹操问的不是他。 这时董昭道:“丞相,此事决不可能容忍,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竟然能将夹带带出宫,简直不可想象。 今日是一封书信,安知明日是什么?所以务必要严查,重处,绝不能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曹操没有回答,看向贾诩,目光灼灼。 贾诩只得说道:“董军师所言有理。” “你自己的看法呢?” “此事非臣愚见所能言。” 曹操也不说话,就是看着贾诩,贾诩则低下头。 二人对峙许久,还是贾诩心中惊惧,担心惹恼了曹操,只得说道:“此事确实要严查。” “我是问你天子书信一事。” 贾诩犹犹豫豫,最后才道:“我以为丞相进位魏公一事在即,不宜大动干戈。” “不宜大动干戈吗?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些日子,刘协折腾的有些频繁。年前指使韩斌在关中制造官民对立,构陷曹祜,此事尚未处置,年后又有串联之事。 难道天子忍不住了。 “公仁觉得呢?” “当务之急,最重要的确实是丞相进位魏公一事。再说自去年起,事情一件连着一件,若是让人觉得丞相对天子逼迫太甚,那就不好了。” 董昭的态度很明显,马上就要改九州制,成为魏公,加九锡,这个时候对刘协动手,好说不好听。 “我以为,当撤换天子身边的郎官、卫士,毕竟很多人已经跟了天子十多年,与天子较为熟悉。 其次,将天子身边的朝臣,皆迁任他处。” 曹操点点头。 目前来看,只能如此。 刘协不能动,那就只能动他的羽翼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但贾诩离开之后,曹操突然问向董昭道:“公仁,你觉得此事跟钟元常有关系吗?” 董昭心中一紧。他当然想说有关系,又担心引得曹操生疑,适得其反,便道:“昭不知。” “真不知吗?” “真不知。” “行,你去吧。” 此事中,最让曹操感到意外的便是钟繇,他有些看不清钟繇在此发挥的作用。 钟繇指使手下功曹,然后让韩斌陷害曹祜的事无疑了。 只是曹操不清楚钟繇此举,是牵扯到继承人的位置,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所以一直没有处置。 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钟繇很可能和天子也有联系。 “钟元常啊钟元常,你想做什么呢?” 之前曹操对于钟繇是很信任的。甚至评价钟繇“材智决洞,通敏先觉”,有萧何之才。 可这两年,钟繇的举动就让他看不懂了。 曹操当然不会觉得钟繇会倒向天子,可钟繇这一次为私而不为公,种种举动,让他不安。 就在这时,邺城送来了新的的公文。 此番曹操南下,由五子曹植留守,荀攸和毛玠佐助。不过曹植的权力并不如之前的曹丕,既无官职,也无办事机构,一应公务,皆要送到濡须前线,由曹操处置。 曹操虽然疲惫,还还得耐着性子处理公务,等到明天一早,就得将他们发还邺城。 曹操的速度很快,一本一本的看着。 突然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好个钟元常啊。” 第315章 曹操的反击(上) 信是曹植派人急送来的,涉及到是一桩杀人案。 正月十三这日,曹植府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名叫束混,魏郡元城(治今省河北大名城区)人,此来是为外甥崔本伸冤的。 据束混交代,其外甥崔本是魏郡的比曹掾,被长安留守长史徐奕的儿子徐属打死的,可徐属杀人之后,非但没有被问罪,反而无罪释放。崔本之死也成了不慎跌死,草草结案。 束混怜惜外甥青年暴毙,含冤而亡,又愤恨于官吏黑白颠倒,糟践人命,故冒失前来邺城,以求为外甥洗刷冤屈,让案犯能得到惩处。 曹植是个热爱游侠文化的人,立时便对这种仗义、不屈的行为,感到赞赏,便接了诉状,扬言要还崔本一个公道。 接了案子,便要去查。 这时心腹杨修便劝道:“公子,我以为此案万不可查。徐属是长安留守长史徐季才的儿子,徐季才素得丞相信重,不好为一个束混得罪了。 而且据束混所言,案子后来被司隶校尉接手,徐属最后却被放了出来,这里面还可能牵扯到司隶校尉钟元长。 还有,崔本是清河崔氏子弟,按道理来说,崔家人被冤死了,束混应该去向崔季珪,或者是崔德儒(崔林)去伸冤,可他偏偏没去,反而来寻了公子。 这背后肯定有原因。 一个案子,可能牵扯徐季才,钟元长,崔季珪等重臣,咱们若去查,搞不好便是惹火烧身。” 杨修说完,黄门侍郎丁廙立刻反驳道:“此言差矣。公子,丞相命你留守邺城,却不置官署,不给权力,其目的为何?” “为何?” “考验公子。自从三公子谪贬琅琊之后,丞相心中的继承人选,只剩下五公子你和龙骧将军。 公子的优势是丞相亲子,名正言顺,临晋侯的优势却是有战功。 现在丞相命公子留守邺城,就是想看一看公子的能力,能否担得起天下。若是公子在留守任上,与人和光同尘,诸事碌碌无为,与他人无异,必将使得丞相大失所望,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留守,就难说了。” “敬礼(丁廙)以为呢?” “查,不论是谁,一查到底。这是一个机会,公子要先立威,才能有人敬重。公子不见,龙骧将军出征安平,先打了曹子丹一顿军杖,于是军中上下,无不肃然,令行禁止,最后顺利破敌。” 杨修反驳道:“得罪了徐季才,钟元长,崔季珪等人,难道就是好事?” “公子不得罪他们,他们就会支持公子吗?” 曹植最终还是听从了丁廙的建议,他就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 于情于理都该做的事,曹植不会退缩。 案子并不难查,毕竟当日徐属是在青楼外,当街杀了崔本,而且还是他先动手的,众目睽睽,很多人都看见。 曹植派人在青楼外一询问,便得知了真相。 曹植这次也很聪明,没有与众人商议,直接将查到的东西,写成奏疏,上报给了曹操。他也没有写钟繇、徐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这些证据呈上去,很多事情便一目了然。 虽然曹植有时候很幼稚,可在政治斗争上,手段并不差。 曹操看着信件,很愤怒,又是钟繇。 作为一个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曹操很容易地便将事情串联了起来。 钟繇要对付曹祜,拉上了韩斌和徐奕,韩斌是钟繇的人,而徐奕则是因为他的儿子,倒向了钟繇。 还有崔氏。 家族子弟冤死了,崔琰身为家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这其中,又有什么交换呢? “好啊!” 钟繇拉了好大一张网,他只是为了对付曹祜,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曹操不记得钟繇与曹祜有什么矛盾,能让他这般不遗余力。 曹操知道,钟繇与曹丕的关系很好,可现在曹丕已经被折贬,算是失去了继承人的可能,那钟繇此举,又是为何呢? 虽然双方关系一般,虽然曹祜上位,钟繇地位可能受影响,可下死手对付曹祜这个可能的继承人,对于钟繇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对于钟繇与天子的关系,曹操又怀疑了几分。 除了钟繇是为了天子,他几乎没有其他的解释。 “我还是太低估了他们这群人,对天子的忠诚啊。” 关于此事,曹操立时有了主意。此时此刻,他也没法进行一场大清洗,尤其是进位魏公在即,而反对者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曹操当然可以现在就对钟繇动手,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也可以,但后续呢?朝堂肯定会继续生乱。 各方裂痕增大,因此引发的动荡,几乎难以想象。 于曹操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成为魏公,然后架空朝堂各个机构,将属于大汉朝廷的权力,全部转移到大魏朝廷中。 在此过程中,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容忍的。 “来人,拟谕:迁司隶校尉钟繇为前军师。” 钟繇担任前军师,算是升官了,相府之中,最重要的职务便是军师,复杂参赞军政事务,前军师只在中军师荀攸之下。 可如果曹操不给钟繇安排职使,中军师就是一个荣誉官衔,毫无实权。 而号称“卧虎”的司隶校尉,则被曹操轻易收回。 “韩斌一案,京兆虎牙都尉韩斌、司隶校尉府功曹马適议二人‘心怀不轨,意图谋乱’,处死,夷三族。所有牵扯人员,不论是谁,一概重处。” 韩斌是天子手下少有的有实权的大臣,曹操肯定要处理了。如此重的惩罚,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崔本被杀一案,发魏郡重审,告诉王修(魏郡太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是谁的儿子,绝不许容情。” 趁着这次九州调整,曹操也准备动徐奕。 曹操之前对徐奕的印象非常好,称其为“君之忠亮,古人不过也。”,是准备让徐奕做宰辅的,可这件事情,让曹操对其大失所望。 虽不至于影响到对徐奕的使用,但也要重新考量了。 第316章 曹操的反击(下) 对于曹操来说,最重要的案子,还是董遇夹带案。 天子蠢蠢欲动,令他很是不安。 曹操暂时没有做决定,而是安排校事分别前往许昌和邺城,一是查夹带案的情况,同时查邺城有没有人参与。 曹操最怕的,就是有人团结起来,与之对抗。 “天子是真出息了。” 赵达、卢洪二人,连夜出发,直奔二都。 以二人的手段,不存在的东西都能查出来,更何况是实实在在的案子。 二人手段凌厉,动作迅速,没过几日,便回报曹操。 “丞相,在许昌,存在一些人,对丞相心怀不满,多生怨怼。这些人多是朝中勋贵后人,还有天子身边的郎官。 这一次,这些人表面上是要串联朝中忠诚、老臣,实际上是想交结刘备、孙权等人,能外勾结,以图让天子逃离许昌,南下荆州。” 曹操听后,一时色变。 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严重,刘协也没想过逃走。他很清楚,他若离开,曹操完全可以再立新帝,到时候他就会丧失天子的合法性。 不过赵达肯定往大了说。 谋反大案啊,案子越大,办案的功劳越多,谁不想从中咬下一块肉来。 “钟卲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钟卲不承认与董遇有什么勾结,但是董遇说,他利用发中藏信的方式,多次向外传递消息。 而钟卲从未对他进行搜查。 董遇还说,他做的很多事情,钟卲是知道的。” 曹操又想到,当初他听说钟卲在天子身边担任虎贲侍郎时,他还跟钟繇说过,要不要给钟卲换个官,担任大县的县令。 但钟繇却说,“钟卲恩荫入仕,并无功劳,能力亦平庸,骤领一县,未必有功,反而惹人诟病。”最终拒绝了此事。 现在看来,钟繇的真实目的,是想让儿子待在天子身边。 看管天子的虎贲中郎,真是个好位置啊。 “撤换天子身边的虎贲、郎官,另行他用。宫女、内侍,也要全部更换。黄门侍郎董遇,虎贲中郎钟卲,克伐怨欲,贪而无信,私盗宫中财务,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天子不能动,但天子身边的人一定不能留。而且也不能允许天子出宫,同时进出宫内外的人和事,一定要严格审查。 至于一些元老重臣,也要动了。 “朝中九卿如何?” “徐太常已经病重,正准备上书辞官。其他诸公,一如从前。” “光禄勋蒯异度呢?” 曹操平定荆州,对荆州重臣是很款待的。 蒯越担任光禄勋,韩嵩担任大鸿胪,蔡瑁担任长水校尉,傅巽担任侍中,刘先(周不疑的舅舅)担任尚书,王粲、韩暨、窦辅、蒯祺、傅群、杜夔等皆居高位。 “蒯光禄一直居家待罪。” 曹操没再问,事情也只能这样了。 在荆州未平定的情况下,他得重用这些荆州降臣。 很快卢洪也返回军前。 其实卢洪也没查到什么,但不影响他报上一些名单。 赵达、卢洪跟着曹操多年,很了解这个主子的多疑,因此宁可多报,也不少报,省得曹操怀疑。 曹操看着名单,不住皱眉。 为何这群人,总是不肯死心。 “崔本被杀案是怎么回事?” “如五公子上报的一般,徐属当街杀人,众目睽睽,别无异情。” “那司隶校尉府怎么办的案?” “这个我等就没法查了。司隶校尉府本就有监察之权,平日里只有他查别人,没有别人查他,校事也插不上手。” 无论是司隶校尉府还是校事,都是监察机构。 同行是冤家,这个时候,卢洪肯定要狠狠踩司隶校尉府一脚。 曹操没说话,卢洪小心地看了看,又道:“好像是钟校尉直接下的命令,功曹马適议负责审理的。” 曹操面无表情,只是更冷峻了几分。 “崔琰呢?徐属是徐奕的儿子,崔本不也是出自清河崔氏吗?自家死了人,还要一个舅舅来伸冤,他做什么去了?” 对于崔琰,曹操也心中有些戒备。 崔琰管着人事,他的倾向,影响朝廷大局。 “听说,听说崔征事制定了新的官制,是关于新的魏公国的,钟校尉承诺支持,换取崔征事不插手崔本案。” “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件事。” “知道。” 曹操听后更恼了。 “其心可诛啊。” 曹操现在发现,他当年用的这些人,随着身份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私心也越来越多,人更是越来越难以控制。 曹操突然抬头看向卢洪。 “卢洪,你说你有一天,会不会也会背叛我?” 卢洪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 “丞相,洪哪怕身死,也绝不会背叛丞相。” 曹操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卢洪下去。 到了次日,曹祜下令,重新设置西曹掾,以徐宣担任。 之前西曹被废黜,虽然重设,但只有属,没有掾,权力丧失大半,地位远不如东曹。 现在来看,这是一件失策的事。 两个部门竞争,才是优选。 众人皆不知原因,可凝重的气氛让他们并不敢反对。 ······ 此事之后,曹操似乎将之忘了,再也没有提。只是许都之中,大动干戈起来。自建安五年之后,天子身边再一次迎来了大清洗。 而且这一次更加的彻底。 所有人似乎都装不下去了。 这天早上,曹操翻看着许都的奏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张喜。 曹操唤来负责文书的主簿记室刘放问道:“张喜现在所居何职?” 刘放官不高,但却相当于曹操的秘书,平日里伺候曹操惯了,对所有的人事都较为熟悉,基本上曹操问什么都能回答。 “张喜将军现居羽林右监。” 曹操一愣,让人拿来王必的奏报。 曹操一个字一个字的翻,终于找到了张喜的名字。 第一个发现董遇夹带的是张喜。 曹操又命人唤来跟随他多年的王图。 “我记得子修早年曾纳一妾室,正是张喜的妹妹?可有此事。” “丞相还记得此事?” 曹操听后,叹了一口气,事情或许如他猜的那般。这个孩子的手段,实在太可怕,让他一时也有些毛骨悚然。 第317章 张鲁来使 这些日子,曹祜格外关注邺城和许昌的消息。 直到曹操先任命钟繇为前军师,又处死了其子钟卲后,曹祜才长舒了一口气。 钟繇连续咬着自己不放,总算让他也知道痛了。 至于徐奕、崔琰还有天子的事,曹祜倒不是很在意。他们的事情用不到曹祜去管,自有曹操处置。 “文惠,你去拟一道表,就说调前军师钟元常三子钟毓钟稚叔前来长安为官。” 历史上钟繇有四个儿子,可老四钟会还没生,老大死了,老二钟卲现在也让自己弄死了,只剩老三钟毓。 若是今后钟繇还敢折腾,曹祜不介意将钟繇最后一个儿子也弄死。 高柔当然清楚曹祜打的主意。 “将军,丞相未必会同意的。 丞相之所以将钟元常迁为前军师,就是不想与之撕破脸。除了荀令君,钟元常几乎是朝中最有影响力的人。” 高柔没说完,曹祜打断了他的话。 “文惠,我当然知道相府不可能同意。我就是要告诉钟繇,我有威胁他的手段。从前的我任凭他们不断地泼脏水,非是我无能,只是因为我不屑用一些小道。可我要耍起手段,他们承受不住。 钟繇还不识趣,我不介意让他断子绝孙。” “唯。” 曹祜的果决与凌厉,让高柔有些恍惚。 “将军,整件事情,我前后思量了,觉得有破绽。” “什么破绽?” “张喜。张喜查出了夹带,正常,也不正常。若是有些人顺着这条线查,未必不能查到咱们身上。” “那又如何?” 曹祜笑道:“文惠,咱们不是从前那般弱小,遇事要畏畏缩缩,而是成为朝中最强的几支力量,如同钟元常那般。 所以只有不犯原则性错误,我便安稳如山。 高柔走后,曹祜又回想着整件事情,这是他第一次操纵权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得不说,权力使人着迷,他甚至有些迷恋上了这种事。 ······ 入了二月,备战正顺利时,张鲁突然派遣使节。 曹祜在长安磨刀霍霍,张鲁好歹也是一方枭雄,自是看得出他的目的。汉中虽有秦岭之险,可到底兵少将寡,缺乏纵深,张鲁并不愿意打。 于是张鲁派遣其弟张愧,功曹阎圃二人,来见曹祜。 二月初三,张愧一行到达长安,曹祜命高柔前去迎接。 张愧眼看曹祜不来相迎,便有些不悦,待听说高柔只是一个将军功曹之后,顿时便恼火了。 “曹祜是什么意思,派个功曹来迎我们,是看不上我汉宁吗?我要曹祜来接我。” (此时的汉中郡叫汉宁郡,张鲁于初平二年(191年)改的名,大汉朝廷也承认了。) 张愧当着众人的面,便闹嚷起来。 高柔笑道:“不知阁下是何人,又是何官职?” “我是汉宁郡治头大祭酒张愧。” 高柔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什么狗屁大祭酒,汉宁郡张府君,不过是以镇民中郎将的身份,兼领一郡,你一个白身,何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别说是你,张公祺(张鲁)也不配我家将军来迎。 要谈就谈,不谈请自辩。” 之前张鲁曾数次派人出使过邺城,使者的态度素来傲慢,只是当时曹操无暇西顾,这才没有在意。 然而曹操的宽纵,反而助涨了他们的气焰。 而这一次,张愧故技重施,却是打错了主意。 张愧一时大恼,就要离开,为阎圃拦住。 阎圃也是恼张愧没脑子。 从前关中混乱,汉中自不怕朝廷,朝廷反而要拉拢汉中,所以他们态度嚣张一下也没事。可现在朝廷的军队与汉中仅一山之隔,态度若是再嚣张,就成了人家进兵的理由了。 阎圃安抚住张愧,又上前跟高柔告罪。 “高功曹,我家大祭酒不是这个意思,之前去邺城,来迎的都是高官,今日这才诧异,还请恕罪。” 高柔道:“长安不是没人,只是众人都在忙大事,也就我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贪图这个小差事,阎功曹你就凑合着吧。” 阎圃知道讨不得便宜了,只得道:“劳烦高功曹了。” 高柔带着张愧等人,到了驿站。 到了驿站,只见上面写着招抚馆。 阎圃立时说道:“高功曹,不对吧,怎么能带我们来招抚馆,我们来见曹将军,乃为和谈,如何能用‘招抚’二字?” 高柔笑道:“两国之间,可为和议,一国之间,只能用招抚。” 张愧听后更恼了,而高柔也不搭理他。 所谓何谈,不过是一方求着一方,曹祜这边,求不到张鲁,自不必对他们客气。 这时阎圃看到驿馆之中,竟有一堆人头。 “高功曹,你们在驿馆中放一堆人头,是为何意,难道要恫吓我等,只是此事有失风范吧?” “阎功曹说得是这些人头?不瞒你说,前线送来的,暂时还没有处理。回去告诉张府君,可千万看好手中的士兵,别让他们乱跑。这些都是斩获的汉中士兵,搞不好还有你认识的。” “胡说。” “我说个数,看看你和你们那对得上吗?” “去年十一月,我军在陈仓斩敌三百六十五级;去年十一月,我军在武关击破刘雄鸣,除全歼其部,还歼灭汉中军五百五十人;今年一月初七,我军又在斜谷口,斩敌四百四十人,到了十九,又在斜谷歼敌二百九十人。 每月歼敌人数,都在增长。 你汉宁本就兵马不多,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汉宁郡的军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你!” 张愧实在忍不了,就要冲向高柔,被阎圃拦住。 “张愧,我明着告诉你,莫要给朝廷杀你的机会。” 高柔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张愧恼怒道:“曹祜根本无谈判的诚意,既然如此,咱们何必再谈。” 阎圃道:“整个关中,曹祜加夏侯渊的军队,有五六万人之多,难道是汉宁可挡的?曹操可不是当初的刘璋。大祭酒,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多多忍让啊。” “马超尚在陇右,曹祜如何敢全力南下?” “大祭酒,汉宁郡治下,不过九县,可整个三辅,就有三十个县啊。” 第318章 杀使 次日一早,双方便摆开架势,进行商谈。 张愧是憋了一肚子火,高柔对他们不客气,曹祜更是连接见都没有,实在是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商谈一开始,张愧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奉我家师君之命。” 张愧话还未说完,高柔便道:“若是两位代表汉宁郡张府君,还有得说,可若是两位代表那莫名其妙的师君、祭酒,那就请回吧。” “高柔。” 阎圃道:“高功曹,我们此番前来,是很有诚意的,可是我们看不到曹将军的诚意。” “你们所谓的诚意,就是这么谈吗?” 阎圃争不过多方,只得说道:“高功曹,我们先说我们的条件,不知可否?” “阎功曹讲。” “汉宁郡每年派人向朝廷上贡······” 阎圃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可在高柔看来,俱是废话。 带阎圃说完,高柔才道:“我今日来见诸位前,我家将军有言,朝廷的招抚条件,只有三条。 其一,交兵;其二,纳税;其三,入朝。这三条,少一条都不成。” 阎圃也有些生气了。 “交出军队,交出钱粮,入朝为官,那我们汉宁郡还剩下什么,我们今日还谈什么?” “本来也没什么好谈的。丞相已经在邺城给张府君建好了宅子,就等张府君入住。诸位跟着张府君前往邺城,也皆有赏赐。” 阎圃也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准备借着和谈的名义,摸清曹祜的底细。 于是阎圃道:“我家明府在汉宁二十余年,未免生灵涂炭,愿意向朝廷纳税。这是我汉宁郡最大的诚意。” “交兵,纳税,入朝,缺一不可。” “我汉宁郡可派质子入朝。” “交兵,纳税,入朝,缺一不可。” “我汉宁郡同意朝廷驻军,但是本部军队,自行管理,且朝廷每年要拨付两千万钱,以供养汉宁郡百姓。” “交兵,纳税,入朝,缺一不可。” “我家明府愿意入朝,但未免汉宁郡动荡,所以需要一定时间,可以五年为期,待期限一到,我家明府立刻前往。” 高柔听到这,不由得大笑起来。 “真是荒唐至极。是不是过了五年,张府君会邀请再延迟五年啊?朝廷等不了五年,最迟今年,丞相便会率主力亲征汉中。 到时候大兵之下,尔等尽皆化为齑粉。” 阎圃道:“高功曹莫要动怒,我家明府也是为了汉宁郡的安定考虑。你且放心,只有这五年,绝不会违反双方约定。” “以一个五年之期,缓解灭亡之灾,好一个缓兵之计,张府君还真是精于算计。” “高功曹聪明过头了吧。” “阎功曹,我再聪明,也不会自作聪明。难道阎功曹真觉得,这一招缓兵之计能够成功?还是觉得我朝廷上下,都是傻子吗?” 阎圃被指着脸皮骂,却并无怒色,而是道:“高功曹不必发怒,如果不行,咱们还可再行商议,细细斟酌,总有能符合双方利益的条件。” “不必了,看来汉宁郡上下,是真的没有诚意。”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张愧,忽然一把推开了桌案。 “高柔,莫要欺人太甚。我知道朝廷强大,可我汉川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有兵马数万,尽是精锐。 辅弼天子,为齐桓、晋文,亦非不可能。 尔等安敢辱我。” 高柔还没说话,这时进来一人,鼓掌笑道:“为齐桓、晋文,怎么不为商汤、周武啊?” 众人观之,正是曹祜。 曹祜上下打量了张愧一番,笑道:“要是汉宁郡都是你这等货色,来日攻取汉宁,是易如反掌。” “你说什么?” 张愧咆哮着就要上前,徐质、李先等人,立刻将其按住。 场上突变发生迅速,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眼看张愧被按下,阎圃立刻上前求情道:“曹将军,我家大祭酒并无恶意,并无恶意,还请曹将军看在我家府君的面上,饶了我家大祭酒。” “从我担任左冯翊开始,在我面前还敢不逊的,都被我杀了。 朝廷今年就要南征汉中,就以你的人头祭旗吧,来人,拖出去砍了。” 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阎圃更是高喊道:“曹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祭酒是我家府君的亲弟弟,难道曹将军想看到汉宁郡上下,拼死抵抗吗?” “我不杀张愧,你们就不会抵抗了吗?” 阎圃一时语塞。 “张鲁会不会投降,跟我是否杀他弟弟无关,而是在我实力够不够强。我不知道张鲁抵抗的决心,但是我想用张愧的人头来告诉他,我拿下汉中的决心。 汉中若是山,我就搬了,汉中若是海,我就平了。 山海可以,攻灭汉中的决心不可移。” 这时曹祜来到阎圃面前。 “阎子茂(阎圃字),你是个人才,我希望来日拿下汉中时,能够用你,所以我今日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张鲁,若他现在投降,可封列侯,食邑万户。待我军进入汉中腹地,他若再降,便只有五千户。 待我兵临南郑城下,他若再降,便只有两千户。 而他若负隅顽抗,我必杀之。”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只剩下呆若木鸡的阎圃,徐质等人则押着张愧往外去。 曹祜走到门前,突然转过身来。 “你告诉张鲁,我会出陈仓,走故道,直抵河池,然后兵临阳平关下。让汉宁军的主力在阳平关等着我。” 曹祜走后,阎圃的心久久难以平静,直到张愧的脑袋被两个人端着送到堂上。 阎圃看着张愧的首级,始终难以置信。 张愧当然不是他表现那样蛮横、粗鲁,相反张愧文武双全,是张鲁的得力助手。这些日子张愧的表现,实际上是他们商量的一种策略,张愧唱白脸,阎圃唱红脸,双方软硬兼施,获取利益。 之前他们曾在邺城屡试不爽。 可今日万想不到,曹祜竟然会杀使者。 张愧死在长安,他怎么回去见张鲁。 看着满是诧异,无奈与悲怆的阎圃,原本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高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阎功曹,我帮你去把张愧尸身要来。” 阎圃无奈道:“高功曹,何至于此啊。” 第319章 谍中谍 曹祜今日干了一件出格的事,当众斩杀了张鲁的使者张愧。 这在素来讲究不杀使者的儒家文化中,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很容易引得口诛笔伐。 《左传》便说,栾书伐郑,郑人使伯蠲行成,晋人杀之,非礼也。 不过曹祜杀张愧,非是无中生事,而是有其用意。 一方面,张愧对于张鲁很重要。 表面上看,张愧没什么官职,只是个宗教人士,但他却是张鲁统领五斗米道最重要的助手。 张鲁仅仅占据半个汉中郡,之所以屹立多年不倒,靠的便是以宗教立国。 五斗米道综合了鬼道、天师道以及巴蜀巫道,到底是张鲁的祖父张道陵(张天师)创立的还是张修创立的,亦或者是张鲁创立的,后世已不可考,不过其壮大的关键人物,便是张鲁。 (目前对五斗米道最大的疑问便是,张修在五斗米道的发展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弄清了这一点,便能确定五斗米道的创始人是张道陵、张修还是张鲁。) 五斗米道,信徒入道,只需交五斗米,因此而得名。 张鲁本人自称“师君”,来学道者,初称“鬼卒”,受本道已信,则号称“祭酒”,各领部众;领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 整个汉中,有三十六个治头大祭酒。 张鲁的统治,是高度的政教合一。他不置长吏,以祭酒管理地方政务,而且管理方式也高度宗教化。 比如教民诚信不欺诈,令病人自首其过;对犯法者宽宥三次,如果再犯,然后才加惩处;若为小过,则当修道路百步以赎罪。又依照《月令》,春夏两季万物生长之时禁止屠杀,又禁酗酒。他还创立义舍,置义米肉于内,免费供行路人量腹取食,并宣称,取得过多,将得罪鬼神而患病······ 总之,张鲁治下,向心力高度集中。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张愧的辅助。 张鲁割据多年,热衷于修道,同时又沉迷于权力,对五斗米道普通信徒的管理,早就不再过问,而这些,都是张愧负责了。 杀了张愧,相当于断张鲁一臂,五斗米道内部,短时间内,肯定混乱。 而另一方面,则是震慑。 张鲁并无抵抗之决心,朝廷逼得越紧,他越畏惧。历史上便是,曹操攻破阳平关后,他直接逃往巴地。 朝廷伐汉中的决心越坚定,那些投降派才会越积极。 张鲁的使团没了主使,阎圃也只能准备离开。 其实这一次,他们本就不想来。 人家兵强马壮,虎视眈眈,意在吞并,又凭什么和你谈,真是一厢情愿。 阎圃要走,此时却发现,高柔的态度突然变了,不仅对他超乎寻常地亲近,还留他在长安多待些时日。 阎圃初时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意识到高柔的目的。 高柔是想拉拢他。 阎圃一时无语,他阎子茂难道真的像一个奸臣一般,那么容易卖主求荣吗? 阎圃到底是智谋之士,很快便想到一策,便是诈降。 他此番前来长安,就是试探朝廷的真实用意,若是能通过诈降,了解到朝廷关于南征的准备,至少有助于汉宁的防御。 于是阎圃也刻意讨好高柔,在二人各怀心思下,关系反倒是格外亲密。 阎圃又待了数日,终于到了启程之时,高柔亲自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阎圃便忍不住叹道:“长安好啊,物产远非汉宁能比,恨不能长留长安啊。” 高柔笑道:“若子茂愿意,留之亦可。” 阎圃没有回答,却是唏嘘。 二人也不知饮了多少酒,俱有些醉意。 阎圃突然说道:“汉宁险塞,一方沃野,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明主之德,若朝廷起大军征之,必赢粮景从。” 高柔道:“子茂有心归于朝廷?” 阎圃叹道:“我非卖主求荣,只是要为汉宁百姓计。张师君以淫邪之道立国,不思正道,亦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南有刘璋,北有陇右、关中威胁,以致人心离散,思得明主。 朝廷若能早定汉宁,再南取益州,进而平定天下,则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 若朝廷有进兵之意,圃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 “子茂不怕世人唾骂?” “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汉宁乃是朝廷之汉宁,我迎接朝廷大军,顺天应命,如何有罪?” 高柔听后,大笑起来。 “不瞒子茂,朝廷确有攻打汉宁之意,就在今年。丞相今征江东,并不顺利,待淮南之役结束,目光便要转到汉宁。” “文惠兄,我如何能助朝廷?” “让张公祺将军队集中在阳平关,最好再出兵防御武都郡等地,将汉宁军尽可能地调离汉中腹地。” 阎圃道:“我听曹将军说,他要出故道与张师君决战,若是汉宁的军队,尽集中在武都郡,那岂不是让朝廷军队,难以进入武都?” “不进入最好啊。子茂啊,你要记住,兵不厌诈,谁说朝廷一定走武都郡了。” “文惠兄,朝廷到底如何进兵?” 高柔笑道:“不可说,不可说啊,不过你一定想不到,张鲁也想不到。此次若能成功,兵锋将直指南郑城下。” 阎圃心中骇然。 “文惠兄信我否?” “如何不信?” 高柔道:“子茂以为,区区一个汉宁,能阻朝廷大军?现在的汉宁,是树倒猢狲散,个人顾个人。 而子茂你投朝廷,是良禽择木而栖,乃是应有之理。” 高柔说着,又不停地劝酒,而他自己喝的更多。很快高柔便喝的大醉,竟直接趴在桌案上,沉沉欲睡。 阎圃低声问道:“文惠兄,到底是什么办法?” “不可说。” “你刚才说了。” “我说什么了?” “就是说了。” “我说子午谷了?” “什么子午谷?” “哪有子午谷?” 高柔已然不再言语,“呼呼”大睡起来。 而阎圃的心却动荡不安,始终难以平静。 朝廷至少半年之内,还不会攻打汉宁,但也只有半年左右的备战时间。而朝廷大军出击,汉宁如何能挡? 第320章 子午谷奇谋 次日一早,阎圃离开长安,高柔亲自送行。 此时高柔不忘嘱托道:“子茂,昨日之言,要切记,若是能让张公祺将军队调到武都郡,此战你当首功。” “文惠放心,圃必行之。” 高柔又道:“昨天喝的酩酊大醉,我没有失言吧?” 阎圃笑道:“昨天我问文惠有何策略,你也不言,只是不停地说‘不可说’,你都忘记了。 文惠,到底有何良策?” 高柔笑道:“子茂,非是我要瞒着你,这件事实在牵扯太多,待合适之机,我必然告诉你。” “既然如此,我便不问。不过朝廷动兵之前,还请子茂派人告知,到时我也好安排人提前归降。 不瞒文惠,我也是五斗米道内的一治大祭酒。” “文惠也信者五斗米道?” 阎圃苦笑道:“汉宁郡人人皆信五斗米道,文惠觉得,我若是不信,能在汉宁立足吗?我读了十多年圣贤书,可是到底不如交了五斗米啊。” “子茂,到了明年此时,咱们便能在长安重聚了。” 阎圃与高柔分别之后,便不断回想着得到的诸多信息。 高柔让他劝张鲁将军队布置在武都郡,这说明他们主攻的方向,不在武都。曹祜之前的话,也能佐证。 毕竟曹祜若想从武都进兵,怎么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而不走陈仓故道,便只能走褒斜道。 褒斜道在未修栈道之前仅为谷道,其绝险处须攀缘而行,艰难辛劳,不可言状。直到先秦时期,秦国在路经的悬崖绝壁间穴山为孔,插木为梁,铺木板联为栈阁,接通道路,此后褒斜道才成为驿道。 两汉曾三次大规模修治,是关中连接汉中最直接的通道。 张鲁肯定会在此布重兵防御。 只是这算什么奇兵? 可是若不走褒斜道,又走哪里呢? “子午谷?” 阎圃忽然想到高柔提的子午谷。 阎圃是巴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了解此地。他不断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时一旁的小吏道:“大祭酒是在说子午谷?” 阎圃一愣,立刻问道:“你知道此地?” “大祭酒,我是西城(治今陕西省安康市汉江北岸中渡台)人,当然知道。子午谷就在县西侧。 这子午谷也叫子午峪,峪长六百六十里,北口曰子,离着长安不远;南口曰午,直抵汉中。子午峪中,环境复杂,道路崎岖难行,很少有人从此地北上。” “那此地能不能通行军队?” “应该是可以的。王莽时期,曾修整此道,便是为了方面从畅通长安向南的道路,只是迁都洛阳之后,才逐渐废弃。” (子午道在唐朝还有个名字,叫做荔枝道,给杨贵妃运送四川的荔枝,便是走的这条路。早在汉初,刘邦从关中入汉中,走的也是子午道,所以这条路,真没想的那么难走,反而是官道。 历史上曹真没有走通是因为暴雨的缘故,运气太差了。然后现在的大聪明便通过这件事,论证子午道不好走。) 阎圃心中已逐渐明了。 高柔神秘兮兮,成竹在胸,看来就是准备走此地偷袭汉宁。 阎圃决定立刻返回南郑,向张鲁奏报此事,以做防范。 ······ 此时高柔送走阎圃之后,亦向曹祜复命。 “文惠,你没在阎圃面前露馅吧。” 高柔道:“我除了‘子午谷’这个名字,没敢多提半分。” 其实高柔也心有疑惑。 “将军为何觉得,阎圃此人,乃是诈降。” 曹祜笑道:“阎圃这个人,极为聪明,又识得时务,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他哪怕有心投降,也不会轻易表露。 文惠放心,阎圃肯定会将在长安的事,告诉张鲁,使其有所防范。 当然若张鲁穷途末路,他也会劝张鲁投降。” “将军,柔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有子午谷这条路可深入汉中腹地,为何不走此路,直捣张鲁腹心?” “长驱数百里,穿山越岭,而敌军却以逸待劳。一旦攻击不顺,则进退两难,我军实无必要,冒此奇险。” 曹祜极为重视南下益州,并不敢冒险,以防阴沟里翻船。 历史上曹真南下伐蜀,便走的子午谷,遇大雨三十余日,只能退兵,曹祜可不愿落得这个结果。 ······ 阎圃很快返回汉中。 张鲁、张卫二人听说弟弟张愧被杀,勃然大怒,就要兴兵讨伐曹祜。 幸得众人劝阻。 其实张鲁也就是做做样子,让他讨伐曹祜,他还真不敢。今日的张鲁,已非二十年前的张鲁。 三国大孝子,最有名的是马超,但张鲁也不枉多让。 张鲁之母卢夫人,擅长驻颜之术,与刘焉交好,张鲁通过其母与刘焉的关系,(传说卢夫人是刘焉的情妇)得到信任,被任命为督义司马,后来还奉命攻打汉中郡。 刘焉死后,张鲁与刘璋交恶,使得刘璋尽杀张鲁母亲及家室。 当年的张鲁,连母亲的死活都不在意,更何况一个弟弟。 更别说他割据汉中二十余年,身子骨早被岁月和富贵泡软了。 听闻朝廷今年就要伐汉中,张鲁心中惊惧。 “杨昂的大军尚在汉阳,要速调杨昂来援。” 阎圃赶紧劝道:“杨将军和马超在汉阳郡,才能牵制夏侯渊的部队。若是杨将军撤回来,马超力不能支,夏侯渊数万主力,就要齐入武都了。” “那你说如何?” 阎圃赶紧将自己的猜测,尽述于张鲁。 张鲁是知道子午道的。 “你觉得曹祜有意走子午谷?” “武都有阳平关重地,猿猱难跃,还有氐人混居,并不好走。而我军在褒斜谷方向,亦有重兵囤积,而且褒斜道水深流急,绝壁凌空,如无栈道,决不能过。 实在不行,咱们一把火烧绝栈道便是。 所以朝廷要出奇兵,就只能走子午道。” 张鲁点点头。 “子午道六百余里,沿途没有城镇,既然朝廷赶来,咱们就关门打狗。” 虽然张鲁畏惧朝廷实力,可对于守住汉中,还是颇有信心的,当初刘璋数次出兵汉中,不照样被打了回去。 王气在这里啊。 第321章 曹祜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朗自年初便到了邺城,又跟随曹操南下濡须口,辗转多时,但曹祜安排他的事,他做的并不理想。 不知为何,曹操对于此事就是不表态,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王朗无可奈何,可事情不成,他也没法回去复命。 ······ 三月上旬,曹操与孙权主力,已在濡须相持月余。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傍晚时分,曹操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吴军营寨,格外地惆怅,明明不过相隔十数里,可是总也无法触及。 曹操的心情并不好。 此番南下,本以为能摧枯拉朽,可事与愿违。 大军刚刚到达,便遭遇了甘宁百骑劫营。损失虽然不大,却是大失了颜面,军中士气,也大为折损。 之后曹操便主动出击,派遣水军作油船,夜渡洲上。 孙权立刻遣水军出击,大破曹军,俘获曹军三千余人,曹军沉没溺亡者亦有数千人之多。 连续吃了两次亏,曹操也不甘示弱,在熟悉了濡须口地理环境后,用重兵围攻孙权的江西大营,俘获了镇守江西大营的孙吴都督公孙阳,算是搬回一局。 可即便如此,孙吴军队善于水战的优势仍是无法改变,虽然孙吴的江西大营被曹军攻破,但濡须坞依然掌握在吴军手中。 双方数次交战,谁也没占得便宜。 曹操亦无对策,只能与孙权对峙。 这时夏侯惇来探望曹操,见到曹操便道:“孟德,江上风大,还是回船舱吧。” 此次南征孙吴,夏侯惇被曹操从许都调来从征。 东线战场,曹操有些力不从心,便有心让夏侯惇接手。 曹操没有回答夏侯惇,而是问道:“元让,你说咱们怎么总也无法击败孙权?” “孟德,江东毕竟只是一隅之地,虽然偶有奋起,可是到底比不上中原兴盛,孙权不过跳梁小丑,迟早必擒之。” 曹操并没有因为夏侯惇的这番劝慰而舒心,反而无奈地叹息道:“孙权今年才三十二岁,而我,已经五十九岁了。 孙权还能等,我还能等多久呢?” 夏侯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或许阿福是对的。” “孟德,阿福说了什么?” “之前我和他讨论过此番战事,他反对出兵江东。他认为,孙权占据水军优势,短时间内,难以击破孙权,与其屡攻不胜,不如与之相持,以重兵屯皖县,合肥,广陵三城,高筑城,广屯粮,坚守不出,以国力应之。” “阿福之言确实有理,但是孟德也非是无的放矢。 孙权小儿,在濡须山上筑城立关,其豺狼野心,路人皆知。一旦让他在此站稳脚跟,则整个淮南皆不得安宁,所以孟德并没有错,一定要将孙吴势力,逐出江北。” “说是如此,可咱们打不赢,你说怎么办?” “孟德何必灰心,局势未定,尚可有破敌之机。” 夏侯惇多时未见曹操,这次重逢,他便发现,曹操暮气很重,再不是当年那个敢为人先的曹孟德了。 曹操似乎不想谈这个,便问道:“元让,你觉得阿福这孩子如何?” 评价上级的子孙,这可不是个好活,哪怕夏侯惇与曹操素来亲近。夏侯惇再三斟酌,方才说道:“阿福是个好孩子,仁孝,又有能力,年轻一辈,无出其右者。” “仅‘仁孝’二字,如何能定义阿福啊,元让,你不知道,这孩子心大,比我想的还要大。” “所以孟德你不在雍州刺史的事上表态?” 曹操听后笑道:“王景兴也找你了?” 夏侯惇点点头。 “王景兴拜访过我一次,提起九州之事,含蓄地希望我能支持阿福做这个雍州刺史。” “那元让你怎么看?” “此事确实得慎重,新设立的雍州,是由之前雍州、凉州、关中合并而成的,这么大一块地方,若是所托非人,是会出现大问题的。 阿福文武双全,又是你的亲孙子,将雍州交给阿福,也算合适。” 曹操笑道:“你也让王景兴说动了?” 曹操此话,若是换了旁人,就要惶恐难安了。 “我算是就事论事。” 夏侯惇察觉到曹操的异常,又问道:“孟德是有别的想法?” “元让,也就你和你说说知心话了。阿福这孩子,什么都好,可是心大,对功名,对天下,都太执着了。 他才入仕多久,就把目光放在一州刺史上。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甚至不知道,这孩子的孝,有几分真,几分假。” 曹祜针对钟繇的反击,有些将曹操吓到了。曹祜尚未弱冠,却能将他和皇帝一同玩弄于鼓掌之中,心思之狠厉,手段之毒辣,令人骇然。 “这孩子若不孝顺,不会拼命去救服子慎,你不知道,他当时找上我时,是甘心豁出性命的。” “阿福对他祖母,他母亲,甚至对服子慎的孝,我从不怀疑。 阿福骨子里,是个仁孝之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不是简单的小仁小义,而是心怀苍生,为民请命的大仁大义。 我这一辈子,没在几个人身上见过。 可是他太聪明,所作所为,就好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落在合适的位置,没有虚发之棋,仿佛在操纵棋局一样。 元让,你十五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当街杀人。 我呢? 跟着袁氏兄弟四处浪荡。 而阿福呢? 天下军国大事,尽藏于胸中,运筹帷幄,决战千里。带甲万人,内除豪强宗贼,外破贼寇胡虏。 这样的人物,古往今来,能有几个,你不感到害怕吗?” 夏侯惇沉默许久。 “孟德,你多想了。阿福是个好孩子,他在你面前,不多掩饰,恰恰是因为他的仁孝,他对你的信任。 他绝对不会做有负你的事。” “他当然不会,他这个人道德感极高,有时候像个圣人。” “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曹操苦笑道:“我可能是妒忌他吧。”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手下将士来报,对面的孙吴阵营,有战船杀出。 曹操听后,便上前观望,这时便见濡须水上,一艘大船,独自向他们而来,极为可疑。 但曹操这边,没人敢还击。 “孙权小儿,难道要故技重施?” 第322章 生子当如孙仲谋 众人所谓的故技重施,其实是孙权版本的“草船借箭”。 前几日,孙权借着晨雾,乘轻舟去曹营前观察,舟行至曹营外五六里处。孙权便命军士擂鼓奏乐。 曹操见吴军整肃威武,随后下令弓弩齐发,不让吴船靠近。 不一会,孙权的轻舟因一侧中箭太多,船身倾斜,孙权令调转船头,使另一面受箭,船慢慢平衡过来,这才安全返航。 网络上对孙权辱骂众多,但孙权真的是胆子超大,不亚于孙坚、孙策。历史上的孙权其实是个胆大,幽默,不记仇,知错就改,爱护下属的性情中人。 同意朱桓摸他胡子;用袖子给凌统擦泪;周泰的指伤劝酒;站在张昭家大门口认错;路过吕范墓放声大哭;用手给潘浚擦泪;亲自给鲁肃发丧;为周瑜、顾雍穿丧服。 为臣子穿丧服,这是曹操对郭嘉,刘备对法正都没有做到的事。 尤其是和吕蒙的关系,简直让人泪目。吕蒙生病的时候,医生针灸,孙权就难过,吕蒙吃东西,孙权就高兴,吕蒙不吃饭,孙权就难受,吕蒙病好了,孙权就大赦,吕蒙病重了,孙权就亲自探视,为吕蒙祈祷,真是比亲儿子还亲。《新三国》写孙权毒死吕蒙,就好像刘备毒死了诸葛亮,曹操毒死了郭嘉,真是恶心。 想想孙权,再想想你的老板。 孙权真正做到了“以国士待君”,这样的主公,下属如何不以死报之。 曹操看了一会,觉得不像。 “把船迎上去。” “丞相。” 眼看众人劝阻,曹操厉声道:“孙权小儿,是亲自来探查我军军情,我曹孟德难道还不如一小儿吗?” 于是曹操令军中皆戒严,弓弩不得妄发,而他的座船则迎了上去。 双方隔着有二三里。 曹操命众人高声喊道:“孙郎,既然前来,何不相见?” 来人正是孙权。 孙权见曹操袭来,也令人回道:“原来是丞相,别来无恙?” “孙郎,以一隅之地而对抗中国,实在不智,何不如窦融、梁统故事,早日归降,以取富贵。” “丞相昔日,是用口舌破敌吗?” 同时代的人物,曹操全无俱者,唯有在孙权这里,屡屡吃瘪。 曹操这边没说话,孙权这边反而又令人喊道:“丞相,春水方生,何不速去。” 曹操听后,心中一惊。 是啊,天已解冻,濡须水将会随春天到来而暴涨,孙吴最强的便是水师,此事对孙权是极为有利的。 此事的曹操,已隐隐有退兵之意。 “孙郎,汝是在威胁我吗?” 很快对面又回道:“丞相,汝不死,吾不得安啊。” 曹操看着对面孙权船只隐隐约约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夏侯惇担心曹操,赶忙上前询问曹操状况。 曹操随即摆了摆手。 “生子当如孙仲谋啊,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曹操神色黯然,返回了船舱,而孙权也命人鼓吹起来,放肆而去。 回到船舱的曹操,坐在榻上,满是疲态。 他五十九了,却还要四处征战,不能安歇,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子嗣可托付大事,他有些羡慕孙坚,他有二十几个儿子,却没有孙策、孙权这样的英雄人物。 这时夏侯惇走了进来。 “孟德,没事吧?” “元让,我准备让阿福担任雍州刺史,待汉中战事结束之后,便让他开府。” 夏侯惇颇为吃惊,刚刚曹操还是有诸多顾虑了。 曹操知道夏侯惇的心思,笑道:“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没错。” “元让,我刚才就在想,我若是现在突然暴毙,偌大的事业,将要交给谁呢?谁又能继承我的遗志?不让我这二十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子桓,子文,子建,亦或者阿福? 刘备、孙权,都是不世之雄,目前来看,子桓、子文、子建三人,是比不得刘备、孙权的。 托以江山,我其实不太敢。 剩下的,便只有阿福了。 阿福是子修之子,这是优势,亦是劣势。而若想让他顺利继承我的事情,我得为他铺平道路。” “那也不至于要开府?” “需要。” 曹操低声道:“元让,这两年,我常心悸,当年祖父便是心悸而亡的,而且我的体力、精力,亦大不如前,夜里也常常起夜,至于牙齿,更是多有松动。 我实在不知,自己会寿终几何?” 夏侯惇吃惊道:“这么严重吗?” “我一直没下定决心,可今日,我彻底想明白了,人不能与天斗,我老了,而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了。” 夏侯惇犹豫许久,方才说道:“我去长安,为阿福副手,帮他撑住局面。” “倒不至于这么着急,我准备先让凉伯方担任京兆尹。” “孟德,不是要培养阿福吗?凉伯方素与阿福不和,让他去长安,岂不是给阿福掣肘,逼二人内斗?” 曹操笑道:“你也这么觉得?” “凉伯方外放,就是阿福之功,凉伯方能不恨他?” “连你都这么看,看来外人应该都这么认为了。元让,让凉伯方为京兆尹,就是为阿福练手的。” “练手?” “这世上,只要往上走,就有无数的敌人。有的敌人需要彻底消灭,可有的敌人,却需要化敌为友。 我倒是想看看,阿福会如何对待凉伯方?” 想到这,曹操突然有些期待。 他这个孙子,心怀大义,但有时眼里却不容沙子。 “凉伯方暂不说,但只有董公仁、王景兴二人辅佐阿福,只怕不妥。阿福在朝中的势力,说到底还是太小了。” “我再好好想想。” 老臣少了,影响力不足,老臣多了,又是桎梏。 曹操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 “我记得阿福希望张德容为雍州别驾,那就让傅彦材(傅干)为治中,再让丞相主簿司马懿担任龙骧将军参军。 命虎威将军于禁为征虏将军,调拨水陆八千兵马,进驻樊城,受阿福节制。 命横野将军徐晃,受阿福节制。” 此时的曹操,不禁在想曹祜在做些什么。 阿福,汉中这一战,愿你旗开得胜。 第323章 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建安十八年三月,天子刘协诏命:复《禹贡》九州。省幽、并州,以其郡国并于冀州;省司隶校尉及凉州,以其郡国并为雍州;省交州,并荆州、益州。于是有兖、豫、青、徐、荆、扬、冀、益(梁)、雍也。 诏命曹祜为雍州刺史。 此时雍州辖弘农、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上郡、安定、陇西、汉阳、北地、武都、武威、金城、西平、西郡、张掖、张掖属国、酒泉、敦煌、西海、汉兴、永阳、东安南(南安)共计二十二个郡国。 函谷关以西,直到西域,万里之土,尽归曹祜管理。 哪怕是素来不在乎官职的曹祜,也是兴奋异常。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虽然现在只能控制关中,但有了这个名头,就能插手雍州内的各项事务。 谕令下达的当日,荀彧便来探望曹祜。 曹祜此时仍在欣喜之中,便笑道:“令君是来为我贺喜的?” 荀彧道:“我来为子承泼一盆冷水。” 曹祜一愣。 “按照我的估计,丞相应该再拖上个一年半载的,才会任命你为刺史,看来是发生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才让丞相下定了决心。” 曹祜很相信荀彧的见解,侍坐一旁,也不多言。 “子承,我问你,你想怎么治理雍州?” “以左冯翊为模版,推广雍州之策。” “错,大错特错。” 荀彧道:“子承做雍州刺史,有三件事要处置,也不好处置。 其一,对内,如何处置豪强和地方大户。你在左冯翊做的事,我都看在眼中,你可以借着动乱屠一郡豪强,难道还能屠一州豪强? 你能借着胡乱,迁徙安定豪强,难道还能不分缘由地迁一州豪强? 你这两个举动,不管做哪个,只要强行推动,必会引起动乱。” 曹祜没有反驳。 杀人非治国之道,后世那场风暴那么多年,影响后来的发展之路了吗? “令君以为。” “按部就班,萧规曹随。左冯翊还是按之前的办法,至于其他地方,暂且不动,只是要不断增强控制力。 待时机得到,再用更温和地方式,推行你的政策。” “令君,治国不是请客吃饭。” “子承,治国也不是打打杀杀。你现在这个雍州刺史,是浮在上面的,百姓认地方豪强,而豪强大族认你吗? 如果你不能完全控制地方,让你的意志原原本本地推行下去,就不要贸然改革。 因为再好的法令,如果不受控制,到了地方,也会成为恶法。” “就跟王安石一样吗?” “王安石是谁?” “一个朋友。” 荀彧没有多问,又道:“你在左冯翊,有一件事做的很好,通过考举,不管更换底层的县吏,郡吏,增大了对地方的控制。” “令君,我准备扩大考举,这一次考举人员,会扩大到整个雍州。 不过令君不让我妄动,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个新上任的雍州刺史,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丞相不是一直没有任命右扶风吗?就是给你留着的。北有左冯翊,南有右扶风,此二地在手,你便真正有了根基之地。” 曹祜点点头。 “而第二件事,则是对外,你准备怎么对待夏侯妙才?” “荀公请言。” “你与夏侯妙才虽然亲近,可权力这个东西,是相互排斥的,他这个长辈,只怕也不愿受你这个小辈节度。 所以陇右之事,尽交给夏侯妙才,绝不插手。 而你要做的,就是控制好夏侯妙才的后勤补给。夏侯妙才大军的后勤补给在你手里,无论何时,都生不得乱子。” “而第三件事,子承,你在朝中的敌人是谁?” 曹祜没有回答。 “钟元常?毛孝先?凉伯方?陈长文?崔季珪(崔琰)?甚至是程仲德,贾文和?都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子承,成为丞相的继承人,丞相的选择很重要,可百官的支持,亦很重要,有些人能成事,有些人亦能坏事。” “令君,我该怎么做?” “只要没有实质性的利益冲突,就没有谁是你的敌人? 当年高皇帝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分封了十八路诸侯,可最后却是高皇帝带着诸王,共伐彭城。” “令君,我明白了。令君是要我团结大多数人,孤立极少数人,打击个别人。” “就是这个道理。” “周边全是敌人,是没有好结局的。以项羽之强,照样不能一夫敌天下。 而丞相,恰恰不懂这个道理。” 曹祜有些明白了。 就说曹操和荀彧的组合,建安十三年之前,曹操整天出兵打仗,内政大权都在荀彧手中,事是荀彧干的,骂名都是曹操背的。大家提起荀彧,都是赞他为“君子”,与古代贤士相比,可是若没有荀彧的支持,“户调”、“屯田”、“明罚”、“抑兼并”、“整齐风俗”等制度,怎么可能真正实行。 (荀彧是三国被严重低估的人,207年之前,曹操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打仗,国家大事,几乎都由荀彧处置。荀彧用彻底打烂的兖州和半个豫州,支撑着曹操统一北方。汉末小冰河,曹操初期的地盘是没钱,没人,还不长粮食。) 这时曹祜站起身来,对着荀彧深深一拜。 “令君,今日教诲,曹祜感恩怀德,若令君不弃,愿拜在令君门下,为一弟子。” 荀彧看着曹祜问道:“若是我要求你,在我有生之年,不得生篡位之心,你可答应。” 曹祜一愣。 “令君,若能救济苍生,安定天下,我并不在乎那个位置,从来都是。” 荀彧突然一笑。 “算了。” “令君,这是为何?” “我若为你师,丞相怕是更睡不着了。前有服公,后有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曹子承是丞相最大的反对者。” “祖父若知我拜令君为师,必然欣喜。祖父心中清楚,不管他与令君有什么分歧,拯济天下之心,一直是相同。” “可世人不懂啊。” 曹祜也知道荀彧的顾虑。 “不管令君如何想,在我心中,令君便是我的老师,祜当以弟子礼侍奉之。” 第324章 委以重任 曹祜担任雍州刺史后,便要组建州幕府。 幕府之中,最重要的便是别驾。 别驾者,因其地位较高,出巡时不与刺史同车,别乘一车,故名。而新雍州的别驾便是张既。 张既是之前较为支持曹祜的人,曹祜许诺由他负责南征汉中的后勤事,可现在曹祜夺了张既的京兆尹,又要夺了张既的差事。 正常情况下,张既是要恨上曹祜的。 因此张既担任别驾的命令一下,曹祜亲自去见张既。 之前曹祜还曾住到过京兆府中,但这一次,曹祜去的是张既家的私宅。 张既出身寒门,不过家中也算大户,破有家赀。 但曹祜到时,却见其家中摆设寒酸,只有几个老仆,所用之物,亦与普通百姓无二,颇为吃惊。 “德容,听说你家颇为殷实,怎么今日一见,如此穷困?” 张既道:“早年家中确实积蓄甚多,只是我不善治业,官是越做越大,家却越来越穷了。” “德容之才,如何能不善治业,只怕是精力都用在国事上了。” 二人坐下,曹祜便道:“德容只怕还在狐疑,丞相为何突然免去你京兆尹的职务?” 张既听后,犹豫不言。 “不瞒德容,这是我建议的。” 张既仍是不言,却并不震惊。 官场之上,没有太多秘密,张既虽久离朝廷,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凉伯方担任京兆尹,也是我建议的,而且我还准备让凉伯方总揽南征的后勤之事。” 张既这时也忍不住了,起身问道:“不知使君何意?” 曹祜起身对着张既一拜。 “对于之前的承诺,无法兑现,我要向德容你道歉。” “使君。” “德容,你想听我说完。” 曹祜行完一礼,坐回榻上。 “德容,之所以动你的职务,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个雍州刺史,是我特意向丞相要的,我担心丞相不允,所以举荐了凉伯方来雍州来平衡。 以凉伯方的身份,他来雍州,除了我这个刺史,他只能担任京兆尹。” “既明白!” “你不明白!” 曹祜又道:“其二,我这个刺史,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我马上就要南下汉中,地方诸事,根本顾及不得。 德容你是左冯翊人,久在关中,昔日为新丰令时,便治绩为三辅第一。文可招怀流民,兴复县邑,武能出谋划策,出使一方,可谓是文武兼备。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合适别驾之位。” 张既立刻说道:“既不过是中人之才,如何敢当之。” 曹祜听后叹道:“德容还不信我。” “使君。” 曹祜再次打断张既。 “其三,我不让你管汉中事,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陇右的情况你怎么看?” “马超自破冀城,便大势拔擢胡虏,打压汉人,搜刮地方,巧取豪夺,倒行逆施,汉阳百姓,已苦不堪言。 多则两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汉阳必然生乱。” 曹祜点头道:“那个时候,就是夏侯将军西出之时。若是顺利,便可趁机解决陇右的问题。” 提到此事,张既也很兴奋。 自光和七年,北宫伯玉、李文侯造反,陇右已经乱了三十年。解决陇西之事,是可以彪炳史册的。 “陇右这一仗很关键,但我的身份,并不合适插手,德容可能明白? 但我又不能对陇右放任不管,所以我希望,由德容代表我,前往陇右,总揽后勤事务,负责陇右六郡事,替我安定陇右。 除了别驾一职,德容还兼任南部郡国从事,南部督军从事,护羌校尉从事,总揽陇右一切政务。” 部郡国从事,主掌督促各郡国文书,纠察、检举郡国官吏违法者,权力极大。 张既本身还是龙骧将军参军,是一人身兼五职。这些从事虽然都是属官,却是实权职务。 张既久经宦海浮沉,什么没见过,可曹祜此番信重,还是让他有所动容。 “使君,夏侯将军的后勤事,不是由徐长史负责吗?” “徐季才(徐奕)在雍州待不多时,诸事还是要拜托德容你。” “多谢使君信重。” “德容,莫要怪我。京兆尹是秩中二千石,素来贵重,非寻常职务可比,让他担任佐吏,是委屈你了。” “使君若是再这样说,既便要无地自容了。” 曹祜在张既家待了许久,还和张既同进了午饭。 作为别驾,张既很快便进入角色。 “使君,既要取汉中,我便有一建言。昔日李傕、郭氾,荼毒三辅,以致天灾频繁,人祸不断,强者四散,蠃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 后又有韩遂、马超作乱,使三辅恢复的几分元气,再次消散,百姓逃亡者,比比皆是。 而与之相比,汉中人口充足,关中屡次大乱,皆有百姓南入益州, 今整个三辅,人口不过数万户,甚至不及汉中半郡之数。 我以为,要经营雍州,必先经营三辅。而经营三辅,必先足人,然后才能屯田,开渠,兴农。 所以使君取汉中之后,可拔汉中之民数万户以充实长安及三辅。 除了汉民,武都等地,多有氐人,亦可迁入三辅。” 张既建议的前半部分,曹祜是非常同意的。百姓不足,一个地方是没法发展的,更别提兴盛。 三辅是曹祜的根基,充实三辅人口,对曹祜也是好事。 只是迁徙氐人,曹祜心有顾忌。 张既以为曹祜担心氐人不愿迁徙,便道:“氐人困苦,可告诉他们,前往粮食充裕之处避敌,还可对先至者予以重赏,如此氐人必欣然前往。” 曹祜有些犹豫道:“氐人到了三辅,若成祸乱,又将如何?” “氐人素来温顺,多年来并未为祸,可将其打散之后,编户齐民,数万氐人,不足为虑。” 百余年来,凉州的问题是羌乱,还有月氏、杂胡等问题,位于武都的氐人,一直很老实。 所以张既并不是很担心。 “此事不着急,让我再想一想。” 对于此事,曹祜也不敢太急迫,民族问题,有事不是问题,有时又是大问题。若是西北人口充足,有个几百万人,迁徙几万人也就迁了,偏偏西北人口太少了。 而人口不足,是没法做到同化的。 第325章 什么是大局 安抚了张既之后,曹祜立刻便组建了州幕府。 新的雍州州府,除了张既为别驾,傅干为治中,最重要的簿曹从事和兵曹从事,分别由刘靖和王基兼任。 簿曹从事主掌钱粮账册,兵曹从事主掌军事,是一州最重要的两个职权。曹祜定然要交给心腹。 高堂隆为东部郡国从事,监察京兆、右扶风、弘农三郡;司马芝为北部郡国从事,监察左冯翊、北地、安定、上郡四郡;应璩为主簿,负责文书;仓慈为功曹书佐,主掌治中文书,佐助治中;严苞为簿曹书佐,主掌簿曹文书,佐助簿曹从事;贾洪为文学从事,负责教化······ 雍州虽辖二十二郡国,可此时实际管辖的,只有北部三郡和关中五郡,共八郡之地, 所以诸多政务,并无大动,州府之内,倒是祥和一片。 很快入了四月,曹祜已经做着出兵前的准备。关中五军,除了殷署的平难军尚在蓝田,其他四军以各种名义,到达了汉兴郡和右扶风内待命。 而曹祜本部鹰扬军,也已转屯到美阳待命。 战争的硝烟,一触即发。 这日傍晚,曹祜正吃着晚饭,刺奸程喜匆匆来见。 程喜是最早跟在曹祜身边的一批人,只是素来低调,而且因为他校事的身份,曹祜也不好与之交好,因此直到现在,他的职务仍为龙骧将军刺奸,并无变动。 不过因为曹祜有督关中军事之权,但并不单独设衙,诸事由龙骧将军属官代行,所以他这个刺奸,也有监察诸军的权力。 从古到今,一件事由多个部门分别负责,权力重叠之事,比比皆是。 程喜很少来见曹祜,今日一大早前来,倒是稀奇。 “公乐(程喜字),用早饭了吗?” “将军,有要事禀报。” 曹祜见程喜满脸严肃,也放下筷子。 “说!” “昨天夜里,平难军一部突然闯入蓝田县西南的杜曲乡,奸淫妇女八十八人,其中两人致死。” 曹祜一愣。 “此事当真?” “有当地百姓,来长安告知,所以得知。此案苦主甚多,做不得假。” 曹祜听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畜生。” 大战在即,突然发生这样一件事,若是处置不好,极易导致事端。 而且士兵奸淫掳掠之事,曹祜最是忌惮,因为这种事是容易上瘾的,做好人不易,做坏人难。 一旦一支军队沉湎于烧杀劫掠,军队的风气便会迅速恶化,士兵也会蜕变成一群禽兽。 曹祜思索了一下,让人去通知赵俨。 关于军纪之事,绕不开赵俨这个护军。 赵俨到后,曹祜便让程喜将事情又与赵俨说了一遍。 赵俨亦是怒不可遏,叫嚣着要重处他们。 但很快赵俨便平静下来。 “将军以为,该如何处置?”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伯然是护军,管着军法,以为该如何处置?” 赵俨略一犹豫道:“如此恶性事件,不重处不足以平民愤,不过大军出征在即,也不好动摇军心。 凡参与人员,一律杖责三十,革去官职,命他们戴罪立功。” 曹祜看了赵俨一眼。 “伯然是不是觉得,如此处置,已经是极重的了。” “将军,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 曹祜压着怒气道:“伯然,由你带队,先将所有参与人员抓起来,让殷署和杨暨二人,滚回长安。” 赵俨也知道曹祜此时正愤怒,不好劝阻,只得领命。 赵俨走后,曹祜向一旁的程喜问道:“公乐,你也觉得此事很平常,我不该小题大做?” 程喜平静地回道:“若是如此,我就不会来向将军禀报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古往今来,凡强军者,皆是军纪严明,执法如山。” 曹祜看了程喜一眼,没想到程喜竟有如此觉悟。 ······ 赵俨回了护军署,点齐人马,连夜直奔蓝田县。 平难军主将殷署,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待听到赵俨的来意,一时瞠目结舌,大为吃惊。 “护军,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人家都告到长安了,你说呢?” “谁嘴这么快?” 赵俨与殷署关系亲密,便道:“曹将军很生气,只怕此事难以善了。你立刻将所有犯案人员抓起来,交给我,你和杨暨,立刻赶往长安。 到了长安,多说自己的错,有什么事情,不要辩驳。 大战在即,曹将军也不会临阵换将。” 殷署吃惊道:“有这么严重?” “仲置(殷署字),你不了解咱们这位将军吗?雷厉风行,铁面无私,你以为是小事,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我告诉你,你若是这个心态去见他,尽早辞职。” 殷署不敢多言,只得按照赵俨建议去抓人。 这件事并不难查,很快便弄清楚了。 原来是平难军一群人在赌博的时候,有人言“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女人,带头的军侯脑子一热,便带他们去寻女人。 这人也知道若是将军队都带出去,没法交代,因此只带了五十多个亲信,还专门找了一个离蓝田县较远的村落,祸害了一整夜。 殷署带人去抓时,这群人都在营中酣睡呢。 殷署听得事情经过,也有些头疼,五十多人,擅离军营,奸淫了整整一个村落,这个时候,的确不好交代。 众人被抓之后,还挺光棍。 带头的军侯更是扬言,认打认罚,大不了挨上一顿军杖,气得殷署抽了他两嘴巴子。 在殷署看来,这些人奸淫是小事,五十多人擅离军营,他这个主官还不知道,这才是大事。 曹祜若是知道,是要问责了。 将这些人交给赵俨后,殷署和杨暨打马直奔长安。 殷署从军多年,看不上杨暨这个小年轻,但杨暨出身不差,其父杨恪也是高官,因此二人相处的倒是不好不坏。 二人一路到了州府,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曹祜根本不见二人。 二人无奈,只得在州府外待了大半日,直到赵俨押着五十多个士兵,赶到了长安城。 第326章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赵俨到了州府,眼看殷署、杨暨还在府外干站着,并不吃惊。 此不过是驭下之术,故意晾着二人,使其自省。 他也没跟二人说话,径直入内。 曹祜也刚从杜曲乡回来,面色阴沉如水地坐在榻上,正翻着汉律。 看到曹祜的模样,赵俨的心一惊,上前说道:“将军,我已经查清杜曲乡一事,是平难军军侯刘校带着部下做下的,犯案人员,共计五十三人。 这群人提前选了杜曲乡,然后趁夜偷离军营,犯下此案。” 曹祜将书放回桌案。 “伯然,你告诉我,什么叫仁?” “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是啊,那我们这些为政者,做到仁了吗?我刚才去了杜曲乡,探望了那些被欺辱的人。 全是最良善的百姓,他们辛辛苦苦劳作,缴纳赋税,服徭役,供养着我们这群肉食者,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被欺辱的人里面,还死了两个,一个十六岁,一个更是只有十三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我一直觉得,为政者,要做到两个字,一是‘仁’,二是‘公’。 ‘仁’是爱天下人,悲天悯人,只有如此,做事的时候,才能为普通百姓考虑,才能惠及百姓。 而‘公’则是公平,公正,树立一套对大多数人有利的准则,然后坚定不移地去执行,毫不动摇。 只有做到这两点,才无愧于享用的民脂民膏。” 赵俨坐在那里,心中沉重。 “将军,还是要考虑影响,毕竟大战在即。” “今日因为大战而对一群奸淫妇女的人网开一面,明日面对重臣,亲信,皇亲国戚,是不是也要如此。 总有人觉得,百姓苦一苦,没有什么问题,可为什么非得让百姓苦,而不是让上位者苦。” “将军,慎言。” “丞相在这里,我也敢说。” 曹祜站了起来。 “咱们去看看你抓来的那些人。” “唯!” 这些人被抓来之后,全部安置到护军营的校场上。 曹祜赶到时,还有人在嬉皮笑脸地开玩笑。 见到曹祜,这些人俱是敛神,但曹祜看得出,这些人俱没将之前的事当回事。 曹祜走到那个领头的军侯身前,朗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这军侯立刻说道:“明将军,末将刘校,右扶风武功县邰亭人,家里有一老母,还有妻妾各一人,二子,二女。” “你们为什么要去杜曲乡?” 刘校“嘿嘿”笑道:“手底下不少兄弟都没有经历过女人,我这个做军侯的,总得为弟兄们着想不是。” “为什么不去女闾?” 自管仲始,国家便设有官方妓院,越国勾践时期,始有营妓,到了汉武帝时,营妓更是成为一项专门的制度,重罪之人的家眷,多充作营妓。 曹祜虽然很反感赌博、妓院这种东西,但他也明白,不可能超越时代,毕竟有些东西,后世都没法禁绝。 因此曹祜只能收取高额税收,却对其行为听之任之。 刘校道:“女闾有些贵,我们这么多兄弟,实在没那么多钱。” “所有你就选了不花钱的?” “是!” “那前夜你做了吗?” “做了。” “几个。” “五六个。大家都太激动了,谁也没专门数。” “你认错吗?” 刘校一听,赶紧说道:“末将有罪,末将不该私自离开军营,还请将军责罚。” “知道有罪,那我就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我砍了你的脑袋,给杜曲乡的百姓一个交代;其二,用你老母,妻妾,儿女,来抵换你的性命。” “末将不懂。” “民间有句话叫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怎么对待你。淫人妻女者,只有妻女被人淫,才会明白其中的痛苦。 所以将你老母、妻妾、儿女充入女闾,也让你感受一些,妻女被人淫的滋味。 这两个,你选哪一个?” 刘校听后,满是骇然。 “将军,我。” “快选吧。” 刘校道:“我等不过是抢了一群老百姓,何至于此?” “你是当兵的,你的家人是百姓吗?” “将军,我等出生入死。” “我少给你们赏赐了吗?你们立的功,是换去功名利禄,封妻荫子的,不是让你们鱼肉百姓,荼毒乡里的。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你们的所食所用,俱是民脂民膏,你们不知感恩,却将百姓当做牛马欺凌,你们连禽兽都不如。 刘校,你选吧。” 曹祜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所有人,五十三个,自己选吧。” 这时一人说道:“我还没有成亲,没有妻子儿女。” 曹祜愤怒道:“那就让你老母去。” 一众士兵低着头,不敢言语,还有人竟哭了起来。 一人喊道:“将军,开恩,我跟随将军多年,当年新丰城下,亦曾血战杀贼,有功。将军还亲自夸我。” 曹祜走动此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郑言,新丰之战,斩贼首三级,将军在伤兵营里,夸我‘英勇无畏’。” 此人说着,流下了泪水。 曹祜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像个爷们一样,做错了事,昂首挺胸地接受惩罚。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时殷署实在忍不住了,上前道:“将军,这五十多人,都是老兵,大战在即,看在他们昔日功劳的份上,允他们戴罪立功吧。” 曹祜看了殷署一言。 “殷将军,你能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吗?” 殷署一时语塞。 曹祜看向众人道:“很多人都劝我,大战在即,为了大局,饶恕你们,饶恕你们容易,你们犯的罪怎么办? 那些被强奸,被杀死的妇女怎么办? 你们或许觉得,没犯什么大错,法不责众。 可你们扪心自问,被强奸、杀死的,若是你们的妻子、女儿、姊妹,你们能原谅吗?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怎么对待军法军纪的,可是我告诉你们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军纪如山,军法严明,违者必究。 不论是谁,天王老子也不行。” 曹祜说完,看向赵俨道:“全部砍了,一个也不留。五十三颗人头,遍传诸军。” 第327章 礼下于人 曹祜的铁面无情,着实吓坏了所有人。 五十三颗血淋淋地人头摆在众人面前,甚至还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可曹祜一丁点也没手软。 此时此刻,众人才明白曹祜执法的决心。 有着五十多颗人头为例,再无人敢违抗军令。 曹祜又连夜召集诸将,命其前来长安议事。 除了宣布免去殷署职务,令其戴罪立功,更重要地是宣布了三条铁律,“令行禁止,封赏不克扣,不许掳掠。” 曹祜很清楚,一支强大的军队,要有铁的纪律,纪律中有无穷的战斗力,所以必须做到令行禁止。 当然,严明的纪律不是万能的,必须依靠充分的物资保障,而要做好这一条,就必须做到封赏不克扣半分。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何处有满饷,关外黄太极。虽然是网络梗,但也能看出不克扣的重要性。 哪有什么战斗民族,全在管理。 而不许掳掠,是保证他们是人,不是畜生。 这两年,曹祜屡战屡胜,在军队中建立起强大的威望,因此诸将无人敢反驳。哪怕是殷署,虽然不忿只是一件小事,却被免去职务,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领命。 此事之后,曹祜麾下军队,军纪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经此一事,曹祜便决定实行以牙还牙法。 法律是对人的约束,可很多人就是不怕刑罚,刀不砍到身上,他们是不会知道畏惧的。 曹祜并不喜欢“以牙还牙”这种方式,但很多时候,确实管用。 很多人不是不想犯法,而是畏惧犯法后的代价,犯法的成本越高,违法的可能便越小。 最有代表性的便是“醉驾”。 在“醉驾”入刑之前有多少人醉驾,而入刑后呢?数量天差地别。他们之前难道不懂酒后驾车的危害吗?不过是犯错成本太小,毕竟哪怕撞死人,死的别人,又不是自己。而现在为什么又改了?刑拘,入档,让他们感到怕了,承担不起后果了。 于是曹祜下令,凡奸淫,偷盗,贩卖人口,抢劫之罪,皆以其所犯之罪惩之。奸淫的妻女被淫,偷盗的钱财被罚,劫掠的没为奴,贩卖人口的子女、妻子没为奴,抢劫的断手、断脚。 总之,要让犯罪分子,不敢犯罪。 (总有人说不对人贩子施重刑是为了保护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可实际上重刑会大大减少人贩子的数量,所保护的,远非某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百的人。) 不少人觉得曹祜太过苛刻,但曹祜却是力排众议。 当年诸葛亮治蜀,便是用威刑严法,动辄判罪、杀头,以法正为代表的很多人俱是反对,但诸葛亮却不为所动,最终益州大治。 (都觉得诸葛亮是仁治,其实诸葛亮是法治,甚至是严刑峻法。) 百姓不怕法律严苛,只怕执法不公,有法不依。 ······ 四月中旬,凉茂、傅干、司马懿等人,到达长安。 为了表示对凉茂的尊重,曹祜亲自出城相迎。 作为曹操手下的老人,曹祜给足了尊重。 众人亦是赞叹曹祜的心胸。都知道曹祜与凉茂不合,曹祜此举,堪称是胸怀大度的典范。 到了州府,众人坐下,曹祜便道:“凉公,自听闻你为京兆尹,我是日思夜盼,就等你来,今日算如愿了。” 曹祜的态度令凉茂也有些生疑,二人的关系,何时如此亲近? “不瞒凉公,我后日便离开长安,若非等待凉公,前些日子便走了。此番大军征伐汉中,我与伯然一同,亲抵前线,后方粮草物资,一应事物,尽交给凉公了。” 凉茂听得此言,颇为心惊。 他实在不知曹祜此为何意? 不过凉茂并不打算接此事,他初来乍到,根本不熟悉情况。而供应大军物资,又是不能出错的。 按照凉茂之前的设想,他要稳扎稳打,先掌控京兆,然后观局势变化。 “使君,我初来关中,并不熟悉情况,实不敢担此大任,唯恐出现差错,误了南征汉中的大事。” “凉公,你过谦了,你之前是相府左军师,区区一个后勤事,能有什么差错。” “使君,非茂推脱,实在是军队后勤,不能出半分差错,否则便要坑害全军。不管我能力如何,只一个不熟悉,就是大问题。” “如何有这么严重?” “还请使君见谅。” 曹祜盯着凉茂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凉公,不会是还记恨我吧。当初六叔之事,我也是一时冲动,这才告到祖父那里,若是曹祜有过,曹祜在这里向你赔罪,还请凉公见谅。” 曹祜说着躬身一礼,吓了凉茂一跳。 “使君,茂虽庸碌,不至于此。” “那就好。” “凉公,你看雍州众臣,我与伯然南下,夏侯将军负责陇右事,徐长史负责夏侯将军的后勤,傅彦材坐镇州府,领州中事务,张德容坐镇右扶风,绥靖地方。 凉公若实在不愿担责,那你给我找个合适之人,负责后勤之事?” 曹祜之言,将凉茂逼到墙角。 凉茂也知道,若是再拒绝,只怕世人便认为是自己之过了。 凉茂只得起身拜道:“既蒙使君信重,茂也只得领此重任。” 曹祜听后大笑。 “汉中一战,最重要的便是后勤,今有凉公总揽后勤事,我无忧矣。” 当晚曹祜摆下宴席,为凉茂等人接风洗尘。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折腾到二更天方散。 回到京兆尹后院,凉茂坐在榻上,紧皱眉头,不住叹气。 这时凉茂的外甥金乡人夏侯文才便问道:“舅父,初来长安,曹使君也颇为敬重,委以重任,如何这般焦虑?” “正是曹祜对我,委以重任,我才担忧。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二人有隙,他何至于此。 而且关中与汉中之间,有秦岭相阻,运粮并不容易。再加上此番南征,颇为仓促,朝廷也没有发各郡粮草至长安。 所以此番总揽后勤,非是易事,乃是个烫手山芋。” 夏侯文才听后大惊。 “要不舅父向曹将军请辞?” “晚了,曹祜折节待我,世人皆看在眼中,我怎还能推辞,否则就是我心胸狭隘,还记恨他啊。” 第328章 我听说 晚宴结束后,曹操独留下司马懿。 相比较凉茂,曹祜更在意这位三国最后的胜利者,超长待机王,诸葛亮的一生之敌,托孤翻车的典范,檀道济、李靖、李善长最讨厌的人,早死三年便可媲美诸葛亮、稳进武庙、流芳百世的四朝二托孤名臣。 不过此时的司马懿,三十出头,尚不是三十年后那个老谋深算的司马太傅。 二人坐于榻上,曹祜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着司马懿。 司马懿身材不算高挑,模样亦与常人无异,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状。 曹祜打量着司马懿,司马懿也打量起曹祜。 这一次前来长安,是他特意求得。 按照司马防为儿子们设计的,司马懿兄弟三人,司马朗跟着曹操,司马懿跟着曹丕,司马孚跟着曹植,这样不管谁继承曹操的位置,司马兄弟都能长保富贵。万想不到,突然杀出一个曹祜,而最具优势的曹丕又废了,司马家只能改变方案,让最优秀的司马懿来投曹祜。 看着曹祜,司马懿也满心疑惑。 曹祜年不过十七,看起来也没特殊之状,如何这般骇人。 二人各有心思,还是曹祜先开口道:“仲达,咱们虽然在邺城见过几次,但促膝长谈,还是第一次。 我其实对仲达仰慕已久。 首次知道仲达,是子廉叔祖跟我说的。 他说‘司马懿这个人,自视甚高,轻视我曹家人。当初我想征召他来辅助我,他却假装拄拐,故意不去。’ 仲达,我很好奇,不知可否是真?” 司马懿万没想到曹祜上来就提这些事情,知道今日不好应对,心中一颤,小心地说道:“将军,懿当时年轻,才疏学浅,自觉不堪入仕,非是轻视都护将军。” “不尽然吧。 有人跟我评价你,说是少年时期,就胸怀谋略,常慨然有忧天下心。杨季才(杨俊)评价你是‘非常之器’,崔季珪(崔琰)评价你是‘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仲达也是少年扬名之人,说自己无才,是谦虚呢,还是虚伪呢?” 司马懿不自己地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兔子,被曹祜这只苍鹰盯住,随时都可能猎杀。 虽然司马懿完全不理解原因,但是曹祜那一闪而过的杀机,他却能感受的到。 “将军,不过是亲朋故旧的谬赞,当不得真。” “看来仲达是觉得杨季才、崔季珪虚伪了。” 司马懿看出来了,曹祜就是想找他麻烦,也不敢说话了。 “我还有个疑问,想向你求证。我听说,官渡战后,丞相听说仲达很有才干,便征辟你出来做官。你看不上丞相,不愿意屈节侍奉,但又不敢公开拒绝,便假说自己患有风痹,起居不便。 丞相怀疑你是有意推诿,便秘密派人在夜间查看,你得到消息,日夜躺在床上装病。 到了夜里,那人潜入你的房间,见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但他仍不放心,便拔刀向你刺去。 眼见利刃夺命,你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人,身体依然坚卧不动。 那人这才相信你果真得了风痹,收起佩刀,回去复命,你这才顺利拖到建安十三年入仕。 是也不是?” 司马懿听到这个故事都懵了,他怎么不知道?他真没这么勇啊? 曹祜说完,司马懿赶紧站起身来,到了堂中,俯身拜下。 “将军,此事完全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向壁虚构,这些事情根本都不存在,不存在啊。” “哪个不存在?是丞相试探你不存在,还是你不想为我曹家效力之事不存在?” “将军,皆不存在,我对丞相,素来仰慕,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可我还听说,说你装病期间,有一次晾晒书籍,忽遇暴雨,你便去收书,正巧为家中婢女所见,你的夫人张氏担心你装病之事泄露出去,招致灾祸,便亲手杀死婢女灭口,而且亲自下灶烧火做饭,是不是?” “将军,此事更不存在,我对丞相之下,天日可鉴,日月可昭。我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构陷懿,但懿绝无二心。” 司马懿说完,不住地叩头。 此时的司马懿都懵了,他不觉得是曹祜胡乱杜撰,只是不住地猜测,到底是谁在害他。 曹祜见状,走上前来,扶起司马懿。 “仲达,咱只是说些故事,何必如此?再说是否出仕,是你的自由,不想出仕便不出仕,不想出谋,便不出,谁还能逼着你。 至于丞相派人试探之事,漏洞百出,我是不信的。” 司马懿肯定有装病之嫌,但这个故事肯定是假的。曹操还不至于跟司马懿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折腾。 只要怀疑司马懿,早一刀砍了。 “将军。” 司马懿还想为自己辩驳,被曹祜打断。 “仲达,之前的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咱都不提了,毕竟你现在是我曹家之臣,我希望你能尽心竭力,辅佐我曹氏。” 虽然司马家日后篡魏,但司马懿肯定还要用,毕竟那是三十多年后的事。 若说现在司马懿有篡魏之心,纯属胡扯。 时势造英雄,只有身处那样的环境,才能有那样的野心。若是宇文邕、柴荣多活二十年,杨坚、赵匡胤,都是忠臣。 眼看曹祜不再追究故事,司马懿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请将军放心,懿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 “那就好。仲达,我对你并无恶意,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刘备有个诸葛孔明,你司马仲达,不比他差。” 二人又谈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曹祜不胜酒力,昏昏欲睡,这才让司马懿离开。 司马懿正往外走,忽听一声“仲达”! 司马懿下意识地回头去望,却见曹祜正对他笑。 “将军。” “仲达,我听人说,你有鹰视狼顾之相。狼在行走时,总是左右看,回头观望。他们说你能像狼一样,脑袋直接转向后方,而身体两肩不动,今日看来,倒是不虚言啊。” 狼顾者,谨慎多疑,性格狠厉,心怀不轨。 “将军,我。” “行了,仲达,回去吧。此番南征汉中,你多思多想,我希望能够听到你的良策。” 第329章 巾帼不让少年郎 四月二十八日,曹祜带着将军幕府官吏,离了长安,直奔陈仓而去。 伐汉中之役,正式开始。 虽然曹祜久经沙场,但主动攻伐一方势力,尚是首次。 曹祜虽然一直对外宣称,攻打汉中,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但真的开战,曹祜其实也身负巨大压力。 从长安到陈仓,四百汉里,众人走的很迅速,一路狂奔,马不停蹄。到了第三日便赶到了五丈原,离着陈仓已没有多远。 五丈原,一个其貌不扬的地方,北面是渭水,南面便是斜谷口。谁也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他会成为一个文化符号。 当天傍晚,曹祜一行便在此地扎营。 众人都在忙碌,曹祜便来到五丈原最北面。站在原上,向北瞭望,渭河北岸风景,尽收眼底。 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裴回。长星不为英雄住,半夜流光落九垓。 当年的诸葛亮又是什么心情? 诸葛亮最擅长的战术便是运动战和防守反击,以退为进,可偏偏司马懿不跟你战。 防守反击的核心在于国力,就像李世民在浅水原、柏壁、虎牢关,都是耗的对方受不了,主动撤退,再发动反击,一举破之。 (李世民的战功,李渊绝对有一半功劳,谁跟李世民打谁缺粮,就李世民不缺粮。二战浅水原打了五个月,耗的薛仁杲手下多人投降,柏壁之战打了五个月,耗的宋金刚直接跑路。) 后人皆笑司马懿在渭水宁肯穿女装也不战,却忘了司马懿凭什么主动配合你呢。 以蜀国的国力,根本没有条件后发制人,诸葛亮再北伐十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曹祜伫立许久,正准备返回,李先来报,五丈原南的山中,疑似有贼寇,约有五六百人之多。 曹祜的护卫统领本来是张球,担任帐前都尉。曹祜离开左冯翊后,便任命张球为将兵长史,替他监督鹰扬军。 原备身司马徐质接任帐前都尉,统领曹祜的亲兵;李先接任备身司马,负责曹祜的贴身卫队持刀左右备身;石苞担任门亭长,主掌车马,负责护卫排班。 三人共同组成曹祜身边防线。 听到李先的汇报,曹祜有些好笑,在关中的地盘上,真有人敢袭击自己,实在有意思啊。 曹祜一行有八百多人,俱能骑马,哪怕不敌,也能突围。 不过曹祜不准备撤退,而是想看看对方的目的。 这一夜,众人在等待中度过,本以为对方会趁着夜色,发起突围,打曹祜一行一个措手不及。 但万没想到,一夜平安无事,对方毫无动静。 直到天亮时分,什么也没发生,这让曹祜也狐疑起来。对方组织起这么大阵仗,难道就是要礼送自己吗? 曹祜命徐质集中兵马,试探一下对方的目的。 没等曹祜动手,卯时近半,一直没有动静地这支军队终于向曹祜发起了攻击,对方看起来装备普通,却士气高涨。 领头之人,更是格外骁勇,手持长戟,一马当先,人不能挡。 曹祜和司马懿等人,站在高处,观看着战况。 曹祜先问道:“诸位,你们觉得这是从哪来的一股部队?” 新上任的主簿李孚先道:“对方从斜谷方向而来,难道是汉中张鲁部?” “仲达觉得呢?” “对方训练有素,倒有一些边军的样子,莫不是之前关中大战后,流散的叛军一部,亦或者马超派来渗透的军队。” 曹祜笑道:“不是张鲁部,亦不是马超部,更不是流散叛军。” “将军何以见得?” “雍凉之兵临阵,最喜掷矛,你们看他们掷矛了吗?” 众人恍然。 对方主将虽然悍勇,可部队到底不是曹祜亲兵的敌手,很快便落入下风。不过曹祜并没有急于结束战斗,而是继续坚守在营寨四周。 就在这时,西面又有军队杀出。 众人本以为这支部队是对方的援兵,可万没想到,这支军队加入战场后,立刻便向之前的军队发起攻击。 来兵不是对方的援兵,而是曹祜一方的援兵。 石苞兴奋地说道:“将军,咱们援兵到了,正好一举歼灭这支贼军。” “你怎么知道是咱们的援兵?” 石苞一愣。 “来军没有旗帜,甲胄亦与我军不同,怎么就看出是咱们的援兵了?” “可是。” “再看看吧。” 或许因为曹祜一方来了援兵,伏击曹祜的这支部队很快便向山中退走。 曹祜手下俱是骑兵,不便追击,而援兵也没有追击。 很快战斗结束,这支部队停在原地,只有一个女子带着数个亲卫,打马来到营前,请求面见曹祜。 曹祜得知此事,心中的狐疑更多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虽然对这支莫名出现的军队生疑,但曹祜还是将人请到营中。 此女昂首入营,来到曹祜面前。 只见此人有二十来岁,一身男装,身材颀长,面容娇美,一股英气,勃然而生,实属罕见。不同于马云騄的稚气,曹祜相信此女真的杀过人。 “小女子严雯,拜见将军。” “你是?” “不瞒将军,雯是陈仓县人,父亲早亡,和族中亲人聚在衙岭山(今陕西省太白县东五里坡)之中,抵御贼寇,自保一方。今日来袭将军的,名叫魏并,是南山(今秦岭)中一个盗寇。 我听闻此人胆敢偷袭将军,特来相援。” 严雯口齿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很明显是大户家庭出身的女子,只是不清楚,为何成了土匪。 “咱们不相识,你为何来援?” 严雯略一犹豫,便直接说道:“不瞒将军,从前三辅有十多个将军,我们一个位于边角之地小寨子,也没人顾得上,还能活得下去。 可现在三辅一统,四方贼寇,或死或降。 我不愿为官军剿灭,便想着投奔将军,求一个容身之地。” 严雯说着,眼眶微红。 虽然一身戎装,可配上娇美的面容,倒是自有一股别样的风流,令人心神荡漾。 曹祜走到严雯身边,严雯身子一颤。 曹祜却突然转身,厉声呵道:“拿下。” 第330章 温侯故人 随着曹祜一声令下,营中风云色变,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严雯吓了一大跳,赶忙喊道:“将军,我无罪,无罪!” 此时徐质带着人已将严雯等人给按住,五花大绑。曹祜就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怜香惜玉。 严雯受了惊吓,泪水已出,不住求饶,可怜兮兮地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也就曹祜这个铁石心肠的人,能不为所动。 严雯满脸泪水地看着曹祜,哀声说道:“将军,这是为什么啊?” 曹祜笑道:“我执掌雍州二十二郡,数万兵马,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将军,我不明白。” “魏并埋伏,你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我是昨夜知道的,我在魏并营中有探子,他的兵马一调动,我就发现了。” “也就是说,你昨天发现,今日来援,中间是有时间向我通报的,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敢瞒将军,人说不能交浅言深,我也是担心将军不信此事。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援兵总比报信的功劳更大。” 曹操听后,大笑起来。 “魏并昨天傍晚便埋伏在五丈原南,却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发起攻击,总不会是等你这支援兵吧?” 严雯有些惊慌道:“我也不知道魏并意图。” “那我再问你,无论是魏并军,还是你的部队,作战风格,都与边军相同,这是为何?” “之前关中战后,各部溃兵极多,我们都吸纳了一些溃兵。” “可是你们的作战风格,与凉州边军并不同,倒像是并州或者幽州的边军,你总不会告诉我,你们都吸纳了并州、幽州的边军。 我征战沙场多时,对面是什么军队,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你们瞒不了我。” 严雯一时语塞。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和那个魏并是一伙的吧。计策设计的不错,就是有些糙,一开始就是破绽。 魏并手下不过几百人,你说他是疯了,这才来冲击我手下数百精锐骑兵? 真要有心,打劫粮车岂不好?” 严雯继续沉默,却已不再哭泣。 “我猜猜你们的目的,让你一个女子来见我,是不是美人计?一个长相出色,有勇有谋,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又有那个男子不动心呢? 还真是有意思。 只是你们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目的为何? 是想打探情报,还是要刺杀我?” 此时严雯的脸色也肃然起来,再无之前的哀容,倒是有些刚毅凛然。 “将军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看着严雯这个模样,曹祜笑了起来。 “不装了?” “小贼小小年纪,却能坐镇一方,果然有些本事。” “小贼?” 曹祜听了,也是一惊。 “看来你和我祖父有些恩怨。” 这次轮到严雯吃惊了。 “小贼对应的是老贼,从来没有人骂过我是小贼,除非你是从我祖父那里骂我。 实在有意思。 你是来报仇的?你是谁的后人?” 严雯没想到曹祜如此敏锐,索性转过头去,闭口不言。 “严氏,你还是没看明白咱们的关系,现在你是砧板上的肉,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由我说了算。” “要杀就杀,说那么多干什么?” “死很容易,活着却不容易。” 曹祜走到严雯身边道:“我听说有一种酷刑,叫做骑木驴,主要是用来惩治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的女人。 什么是木驴,就是一头木头的驴子,背上有根长长的木棍。 将女子衣服脱去,放在上面,使木棍插入牝户之中,然后游街示众。” 严雯吓得身子发抖,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你能冒险前来,我敬你是个人物,所以并不想欺凌你,但是你若是不配合,就莫怪我无情。 这是战争,战争只论胜负,不讲规矩。” 严雯犹豫不决,曹祜也不催促,可不远处却有木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严雯最后瞪着曹祜道:“你与你祖父一般,卑鄙无耻,令人作呕。” 曹祜毫不在意。 “你的时间不多了。” 严雯满是怨恨,最后却只得说道:“我若说了,哪怕杀了我也可以,但你不许羞辱我,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人我都不怕,何谈鬼,所以你的威胁对我毫无作用。只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耻,会信守承诺,说吧。” “我叫吕雯,是先左将军,温侯之女。” 曹祜有些吃惊。 “你是吕布的女儿?我记得吕布与袁术联姻,遣女随韩胤前往淮南,后来吕布撕毁合约,追还其女,与袁术绝婚。 再后来,吕布被围下邳,与袁术重修旧好,向其求援。后吕布担心袁术援兵不来,便以绵缠于女儿身,缚著马上,夜间亲自突围护送,只是没能成功。 其中之人,说得可是你?” “正是我。”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现在多大?” “我是初平二年人,今年二十三岁。” “当年才七八岁?” “那有什么奇怪的,难道联姻还看岁数吗?” “倒也是。” 曹操与袁谭联姻时,儿子曹整七岁,与张绣联姻时,儿子曹均不超过五岁。但这并不影响联姻这件事。 联姻是政治,又不是真的为了娶妇嫁女。 “你既然是吕布之女,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父投降之前,秘密将我藏了起来,城破之后,我被父亲的旧部带出下邳,流亡多年,到了陈仓。 后来这些旧部奉我为主,割据在衙岭山。 这一次得知你要去陈仓,才设计准备刺杀你。” 历史上吕布不是被部下捆了献降的,而是主动投降的。 侯成与宋宪、魏续反叛后,只是抓了陈宫和高顺。吕布眼看大势已去,便令左右将他的首级交给曹操,左右不忍,他便下城投降。 至于张辽,根本不在下邳城内,而是在鲁国,吕布败亡后,他率部投降。 严雯面色坦然,曹祜却是笑了起来。 “严雯,你很聪明,所说的话九真一假,几乎没有破绽。或者说是十分真,只是你隐藏了一些东西,你说是不是?” 严雯面色微变,仍是说道:“我不知道将军这是何意?” 第331章 一颗好用的棋子 曹祜很敬佩吕雯的冒险精神,也赞赏她的智慧与敏锐,但并不会受她的迷惑。 “你说吕布旧部,拥你为主,只怕非是如此吧。我不相信,他们会将命运交给一个只有几岁的女郎。 这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他们能跟随你多年,除非一种可能,你还有一个兄长或弟弟,应该就是那个魏并,我或者叫他吕并。 他取名叫并,是以示不忘自己是并州人吗?” 亡国公主,别说泛起浪花了,古往今来,除了和电视剧里,就没人支持过。 吕雯看着曹祜,打了一个寒颤。 “你太可怕了。” 曹祜没有理她,又问道:“你前来的目的为何?” “刺杀你。” “为什么要刺杀我?” “曹操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曹操的孙子,我不该刺杀你吗?” 曹祜不禁笑了起来。 “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再说你要寻仇,我还有那么多叔叔,何必来杀我?而且吕布之死,一在他反复无常,二在于刘备开口谏言。 我记得吕布被擒获后,曾言要归顺我祖父,我祖父本来都要同意了((曹操)乃命缓布缚),是刘备出面劝说‘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这才下令杀了吕布。 吕布临死前还骂,‘大耳儿最叵信!’ 如此说来,是刘备害死了你的父亲,你要报仇,也要找刘备。” “刘大耳我一样要杀。” “吕雯,你还是没说真话。” “为何?” “你在陈仓这么多年,若有心报仇,何必等到今日。我之前就说了,尔等今日设下此举,乃是美人计。 我与我那些叔叔不同的,乃是我有权力。 所以你并不是要刺杀我,而是想利用我,增强自己的实力,达到其目的,比如割据关中。” 吕雯听了曹祜之言,突然有些倾颓。 “我拼上性命,赌上清白,却连一丝可能都没有,上天何意不公。” 吕雯却是默认了。 曹祜道:“你应该感谢上天,我没有直接杀了你。你当年只有七八岁,吕并应该年纪也不大,那你们从下邳逃出来之后,必有人临时做主。这个人是谁?” 吕雯不说话。 “吕雯,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或许能活你兄弟的性命。” “我表舅魏越。” “吕布当年在冀州,常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陷锋突陈,可是这个魏越。” “正是他,他是我母亲的亲表弟。” 曹祜审了吕雯许久,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回到帐中,曹祜写信一封,然后唤来了司马懿。 “仲达,我有一事,想托付于你。我给吕并写了一封信,希望你代我前去相送,并与吕并一行谈判。” 此事虽危险,但司马懿并没有拒绝。 曹祜这边有吕雯,吕并并不敢对他动手。 “仲达可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司马懿听后,顿时心惊。 “将军是要让我,诛杀吕并?” “仲达以为如何?” 司马懿心中惊惧,如此安排,岂不是让他直接送死。须知当初专诸刺王僚,专诸便是被乱刀分尸的。 司马懿可不想跟一个山贼以命换命,只是司马懿不敢拒绝。 “懿哪怕身死,亦当不辱使命。”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 “我若让你去刺杀吕并,岂不成了借刀杀人,我不为也。仲达,你放心,你此番去见吕并,是去招抚的。 若是吕并愿降,你就留在吕并军中,和他一同前往汉中,为他出谋划策。可若是他不愿意降,你直接回来便是。” 司马懿长舒了一口气。 “懿明白,只是前去汉中,所为何事?” “仲达,我问你,你说攻打汉中的关键在哪里?” “阳平关(今陕西省勉县武侯镇莲花水村)。此地为汉中门户,地势险要,而从此地往东,直到南郑,一马平川。” (现在的阳平关和三国的阳平关,不是一个地方。现在的阳平关,三国时叫阳安关,宋改阳安关为阳平关。) “没错。张鲁拥兵数万,以守阳平关,我军哪怕能破,亦会损失惨重。今遣仲达前往吕并军中,便是希望吕并能成为一招出其不意的后手。而这后手,能否成功,在于仲达。” “唯。” 司马懿也兴奋起来。 若此策成功,攻破汉中,他的功劳也是前几位的。 司马懿清楚,曹祜如毒蛇一般盯上他,他便有进无退,要么不断立功,体现自己的价值,要么被曹祜给除掉。 此时此刻,司马懿倒是有些后悔来关中了,为啥非得趟这一滩浑水啊。 司马懿拿着信,便前往吕雯军中。 吕雯所部数百人,一直在营外等待,眼看吕雯不出,早就急疯了。可吕雯在对方手中,他们也不敢有所动作。 司马懿到后,众人立刻将其包围。 司马懿笑道:“你家女渠帅,已经降了我家将军,诸位不必再等,还是带我去见你们另一位渠帅。” 对方立刻恼怒起来,司马懿却浑然不惧。 对方无奈,只能带着司马懿返回。 此时吕并等人也在等待消息。 吕并是吕雯的弟弟,小他两岁,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当年和吕雯一同被吕布部将救出。对于姊姊的策略,他是不同意的,可吕雯力排众议,还获得了魏越等人的支持,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大戏。 听到司马懿前来,众人皆惊。 众人杀气腾腾地将司马懿请进。 司马懿见到吕并笑道:“吕渠帅就这么对待故人?” “谁和你是故人?” “令尊是温侯,食邑在温县,在下是河内温县人,怎么不算故人呢?” “你。” “休惩口舌之快。” “我们娘子怎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还是魏越打断了众人,上前道:“你们要做什么?” “在下司马懿,忝居龙骧将军参军,今奉命前来招抚诸位。” 众人听后,又吵了起来。 司马懿也不说话,面露笑容,如看戏一般。 魏越喝退众人道:“你凭何招抚我们?” “凭诸位想活。诸位折腾这一场,又是伏击,又是援兵的,不就是不想再继续为匪吗?既然如此,何不考虑招安呢?” 第332章 招安 司马懿的话令在场的大部分人俱是愤怒,而魏越却颇为平静。 他用有些浑浊的目光盯着司马懿许久,眼看对方毫无色变,方才问道:“曹孟德诛杀我主,何谈招安?” 司马懿道:“战场上各凭实力,兵败被杀,不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当初诛杀吕温侯,也是刘备的建议。 丞相也是为刘备所误。” “我们凭何相信你?” “丞相此人,素来大度,连刘表二子,尚在朝中为官,更何况你们。说实话,你们兵马不过一两千,盘踞山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只要我家将军愿意,随时便可攻破,之所以来招安,已经是诚意满满。” “那你又凭何相信我们?” 司马懿看出来,这个魏越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于是将曹祜写的信拿了出来,递给了魏越。 “既要招安,你们肯定也要表明诚意。我家将军将要求俱写在信中,魏头领一观便知。” 魏越粗略一看,然后交给了吕并。 魏越神色如常,吕并却是满脸怒火,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曹祜是要让我们给他做鹰犬,为他火中取栗吗?” “吕渠帅,做鹰犬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说明你还有用,否则就要被弃之如敝履了。看看昔日关中诸伐,今日求一鹰犬尚不可得。 我家将军让我告诉吕渠帅,你们图谋称霸关中的事,完全是不切实际的,试问昔日吕温侯有霸王之勇,又有并州精锐襄助,尚不能做到,难道诸位以为靠着一群土匪,就能做到?” 司马懿语气很不善,可在场之人,却没有反驳。 吕布当年就是被李傕、郭氾打出长安的,连吕布都做不到,他们凭什么。 司马又拱手道:“魏头领,还请细细思量,此去汉中,虽然凶险,可若是成功,往后便能重新归顺朝廷。 如此也不至于让吕温侯蒙羞,他若知道,自己的一双儿女为匪一方,是何种心情。” “可否让我等商议一下。” “自是可以。” 司马懿说完,向外而去,堂上只剩下吕并、魏越等人。 吕并见状,有些吃惊地说道:“舅父,你不会真的要投降曹祜吧?” “你说怎么办?你阿姊在他手里,他又盯上了咱们衙岭山,一旦大军压境,你觉得咱们能够抵挡吗?” 这时吕布曾经的亲卫头目陈卫道:“张鲁不是一直想招降咱们,何不去投张鲁?” “曹军大举征伐汉中,张鲁自顾不暇,如何能收留咱们?” “那就去投刘璋。” “刘璋已与刘备反目。” “咱们就去打刘备。” “那也得先过了白水关。” 陈卫有些恼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就是一定要投奔曹军呗。你们忘了吕将军是怎么死的了?” 魏越没搭理陈卫,而是看向吕并。 “公子,咱们现在处于悬崖之上,一步踏错,或许便是粉身碎骨,你是一军之主,担着这一千多户家庭,三千多人的性命,你怎么看。” “舅父,非得投靠曹祜吗?” “之前你阿姊提出那个建议时,你知我为何同意,就是因为我知道,三辅太平,咱们的生存之地没了。 若不求变,只有覆亡一个结局。” “一定要投降曹祜吗?” “公子想投靠谁?” “马超占据冀城。” 吕并话未说完,魏越道:“马超此人,所倚仗者,不过是个人勇武,可论勇武,他能及得上昔日温侯? 温侯都做不到的事,马超可以吗? 此人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咱们去投奔马超,公子觉得凉州人会信任咱们?” 吕布一伙,昔日与凉州人仇怨极深。 “曹祜此人可信吗?” “我打听过,曹祜此人,素来言出必行,以信著称。咱们不过千余人,我想他不会背信弃义。” 吕并闭上眼睛,满是痛苦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降了吧。” 魏越面色平静,心中却早不平静。 其实从一开始,魏越就打着投降的主意。 对于吕雯设想的,借助曹祜,割据关中的想法,他一开始就不以为然。时代不同了,哪怕吕布复生,也做不到。 当初他受吕布托孤,带着吕雯、吕并兄妹逃出,本来是想苟延残喘,奈何吕雯、吕并姊弟二人,虎父无犬子,竟然折腾出一个衙岭山寨。 看着二人越来越大的野心,魏越心中畏惧。他当年跟着吕布转战南北,历经沙场,很清楚吕氏姊弟,不过是在过家家。 只是二人一心复仇,他根本拦不住。 这一次,吕雯请他支持,他立刻就同意,因为他看得出,吕雯的策略,很难瞒得过曹祜,到时候形势之下,只能投降。 听到吕并的话,魏越松了一口气。 很快魏越又请回司马懿。 曹祜在信中要求,以吕雯和衙岭山家眷为人质,吕并当然不愿意。 “我等为曹将军卖命,难道还不可信?” 司马懿笑道:“诸位南下汉中,家眷肯定携带不便,让他们留在关中编户齐民,也能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哪怕诸位在汉中万一有事,至少家人还是平平安安的。诸位放心,我们肯定会善待他们。” “若是我们不交呢?” “吕渠帅总不会死守衙岭山吧,向南突围,拖家带口,只怕到了汉中,随行家眷,十不存一了。”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 尽管再是不愿,为了生存,吕并还是选择了低头。此时此刻,他们最好的选择,确实只有投靠曹祜。 至于条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何条件拒绝。 答应了投降,吕并也轻松了许久,他发现自己似乎确实撑不起重现父亲昔日荣光的责任。 “司马参军,我们该怎么办?” “今夜便拔营向南,并派人前往汉中,就说你们得了绝密消息,拼死来报。” “绝密消息?” “我家曹将军尽起大军伐汉中,算不算绝密消息呢?” 吕并和司马懿匆匆南下,只留下魏越在衙岭山,等待官军来接收营寨。 望着吕并一行南下的身影,魏越感慨万千。 温侯,十五年了,末将没辜负你的嘱托。 第333章 南征 曹祜并没有在五丈原多待,诸事交给张既之后,他便继续赶往陈仓。 此时陈仓城已经成为了一个大仓库,四方物资云集,车水马龙,三军将士,厉兵秣马,枕戈待发。 各军将领,除了东路军的于禁,其余众人,俱已到达。 曹祜也是第一次见到徐晃。 与曹祜想的那样,徐晃为人毅重,沉稳干练,是员宿将。关键是二人性格颇为契合,都是讲究军纪严明的人。 见到徐晃,曹祜便道:“公明,我听闻你性严,驱使将士不得闲息。军中有谚,‘不得饷,属徐晃。’不知是真是假。” 徐晃道:“将军,确有此事。未虑胜,先虑败,诸事准备妥当,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而诸事准备妥当,既在于军中布置,更在于训练。 我认为,士兵只有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曹祜听后赞道:“诸位听到了吗?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徐将军之言,字字珠玑。徐将军可谓有周亚夫之风矣。” 二人性格相契合,自然关系便处的融洽。 曹祜抵达陈仓的当天晚上,没有接风洗尘,而是直接召开军事会议。 长期驻守陈仓的虎威军假中郎将郝昭道:“将军,从陈仓往南,整个故道,一直到河池,并无汉中军队。 武都郡诸氐,尤其是河池窦茂和下辨雷定,虽然名义上归顺张鲁,但双方相互忌惮,张鲁担心激化矛盾,并没有往武都郡派兵。 咱们此番南征,前期最大的敌人,其实是盘踞在河池的窦茂。 窦茂虽是氐人首领,却自称是前汉章武侯窦广国(窦漪房的侄子)的后人,与安丰侯(窦融)一系,同出一脉。” 曹祜听后,哑然失笑。 “之前有个窦玩,现在又来个窦茂,窦家有这么多支脉吗?” 众人皆是大笑。 郝昭接着道:“窦茂所部本来实力一般,但此人极度狡猾,对氐人自称氐人,对我大汉又自称汉人,左右逢源。 张鲁原本图谋武都郡,又担心武都内胡人像杂,深陷其中,在窦茂花言巧语的哄骗下,选择了扶植窦茂。 窦茂先后击败数个氐人部落,成为一方霸主。他盘踞河池多年,有兵马上万,实力极强。” 曹祜插嘴道:“有没有试着招降这个窦茂?” “我派人去跟窦茂接触过,但窦茂提出的条件,没有丝毫的诚意,简直是挑战我大汉的底线。” “他要求什么?” “封他做武都氐王,割武都郡以授之。” “他还真敢想。” “在边陲之地待久了,有个万儿八千人就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哪怕是之前扶植他的张鲁,他也不放在眼里。这两年,他对待张鲁,也常是阳奉阴违。 之前张鲁派大将杨昂去支援马超,需要借道武都,他竟然要求张鲁需出五万石粮食,惹得张鲁差点对他动兵。” 窦茂这个态度,曹祜也没了招降的心情。 “这种异族势力,没有招降的必要。伯道,你为大军前部督,督虎威、虎捷二军为前锋,直趋河池。” “唯!” 诸事布置完毕,李孚突然道:“将军,何不派人出使汉中,与张鲁和谈?” 李孚原本是解县长,被曹祜调来之后,因黄朗调任右扶风丞,槐里令,李孚便接任黄朗的位置,担任龙骧将军主簿。 李孚蹉跎多年,一朝为曹祜重用,便颇为积极,屡屡出谋献策。 在曹祜看来,此人确实聪明,心思巧妙,好出奇招,颇有些郭嘉、法正的影子,因此颇为倚重。 “和谈?” 李孚道:“越是出兵汉中,越要与张鲁和谈。” 王朗插嘴道:“咱们的刀都逼到他的脖颈处了,他如何会信?” “他为何不信?” 李孚笑道:“张鲁实力不强,他自己也清楚,挡不住我军,因此听闻我军南下,定是心中惶惶难安。 若此时我军与其谈判,他必然当做救命稻草,狠狠抓住。 只要张鲁不出兵援助窦茂,我军就能从容占领武都郡。” “我军的使者到了南郑,该怎么解释此番南下之事?” “我军攻打武都郡氐人,与他张鲁何干?” 看着李孚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曹祜都要信了他的话。 “子宪(李孚字)此言有理。” 曹祜虽然并不觉得此策能有多大作用,但是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派谁去呢?” “孚愿往。” 曹祜有些吃惊。 虽然是和谈,但还是有危险的。 “子宪,莫要信口开河。” “将军,接下来河池之战,须赖三军将士用力,我在军中,只怕也没有什么作用,倒不如前往南郑,万一能劝服张鲁投降呢?” 曹祜笑道:“既然子宪要去,我便允了。 子宪,此番攻打汉中,最重要的,不知是得到汉中一地,还有张鲁的府库。只要粮食充足,才能干涉益州事,你可明白?” “唯。” ······ 按照布置,大军进展迅速。 郝昭一路进抵到梁泉城下(今陕西省凤县境内,曹魏时设县),与驻守在此地的窦茂部接战。 后人皆以为郝昭善守,其实善守者更善攻。 郝昭以强弩集中到城下,趁敌不备,一鼓作气,杀入城中。 河池氐人尚未反应过来,梁泉城已破。 郝昭又一鼓作气,继续向南,在困冢川(今陕西省凤县双石铺镇)与窦茂相遇。 这一次双方在野外相遇,窦茂所部面对重甲、强弩,直接懵了,一触即溃,落荒而逃。 郝昭穷追不舍,又在鸑鷟(读越卓,紫色凤凰)山追上窦茂。 双方又是激战一场,河池氐人再败,窦茂逃得连儿子都不要了,一个儿子被俘,还有一个死于乱军之中。 只有窦茂这个长腿将军,带着一众残兵败将,逃回河池城中。 郝昭率领虎威、虎捷二军,随后兵临河池城下。 曹军的能战善战打破了窦茂力敌的幻想。 窦茂有心投降,但又想待价而沽,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毕竟称王称霸这么久,他可不希望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于是窦茂一边固守河池城,一边派人向曹祜求和。 第334章 心存侥幸 郝昭大军进展神速,曹祜在后督着人马,行进的也很快。一路昼夜兼程,也赶到河池城下。 见到窦茂的来使,曹祜还以为窦茂准备投降,可是听到窦茂的条件,曹祜一时无语了。 “奉河池氐王命,我家大王同意归附大汉,但仍居于河池城中;部落每年向大汉的贡赋不得高于昔日河池县的贡赋;河池县的官吏,由我部任命,大汉不得干涉;大汉不得在河池驻军······” 河池的使者话还未说话,曹祜摆摆手道:“要不我这个督关中军事,亦让给窦茂来做?” 使者一愣,曹祜突然脸色一变。 “打了败仗,还这么大胃口,真是好大的脸。来人,给我乱棍打出去,告诉窦茂,要么无条件投降,交出部族,接受我大汉的编户齐民,要么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将军。” 使者还想挽救一下,直接被撵走了。 此时帐中只剩下曹祜、高柔还有几个书佐,高柔道:“窦茂虽然妄自尊大,愚昧无知,可是此人的存在,对于武都郡的稳定,很重要。 氐王阿贵已经迁徙到汉阳郡,武都郡内,分别是白马氐,阴平氐和河池氐,三家各据一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一旦河池氐覆灭,均势必然会被打破。 将军,咱们在武都郡,既没法驻扎大量军队,又不能耗费太多精力。所以我以为,暂且留下窦茂,以制衡杨驹(白马氐王)和雷定(阴平氐王)。” 曹祜略一犹豫,却是摇摇头。 “文惠,你说得我都明白,但是河池这个地方,必须控制在咱们手里。你看整个武都的地图,从散关南下的陈仓故道,从上邽南下的祁山道,最终一路交汇在河池县的青泥岭。 从青泥岭往南,你看这个地方,很重要(诸葛亮筑的武兴,即今天的略阳)。向东,直达阳平关,向南,可通金牛道,走水路,可直抵巴中。 我准备在此地筑城,咱们只有完全控制了散关,河池,还有此地,从关中南下的这条道,才算彻底通畅。 而河池氐,就在这条路上。 如果不彻底将其消灭,这条路就不会安稳。 我还准备重修陈仓道,疏通西汉水,还要修建一座坚城,还要南下攻打益州,这些都需要足够的劳力。 你觉得,我从哪里去弄?” 高柔恍然。 “只是河池坚固,窦茂若死守城池,只怕此战要艰苦了。” “今日艰苦,总好过来日艰苦。” 曹祜拒绝了窦茂的要求,窦茂却没有气馁,他再次派人前来和谈,只是条件却没怎么更易。 窦茂怕死,也怕失去权力,与他来说,二者必须得兼。 曹祜都被气笑了,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泼皮无赖。 曹祜直接斩了使者,让郝昭狠狠攻打河池城。 ······ 与此同时,李孚也赶到了南郑。 这一仗,张鲁打的不是后知后觉,而是不知不觉。 自从阎圃判断曹祜很可能在入冬后南下,张鲁便一直按部就班地进行布防。虽然大战迫在眉睫,但毕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也没有太着急。 直到吕并到了汉中,送来曹祜即将南下的消息。 张鲁这时慌了神。 曹祜就要来了,可他什么也没有准备好。 张鲁此时只能着急忙慌地将军队往褒斜谷、子午谷等前线调。 可是随后得到的消息让他又懵了,曹祜既没有出褒斜谷,也没有走子午谷,而是出陈仓道,攻打窦茂。 张鲁弄不清曹祜的目的了。 其弟张卫认为,曹祜此举,不过是故弄玄虚,实际目的,就是就要想先破武都,再取汉宁。 张鲁也觉得弟弟之言有道理,但是他还心存侥幸,万一曹祜只是想攻打武都郡呢。 张鲁犹犹豫豫中,等来了李孚。 见到李孚,张鲁立刻质问道:“曹龙骧出兵河池,所为何意?” 李孚道:“张府君,武都郡隶属于雍州,我家将军新升任雍州刺史,出兵征讨属地的贼寇,不是正常之事吗?” 李孚堵得张鲁语塞。 还是阎圃问道:“李主簿今来何意?” “河池逆贼窦茂,占据城池,攻杀朝廷官吏,阻断道路,乃武都之祸患,地方之乱源。昔日关中不宁,使其坐大,今日决不能再坐视他继续荼毒地方。 所以我家将军,督大军来讨。 张府君兵马众多,又在河池一侧,我家将军派我前来,希望能邀张府君,一同出兵河池,剿灭逆贼窦茂。” 张鲁一愣。 “你们只是攻打窦茂?” “不然呢?” 对于李孚的话,张卫是不太信的。 “龙骧将军讨灭一个氐虏,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张校尉不知,窦茂虽只是个氐虏,却拥兵万人。我家将军联系张府君,也是希望咱们两家,南北夹击,将其一举铲除。” 张鲁没有给李孚答复,只说商议一下。 待屏退李孚,张卫立刻说道:“兄长,决不能听信曹祜的一面之词,唇亡齿寒,一旦窦茂覆灭,下一个就是咱们汉宁。” 张鲁犹豫道:“曹祜并没有攻打咱们,咱们若是出兵,那不是主动与朝廷开战,这是给朝廷出兵的借口啊。” “他们要出兵,哪里找不到借口。” “还是不妥。” “兄长,还是速速出兵,若是晚了,窦茂真的要亡了。” “窦茂实力强悍,没那么容易覆灭。” 张鲁斟酌了片刻,忧心忡忡地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出兵,暂时观望一下。万一曹祜没有对汉宁用兵的打算,此时出兵,就弄巧成拙了。 而且窦茂这条恶狗,我辛苦养大了,他竟然敢咬主人,正好让曹祜教训一番,让他知道,离了咱们,他什么都不是。” “兄长。” “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办吧。” 眼看兄长发怒,张卫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长叹一声,沉默离开。 张鲁也知道曹祜来者不善,可就是心存侥幸,万一不是来打自己的呢。他也知道,自己是心存幻想,可这份幻想,他怎么也不愿亲手打破。 曾经的张鲁,确实是英雄,可是现在他老了,只想安稳度日。这样平静的生活,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第335章 遇事生风(上) 张鲁回复李孚,他支持曹祜讨贼的行为,只是汉宁郡内部,近来生了贼寇,颇不宁静,暂时没法出兵。 李孚也表示理解。 李孚知道,张鲁还没有想好。他不怕张鲁犹豫,过些日子,势如破竹的曹军就能帮他做决定了。 李孚这边进展顺利,曹祜很是高兴。 汉宁军有数万人马,一旦张鲁来援,确实是个麻烦。张鲁不出兵,没了外援的窦茂,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有覆亡一个命运。 只是曹祜很快便高兴不起来了。 如高柔所料,河池城并不好打。 河池城高而险,两侧都是山岭,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攻。大军攻击阵型根本铺不开。 而且河池氐经营河池多年,城中男女老幼,为了守城,齐齐上阵。 郝昭的进攻不可谓不出奇,装备也不可谓不优良,但就是没法破城。双方攻守数日,仗越打越焦灼。 曹祜从不担心自己能破城,但时间上却消耗不起。 此时的窦茂,经过几日大战,心神也稳定下来。 望着城下敌军,他满是底气地说道:“汉军若要破河池城,再等十年吧。” 双方一直鏖战到五月十七日,河池城尚未打下,前线却传来了坏消息。 河池城西面,一支主力部队,约有一万五千人之多,正在东来。斥候怀疑,这支部队乃是雷定的阴平氐。 曹祜听后,心中一惊。 雷定素来是窦茂的竞争者,如何来支援窦茂了? 武都四大氐王,实力最强,也是最弱的,便是阴平氐王雷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雷定所部的情况很特殊。 首先雷定不是武都人,他们原本生活在广汉属国阴平道(治今甘肃省文县西白龙江北岸),后来才迁徙到武都郡。 与白马氐,河池氐这些统一的氐人部落不同,阴平氐是有由七个部落组成,各部之间,相对独立,雷定有些像“五岳盟主”左冷禅,他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和七个部落的盟主,并不能完全控制阴平氐。 所以阴平氐空有实力,却无法统一武都诸氐,反倒让河池氐后来居上。 雷定带了上万的部队,肯定是七个部落,一同出兵,只是雷定平日聚集起七个部落开会都困难,更何况让他们一同出兵呢? 而且阴平氐与河池氐关系素来不睦,今日前来,所图为何? 曹祜心中满是狐疑,他不知道的是,阴平氐能出兵,最大的功臣是苏则。 安定一战后,苏则便前来武都郡上任。 关于此事,颇令当地人吃惊,毕竟武都郡多是氐人,大汉朝廷早已很多年不派驻官员,突然有汉官上任,武都氐人也不知是敌是友。 这个时候,苏则便充分发挥自己的口舌之才。 他先是到了河池,见到窦茂,然后便开始了卖惨。 苏则告诉窦茂,自己之所以前来武都郡,完全是因为得罪了关中都督曹祜,被发配而来。 曹祜是想借武都氐人的手,杀死自己,然后再借机出兵,攻取武都郡。 苏则说着,声泪据说。 他好好一个安定郡太守,位高权重,被贬黜到武都,实在心有不甘,务求终有一日,能向曹祜复仇。 关于苏则之言,窦茂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 在窦茂看来,苏则说得是真是假不重要。他想的是,苏则一个空壳子太守,无兵无权,杀之无益,反而还会给汉人借口,倒不如暂且留下,借苏则太守名分,来统一整个武都。 于是苏则向他辞行时,他便不许苏则离开。 苏则反应很快,他立刻派人前去联系雷定和杨驹二人,请求二人干涉。 二人本就对窦茂心有忌惮,见他准备挟太守以令全郡,自是不愿意,竟联合起来,要求窦茂释放苏则。 窦茂实力,不如二人,心生惧意。 而苏则也向窦茂保证,尽可能地倾向于他,于是窦茂放了苏则,还赠给他五百军队,以为护卫。 苏则先是到下辨上任,又迅速将治所转移到西面的上禄县(治今甘肃省成县西南)。 西汉设武都郡,境内两县七道,两县便是最东面的沮县(治今陕西省勉县茶店镇)和上禄县,整个武都郡,也就这两县和靠近关中的故道县汉人多一些。 苏则到上禄后,借着太守这身皮,调和一众氐人关系,合纵连横,软硬兼施,终于聚集起一些力量,勉强立足脚。 对外,他又同时与窦茂、雷定、杨驹等人交好,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曹祜南下之后,苏则知道,该他出手了,他立刻去见阴平氐首领强端。 阴平氐七部,强端的部落便是其中之一,实力仅次于雷定本部。而且强端素来不服雷定,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苏则自到武都郡,明面上与各家结合,暗地里却与强端结成同盟,双方关系非常亲密。 苏则见到强端便道:“闻氐酋素来大志,有一统阴平氐之雄心,今日曹祜南征,氐酋的机会,倒是来了。” 苏则双商俱高,与武都氐人俱相处的不错,强端对其很是尊重。 “苏府君,汉人南下,来势汹汹,只怕我武都诸部,都要受到侵害,何谈机会?” “氐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论战力,你们氐人的战力,确实不如曹祜,可是氐酋也去过河池,知道这座城池,有多么坚固。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唇亡齿寒,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所以东面的汉宁张府君,必然不会坐视河池城破,而是出兵救援。 所以这一仗,曹祜未必会赢。” 强端听了,一头雾水。 “这与我何干?” “若是氐酋以救援窦茂为条件,换取窦茂的支持呢?” 强端一愣。 “窦茂此番必然伤筋动骨,只怕也畏惧雷定会趁火打劫。你们两家结盟,再联合汉宁张府君,一同围剿雷定。 雷定必败,如此阴平氐便要为氐酋所控了。” 强端仔细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苏则之言,乃是良策。 七部之中,他和苻双(跟前秦赵公苻双非是一人)关系极好,二人联合,实力本就不比雷定差多少,若是再以窦茂为外援,必然能胜。 第336章 遇事生风(下) 强端虽然野心勃勃,但也知道朝廷军队,实力强悍,心有顾忌。 “苏府君,听说这个曹祜很厉害。北面的卢水胡、牢姐羌都不是他的对手,单凭咱们和河池氐,能打得过他们?” 苏则笑道:“我们只是援兵,又不跟曹祜血拼,有窦茂和张府君在前顶着。实在不成,咱们还能请降。 咱们跟曹祜又没什么仇。” 强端听后,一时大喜,遂同意了苏则的建议,自去做准备。 而苏则离了强端营中,立刻去见雷定。 见到雷定,苏则便道:“大王,听闻强端要去支援窦茂,特来报信,希望大王早做决断啊。” 雷定听后,大吃一惊。 “苏府君何出此言?” “大王,曹祜南征窦茂,本与强端无关,强端却要派兵支援,这意味着,二人已经联合。窦茂又得汉宁张鲁支持,一旦三家勾结在一起,必然对大王不利。” 雷定道:“听说汉军来势汹汹,势不可挡,窦茂只怕挡不住汉军,河池是滩浑水,强端这是自捣死路。” “万一挡住了呢?” 雷定没说话。 苏则又道:“河池城坚,再加上张鲁有雄兵数万,一旦挡住汉军,便能挟得胜之威,对我阴平氐动手。 强端本就野心勃勃,素有取代大王之心。 他若和窦茂、张鲁联手,内外对我夹击,大王再是神威无敌,怕是也难抵众人的联合。” “苏府君以为我当如何?” “集中阴平七部,出兵救援窦茂?” 雷定一愣。 “我与窦茂,素来交恶,如何能去救援他?”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啊。大王领头,强端也只能听命,到时无论如何,都是对窦茂有恩,咱们要点好处,不过分吧。 再说到了河池,若是窦茂和张鲁守得住河池城,咱们就帮忙以获取好处,可若是他们守不住,咱们就以窦茂的脑袋,来换取汉军的承认。 总之,只有参与进去,才会不吃亏。 否则咱们干看着别人行动,不管什么好处,都不会落到头上。” 雷定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苏则的建议。 如苏则所言,谁强就加入谁,大不了就拿窦茂换汉人的赏赐。 窦茂若赢了,实力也会削弱,窦茂若输了,结果更好了,整个武都,他就一家独大了。 “苏府君,你如此尽心尽力,我该怎么感谢你?” 苏则笑道:“之前则初来武都,为窦茂羁押,若非大王帮助,只怕则现在还为窦茂控制。 救助之恩,则感激不尽。” “苏府君,咱们是朋友。” 之后雷定边召集七部,商议救援窦茂之事。 这个消息可吓坏了强端。他和苻双刚刚准备妥当,还未出兵,素与窦茂不睦的雷定怎么要出兵了,莫不是针对他。 强端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局。 强端立刻便去见苏则,与其商量此事。 此事是苏则一手挑拨的,他自是胸有成竹。 “氐酋,雷定只怕是想蹚河池这滩水。他与咱们不同,咱们是要与窦茂交好,而雷定就不好说了。” 强端有些着急道:“他若去了,咱们之前的算计,不是都要落空了?” 苏则笑道:“这件事,也未必是坏事。” “这是为何?” “雷定此人与窦茂不和,这是谁都知道的。他此事去救援窦茂,到底是什么心思,犹未可知,搞不好是想落井下石 他对窦茂逼得越狠,窦茂越恨他。 到时候不用咱们找窦茂,只怕窦茂都要求着跟咱们结盟了。” 强端听了,半信半疑。 不过强端也无良策,只得听从苏则的建议。 平日里阴平氐内部有强端这个拖后腿的,做什么都拖拖拉拉的,这种集体出兵的事,商议个月余也是正常的。 可这一次,雷定和强端各怀心思,因此颇为积极,不过数日,便出兵东进。 ······ 阴平氐突然到来,让曹祜有所紧张,但很快便受到了苏则的密信。 苏则咋在自己的算计向曹祜尽数脱出。 “好个苏文师,虽曲逆、娄侯(娄敬)亦不及也。” 看着密信,曹祜松了一口气。虽然对这些氐人浑然不惧,可突然多出上万的敌军,一旦处置不当,肯定影响南征进程。 毕竟武都的地形,太不利于大兵团展开,守军若是哪怕,哪怕是曹祜,也难以再破城了。 现在看来,这支援兵是谁的,尚不好说。 为了配合苏则,曹祜下令,全军猛攻河池。 经过数日的试探,曹祜已经发现了河池的薄弱处,因此攻势极为凌厉,压得窦茂竟喘不过气来。 而雷定的大军赶到河池之后,苏则便劝说道:“大王,咱们远道而来,可不是来跟曹祜死磕的。 驻扎城外,最易受到汉军打击,搞不好就成了河池氐的替死鬼,咱们务必要进入河池城中。” 雷定也觉得有道理,只是他有些担忧道:“苏府君,我与窦茂的关系,你也清楚,窦茂此贼,油滑似鬼,怎么可能同意咱们入城?” 苏则笑道:“大王,那可由不得他了。我听说张鲁的援兵还未赶到,很可能被汉军在半路堵住。 一旦汉宁军赶不到河池,咱们就是窦茂唯一的援兵。 他若是让进,自然最好,他若是不让进,咱们就告诉窦茂,要阵前倒戈,帮着曹祜攻打河池,看他如何应对? 我就不信,他敢赌。” 雷定听后大喜。 若是先帮窦茂挡住汉军,待汉军退后,趁机将其兼并,则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时雷定看向苏则道:“苏府君啊,你怎么这般尽力帮我?倒是让我有些不适应啊。” 苏则知道他最近动作太多,雷定有些怀疑他了。 “不瞒大王,我这个人啊,心胸不怎么宽广,用我们汉人的话说,叫做睚眦必报。曹祜夺了我安定太守之职,我就非得跟他斗到底。 窦茂亦然。 我可没有忘了,我当初来武都时,被窦茂困在河池,差点没法脱身的事。 当然,我也有恩必偿。 当初是大王和杨大王二人一起,保我离开了河池,又让我能在武都立足,此事我绝不敢忘,必当报之。” 苏则说得这般坦然,雷定倒是信了。 第337章 饮鸩止渴 因为苏则武都郡太守中立的身份,雷定便让苏则入城前去交涉。 窦茂听到雷定要入城的要求,顿时便恼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河池绝不允许他人的军队进驻,决不允许。” 窦茂暴跳如雷,苏则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优哉悠哉地问道:“窦大王,你难道不要援兵了吗?” “我自己就能挡住汉军,要什么援兵?” 苏则听后,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不瞒窦大王,我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妥,毕竟阴平氐有一万多人,都挤到城中,也容易生乱。 只是雷大王说了,如果不让他们进城,他们就投靠汉军。 还说不让他们进城,他们就打进城来。 你看这事。” 窦茂听后,大为恼怒,直接将桌案给踢翻了。 “雷定什么意思?想趁火打劫,我不怕他。” 苏则大为惊恐,立刻说道:“窦大王,我也觉得雷大王此举有些过分了。现在是危难之时,大家要共抗曹祜,齐心合力,怎么能各怀心思?” “苏府君,你告诉雷定,我绝不可能让他入城。” 窦茂正说着,手下士兵来报,汉军开始攻城了。 窦茂听后,便往城门而去,苏则也紧随其后。 只见城外立起数座云梯,上面有大批弓弩手,各居高处,又有汉军士兵,直趋城下,皆手持弓弩。 军前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飞蝗一般,落到城头。 守军立时伤亡无数。 如此连续三轮,守军伤亡惨重。 而汉军中杀出数百精锐,驾着攻城梯,便向城头杀去。 鼓声隆隆,风声烈烈,汉军的喊杀之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让人听了心中惶惶,肝胆俱裂。 窦茂眼看有汉军登城,拼了命前去阻击,可即便如此,仍是难以应付。 还是其弟带着援军赶来,拼死阻击,方才击退了汉军的攻击。 汉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之上,布满了尸体,鲜血四流,甚至没有落脚之地。 看着巨大的伤亡,窦茂早已没了之前的底气。 今日汉军的攻势,远必前几日更强,若是接下来汉军如现在这般攻城,河池城再是坚固,只怕也守不了几日了。 此时的窦茂,盼张鲁若渴。 虽然平日里不给张鲁面子,可他清楚,此时能救他的,只有张鲁。 窦茂的心思,苏则自是清楚。 “我想窦大王此时还在期盼张府君的援兵吧,不瞒大王,只怕张府君的援兵,当是不会来了。 曹祜派遣一部人马,出青石岭南下,阻挡了张府君北上的道路。 而且我还得到消息,到目前为止,汉宁军没有一兵一卒出阳平关。短时间内,张府君的援兵是不会来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此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窦茂瞠目结舌。 “窦大王,我没有必要骗你。你仔细想想,从阳平关到河池,隔得并不远,要是汉宁军有援兵,早就到了。” 窦茂一时沉默,脸色却渐渐变得惨白。 “苏府君,此事当真?” “大王,若无此事,雷大王凭何拿捏大王?就是因为他知道大王没了倚仗,这才敢狮子大开口。” 苏则说到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大王也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让雷大王入城。说到底,雷大王手中有兵,能解曹祜大军围城之困。” 窦茂恼怒道:“雷定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我若让雷定入城,曹祜没先入城,雷定就先把河池抢了。” “大王说笑了,雷大王也不傻,曹祜势大,单凭一方力量,谁也挡不住,哪怕与大王翻脸,也是曹祜退却之后的事。” 窦茂看着苏则,神色复杂。 “你知道雷定想做什么,那还劝我放他入城?” “雷大王入城的乱子,是以后事,可若是没了雷大王这支援兵,河池就要丢了。两相其害取其轻,大王还是要先解决当前问题,哪怕是饮鸩,毕竟也能止渴。” 窦茂没有回答,而是有些恶狠狠地看着苏则。 “苏府君,苏则,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窦茂说着,将手中的匕首拔出,仿佛苏则回答错误,就要血溅当场。 苏则却是毫无畏惧,对着窦茂行了一礼。 “窦大王,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是武都郡太守。今武都郡为几位大王控制,我也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几位大王势均力敌,我也能闪赚腾挪。 可若是只剩下一位大王,我这个武都郡太守,只怕没有位置了。 所以这一次,我是帮窦大王的,可若是有一天,窦大王的实力压过雷大王,可能事情又要变了。” 窦茂听后,忽然大笑起来。 “苏府君这话,我信。 你回去告诉雷定,我可以放阴平氐入城,但只有他一人的部队,其余六部,还是要在城外。 不是我太吝啬,河池城太小,若涌入太多军队,也难以安置。 如果他同意,那就这样,若是他不同意,那就走吧,我投降汉军,到时别怪我做汉人的向导,将他们都剿灭了。” 窦茂说完,苏则立刻看出了他的用意。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都驻扎在城外,或者都驻扎在城内,那七部或许都没意见。可是只有雷定一部入城,其他六部,就有沸反盈天了。 不过苏则没说什么,毕竟阴平氐越乱,对他们越有利。 苏则说通了窦茂,回去复命。 窦茂虽然没答应全部条件,但让他们入城,勉强符合他们的要求。虽然现在只是入城一部,但只要入了城,接下来的事,窦茂也未必能完全做主。 至于其他事,雷定并没考虑。 于是雷定便同意了窦茂的要求。 雷定下令在河池城两侧各立一寨,紧临河池城,而雷定本部四千人入城。 这件事上,雷定甚至没听取其他部落的意见。他知道众人肯定不同意,所以直接来了一手先斩后奏。 随着雷定所部真正加入到河池的防御中,城中兵力,充足起来,原本摇摇欲坠的河池城,也开始稳固起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河池城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338章 纵横之道 如果能够重新选择,窦茂绝不会同意阴平氐人入城。这些阴平氐士兵一个个如狼似虎,狼顾鸱张,自入城后,烧杀劫掠,无恶不行,悍然不顾,搅得整个河池城不得安宁。 窦茂只得一边安抚怒火中烧的部下,一边与雷定理论,希望雷定能约束部下。 可雷定却不以为然。 他带着大军,昼夜兼程,远道而来,乃是窦茂和一城人的救命恩人,劫掠一下怎么啦。 再说总不能为了河池氐这些外人,得罪自己的部队吧。 因此雷定对窦茂毫不理睬,任由部队在城中继续作恶。 河池氐上下,也非鱼腩,为了保卫家小,只得拿起武器,与阴平氐对抗起来。于是整个武都城中,混乱丛生,冲突不断。 冲突规模,不断升级,眼瞅着就要大战一场。 河池城外敌未去,内患又添,窦茂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哪怕投降汉军,也比让阴平氐入城要强。 五月二十三日夜,苏则来见窦茂。 窦茂见到苏则,立刻怒发冲冠,横眉怒对,恶狠狠地说道:“苏则,我就是听了你的花言巧语,才让阴平氐入城的。 河池今日之难,亦有你一罪。” 苏则见状,赶忙说道:“窦大王,我也不知,阴平氐人,竟如此凶恶?我与曹祜有大仇,真若是让河池氐乱了,河池城落到曹祜手中,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来做什么?” 苏则四下瞅了瞅,眼看无人,才低声说道:“我是为阴平氐氐酋强端所来,强端请求大王与他和盟,共同对抗雷定。” 窦茂没说话。 苏则道:“强端素与雷定不和,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只是苦于实力不足。强端这次保证,大王只要诛杀雷定,助他成为阴平氐王,他便助大王守住河池城,而且他不会要求入城。” 窦茂看着苏则,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一心要对抗曹祜吗?如何分裂起我与雷定来。我若是与雷定内斗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此时的窦茂,满脸含笑,可是笑容却无比狰狞,仿佛随时都要吃人。 苏则神态自若道:“河池城中,大王与雷定的矛盾,已经快要积攒到极点,双方必有一战,若想守住河池城,我只能选择大王。 还有,强端与我约定,他当上阴平氐王,便将下辨城交给我。 大王应该清楚,武都的治所一直都在下辨,可惜下辨却为雷定控制,我不得不避居上禄。可唯有控制了下辨,我这个武都郡太守才当得理直气壮。” “强端若交出下辨城,阴平氐何去何从?” “他们决定返回阴平。曹祜占据天时,张鲁占据地利,双方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强端担心留在武都郡内,会成为曹祜与张鲁之间的牺牲品。相较于动荡的武都郡,广汉属国更加太平。” 窦茂没有说什么,又问道:“我若对雷定动手,一旦僵持不下,河池城就要破了。” “窦大王没有听过鸿门宴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诛杀了雷定及其军中重将,其部便会不攻自破。 大王只要解决雷定一部即可,至于城外的阴平氐诸部,强端自有办法。他要做阴平氐王,也拉拢了一些人,有能力控制局势。” 窦茂听后,目光有些深邃。 “若是除掉雷定,强端又走了,河池城怎么守?” “强端愿与大王,互换人质。” “区区一个人质。” “大王。” 苏则打断道:“大王只能相信强端,除非你有其他办法,自行解决雷定。说实话,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 窦茂沉默许久,最终说道:“我同意强端的结盟请求。” 窦茂已经有了向曹祜投降的心思。 局势不断恶化,他又屡战屡败,根本无力阻挡曹祜的大军。虽然投降之事有些屈辱,可至少能保全性命。 除掉雷定之后,若是强端依照约定,帮他御敌,那他就再打打看,若是强端撤走,他立刻就投降。 苏则离了窦茂府上,出城去见强端。 半路之后,苏则对儿子苏怡道:“窦茂有心降了!” 苏怡听后,立刻高兴地说道:“父亲,这是好事啊。” 苏则摇摇头。 “如果窦茂降了,数万河池氐,还有阴平氐,又该如何处置?武都郡氐人众多,这是一个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以为曹将军命我来武都郡是做什么的?若想让这群人再如从前一般,又何必大动干戈。” 苏则很快到强端营中,此时强端正在烦忧。 之前筹划的事,全都落空,下一次良机,又不知是何时。 听到苏则前来,强端立刻让人将其邀入。苏则入内,便笑着说道:“氐酋这些日子,可有咒骂苏则,说苏则出了个馊主意?” 强端有些尴尬,他确实有些埋怨苏则。 “苏府君这说的,强端怎会如此?我是日夜盼着见你。” 苏则低声说道:“氐酋想的,苏则来送给氐酋。” “苏府君?” “窦茂已经决定,与氐酋合作,共同谋诛雷定,用不了多久,氐酋就是阴平氐王了。” 强端脸色微变。 “苏府君莫要诓我?” “苏则如何敢?” “窦茂如何要诛杀雷定?” “雷定部在城中的事氐酋应当有所耳闻,窦茂实在难以忍受。而且有传言,雷定秘密联系了曹祜,有投诚之意,条件就是献城,窦茂自是无法容忍。” 强端点点头。 “苏府君,窦茂要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氐酋负责城外的阴平氐,窦茂负责解决雷定。事后双方结盟,互换质子,共同抵御曹祜。” 强端心思一闪,立刻便有了主意。 结盟、御敌都是以后的事,只要能成为阴平氐王,什么都可以谈。 窦茂元气大伤,根本无力约束他。 “苏府君,这是件好事,你告诉窦茂,我同意了,只要诛灭雷定,我定与他一同抵御汉军。” ······ 雷定军营中,一人打马而过,在离着军营最近的地方,突然射出一箭。 这箭如赶月流星,正中辕门横梁。 守卫大惊,便要追去,这时一人发现,横梁上的箭矢尾端,正挂着一条布带,上面隐隐有字。 第339章 一言以覆国 五月二十四日戌时,暮色渐隐,星河初现。 曹祜坐在望楼上,遥望着对面的河池城。城头上镌刻的汉字犹在,可他这个汉家大将却不能进入。 大军已在此被阻了十多日,虽然这个时间对于攻城战来说,微不足道,可曹祜时间紧迫。 万一张鲁反悔,出兵武都,这一仗便更难打了。 此时此刻,曹祜能指望的,反倒是之前的一些布置。 心中忧虑的曹祜,忍不住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如溪水潺潺,又如空谷清风,飘向远方。 一曲奏罢,高柔亦登上望楼。 “大战在即,将军倒是平心静气。” 曹祜收回玉笛,放入怀中。 “有个人说过,军事变幻无常,每当危疑震撼之际,愈当澄心定虑,存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高柔点点头。 “能说出此言者,当是大智之人。” “文惠却是说错了,能说出这席话的人,他自己未必能做得到。” “为何?” “事不关己,自能心有静气,可是若事关生死,又如何能静气。” 老曾兵败的时候,照样急的想自杀。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远处的河池城中,燃起大火。 曹祜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 “文惠,看来苏文师得手了。” 高柔看着满脸欣然的曹祜,突然明白曹祜之言的用意。 ······ 今日上午,雷定收到密信一封,上面聊聊数字,却是让雷定的心如惊涛骇浪一般,难以平静。 信上言“窦茂准备设宴擒杀雷定。” 雷定虽不知信中内容真假,可他与窦茂的联盟,本就极为脆弱,相互之间的猜忌,远超对另一方的信任。 就在这时,窦茂派人邀请雷定设宴,以弥合两家近日的矛盾。 若是没收到密信之前,雷定肯定以为这是窦茂服软,可此时此刻,他已经对信中内容,信了八九分。 虽不知晓到底是何人送的信,也不知晓窦茂为何敢跟自己翻脸,可他当前是绝不敢轻身去赴约。 雷定一面召集军队,一面命人监视河池氐的动心。 窦茂为了彻底歼灭雷定部,已经开始准备,很多事情,自是瞒不住。 很快雷定便得到消息,河池氐动作频繁,其各部有包围雷定部之意。 看着下面送来的消息,雷定彻底相信,窦茂是要恩将仇报,背信弃义,谋害他这个来援的恩人。 雷定反应也很迅速。 既然窦茂不仁,休怪他不义。 相较于窦茂担心河池战事,一直犹犹豫豫,雷定便果决多了。河池城丢了又如何,反正不是他的。 雷定立刻下令,命人打开自己驻守的南城门,引阴平氐各部入城。 阴平氐有一万五千人,是河池氐的数倍,雷定相信,只要大军入城,擒杀窦茂,自是手到擒来。 雷定准备,破河池城后,便向汉人投降,到时候以河池城献之。搞不好还能获得汉军的正式册封。 雷定的部队,已经开始向河池氐发起攻击,而窦茂还做着擒杀雷定的美梦。 在窦茂看来,不能将雷定的人全杀了,也得招降一些人,以控制雷定的部队。这些日子,河池氐伤亡惨重,需要补充人力。 窦茂正盘算着,部下匆匆来报。 “大王,阴平氐突然对我发起攻击。” 窦茂一时瞠目结舌,他实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给雷定的信是苏则派人送的。 所谓的鸿门宴,不过是让窦茂下定决心与雷定翻脸,但他又如何会让窦茂真的杀了雷定,获得绝对优势。 不过作为始作俑者,苏则却伪装成吃惊的模样。 “大王,定是有人背叛了你,将我们的计策,告诉了雷定,所以他才会对我先下手。” 窦茂怒吼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窦茂目眦尽裂,一副要将苏则撕碎的模样。 苏则却是毫不畏惧,反而从容对道:“大王,此时此刻,再讲此事,已经于事无补,为今之计,便是拯救危局。 局势虽凶险,可咱们并没有败。 可大王若是乱了方寸,才是真的十死无生的局面。” 窦茂此时满腔怒火,可也清楚,苏则之言,甚有道理。 他还没有输,也不能认输。 “苏府君,你以为我军现在当如何?” “大王,我有两策。 其一,集中一切力量,围歼雷定所部,这一步必须要快;其二,立刻通知强端,让他在城外动手,与我军内外夹击雷定。 我料雷定准备并不充分,只要速度够快,此战必胜。” “强端能成吗?” “强端和氐王苻双、苻健(三国氐族首领,降蜀,非是另一个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等人关系俱是亲密,一定能成。 大王,我去联络强端,必让他率兵来援。” 窦茂点点头。 “拜托苏府君了。” 苏则走后,窦茂立刻招来堂弟窦林道:“老七,你亲自前往曹祜大营,去见曹祜,商议投降之事。 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窦林听后,大吃一惊。 “兄长,咱们要向汉军投降?” “时至今日,咱们还有选择吗?雷定这一击,河池城怕是守不住了。汉军不是瞎子,肯定会趁我军内斗之时,发起攻击。 咱们要么投降,要么便是玉石俱焚。” 窦林没有说话,虽然他也不想投降,可兄长说得没错。 窦茂略一犹豫,又说道:“你到了曹祜营中,要尽量拖延时间,不让曹祜出击。” 窦林有些不解。 窦茂叹了一口气。 “哪怕投降,总要有些底牌,万一咱们能迅速平定雷定呢?咱们打开门和汉军自己入城,是两码事。” 此时的苏则,也迅速向城外而去。 他跟窦茂说得没错,强端与苻健、苻双关系俱是亲近,可是苻健并不支持强端,反而支持雷定,所以强端单是平定城外各部,便极为困难,更别说支援窦茂。 在苏则的谋划下,窦茂对雷定,强端、苻双对其他四部,双方的势力格外平衡,不打一个天昏地暗,是绝不会结束的。 “府君,咱们去哪?” “今已事成,咱们回家。” 第340章 普天之下,哪有什么氐人 河池城外,曹祜和高柔看到城中大火,立刻下了望楼。这时郝昭派人来报,窦茂又派来了使者。 虽不在城中,可关于窦茂的处境,曹祜很清楚。 “文惠,窦茂已山穷水尽了。” “将军,这一次不管咱们提出什么条件,来人都会答应,不过是不是真心投降,那就难说了。” “窦茂非是真心要降,难道我就真心想招降?” 曹祜说完,二人俱是大笑。 窦林很快到了中军帐前,他在帐外,便拜倒于地,口称姓名,一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模样。 曹祜见状,只得将他唤入帐中。 “窦茂愿意交出部众和军队,向我大汉投降?” 窦林想起来时兄长的话,头抵着地,低声说道:“将军,只要大汉活我河池一族的性命,我河池氐愿意归附大汉,无论什么条件。” “无论什么条件?” “无论什么条件。” 曹祜正想说话,徐质匆匆入内,低声道:“将军,苏府君到了。” 曹祜一惊。 “文师到了?” 曹祜站起身来,也顾不得帐中还跪着的窦林,便向外而去。 此时苏则正在辕门等待,曹祜来到辕门前,不待苏则说话,便一把将其抱住。 “文师,自临泾一别,我无一日不念你。” “则也思念使君。” “文师,有你在武都,奇策百出,才有今日大军摧枯拉朽之事,此番攻打武都,你是第一功臣。” 曹祜说着,让人牵来自己的坐骑。 “使君,这是?” “文师,今你凯旋而归,应该享受最高规格的礼遇,和独属于你一人的荣誉,我为你牵马,咱们一同入营。” 苏则大吃一惊,连称不可。 曹祜却拉着苏则的胳膊,将他推上战马。 “文师,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君,你苏文师便是我大汉的国士,当得如此荣耀。” 苏则满心感动,难以言喻。 能被称一声“国士”,死也值了。 (苏则是真国士,曹丕代汉时,他是金城太守,听说汉朝灭亡,以为刘协驾崩,他穿上丧服为刘协发丧,还嚎啕大哭。) 曹祜牵着马,载着苏则进了大营。众将士看得目瞪口呆,曹祜却毫无异样,甚至有些欣喜的模样。 重视人才,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要付诸于行动。 连一些惠而不费的事都不愿去做,凭什么让下属对你感恩戴德,铭记于心。有些东西,钱永远买不到。 曹祜就不信,他今日为苏则牵马,苏则不会以死效忠。 苏则被引进大帐,没想到窦林也在。 窦林见到苏则,脱口而出道:“苏府君也是来谈判的?” 苏则笑而不语。 曹祜却道:“文师是我大汉官吏,何来谈判之说。” 窦林满心地疑惑,只是他顾不得苏则,甚至没想着再掩饰,便直接说道:“将军,请大汉允诺我部投降,我部必誓死效忠大汉。” 曹祜转头看向苏则道:“苏则,你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窦茂此人,极善于矫情饰貌,表面良善,实则内心奸诈。他早将河池城当作他的私有之物,绝不会轻易投降。 我料他此番来降,不过是缓兵之计。” “苏府君!” 窦林没想到苏则会这么说,立时大喊起来。 苏则却不搭理他。 “窦林此人,有勇力,剽捷非凡,乃是窦茂的左膀右臂,此番前来,必是心怀不轨,亦速速处置。” “文师所言有理。” 曹祜点点头,然后在窦林瞠目结舌中,让人将其带走,斩首示众。 曹祜根本没有招降窦茂的意思。 之所以杀窦林,不过是激励士气,同时也彻底将窦茂钉死在反派的身份上,将汉军占领河池,最大程度的正义化。 很快便有两个卫士端着窦林的脑袋来到堂上。 曹祜下令击鼓聚将。 诸将聚集帐中,早已摩拳擦掌。 “诸位,今日窦茂派人来降,没想到竟暗藏祸心,意欲谋刺于我,可他打错了算盘。我不是来歙,岑彭,他也不是公孙述。 今日咱们便攻破河池,让窦茂知晓,大汉不可辱,汉军不可辱。” 众人纷纷高呼。 曹祜乃命郝昭、徐晃等人分从各个方向出击。 这一次,不管是窦茂还是雷定部,曹祜准备一举全歼。 诸将散后,曹祜拉着苏则来到桌案前。 “文师,此战你为头功。” 苏则道:“总算没有误了使君大事,则不敢居功。” 二人寒暄几句,曹祜便道:“文师,你到武都郡,接近半年的时间,且与我说一下武都郡的情况。” “使君,我大汉素来讲羌氐,将氐人归为羌人的一种,其实二者并不相同。羌人野性大,多游牧,而氐人却长于农耕,居于板屋土墙之中,能织布,还能蓄养六畜,还能制作漆、蜡。 而且氐人姓氏皆为汉姓,氐人多精通汉语,氐族衣服与我汉人相似,族群汉化程度很高。 氐人相对集中,主要分布在武都郡、汉阳郡南部,广汉属国,大约有二十万人。 单说武都郡,丛山峻岭,环境恶劣,征伐极为不易,若要彻底平定武都郡,短期内绝不现实。 所以我以为,招抚、同化和以氐制氐并举。” 后世讲五华乱胡,其实五胡里的匈奴人和氐人,跟汉人没有太大区别。像灭晋的刘渊,曾师从汉儒习经,以孝闻名,并州汉人,都把他当作本地的乡党。 两晋时期,汉人眼中真正的胡人,其实是深目高鼻羯族,顶多再加上塞外的拓跋鲜卑。 “文师且详说。” “既然氐人与我汉人礼仪、风俗皆同,便将他们当作汉人,教授汉家文化,传播汉家风俗,不断增强他们的向心力,使之彻底融入我大汉之中。 为了加快对氐人的同化脚步,我建议将氐人迁往关中等地。” 又是迁民。 “张德容也建议我迁移氐人,充实关中,只是我担心,这些氐人,身居腹心之地,一旦成祸,便是心腹大患。” 苏则想了想道:“可分散居之。除了关中,河南、河北等地皆可,每郡只安置一两千户即可。不要让他们居于山地,而要让他们居于平原,让他们种地。 如此几十年,便能彻底同化。 只是氐人迁入中原,或许会与当地人发生矛盾。” 苏则此议,倒是颇符合曹祜的心思。 “这世上哪有什么氐人,听你所言,我看所谓的氐人,就是一些羌化的汉人,我记得《商颂·殷武》中便说过,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这说明早在殷商时期,氐人就已经归于我华夏之中。 只是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他们才居于武都等地,自称氐人。 现在,氐人归于我大汉怀抱,从前之事,不必再提。所有氐人,只要心向我大汉,便是汉人。” 第341章 华夏别种 曹祜之言令苏则大喜过望,此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使君所言极是。不瞒使君,自入武都,我查阅了氐人大量的资料,发现了氐人的历史渊源。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载,炎帝的第十七代孙,名曰灵恝。灵契定居在今日的氐道(治今甘肃省礼县西北)一带,生子姜氐,世人遂以氐人对其子孙相称。” 曹祜听后,大喜过望。 “文师,此又是一功。你把此事给我捋清楚,写一道奏疏,咱俩一同署名,上表天子,给氐人正本清源。 炎帝之后,流落边陲一千多年,也该回归本宗了。” “使君仁义。” 氐人的先祖到底是谁,没人在意。曹祜说是炎帝的后人,那他们就是炎帝的后人,因为曹祜掌握着氐人的生死。 如果有一天,饮马小日子,那小日子就是徐福的后人; 如果有一天,饮马安第斯,那印第安就是殷商后裔; 如果有一天,饮马尼罗河,那第一位埃及法老那尔迈就是中国黄帝(不是胡诌,目前不少专家正在研究,也有说那尔迈是大禹的)。 如果咱们占领了小日子,小日子的祖先就是徐福带去的童男童女;若占领的棒子,棒子的祖先就是商朝箕子和燕国卫满的后人;若打到美洲,大荒东经写的就是美洲;若打到罗马,罗马就是秦人的后裔;若一统水球,那上帝就是玉皇大帝的另一个名字。 咱们甚至不用操心,自有当地人进行考证。 “文师想的,以氐人制氐,又是什么?” “使君,朝廷的精力不在武都,也不可能在此大规模驻扎军队,平定了窦茂、雷定二人,只能扶植氐人。 我以为有三人可以扶植。 一是强端,此人素来心向我大汉;其二是杨仆,他本是白马氐的一支,后来与白马氐王杨腾关系破裂,自成一脉;其三是苻健,这个人情况有些特殊。” “怎么特殊?” “此人对我大汉很抵触。”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扶植此人?” “苻健是阴平氐中,除了雷定,唯一能与强端抗衡之人。他与雷定关系亲密,可以继承雷定的势力。 而且强端的盟友苻双,是苻健的弟弟。” 曹祜有些明白苏则的意义。强端、苻健二人,一定会斗,但又会斗而不破。 “苻健可以,但是有一点,文师要注意。那就是大汉养的狗,至少要对大汉点头哈腰,否则不如不养,你明白吗?” “则明白。” “扶植三人,还要树立一个敌人,只要这样,才能让三人的目标对外,而不是对准朝廷。” 苏则点点头。 “暂时有两个氐人合适。一是西羌,包括参狼、烧当、钟存等部,仗着实力强横,素来压迫氐人,与氐人的关系极为恶劣。 另一个是白马氐。 白马氐本就是与河池、阴平并称的大部,实力不弱于二部,其首领杨驹不仅割据一方,还令其子杨千万助战马超。 强端、苻健等人,肯定希望借助朝廷的力量,防范杨驹的扩张,朝廷也得防着杨驹在阴平氐势弱之时,一统氐人各部。” “这两个敌人很好。有强有弱,正适合双方持续的对抗。” 曹祜说到这,站起身拿过一张圣旨。 “文师对武都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瞒文师,我本来想留你在身边,可氐人这一块,我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负责,所以只能让你继续担任武都郡太守。 不过一个武都郡太守,实在委屈了文师。 我已上奏朝廷,仿护羌校尉,设置护氐校尉,比二千石,持节领护氐人诸事,由文师你担任。 氐人诸事,以及氐人外迁,全部交由你来负责。 这是圣旨。” 苏则恭恭敬敬地领受了圣旨,他着实没想到,曹祜还专门为他设一职务。 “公子,则实在惭愧。” “文师,你为国家立功,国家就不能薄待了你。” ······ 河池一战,打的极为顺利。 窦茂与雷定在城中鏖战,强端和苻健在城外鏖战。双方打的昏天黑地,不可开交,最后却落得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结果。 曹祜集中全部主力出击,迅速将城内、城外的氐人击破。 窦茂、雷定二人,皆死于乱军之中,强端、苻健、苻双等人,则溃败而逃。 曹祜没有斩尽杀绝,在各部占据河池之后,便派人前往各部招降。 河池之战,众人皆是大败亏输,没有赢家。 面对汉军的威势,众人早就惊惧不安,肝胆俱裂,哪还有抵抗的勇气,曹祜一招降,这些人便直接降了。 谁也不想步窦茂、雷定的后尘。 强端等人战战兢兢地来到曹军大营,看着威武雄壮的部队,心中满是后悔。 汉家强横,人不能敌,虽然前些年势弱,可到底是天朝上国,是他们难以比的。他们如何犯了蠢,非得来撸虎须。 强端等人,进入辕门后,便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曹祜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恭顺的胡人。 “这氐人确实跟羌胡不一样,真是汉家别种啊。” 威慑完对方,曹祜才开口道:“听说你们氐人是炎帝的后人?” 强端等人听到此言,一时都懵了。 众人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苏则道:“使君所言极是,炎帝后人灵恝,居于氐道,生子姜氐,便是氐人的先祖。” 苏则说着,不停地跟强端等人使眼色。 强端等人不明所以,却很机灵,立刻回道:“使君,我们是炎帝之后,世代尊奉炎帝,从不敢忘啊。” “昔日泰伯迁居江东,建立勾吴,箕子建国于朝鲜,赵佗立基于南越,他们的后人历经磨难,终回归华夏。 既然氐人是炎帝之后,那也是我华夏的一份子,理当回归华夏。 今日,我代表朝廷,为氐人赐姓姜氏,凡是氐人,皆可自由更改姓氏为姜。 诸位也当多多沿袭汉家风俗文化,咱们一家亲。” 强端等人,莫名其妙地成为汉人,但他们却极为乐意。毕竟小国之君不如大国之民,成为汉人,有汉家朝廷庇护,他们的权力、地位,才能真的安稳。 至于祖宗是谁,重要吗? 第342章 捧杀 拿下河池之后的第三日,有邺城来的使者到达河池。 来人是曹祜的老熟人丁仪,见到曹祜,他便拜道:“为将军贺喜。” “何喜之有?” “将军,丙申(初十)日,天子使御史大夫郗鸿豫(郗虑)持节策命丞相为魏公,以冀州河东、河内、魏郡、赵国(徙赵王刘珪为博陵王,改为赵郡)、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建魏公国,还为魏公加九锡,赐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御用大车和兵车各一辆,各配有四匹黑色雄马驾车);兖冕之服,赤舄副焉(袍、冠冕并配上红色的礼鞋);轩县之乐,八佾之舞(诸侯享用的三面悬挂的乐器和三十六个人演出的方阵舞);朱户以居(住宅的大门可以漆成红色);纳陛以登(登堂的台阶可以修在檐下);虎贲之士三百人;鈇、钺各一(象征专征专杀之权的兵器斧、钺各一柄);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朱红色的弓一把,朱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秬鬯一卣,珪、瓒副焉(祭神用的美酒一罐,并配有玉圭和玉勺)。 天子亦闻将军在关中劳苦功高,特命增将军食邑千户,赐玄纁驷马一具,戎辂一具,玈弓一把,玈矢百支,特赐金印紫绶。” “闲的。” 曹祜有些恼了,话没多说,便转身入内,只留下丁仪在门口瞠目结舌。 众人陪着丁仪到了堂上,曹祜道:“正礼,一会我让人写封贺表,你替我带回去,至于给我的加封,也全不带回去。 我也不写什么辞封书了,你就说,如果朝廷诸公,实在闲的没事,可以来武都前线,这里很缺役夫。” 丁仪有些吃惊,实在不知道曹祜为何这般生气。 “将军,这是?” “我一个杂号将军,州刺史,二千石的官,有什么可加封。玄纁驷马,金印紫绶,都是三公级别的,戎辂、玈弓、玈矢都是九锡里面的东西,朝廷想干什么,封我做三公,给我加九锡吗?” 玄纁者,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玄纁驷马,一般赐给元老重臣。 至于金印紫绶。天子为黄赤绶,诸侯王为金印赤绶,秩万石者为金印紫绶,两千石者为银印青绶。 什么等级用什么样的东西,这些不该授给曹祜的东西,突然授予曹祜,并非什么好事。 而且封曹操为魏公,突然加上曹祜,也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 曹祜不知道朝廷此举,是要捧杀他,还是故意恶心曹操,让曹操对曹祜生出忌惮、厌恶的心思,但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刘协不应该被吓破胆了吗?怎么还敢有这么多的小动作。是记吃不记打啊,还是故意挑衅曹操? 眼看曹祜声色俱厉,丁仪也吓了一跳。 “将军,这些都是殊荣。” 曹祜看了丁仪一眼,心道也是个不聪明装聪明的。 “我祖父知道吗?” “朝廷的谕令下后,魏公只说了一个‘好’字。将军,这说明魏公也是同意的。” 曹操的态度不明,倒是有意思。 曹祜相信曹操并不是要对付自己,不表明态度,更多的应该是想看看自己会如何应对。 “景兴,你跟着正礼前往许都朝廷。 替我问问朝廷诸公,想做什么?朝廷自有礼法在,他们却不遵循,眼里还有没有法度,还能不能胜任所居官职,如果不成,就退位让贤。” “唯!” 王朗这个老狐狸,当然比丁仪看得更明白,也明白曹祜此举之意。 曹祜虽然生气,但此事与丁仪无关,因此还是设宴接待了他。 丁仪这才发现,他这个表侄,一言一行,不怒自威,颇有王者之风,看来又是一个小魏公,着实不好伺候啊。 虽有小插曲,宴席气氛倒很欢快。 对于所有人来说,曹操成为魏公都是一件大好事,这意味着这些追随曹家的人的权力、地位,都有了保障,不必再担心受到清算。 “邺城已经开始建设大魏的宗庙了,预计七月份就能建成。将军若是能在此时,攻下汉中,将是恭贺魏公最好的礼物。” 曹祜没有答,而是问道:“邺城最近如何?” 丁仪似乎早有准备,直接说道:“这些日子,邺城上下都为魏公贺,除了丞相成为魏公之事外,还有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丞相受封魏公前的几日,姑母搬回了相府居住。这些日子,相府一直在准备,册封姑母为魏公夫人。” 曹祜一愣。 一年多来,丁氏频频陪着曹操出现在邺城的各个场合,但是二人一直没有复合,曹祜还以为双方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这么搬回去了?没提复合之事。” 丁仪笑道:“将军误矣,复什么合,本来就没分开,何谈复合。姑母这些年一直没住在相府,也只是为了抚养将军。 说实在话,之前将军在许昌住的地方,也是相府的宅子。 现在将军已经任事,姑母便搬了回去。 这些年来,丞相的嫡妻一直是姑母,从未变过。” 曹祜一愣,立刻明白丁仪的意思。 这种说法,就是修改历史,而且应该是曹操本人的意思。曹操和丁氏和离之事,曹操不承认了,不管民间怎么说,官方就此定性了。 “祖母什么态度。” 丁仪明白曹祜的意思,立刻说道:“姑母是欣然同意的。” 丁仪说道这,又道:“将军,女子是不能葬入祖坟的,之前事情繁乱,谁不担心,姑母百年后的归处。现在姑母重回相府,此事无虑也。 将军,你应该高兴的。” “祖母没有去铜雀台吗?” 丁仪一愣,没有回答。 曹祜轻叹了口气。 回的是相府,而不是铜雀台,也是一个态度。 破镜难重圆啊。 “祖母身体如何?” “还好,休养了一年多,较去年强了不少。将军,我来之时,姑母命我转告你,不要多想,也不必为她担心,她很好。” 曹祜点点头。 “那第二件事呢?” “邺城有言,天子要礼聘魏公三位女公子为夫人。” 第343章 打不死的曹丕 关于曹操要嫁女儿给刘协这件事,在曹祜看来,曹操做的很不好。 不是不该做这件事,而是这件事做的实在太晚了。都许之事或许不合适,但最迟在官渡之战后,就该实行。 两汉的制度,就是皇帝、外戚、勋贵三足鼎立,共同掌权,到了后汉,勋贵势弱,世家大族接过他们的权力。 但是外戚的重要性,从不减弱。 两汉十五位大将军,除了第一任韩信,最后一任袁绍,还有搞笑的韩暹,其他十二人,都是外戚,不是皇帝的外公,就是舅舅,或者大舅哥,小舅子。两汉甚至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非外戚不得担任大将军。 曹操辅政,一直为人诟病,不仅仅因为他是权臣,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对。 曹操是豪强,是地方官,跟外戚、勋贵、世家大族沾不上边,不符合汉家传统,别人怎么可能服你。 勋贵、世家大族这两样,曹操这辈子别想了,但外戚还是可以的。 若是官渡战后,将女儿嫁给刘协,成为刘协的皇后。他以皇帝岳父的身份,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才是真的名正言顺,很多事情,就不会这么艰难。 至于刘协有皇后这件事,反倒是小事。 霍光秉政的时候,汉宣帝也有皇后。 两汉废后还少吗?小薄后,陈阿娇,霍成君,小许后(许平君的侄女),赵飞燕,傅皇后,郭圣通,阴皇后,邓猛女,宋皇氏等等,数不胜数。 可是曹操没有做。 曹祜也不知道曹操是怎么想的,一步妙棋,始终不落。 直到现在,突然想当皇帝老丈人,其实有些晚了,属于画蛇添足的招。 都成魏公了,该挨的骂早都挨了,该走的路也趟过了,再做皇帝的老丈人,还有什么意义。 “哪三位姑母?” “三女公子(曹宪),五女公子(曹节),还有九女公子(曹华)。” “我记得九姑今年才十岁。” “九女公子可暂且留在封国,待年龄长到可以婚配的时候再送进宫。” 曹祜听得有些无语。 “怎么会是三个?” “仪不知,听说是魏公提出的。” 曹祜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将军慎言。” 王朗担心曹祜说出其他犯忌讳的话,赶紧出言打断。 曹祜摆摆手道:“景兴,你应该知道孝平皇后吧。” 孝平皇后是王莽的长女,也是整个汉朝,唯二的两个直接成为皇后,享受两万斤黄金聘礼的女性。 王莽要篡汉,王皇后反对,王莽建立新朝后,王皇后一直与王莽对着干。 除了王皇后,杨坚的女儿杨丽华,石虎的皇后前赵安定公主,石敬瑭的皇后永宁公主(李嗣源之女),不管是老爹篡位,还是老公篡位,基本上都是以父为纲,利用女儿来影响皇帝,完全没有作用。 “将军,这是魏公决定的,不宜多过问。” 曹祜没有理丁仪,反而向王朗问道:“景兴,我记得刘季玉的次子,今年二十岁了?” “将军,这。” “你替我写信一封,就说我想与刘季玉和亲,以便插手益州之事,至于和亲人选,我希望是五姑母。” “将军,还请慎重。” “别的我都不知道,祖父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就事论事。你现在就写,写完就以急报的方式,送往邺城。” 王朗无奈,只得同意。 丁仪看的,目瞪口呆。 “将军,不好如此直接吧,若是触怒了魏公,那就不妥了。” “姑母嫁给刘璋的儿子,接下来益州之战,我们还能借刘璋之子的名号,嫁给天子,又有何用。 天子薄情,他只会咒骂我祖父早亡,给他再多,他也不会领情。” “魏公未必会同意。” “魏公有魏公的态度,我有我的态度。不管魏公是否同意,我要让魏公知道此事。” 这种事情,丁仪也不好多说,只得凑到曹祜身边,低声道:“将军,第三件事乃是一件私密事,尚不为人所知,我也是在东曹,凑巧知晓。” “何事如此神秘?” “丞相有意起复三公子为城阳郡太守。” 曹祜一愣。 “此言当真?” 城阳郡属青州,是泰山军阀的自留地。 青、徐二州的情况,颇为复杂。 泰山军阀的头目是臧霸,他和孙观、吴敦、尹礼等聚合军众,自成一方霸主。 臧霸先后投奔过陶谦,刘备,吕布,但属于藩属性质,独立性很强。吕布覆灭后,臧霸又投奔了曹操。 当时曹操与袁绍争夺天下,他又不得徐州人心,为了拉拢臧霸等人,便将青、徐二州交给臧霸管辖。臧霸为琅琊相,吴敦为利城太守,尹礼为东莞太守,孙观为北海相,孙康为城阳太守,昌豨为东海相。 后来昌豨叛乱被杀,曹操收回东海国,又让浩周(曾任徐州刺史)、武周(曾任下邳令)等经营徐州,收回下邳等地。 但琅琊诸郡国则一直为臧霸等人控制。 后来臧霸还成为徐州刺史,孙观成为青州刺史,可见泰山军阀的威势。 “我是从毛军师那里得知的。” 听到与毛玠有关,曹祜倒是不再怀疑,只是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 “将军,好像是孙康病重,不久于世,臧霸和孙观二人,联名表奏三公子为城阳郡太守。” “理由呢?” “东莱贼李条,之前为泰山郡太守吕虔攻破,李条逃走,今又欲在琅琊国兴起,为三公子诛灭。” 曹祜听后,冷笑道:“既然是东莱贼,复起之时,不去老巢东莱郡,反而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琅琊国。他难道不知,琅琊是臧霸的地盘,有重兵屯驻吗?” “将军,我也觉得有问题,只是臧霸、孙观联名上奏,魏公似乎也信了。” “呵呵。”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条之事,没有臧霸掺和,他那三叔,肯定不可能诛灭李条,再说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军队,所以此事只能是臧霸做的。 这就有意思了,无缘无故,臧霸为何帮他三叔呢? 曹祜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让曹丕前往琅琊,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 第344章 死中求活 曹丕是三国君主中最被小觑的一人,没有之一。 若论能力,曹丕似乎文不如曹植,武不如曹操,若论手段、气度,甚至不如儿子曹睿。可实际上,天下平稳地由汉入魏,几乎没有什么动荡,可见曹丕之才。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说得便是曹丕。 曹丕虽然被曹祜诱导了一番,去谋夺臧霸兵权,可他的思路跟别人却完全不同。 若是曹祜,肯定以夺为主,不管是明抢还是暗夺,肯定将泰山军阀当作敌人,与之死磕。 可是曹丕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与臧霸等人合作。 曹丕到了琅琊,便直接去见臧霸,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是为他父亲来谋夺青、徐二州之地的。 臧霸都懵了,他一时都不知道,是杀曹丕呢,还是不杀。 你要搞我,你别跟我说啊。 “将军数人,割据青徐,非是将军实力强横,而是当时天下动荡,朝廷无力东顾,不得不行此事。 而今日朝廷已完全控制北方,将军等再割据青徐,便是肘腋之患了。” 臧霸冷笑道:“三公子觉得,丞相从前便对青、徐二州没想法吗?非不想,而是无能为力。” “你也说了,是无能为力,可现在呢?自韩、马二人平后,不管是辽东公孙康,还是江东孙权,荆州刘备,还是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皆无法威胁到中原。 只要丞相愿意,虽然有可能付出极大代价,但我敢说,失败的一定是你们。” 臧霸脸色微变,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但他仍不相信,曹操会在统一天下之前,冒大不韪对他们动手。 “三公子此来,到底何意?” “求合作。” 曹丕道:“我被废为庶人,今来琅琊,乃弃子一枚。而将军雄峙青徐,独领二州,乃祸乱之源。 咱们两人,都是身处险地,需死中求活之人,所能做的,便是合作。” 臧霸笑道:“我为何要与三公子合作?” “唯有和我合作,你才能长保富贵之路。” “那三公子想怎么合作?” “你助我返回朝堂,我在朝中,为将军外援。待我继承丞相之外,便许将军子孙,世镇青、徐二州。” 臧霸听后,一时大笑起来。 “三公子觉得我是三岁顽童不成?三公子是希望我,拼尽全力,助你当上丞相,然后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只怕三公子当上丞相,心思就变了,你会比丞相还想除掉我。” 曹丕看着臧霸,突然问道:“此番丞相南征濡须,铩羽而归,但丞相并未善罢甘休。若下一次丞相征伐江东,召青、徐二州兵马出战,你们是出兵,还是不出?” 臧霸一时语塞。 出兵,便会消耗实力,不出兵,则是给了曹操借口。 “我之前担任五官中郎将,朝中关系好的重臣,也有一些,我会帮你,杜绝此事。哪怕你真的出兵,在我的襄助下,也会平安无事。” “我为何要相信你?” “将军除了相信我,又有其他什么好办法吗? 再说将军支持我,若是事成,便是从龙之功,哪怕百年之后,子孙后代,也能长保富贵。” “让我想想。” 臧霸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与曹丕合作。 臧霸完全不信任曹丕,甚至比对曹操还不信任,在他看来,曹丕绝对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 之所以他会与曹丕合作,非是想曹丕的那些承诺,而是希望朝廷继续乱下去。 朝廷越混乱,他们在青徐二州便越稳定。 若是曹操的继承人之争,斗得昏天黑地,斗得两败俱伤,那就最好了。 臧霸与曹丕合作之后,遍召孙观、孙康、吴敦、尹礼等人商议。 众人皆以臧霸马首是瞻,因此此事并无波折。 双方达成合作,接下来便是让曹丕重新恢复身份。让曹丕重新入朝有些困难,可至少不能再做庶人。 在臧霸的导演下,一场李条复起的大戏,在琅琊上演。 李条大军哪怕不打,偏偏绕过各处郡县,深入琅琊国腹地,来打阳都县。时贼寇众多,阳都县危在旦夕。 被安置在阳都县的曹丕临危受命,组织当地百姓,守卫阳都县城。 在曹丕的奋力抵抗下,阳都百姓,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一同击败了逆贼李条,还将其斩首。 一场定制剿匪,曹丕文韬武略尽显,能力都快赶上诸葛亮了。 正巧此时城阳郡太守孙康重病,不久于人世,臧霸等人一商议,不如表奏曹丕为太守。 只要曹丕在他们的地盘上,再来几个定制剿匪,乃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到时屡立战功的曹丕,自然便可回朝了。 臧霸等人的表送到邺城,曹操也颇为吃惊。 作为一一个人精,曹操自是明白,臧霸等人莫名其妙地表奏曹丕,还是让出自己的地盘,肯定有问题。 但曹操动心了。 虽然曹操不喜欢曹丕,但也没想过让他死。在他看来,当初安平之乱,大概率不是曹丕指使的。 所以废为庶人,以示惩戒便可。 可若是让儿子一辈子都做庶人,曹操也不忍。 而且臧霸表奏曹丕,不管目的如何,却是实实在在地让曹操能够把手伸入城阳郡。 城阳是从琅琊和北海二郡中,分设的一地。勾连青徐二州,若是控制此地,便将臧霸和孙观的联系隔断了一半。 哪怕臧霸生乱,城阳郡也能争取足够的时间。 此时的曹丕,终于在阳都起步。他在这里,组建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由他直接控制。 军队在手,让他格外地充实与安稳。 “公子,这一次丞相会同意你出任城阳郡太守吗?” “大概会吧。” 曹丕其实也不确定,他不想提,便与吴质说道:“听说子承已经出兵汉中了。后生可畏啊。” 想起曹祜,曹丕便觉赧然。 他这个侄子,已经是一州之守,而自己求一郡尚不可得。 “公子,接下来当如何?” “我听说孙仲台(孙观)有一女,派人向他为睿儿求亲吧。” “公子,这?” “鸡子,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虽然臧宣高现在支持咱们,可谁又敢保证他不会反水呢?” 第345章 烈女 曹丕能死中求活是曹祜没有想到的,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 丁仪低声道:“将军,曹子桓已经与臧霸联合起来,一旦生乱,必是大祸,决不能让他做城阳郡太守。 将军素得丞相你爱,你说的,他当是会听。” “正礼,我是祖父的孙子,可三叔,是我祖父的儿子。” 曹操不如秦皇汉武的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就是他总是太感性。就曹操对待陈宫那一段,很少有人能做到。 《三国志》写的很清楚,“太祖召养其母终其身,嫁其女。”“太祖泣而送之,宫不还顾。宫死后,太祖待其家皆厚于初。”要知道陈宫在兖州时,就差一点,就能灭了曹操。 陈宫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儿子。 送走丁仪,曹祜一个人盘算着三件事,不得不说,没一件事让他省心。 曹丕之事,曹祜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管。让曹丕去做事,总比让他闲着好,他在曹操和泰山贼之间腾挪转移,可不是那么容易,一着不慎,就是伤人伤己。 丁仪在河池待了两日,便带着曹祜的辞疏离开。 送走丁仪,曹祜便和高柔商议起曹丕之事。 高柔听后,也很吃惊。 曹丕担任城阳郡太守,不仅仅是做个太守,而是他解脱桎梏,能够重新建立起势力。假以时日,当是曹祜大敌。 “文惠以为该如何?” “时至今日,将军是当做出选择了?” “文惠且言。” “将军有两个选择,其一,继续经营雍州,独立发展势力。这样做的好处是兵权在手,无需仰人鼻息。 可坏处便是,远离中央,无法插手邺城之事。 当初将军远离邺城,留在关中,其实是无奈之举,但长期远离中央,势必会与朝中官员有所割裂。 而魏公,年级大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旦有变,长安、邺城,相隔千里,待将军赶到,什么事都晚了。” 曹祜听后,默不作声。 “而第二个选择,便是前往邺城。若如此,将军在关中的大好局面,必然毁于一旦。而将军到了邺城,形单影只,只怕会处处受制。 而好处则是,跟在魏公身边,能够第一时间了解局势变化。以将军的能力,在朝中组建一支属于将军的嫡系,不成问题。” 曹祜能看得出,高柔的建议是让他前往邺城。 曹祜本身也明白,高柔的考虑很正确。 只是曹祜不想去。 “文惠,不瞒你说,我与祖父,政见,行事风格,以及行为准则上,皆不相同,我很担心,我若在朝中待久了,最大的敌人,就是我祖父了。” 高柔一愣。 “将军,昔日孙膑在庞涓身边,被施以膑刑之后,装疯卖傻三年,方能逃离魏国。” 曹祜知道高柔之意。 “文惠,若是我,一天也装不了。” 高柔听后,叹了一口气。 “将军这是做了决定了?” 曹祜点点头。 “我这个人,素求稳妥,别人给的,终不如自己得的,用的放心。” “那将军就必须在益州战事结束后,接手陇右战事。” “为何?” “陇右在,关中才安。” 曹祜抬头看了高柔一眼,不愧是和司马懿一同发动高平陵之变的人物,他比自己想的,还要疯狂。 “我心中有数。” 高柔走后,曹祜躺在榻上,心中亦是唏嘘。 越往上走,越是艰难,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欺我。 对于曹丕,曹祜不准备对其动手,省得事与愿违。他在琅琊的事已经充分证明了,不能一击必中,就不要轻易出手。 不过曹祜还是让丁尊加紧往琅琊等地派遣人手。 不能再失去对曹丕的掌控了。 曹祜想了很多,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 到了傍晚,李先来报,有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自言姓张,前来拜见,并扬言能助曹祜“取汉中”。 曹祜有些吃惊,细细思量,却想不出是谁来? 曹祜让人将女子请进来。 女子衣着简朴,但举止从容,落落大方,一看便知出身于大户人家。 待对方坐下,曹祜便道:“在下曹祜,不知阿媪如何称呼?” “姎我汉中张氏女,拜见龙骧将军。” 四十来岁,也算老了。 “阿媪前来何事?” “不瞒将军,我与汉宁太守张鲁,有杀夫之仇,听闻将军南征,特来拜见将军,希望能助将军早日攻入南郑。” “不知阿媪丈夫何人?” “前汉中郡苏府君帐下主簿赵伯高。” 曹祜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苏府君?汉中有这么一位府君?” “苏府君讳字一个‘固’,初平二年(191年),为逆贼张鲁所害。” 曹祜听后,顿时反应过来,张氏所言之人,乃是前汉中郡太守苏固。 “你丈夫是?” “讳字‘嵩’”。 “一剑直入张鲁军营的赵嵩?” 正是。 正史中三国第一高手是谁?有人说吕布,有人说关羽,有人说典韦,但有一个不出名的人,可以入选,便是赵嵩。 初平二年,刘焉命督义司马张鲁和别部司马张修二人,攻打汉中郡。太守苏固不能敌,翻墙逃到主簿南郑人赵嵩家中。苏固本来要和赵嵩一起逃走,后来见人太多,便命赵嵩去寻找隐秘之处。 赵嵩还没回来,苏固又派遣侍卫去侦察敌军动静,结果被张修抓住,还供出了苏固的藏身地,于是苏固被张修杀害。 本来故事到这里,也就是一个普通故事。 可之后故事就不对劲了。 赵嵩发现苏固被杀害后,非常痛愤,他独自提剑杀入张修的营寨,杀死十多人,且几乎抓住张修,终因寡不敌众战死。 一人一剑,直闯军营,奋不顾身,力战而死,简直跟武侠一样。 赵嵩死后,好友陈调也聚集百余宾客进攻张修军,并大破张修前军,杀入张修营寨,最终负伤战死。 而赵嵩的妻子,名叫张礼修,更是一个奇人。 赵嵩死后,张礼修遭遇了张修的贼军。为了不被贼军所侵犯,张礼修以碧涂面,并披头散发,怀刀在身,假称有病,意气列决,使得贼人最终没有侵犯她。 再之后,张依附自己的叔父,孤身抚养女儿。其叔父同情张礼修年轻就守寡,且世道方才丧乱,想让张礼修改嫁,但张礼修慷慨以死为誓,立义终身。 对于张礼修,曹祜亦满是敬佩,于是起身行了一礼。 “闻阿媪大名,曹祜素来敬佩,只是曹祜有一事不解。赵主簿是张修害死的,张鲁杀了张修,也算为你夫君报了仇,你为何要赵张鲁寻仇?” 第346章 还吃,收你们来了! 张礼修听了曹祜之言,顿时怒火中烧,气冲牛斗。 “张鲁狗贼,忘恩负义,反复无常之奸人。” “阿媪请言。” “我夫君早年,与张鲁相识。当年张鲁前来汉中传教,得罪了人,被羁押入狱,还是我夫君出面,将他救下。 可张鲁是如何报答他的。 我夫君为苏府君报仇,杀入张修营中,人不能挡。 是张鲁带着弓弩兵来支援的张修。 因我夫君素来乐善好施,讲信修睦,在汉中影响力巨大,士人皆对其称颂。张修想劝降我夫,便欲生擒。 而张鲁却担心我夫成为张修臂助,竟然下令将其射杀。 昔日我夫活张鲁一命,可张鲁却恩将仇报,将其杀害。如此丧心病狂之行,与禽兽何异。” 张礼修说着,身子都有些颤抖,可见胸中之义愤。 “阿媪所言,着实让人义愤。不知阿媪今日前来,又当如何帮我。” “南郑张氏、赵氏,成固陈氏,皆是汉中郡中大姓,素来联姻。而今这些人,多在汉中为吏。 族中有叔祖,讳英,字彦才,为天师道治头大祭酒;另有一伯父,讳忠,字元楚,在安阳县(今陕西省汉中市东北)为祭酒。 我族中从兄,讳泰,曾任广汉属国都尉,亦为天师道治头大祭酒。” “前度辽将军张则张元修,我记得也是南郑张氏,是阿媪何人?” “那是我家中从兄。” 汉中郡自太尉李固后,一直没出什么大人物,默默无闻,张则做到度辽将军,勉强算一个。 (张则很牛,只记载在《华阳国志》,真假不好说。) 接下来张礼修又说了一行人,俱是汉中郡的大户。 曹祜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张礼修为夫报仇或许是真的,可是她也是汉中大户派来,试探自己的。 “将军,我所言之人,当初之所以归附张鲁,只是因为张鲁势大,为图自保,不得不为之。 今王师已至,他们皆愿拨乱反正,率领治下百姓,归顺王师,共讨贼虏。” 曹祜笑道:“恕曹祜无礼,阿媪此番前来,是主动来的,还是旁人劝说的。” 张礼修一愣。 “是我听闻将军出兵,便主动来的。” “阿媪如何得知我出兵?” “我叔父告诉我的。” “阿媪,我很相信你,也相信你为夫君报仇的决心与勇气。只是你说的这些人,我不敢轻易相信。 他们想要归顺,那怎么归顺我,能帮我打开阳平关吗?” 张礼修一时语塞。 “你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如何信他们?得是他们先表露出自己的诚意,我才能根据他们的表现,做出决定。 阿媪,请回吧。 回去之后,告诉你叔父他们,若是想与我谈判,保全自己,就派重量级的人物来。借着一个女子对丈夫的感情,躲在其身后,不敢见人,实在让人笑话。” 张礼修面色黯然,她素来聪慧,如何能不明白叔父等人的心思。可她要报仇,也得借助这些人的力量。 现在看来,并无意义。 “阿媪之心,令人钦佩,但国家大事,非私人感情,还请阿媪恕罪。” “我能为将军献成固城(治今陕西省城固县东湑水西岸)。” 张礼修知道,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曹祜若是打进阳平关,汉中诸县,皆可轻下,可是这却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曹祜却是一愣。 “成固,阿媪细说说。” “我有一婿,名叫何平,为成固守将,素不喜五斗米教。愿以成固城献给将军,归顺朝廷,正本清源。” “你女婿?” “正是。何平是巴西郡人,外祖家何氏乃賨人大族,他幼时寄养于外祖父。” “你好歹也是南征大族,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賨人?” 賨人便是古巴人,又叫板楯蛮,以麻布缴赋,谓赋为賨,故命賨人。早在刘邦为汉中王时,便招募了大批賨人。 “我这女婿,忠勇而严整,警朗有思理,有才俊,自然可嫁之。” “阿媪,我不与你身后之人谈,而只与阿媪你谈。若朝廷之军,兵临成固,你能让女婿打开成固城门,喜迎王师,我便答应为你报仇。 张鲁在汉中极有影响力,我不可能杀他,但让他早早死去,还是可以。不知阿媪可能愿意?” “多谢将军。” 张礼修来时就清楚,曹祜绝不可能轻易杀张鲁。 张鲁不仅仅是一方之主,还是宗教领袖,信徒众多。若诛杀张鲁,很可能引起百姓皆反的局面。 现在曹祜答应让他早死,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张礼修完成目的,匆匆离去。 一直未说话的石苞不解道:“将军,一个成固,很重要吗?” “对我不重要,对伯與很重要。” 曹祜准备给张鲁来一个天降奇兵,而但是这支部队,却缺少一个支撑点。若成固速破,他们有了落脚处,接下来的动作,便方便了许多。 到了傍晚,曹祜将高柔、李孚等人召来,并将张礼修之事,述于众人。 众人听后,也是惊叹。 “咱们此番征讨汉中,汉中的一些大族,坐不住了。” 李孚道:“自古以来,有两种豪强大族,最为可怕。一种是边地的,他们通过与异族的战争,裹挟百姓,蓄养私兵;而另一种,便是淫祠之风盛行之地,他们以宗教信仰,裹挟百姓,操纵民意。 汉中的大族,便是后一种。 张鲁推行五斗米教,治权和教权合一,这些豪强大族,皆是一方祭酒。地方百姓,从精神到躯体,皆被牢牢控制。 一旦处置不当,便是大麻烦。” 后人皆以为佛教徒多了会生乱,道教也一样。东晋的孙恩卢循之乱,前后长达十二年,波及几十个郡,彻底毁掉了东晋的统治基础,极为可怕。 “子宪以为当如何处置?” “将军不是在安定郡迁徙豪强大族于汉中吗?何不效仿之。尽迁汉中百姓,然后让祭酒等上层和百姓分离。” 此言极是。 此时的曹祜,已经准备对汉中的豪强大族,磨刀霍霍。 这群人还想继续这种逍遥生活,怕是不可能了。 第347章 让首战变决战 河池一战,耽搁了不少时间,战后曹祜没有在河池多待,便继续南下。 武都郡的善后事,交给苏则处置,为此曹祜还留下徐晃,命其征剿河池以西,椟、仇夷各处山上的氐人。 大军一路向南,沿着故道,很快到达沮县。 沮县位于武都郡最东面,濒临沔水(汉水),再向东便是阳平关,是汉中地区的门户。 张鲁的军队虽没在河池等地驻兵,却一直牢牢控制此处。 阳平关乃天下雄关,并不好打,所以曹祜计划,在沮县来一场围点打援的战役,将张鲁的主力军队尽消灭在沮县。 只是曹祜万没有想到,他到达沮县后,面对的是一座孤零零的城池。 城内外别说张鲁的军队,百姓都无一个。 这一仗,张鲁打的不是后知后觉,而是不知不觉。 自从阎圃判断曹祜很可能在入冬后南下,而且会走子午道,张鲁便一直按部就班地进行布防。虽然大战迫在眉睫,但毕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也没有太着急。 直到吕并到了汉中,送来曹祜即将南下的消息。 张鲁这时慌了神。 曹祜就要来了,可他什么也没有准备好。 本就对于此战没有太大的信心的张鲁,顿时生出几分怯意。后来曹祜围攻窦茂,其弟张卫劝他出兵支援,共抵曹军,也被他拒绝。 甚至张鲁眼看曹军势大,竟然下令,放弃沮县,将军队和百姓集中到阳平关。 还美其名曰,坚壁清野。 曹祜得知此事,也是无语。 主帅胆魄都丧尽了,凭何让底下人尽心抵抗。 汉宁军退出沮县,让曹祜围点打援的计划落空,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 大军远道而来,从河池到沮县,百多里的道路并无停驻之地。现在张鲁放弃沮县,正好给了曹祜一个立足处。 从沮县到阳平关,一日便可到达,堪称是一处完美的前进基地。 到达沮县后,曹祜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派人前去劝降。 张鲁本以为窦茂在河池经营多时,有雄兵万人,哪怕不能击败曹祜,也能阻挡曹祜一段时间,万没想到,不到一月,竟已覆灭。 看着曹祜派人送来的窦茂首级,张鲁等人,瞠目结舌。 屏退使者,张鲁对一众心腹道:“曹军南征,势大难抗,如之奈何?” 张鲁满脸倾颓,众人也不说话。 眼看没人言语,张鲁只得又道:“当初我等占据汉宁,保一方安宁,可今时今日,天下大势已定。 曹丞相制控天子,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我等怕是难敌,是否要效仿昔日窦融,归顺朝廷,不失富贵之位?” 众人还是不言语。 这时司马李休道:“汉宁僻远,财力不足,虽有雄兵十万,而土地不过数百里,又无险固可守,实难成就帝业。 今曹丞相据有中原,略定关中,每攻必下,每战必胜,有天命护佑。若举汉宁郡版图北归朝廷,虽是窦融亦不足与我汉宁相比。” 众人还是不言。 眼看众人一副汉宁将要覆灭的模样,张鲁之弟张卫着实恼了。 张卫在汉中主要负责军事,是汉宁军的头号上将。 “汉中有山河之险,昔日高祖在此成就霸业,如何非帝业之基?听说曹孟德攻江东不下,难道我汉宁还比不得江东? 昔日刘濞统率江左之兵,尚敢自称‘东帝’,以我汉宁实力,兄长如何不能成为‘西帝’? 曹孟德再强,又能奈我何?” 李休反驳道:“刘濞称‘东帝’,三月便覆亡。难道大祭酒希望我汉宁步吴国后尘?师君步刘濞后尘?” 张卫此时已勃然大怒。 “李休,你要背叛师君,做张松、法正之流,卖主求荣吗?” 张卫是汉宁的二号人物,手握兵权,哪怕是李休这个司马,也不敢直撄其锋芒。 场面气氛有些尴尬,阎圃只得说道:“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 张卫甚至不给阎圃面子。 “阎子茂,之前出使长安,是你回来口口声声说,曹祜要到年末才会出兵,也是你口口声声说,曹祜要走子午道偷袭。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阎圃一时语塞。 事到如今,他才反应过来,中了曹祜和高柔的计,高柔的试探,不过是故意误导他,而他却正入彀中。 只是此事没法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要彻底摧毁一个势力,最好的办法便是从内部摧毁,一如吴之伯嚭,赵之郭开。 而今时今日,谁又是我汉宁的伯嚭,郭开?” “二弟。” 眼看张卫越说越离谱,张鲁也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作为一方之主二十余年,张鲁很清楚,此时此刻,决不能内乱。 “二弟,你以为当如何?” “自是要战。我有阳平关天险,自可阻敌于外。” 张卫说完,杨任也道:“师君,当战。” 杨任是军中上将,与从弟杨昂俱为军中重臣。他和张卫表态要战,哪怕是张鲁这个主公,也得仔细斟酌。 张鲁到底不敢与军队意见相左,最后只得同意,在阳平关与曹祜决战。 张鲁本人肯定不愿前往阳平关险地,于是将主力军队交给张卫、杨任二人,他则留在汉中,静观战局。 张卫气势汹汹地前往阳平关,随他而行的,还有吕并的军队。 因为吕并是被曹祜击败退往汉中的,而且送来了曹祜来攻的消息,因此颇受张鲁的信任。 张鲁不仅给了吕并大批物资,还亲自将其引入五斗米道,并授其为大祭酒。 此时前往阳平关,吕并心情却是有些复杂。 按道理来讲,他应该帮着曹祜顺利拿下阳平关,只是他又不想让曹祜太容易入阳平关,否则如何显示他的重要性。 因此吕并暂时准备观望一番。 此时在阳平关外的曹祜并不知道吕并的心思,亦不在意,他此时关注都集中在张卫来援阳平关一事上。 此事并不出曹祜意料,张鲁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可能一战不战,便选择投降。 张鲁敢降,曹祜都不敢相信。 既然张鲁要打这一仗,曹祜便陪他一场,让首战变决战。 第348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祜到达阳平关外第四日,开始攻关。 这是一场不太正常的战斗,因为作为主攻的一方,曹祜手中的军队比守军还要少,这并不符合“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兵法常识。 但偏偏曹祜不循常理。 阳平关,又名白马城,南面是沔水,东北面是群山,西隔咸河与走马岭上的张鲁城遥遥相对,与沔水以南的定军山,沔水以北的天荡山互为犄角之势。关前分别有两条小道,沿着咸水和沔水,通往南、北两个方向。 这两条小道,俱是在深山峡谷之中。 历史上刘备攻打汉中,单是在关外小道上,便与曹军对峙了年余。 只是张卫是没有底气与曹祜在关外鏖战的,他选择依山筑寨坚守,这才使得曹祜可以顺利抵达阳平关下。 战斗从咸水以西的走马岭打响。 要攻取阳平关,必须先占领身后的张鲁城。 曹祜命曹允、张球二人督鹰扬军主力,与阳平关北布防,监视城中守军。而赵俨、曹休二人则督果毅、虎威、虎捷三军,猛攻咸水西岸的张鲁城。 张鲁城由张鲁麾下大将杨白驻守,兵力有四千人。 辰时左右,战斗打响,然后迅速进入白热化。 虎威、虎捷二军从两个方向发起攻击,郝昭、夏侯霸二人,更是带头冲锋。一时间战场上金鼓连天,狼烟四起,肝髓流野,血肉横飞。 曹军极为英勇,只是这一场仗,并不好打。 走马岭三面环水,山势陡峻,地形险要,张鲁军居高临下,守得如铜墙铁壁。而曹军只能冒着密集的箭矢仰攻,每前进一步,伤亡俱是很大。 尤其是西面的夏侯霸,冲锋了三次,次次都被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其部伤亡惨重。 战斗一直打到中午,虎威、虎捷二军,已是疲惫不堪。 此时的曹祜,站在咸水旁,向西眺望了整整一上午。 “将军,张鲁军抵御顽强,走马岭不好打,不若让虎威、虎捷二军退下来,休整之后再战。” “打了半天就要休整吗?” “将军,强攻实为不妥,不若另寻良策。” 曹祜听后,转头看向高柔道:“文惠,若是我没有其他良策呢?” 二人正说着话,夏侯霸匆匆而来。 曹祜立刻质问道:“仲权,你不在军中,来此何干?” 夏侯霸身体挺的笔直,咽了一口吐沫说道:“将军,我请求休整再战。” “理由。” “将军,我虎捷军今日一共发起了五次攻击,伤亡惨重,实不堪战。” 夏侯霸话未说完,曹祜怒道:“夏侯仲权,怎么打由你这个主将说了算,打不打却是我说了算。 你现在要想的,不是休整,而是怎么打胜仗。 五次攻击不行,就攻击五十次,无论如何,必须拿下张鲁城!” “可是。” “重复一遍我刚才说得话。” “必须拿下张鲁城!” 曹祜根本不给夏侯霸说话的机会,便将他撵走了。 夏侯霸也是无奈,可是军令如山,他没法违背。 到了未时,夏侯霸再次组织了百余精锐,组成陷阵士,他亲自带队突击,杀向张鲁城。 走马岭没法骑马,夏侯霸便一手提刀,一手持盾,步行向前。 夏侯霸以勇武善战闻名,乃是曹祜军中少有的猛将,只是周围敌军,实在太多,他不顾性命地杀敌,可依然无法突破敌军的防御。 这一次突击打了约半个时辰,陷阵士战死约三分之一,连夏侯霸本人都中了流矢。 此番陷阵的士兵,很多都是他带着跟随曹祜的旧部,看着巨大的伤亡,他是心痛万分,难以述说。 “不能这么打了。” 夏侯霸犹豫片刻,又去见曹祜。 此时曹祜正下令,命解慓率威虏军也加入战场。 看着曹祜坚决的样子,夏侯霸甚至以为曹祜疯了,连忙喊道:“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了?” 曹祜怒视道:“夏侯霸,你应该在走马岭下,而不是在这里。” 夏侯霸大声喊道:“将军,你今日就是砍了我的脑袋,我也得说。今日一战,我虎捷军死伤惨重,伤亡近五分之一,最精锐的陷阵之士,伤亡百余人,这些人都是军中骨干,是军队最核心的力量。” “然后呢?” “走马岭地势险要,且张鲁军兵马众多,不适合强攻。我军最好休整一番,择良机再战。” 夏侯霸因为太激动,身上的疮口崩裂,鲜血流出,染红了胳膊。 曹祜面色难看道:“你也受伤了?” “右箭中了流矢。” “这一战不能停,必须打下去。这是我军与张鲁的第一战,如果遇到一点挫折,便心生退意,接下来怎么办。 你说走马岭险,阳平关呢,天荡山、定军山呢,你自己告诉我,哪一个好打?” “可再这么打下去,代价实在太大。” 也就是夏侯霸,作为曹家宗室,曹祜的长辈,敢跟曹祜争辩,其他人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的。 眼看夏侯霸一再推脱,曹祜也有些恼了。 “夏侯仲权,夏侯霸,你给我听好了,今日就是军队拼光了,也得拿下走马岭。” “将军,这些都是跟着你东征西讨的老部下,拼光了,以后怎么办?将军,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走马岭,坏了根基。” “养兵是为了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能打硬仗的部队,留之何用。” 这时郝昭和高祚也来了。 曹祜不待他说话,又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意见,有意见保留,可今日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拿下张鲁城,旗开得胜。 我不要伤亡,我只要张鲁城。 谁做不到,谁就给我滚去做大头兵。” 郝昭和高祚也不敢说话。 曹祜又道:“徐质,持我将令,阵前督战,不准军法者,立斩无赦,不论是谁。” 三人耷拉着脑袋离去,曹祜则将目光放在了阳平关城上。 张卫,我已经压上了所有的赌注,你到底是救援,还是不救援,你真的不怕我,攻破张鲁城吗。 而高柔看着面色肃然的曹祜,心中狐疑,他着实不解曹祜的意图。 第349章 雷霆万钧 曹祜从来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更不会不在意部下的死活,若是可以,他愿意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少的伤亡。 只是很多事情,从不遂人愿。 走马岭上的战斗一直进行到傍晚,任凭曹军如何拼命,还是没能攻上城头。 激战一日的曹军,伤亡惨重,尸横遍野。 这时督战的赵俨、曹休也来到中军,请求曹祜休整再战。 赵俨是重臣,老臣,曹祜可以对夏侯霸发火,却不能对他发火,只得压着火起说道:“诸位皆看到我军伤亡巨大,却没有看到,敌军也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曹休道:“将军,我军伤亡已经逾千,果毅、虎威、虎捷三个军都快打残了。再这样打下去,哪怕拿下张鲁城,后续还怎么打?” 曹祜不好怼赵俨,火却发在曹休身上。 “你不是我曹家的千里驹吗?就是这样的千里之才?” 曹休想反驳,被高柔一把拉住。 曹祜深呼吸一口,对赵俨道:“伯然,你应该清楚。整个汉宁军内部,对于是战是降,是有犹豫的。 我军若进展神速,让汉宁军不战而胆寒,张鲁就很可能直接投降。可若是我军进展不顺,犹犹豫豫,汉宁军信心就会增强,此消彼长,这仗就更难打了。” 赵俨恍然。 “将军,可即便如此,也要从长计议。” “走马岭和阳平关隔咸水相望,张卫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支援,不是他不想支援,而是不敢。 这是咱们拿下张鲁城最好的机会。 一旦张卫反应过来,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援张鲁城,我当然不惧张卫的增援,可走马岭上,每多一个汉宁军士兵,我军攻城的难度,就要增加一分。 现在打走马岭,很难受,可现在拿不下来,未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 赵俨立时说道:“请将军放心,这一次,俨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也要将张鲁城拿下。” “拜托伯然了。” 赵俨转身出帐,曹休也要离去,曹祜突然说道:“文烈,你代表丞相前来,莫丢了我曹家威风。” 曹休没有回头,却是大声说道:“若让曹家蒙羞,我曹文烈就不回来了。” 赵俨、曹休走后每多久,张球匆匆前来。 城中守军,蠢蠢欲动,有出城增援张鲁城的迹象。 如曹祜说得一般,仗打到这个时候,张卫终于反应过来,咸水西岸的杨白,需要增援。 张卫说不畏惧曹军是假的,毕竟汉中与关中只隔了一道秦岭,曹祜的赫赫战功,他早就耳熟能详。 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敢退缩。 于是张卫点起八千精锐,从阳平关出击,准备趁着傍晚,抢渡咸水。 曹祜听得此事,整个人立时跃起,憋了一天的气,正好朝张卫发作。 曹祜立刻打马到了阵前,曹允早已点起部队。 曹祜高声道:“诸位兄弟,你们随我从征叛军,讨胡虏,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今日张卫小儿,不识天数,胆敢在我天军面前,耀武扬威,我们可能容他。” “不能。” 众人纷纷高呼,于是曹祜一挥长槊,命众人出击。 曹震率骑兵在前,曹祜也偕同前进。 张卫所部出了阳平关,未曾渡河,曹军已经呼啸而来。 曹祜手持长槊,拼命向前,猛冲敌军中坚之处。大队骑兵,如风卷残云,前仆后继,所向披靡。 一时山川变色,风云翻滚,天地为之撼动。 张卫哪里见过这样勇武的骑兵,一时心中惶惶,而麾下士兵,更是肝胆俱裂。 曹祜一边冲锋,一边高呼。 “杀光他们。” 曹震、王双、北宫勇等人,一个个如杀神附体一样,难以抵挡。 张卫急遣麾下大将昌奇阻击,他则率一部士兵渡河。昌奇倒是尽力组织部队,可乱军之中,哪里管用。 眼看曹军越来越多,昌奇心中生怯,此时也不辩敌我,便向身后退,没想到迎头撞上北宫勇。 北宫勇大喝一声,将其斩落。 昌奇一死,麾下士兵更加混乱。张卫此时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去救杨白,只得下令撤回阳平关。 曹军尾随击之,斩杀无数,咸水尽为赤色。 张卫逃入阳平关中,便下令关闭关门,至于身后士兵,自是顾不得了。 整个阳关关外,到处都是溃逃的士兵,而曹军已经杀红了眼,不知多少人成了刀下亡魂。 还是曹祜下令降者不杀,约束军队,这才止住了一场屠杀。 大战得胜,满身血污的曹祜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一扫之前的郁气。 这时高柔道:“将军,我军与张卫在关外大战,瞒不过张鲁城上的杨白,杨白必然明白,张卫此举是为了救援他。 若是我军此时安排一部,假扮成张鲁军,趁机渡过咸水,从走马岭东南方向登上,必能打开一条通道。” 曹祜道:“走马岭东南,紧邻沔水与咸水,一旦攻击不顺,士兵撤都撤不回来。” “将军,置之死地,方可后生。” 曹祜点点头,唤来庞德。 “令明,我准备挑选五百士兵,伪装成张鲁麾下,渡过咸水,从走马岭东南方向上山,你可敢往。” “将军,有何不敢?” “令明,我不瞒你,此战极为凶险。” 庞德笑道:“将军,打仗哪有不凶险的。” 庞德挑了五百士兵,换上张鲁军甲胄,打着张卫的旗帜,趁着夜色,很快渡过咸水,到达走马岭下。 守军立刻便发现了他们。 庞德安排两个投降的向导喊道:“奉大祭酒之命,前来援助。” 守军倒也没怀疑,又见他们数量不多,便让他们登山。 庞德一路到达张鲁城外,突然向着守军发起攻击。 众人在城外山上点起过来,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又齐齐呐喊“张卫已死”,呼声震天。 张鲁城的守军眼看曹军杀上岭来,又听到张卫身死的消息,顿时心中畏惧,哪还有再战的心思。 而且守军沿山岭布防,张鲁城中的守军并不多。此时张鲁城外起火,很多外围守军还以为张鲁城陷落,再不敢战,纷纷逃窜。 借着良机,赵俨指挥各军发起了大反攻。 第350章 开辟第二战线 六月初九日,残星稀疏,鸡鸣引曙,东方欲晓。 在天还蒙蒙亮,东方天际尚泛着鱼肚白时,奋战一日一夜的曹军终于登上走马岭,攻破张鲁城。 汉宁军守将杨白战死,四千余守军,或死或降,全军覆没。 整个走马岭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将大地染红的血水汇成小溪,潺潺地流入沔水和咸水之中。 阳平关外的曹祜收到攻克张鲁城的消息,长长松了一口气。 一场铁与血的较量,到底还是他笑到了最后。 此战之后,阳平关一战,他们算是胜了一半。 接下来曹祜没有趁热打铁,攻打阳平关,而是下令就地休整,不许出击。 这又是让人吃惊的一条命令。 石苞不解道:“将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新胜,正士气如虹,为何反而避战不出? 汉宁军两场大败,心中必然万分畏惧,此时攻关,事半功倍。” 曹祜笑道:“阿苞,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攻关,确实是在守军本就畏惧的心中,再狠狠插上一刀,可是我军有把握一定攻破阳平关吗?” 石苞一时沉默。 曹祜又道:“阳平关是天下险关,我军一时间还是拿不下的,这是客观事实。既然如此,现在攻击,乃是消耗我军之前对汉宁军建立的心理优势。 一旦让汉宁军觉得,我军也不是百战百胜,他们的畏惧之心,反而会减少。 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有必胜的手段。 而且走马岭一战,各军伤亡惨重,战时可强力压制各军,但战后不能一味弹压,否则就会物极必反。一张一弛,张弛有度,才是正道。” “唯。” 石苞点点头,仍有些疑惑道:“难道就这么与敌相持?那要相持到何时。” 曹祜摇摇头。 “我已经发现了张卫的弱点了。” 当天下午,曹祜召集诸将,商议接下来的汉中战事。 “阳平关有两处屏障,一处是南面的定军山,一处是北面的天荡山。两山一南一北,与阳平关呈三角之形,共同组成了阳平关防线。 北面的天荡山,乃汉中咽喉处。张卫乃是宿将,担心曹祜从天荡山一线突破,便命张任率主力精锐,防御此地。 反倒是南面的定军山,因为有沔水相隔,又在其腹地,张卫并不重视。 只要拿下定军山,就能从侧面绕过阳平关,威胁沔阳城(今陕西省汉中市勉县东南),到时候两难的就是张卫了。” 定军山不仅仅是张卫不重视,而是直到现在,尚没人注意他的重要性。 也是历史上刘备打汉中,在阳平关外拖了一年多,死活攻不下,不得不另辟蹊径,绕道定军山,这才让后人意识到打汉中的另一种办法。 此时众人并未多高兴,曹休反而说道:“要打定军山,就得南渡沔水,此策怕是不成。” 因沔水横穿整个汉中平原,张鲁手中也有一支水师,只是人数不多,实力不强,但足以封锁沔水了。 曹祜听后,亦是皱眉。 张鲁的水师确实是个麻烦。历史上刘备偷袭定军山成功,乃是因为夏侯渊没有水师。否则夏侯渊将沔水一封锁,刘备的算计就要落空了。 众人俱不说话,要渡过沔水,确实不容易。 这时一直没有言语的李孚突然说道:“若是张卫知道咱们要强渡沔水呢?” 曹祜一愣。 虽然李孚平日不多言语,但曹祜对他却很重视。这个一个庞统式的人物,只是没有机会一展所长。 “子宪且言。” “如果咱们强渡沔水,张卫会不会派兵来阻?” “肯定。” “阳平关外上下游,沔水最宽处,不到一百五十步,窄处也就百步。若是有接天连地的火船从上游而下,不知汉宁水军,可能逃否?”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 到了次日,曹祜便命人在走马岭上,伐木,制作木筏,越多越好。曹祜也不要质量,木府只要在水中不散架就好。 此事很快为张卫发现。 张卫听说此事,也是吃惊。 曹祜大举制作木筏,很明显是想强渡沔水,可是沔水南岸,俱是群山,渡过沔水,又能如何。 有部下讥笑道:“曹祜是不是想顺流而下,直冲南郑。” “只怕他们这些小舢板,遇上咱们的水军,就要全军覆没了。” 众人听后,皆是大笑。 张卫也想不明白,只能命水军时刻监视曹军动向。 两日之后,李孚突然来找曹祜。 “将军,我观天象,今日当有西北风。” 曹祜有些吃惊。 “子宪,六月的天,怎么会有西北风。” 李孚笑道:“十二月能有东南风,六月为何不会有西北风呢?” 曹祜眼看李孚模样,倒是相信了他的话。 “子宪,你这话要是当着我祖父的面去说,只怕是要掉脑袋的。” “若是当着丞相的面,我也不敢说这话。” 曹祜略一犹豫,又道:“子宪,渡河之后,你跟着去定军山。” “唯。” 曹祜很清楚西北风对此战的影响,立刻下令,夏侯霸部,在走马岭南,做出要渡河的样子。 曹军的行动,自然瞒不过张卫。 虽然不清楚曹军到底何意,但张卫还是下令统领水师的杨帛率军出击。 杨帛不是正儿八经的水军将领,不过此时他却是很放松。曹祜真是疯了,竟然指望一群小舢板渡河。 杨帛打算好好地教一教曹祜,让他知道什么是水战。 曹祜一直在走马岭上,观望着东面的汉宁军。 走马岭居高临下,沔水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眼见汉宁水师出战,曹祜立刻命令夏侯霸弃了木筏,全部登岸,只将木筏留在水面上。 杨帛带着船队很快到了走马岭下,眼看曹军慌慌张张地网岸上逃,不由得大笑起来。 “曹祜实在有些意思。” 杨帛正笑着,忽然走马岭上,升起一杆红色的大旗,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有大批的木筏顺流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般,如千帆竞速,百舸争流。 杨帛在船头看得大惊,着实不知曹祜此举,乃是何意? 第351章 战无不胜的金身破了 杨帛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便只剩下惊恐了。 顺水而下的木筏,离着汉宁水军的船队约有二里,突然冒起烟来。 原来曹祜沿沔水割了大片的芦苇,全部放在木筏之物,又置硫磺、硝石、棕油等易燃之物,使其成为一个简易的引火船。 每艘木筏上留有一个善游的水手操控,待离得对方近了,一齐将木筏点燃。 于是整个沔水之上,千筏同燃,迅速形成火海之势。 曹祜犹担心不够,又命让将收割的芦苇全部抛入沔水之中,芦苇皆飘在水面上,大片大片的芦苇几乎将整个水面封锁。 此时西北风起,又是顺流,一众木筏仿佛一片移动的火海,要将前方的一切给吞噬掉。 汉宁水师的士兵都看懵了。 杨帛高呼掉头,后撤,一众士兵也拼了命地回撤,可是木筏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两里的路程,如离弦之箭,转瞬即至。 这些木筏迅速冲入船队之中,引起大火。 相比带火的木筏,那些芦苇更加可怕。 他们顺着水势,庞大的数量,延伸到四面八方,铺满了船只间的空隙,汉宁水师的船只根本无法躲避。 整条沔水,成了一条火河。 沔水两岸,所有人看得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曹祜不费吹灰之力,便覆灭了汉宁水军。 张卫痛心拔脑,难以言语,却又无能为力。 走马岭上的曹祜,却是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满心的遗憾。 高柔知道曹祜素来妇人之仁,以为他是不忍,便劝慰道:“将军,战场之上,多有死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曹祜无奈地摆了摆手。 “文惠,我不是哀汉宁水师之败,而是恼恨张鲁。张鲁若降,这汉宁水师,不都是咱们的了,现在一把手烧得都是将来我的东西,实在让人难过啊。 张鲁小儿,单此一事,我得削他千户封邑。” 高柔一时无言。 既破汉宁水军,渡河便是无虞。 只是南取定军山,仍是一件困难的事。 汉水以南,丛山峻岭,虽然曹祜早有准备,提前命人查清了前往定军山的狭道,但道路却非常难走。 而且大军渡汉水南下,乃是孤军,若是不胜,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不过众人却是纷纷请战,而最激烈的,便是高祚。 高祚不是曹祜旧将,平日里也不显眼,眼看着众人多立功劳,多得封赏,自然希望能立些功劳,以提升地位。 曹祜心中合适的将领并非高祚,可高祚一再请命,而赵俨也不住地为他说话,最后便同意了此事。 高祚过河之后,穿山越岭,跋涉多时,终于到了定军山西面。 定军山守将程银,乃是昔日的关中小军阀。他自关中兵败,逃入汉中,却不得张鲁信任。虽手下兵马三千,但各部多不听令,能调动的,只有本部不到千人。 于是程银自屯定军山主峰,其他二将,分守各处。 高祚到达之后,突然向定军山发动攻击。 定军山由九个小山头组成,各处迅速为高祚击破,只留定军山主营。 此时守卫定军山的程银,也是心中惊惧。只是他很清楚,他若投降曹军,只能做个闲人,要想继续拥有兵权,唯有死战, 这一次是挑战,也是机会。 因此程银一边派人向张卫求救,一边收拢溃兵,而他本人则积极防守。 高祚兵锋直逼定军山,可累次挑战,程银坚守不出,两次强攻,却因为山路危险,进展不顺。 这日下午,部下来报,山上守军竟然下山搦战。 高祚大喜,遂引军出迎。 副将文钦劝道:“中郎将,杀鸡焉用牛刀,此战交给我便是。” 高祚作为一军之主,主要责任是统御三军,坐镇中军,只是他担心自己不是曹祜亲信,曹祜会用文钦取代他,因此多有防范。 “文校尉,我也想见识见识汉宁军的本事,你为我压阵,我去会会这个程银。” 这时随军的李孚道:“高中郎将,程银兵马不多,自当坚守为上,此时突然出击,倒是有诱敌之嫌。我以为还是由文校尉前去最合适。一旦不利,中郎将也可统帅部队支援。” 高祚笑道:“昔日在关中,我曾与程银交过手,他哪有这本事。再说我前去迎敌,若是真的有问题,是战是退,也能临机决定。 李参军放心,一旦事有蹊跷,我立刻退兵,绝不中敌军奸计。” 高祚是主将,他态度坚决,李孚也没有办法。 高祚督一部人马,出山口列阵,程银兵至,双方略微一战,程银部立刻后退,高祚便追了上去。 行到半路,为两山滚木礌石所阻,不能前进。 高祚正欲后退,大股部队从山上杀出,正是张卫派出的援兵。 程银驻守定军山,便没想过死守。在他看来,若不主动出击,如何取胜立功,如何获取兵权。 正巧张卫派援兵赶来,程银遂定下诈败之计。 张卫之前因为连番兵败,心中戚戚,已不敢再战。接到程银的求援信,更是心中惊惧不安。 但他也清楚,定军山必须要救,否则阳平关不攻自破。 张卫手中兵力折损惨重,实在无力救援,只得命驻守天荡山的杨任率部七千南下,至于天荡山的防守,则交给吕并和侯选、杨全三人。 天荡山很重要,但因为地势险要,反倒对军队需求不多。 杨任接到命令,迅速南下,这才和程银一同,打了高祚一个措手不及。 文钦在后,眼看高祚遇伏,立刻前去接应。 只是杨任的兵力是果毅军两倍还多,又是居高临下,出其不意,直打的果毅军连连后撤。 文钦拼死力战,救出高祚。 此时的高祚,狼狈不堪,还中了一箭。 二人突出重围,身后的杨任、程银却是紧追不舍。二人一直退到山中,李孚又亲自带兵截击,这才击退了杨任的追兵。 一番大战,主将受伤,三军将士,狼狈不堪,所有物资辎重,全部丢失。 最重要的是,此战以来,曹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金身被打破。曹军对汉宁军的心理优势,也多有丧失。 第352章 再战定军山 听闻高祚兵败定军山,曹祜当场脸就黑了。 所谓奇策,主要打的就是一个反应差,待对方反应过来,什么奇策都成了空。 曹军若占领定军山,就能绕到阳平关之后,到时整个汉中的战局就活了。可高祚这一败,不仅仅是他个人兵败的问题,还让汉宁军有了准备。 汉宁军主力增援定军山,再想占领定军山,就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曹祜杀人的心都要。 可他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躁。 “高祚既然伤了,就让他们回来养伤吧。至于果毅军,也退回走马岭休整。” 赵俨听后,脸色一暗。 曹祜不发怒,却轻轻松松夺了高祚的兵权。而且因为高祚此败,让战局变得扑朔迷离,他替高祚说话都没法开口。 可赵俨与高祚关系亲近,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听说高祚只是中了流矢,让他养多久的伤。” 果毅军的控制权肯定保不住了,但赵俨希望高祚留在阵前,戴罪立功。 “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伤,难道军中离了哪一个人,就要散架了吗?” “唯!” 这时高柔问道:“那果毅军如何安排?” “令明。” 庞德听后,站了出来。 “你去暂领果毅军,可否?” “唯!” “让他们学学,怎么打仗!” 赵俨轻叹一声。 若是果毅军交给文钦,高祚还有重回军中的可能,可现在交给庞德,只怕曹祜打定主意,不许高祚回去了。 高祚失败了,可定军山还是要打。 单凭定军山能牵制相当数量的汉宁军一事,这仗便不能停。 只是再派谁去。 曹祜目光从众人面上划过,最后落到夏侯霸身上。 “仲权,走马岭一战,虎捷军伤亡惨重,还能战否?” “有何不能?” “那就由仲权前往定军山如何?” “末将领命。” 这时高柔道:“定军山的守将乃是关中旧将程银,此人领军多年,深通韬略,善晓兵机,乃是枭雄人物,高中郎将便败于此人之手。 夏侯中郎将虽然勇猛,较临阵经验,较之程银,只怕不足。我看夏侯中郎将前往,未必能胜。” 夏侯霸性格,素来刚猛,听到此言,顿时恼了。 “高功曹,我跟着将军从新丰起,一路亲冒箭矢,从未后退,斩将破军无数,何惧他程银一丧家之犬。 我甘愿立军令状,此战若败,请斩首级。” “此言当真?” “绝无二话。” 高柔这才不言。 曹祜又道:“高功曹之言,也有道理,我命李参军随你一同前往,做你的监军。定军山一战,你要多与他商议,凡事计议而行。 如果他不同意,就不能去做。 再命张横领鹰扬军一部,随你同往。” 这一次,曹祜给李孚最终决定权。若是之前李孚有足够的权力,果毅军也就不会败了。 “唯!” 夏侯霸走后,曹祜笑道:“文惠,你何必逗夏侯仲权?” “将军,正所谓请将不如激将。众将对于定军山一战,缺乏足够的重视,所以才有高祚之败。 程银的计策并不高明。 与其说高祚败给程银,不如说我军连战连捷,使他心生骄纵与盲目,这才兵败。 今日激一激夏侯中郎将,也能让夏侯中郎将全力以赴。 将军,定军山一战,要给虎捷军壮威。 我建议派百余人,前往定军山西面,在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 “有理。” 众人散后,庞德请见。 见到曹祜,庞德便道:“将军,我有一事相请。” “令明请言!” “我想果毅军不要撤回来,而是留在定军山助战。” “为何?” “常言道,在哪跌倒的,就在哪爬起来。果毅军兵败定军山,又换了主将,我担心他们撤回来后,心思生乱,一蹶不振。 倒不如留在阵前,使其知耻后勇,一雪前耻。” “令明,你相信现在的果毅军,还有一战之力?” “将军,我是他们的主将,怎么能不相信他们呢?” 曹祜笑着拍了拍庞德的肩膀。 “就听令明之言。” 夏侯霸督军赶到定军山西面,只见高祚等人,狼狈不堪。 高祚听闻曹祜让他回去休养,也不敢反对,只得交出军队,灰溜溜地走了。 夏侯霸到后,便要引军出战。 汉宁军新胜,士气正如虹,文钦等人建议寻机再战,夏侯霸却是不同意道:“将军命我前来,就是为拿下定军山,辅助正面战场。难懂要等将军攻破阳平关,我军再出击吗?” 次日一早,夏侯霸便下令出击。 杨任在定军山打了一场胜仗,便着急忙慌地派人前去报功了。虽然计策是程银出的,可是他不在意。 程银一个外来户,还敢跟他抢夺功劳吗? 眼见曹军出击,杨任此时也没了惧意,便引兵来战。 双方战了每多久,杨任突然发现西面的一座山头,竟然燃起火来。 原来李孚见到夏侯霸后,便与他商议道:“定军山本就险峻,兵马又多,我军强攻不成。定军山西北,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之上,可视定军山之虚实。” 到时杨任必然如鲠在喉,就要主动攻击我军了。 夏侯霸也觉得此策有理。 “只是此山与定军山相隔不远,我若攻之,杨任必然救援。” “若是两军酣战时,哪怕杨任有心,亦是无力。” 夏侯霸从之,遂有了今日的大战。 夏侯霸率虎捷和鹰扬军右部与杨任激战,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而庞德则率果毅军突袭西北面高山。 庞德手提长矛,高声喊道:“我果毅军兵败,为将军蒙羞,今日便由我等来洗刷这耻辱。” 众人早就心中义愤,以图雪耻。 于是跟着庞德直杀上山顶。 驻守此地的只有五百人,乃是杨任族侄杨浩。他眼见曹军攻山,立刻来战,可刚一交手,却听见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 原来是庞德正面佯攻,又命文钦率数十陷阵士,从险路突袭而上。文钦等人上山之后,直接将草料点着,引起大火。 杨浩见火起,急忙前去救火,正遇文钦。 之前的战败,虽然曹祜没怪罪他,但文钦素来节烈,以此为羞,此时便拼命向前,遇到杨浩,也不辨身份,直接一刀斩杀。 第353章 智取定军山 夏侯霸占据对山之后,双方呈相持态势。 李孚建议道:“我虽不识得杨任,但据情报可知,杨任为人轻躁,恃勇少谋。今我军占据对山,其必然不忿。 中郎将可主动出击,引诱杨任出击。但杨任出击之后,我军则坚守不出,寻找战机,此乃反客为主之法。” “李主簿所言极是。” 之前曹祜千叮咛,万嘱咐,要夏侯霸听李孚的建议,夏侯霸自不敢违抗。对待李孚之言,倒有些言听计从的样子。 按照李孚的安排,夏侯霸亲率一部,来到定军山下搦战。 三军将士,喊声满谷,震耳欲聋。 这可气坏了杨任。 丢了对山,还折了一个从侄,杨任本就不忿,现在曹军在山下耀武扬威,他如何能忍,当即便要点兵出击。 程银劝道:“大祭酒,定军山险峻,我军只需严守,曹军便难攻克,何必出兵。” “你懂什么。” 杨任恼道:“定军山大胜的报功我都送上去了,南郑内外,皆知我军大胜,师君已经准备派人前来劳军。 现在曹军围在城下,没有一点兵败的样子,让劳军的人见了,成什么样子。 知道的说我守的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冒领功劳。 我丢不起这个人。” 程银还想再劝,杨任怒道:“你若不想在定军山,自可返回,我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杨任刚愎自用,程银是恨得牙痒痒,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无可奈何。 杨任点兵到了山下,双方在开阔之处,布成阵势,开始厮杀。 战斗没打多久,夏侯霸正准备下令撤退,引诱对方,可他还没动手,定军山上,竟然鸣金收兵。 杨任不知缘由,也只得撤退。 回到山上,杨任气鼓鼓地问道:“今日交战正酣,如何撤退?” 程银解释道:“大祭酒,我在山上,发现远处山中,有曹军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大祭酒返回。” 杨任还没说话,部将杨正道:“哪有什么伏兵,我猜就是疑兵之计。曹军若是真有这么多军队,早就猛攻定军山了。 我看程祭酒就是忌恨大祭酒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以此为借口,不想大祭酒立得大功。” 杨任本就不喜程银,此时恼道:“无令而私自退兵,我看你是把自己当作主将了。今日我就是斩了你也不为过。” 程银没想到杨任竟然不信他,此时也只得低头认错。在他苦苦哀求下,此事以他被打了五十军杖而结束。 此时夏侯霸回到营中,与李孚皆是狐疑不决,二人实在不明白,杨任怎么突然撤退了。 难道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若是那样就麻烦了。 李孚犹豫许久,建议夏侯霸,再次诱敌。 到了次日,夏侯霸再次出击,杨任果然又来,双方在山下酣战一场,待夏侯霸撤退之后,杨任便追到对山脚下。 看着山下的汉宁军,李孚舒了一口气。 虽然昨日出了一档子事,莫名其妙,好在没有影响结果。 “夏侯中郎将,破敌之机到了。” “李主簿,破敌之机何在?” 李孚指了指天。 夏侯霸不解。 “中郎将,难道你不热吗?” 时值六月,乃是一年最炎热的时候,再加上今年酷热,一众人是挥汗成雨,汗出如浆。 夏侯霸热到都快习以为常了。 “马上快到中午,杨任围在山下,毫无遮蔽,用不了多久,就会热得受不了。咱们坚守不出,待其倦怠无备,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 夏侯霸大喜,于是将军队置于半山腰中。 杨任到了山下,便命人前去搦战。 搦战之人,破口大骂,曹军却是始终不出。后来夏侯霸实在被吵的受不了,便安排几个人回骂? 双方山上山下,隔空对骂,也是精彩。 只是两边士兵,夹杂着各种方言、吐话,虽然骂得痛快,其实对方也没听懂多少,完全没什么用。 时间很快从巳时过半,到了下午接近未时。 此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老天爷此时拼了命地散发着热量。众人迎着烈日,汗如雨下,心中也焦急万分,完全没了战意。 杨任想退,可他力主出战,此时若退,实在不好意思,只得选择硬撑着。后来他热得实在受不了了,便脱下铠甲,跑到一处树下乘凉。 有杨任带头,一众士兵仿佛得了信号,纷纷脱去铠甲,当官的也不制止,甚至一众军官也加入其中。 夏侯霸在半山腰大口地饮着水,看着山下的景象,满是笑容。 两刻钟之后,李孚道:“杨任应该撑不住了,我料他准备撤退。此时正是咱们出击的好时机。” 于是夏侯霸和庞德二人,各领一军,分别从两个方向,杀下山来。 此时山上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夏侯霸手持长槊,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 山下的杨任正说着撤退的命令,忽见山上有兵杀下,顿时大惊失色。 杨任准备迎战,却发现铠甲早就脱了,甚至连武器、马匹,也不知在何处。 “迎战,迎战!” 一众士兵,早就懈怠,此时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哪还有战心,眼看曹军杀来,一个个落荒而逃。 夏侯霸冲到山下,正遇上杨任。 杨任见夏侯霸杀来,连滚带爬地逃命,可两条腿如何敌得过四条腿。 夏侯霸追上前去,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杨任未及反应,夏侯霸长槊已经刺中杨任,杨任胸口顿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立时毙命。 既杀杨任,夏侯霸和庞德向定军山上冲去。 可刚到山下,便见山头起火,竟有人打着白旗,向他们投降。 投降之人,正是程银 昨天被打了一顿军杖,程银便记恨上杨任。 今日出兵,他以养伤为由,并未跟随,而是在山上观察情况,听闻杨任被杀,程银心中大喜,同时也清楚,定军山守不住了。 作为曾经的关中军阀,习惯了背叛与变节,他毫无死节的想法,而是选择自己活命。于是他命人杀散杨任留守的部下,带着自己麾下,向曹军投降。 第354章 不讲道义 夏侯霸击破定军山之后,立刻北上渡过汉水,攻打沔阳城。 沔阳城守军毫无防备,被曹军一击而下。 沔阳城不大,却位于阳平关、天荡山、定军山的枢纽位置,是三地的总后方和存粮地。今沔阳城一破,阳平关腹背受敌,整个阳平关防线算是不攻自破。 马奇诺防线说过,再伟大的防线,也不可能抵挡身后的敌人。 张卫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杨任有七千人,定军山易守难攻,曹军就是插上翅膀,也不能这么快就拿下定军山。” 尽管张卫有多么的不解,尽管他的咆哮在整个阳平关回荡,但阳平关已不可守的事实却没法改变。 于张卫来说,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便是趁着曹军彻底包围阳平关之前撤离。 阳平关返回南郑的大道要走沔阳,此时已不可行。 张卫遂决定先撤往天荡山,汇合吕并、侯选、杨全等部,再行撤离。 在张卫看来,接下来要在汉中腹地与曹军鏖战,汇聚的兵力越多,自己的胜算才越大。 天荡山在阳平关的东北角,双方隔得并不远。 张卫一路疾驰而至。 到了山下,正遇上吕并来迎。 “闻沔阳有失,特来接应大祭酒。” 张卫一路败逃至天荡山,如狼奔豕突,狼狈至极,见到来迎的吕并,心中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国难方见忠臣,子原(吕并字)就是我汉宁的忠臣。我要上禀师君,任命子山你为大祭酒。” “多谢大祭酒。大祭酒,事在危急,咱们先回天荡山,再计议良策,抵御曹军。” “如此甚好。” 张卫到了山上,眼见各处血迹斑斑,尸体遍布。 “子山,这是?” “曹军两次突袭我天荡山,双方连续血战,不过皆被我军打回去了。” 张卫听后,更是赞叹不已。 到了山头中军大帐,侯选也赶了过来,只是不见杨全。 杨全是杨任的堂弟,之前杨任离开天荡山时,便将属于他的留守部队,交给杨全指挥。 “杨全如何不在?” 张卫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帐外有人喊道:“张卫要活的!” 张卫大吃一惊。 吕并道:“奉龙骧将军之命,袭取天荡山,张卫,你已被我军团团包围,何不早降,留得性命。” “狗贼!” 吕并自被安排到天荡山之后,便没有什么动静。在他看来,阳平关如铁壁一般,很难攻破。 打到最后,还是要指望他这个后手。 他要做曹祜的拯救者,就得让曹祜落入绝境,因此吕并对于阳平关战事,充耳不闻,别说传递情报,甚至巴不得曹祜兵败。 直到定军山被攻破的消息传来。 吕并有些慌了,他很清楚定军山失守的影响,阳平关马上要不攻自破,他这个内应的作用也将会降到最低点。 吕并不能接受。 他来汉中冒险,就是要立功的,不能发挥作用,岂不是白冒险了。 就在这时,司马懿来寻吕并。 这些日子,司马懿与吕并的想法,是有些不谋而合的,他也想立功。 曹祜对他的态度,颇为暧昧,他每次看见曹祜,总觉得曹祜一直在寻找一个杀他的机会,这让他满是恐惧和紧迫感。 他很清楚,要想确立自己的地位,只能多立功劳。 所以司马懿没有戳破吕并的心思,反而任其施行。 可谁也没想到,玩砸了。 既然犯错了,就得将功赎罪。 见到吕并,司马懿便道:“定军山破,张卫再守着阳平关,已经没有意义,我料他必然东逃。 今夏侯中郎将占领定军山,肯定会攻打沔阳城。 张卫若想返回南郑,只能走天荡山。 整个汉中,抵抗最激烈的便是张卫,只要除掉此人,汉中将不攻自破。” 吕并听后点点头。 张卫是汉宁军的主将,也是汉宁军的主心骨,将此人献给曹祜,虽然比不上攻破阳平关,但也是大功一件。 二人定策之后,又决定拉拢侯选。 此时天荡山上,三支部队,分别是侯选、吕并和杨全部,互不统属。吕并要想擒获张卫,只能将此人诓上山。 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完全控制定军山。 侯选也不是什么忠臣。 作为西北军阀,他见惯了尔虞我诈和背叛,反戈一击于他来说,如饮水一般容易。 他很清楚,没了阳平关防线,汉宁军根本挡不住曹祜,因此早背叛,将来才能早上岸。 司马懿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便说动了侯选。 众人设下鸿门宴,诛杀了杨全,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此时的张卫,看着帐中吕并、侯选几人,满腔怒火,义愤填膺,恨不得要食肉寝皮几人。 “吕并,侯选,我汉宁好心收留你二人,为何敢忘恩负义,背叛我汉宁?” 吕并笑道:“我本就是龙骧将军麾下,何谈背叛。” “你!” 张卫更怒了。他竟被一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时张卫的护卫杀了进来,护着张卫就往外冲。 吕并大恼,提着长戟,就追了出去。他虽然不如其父吕布那般,当世无敌,也是一员少有的武将。 张卫麾下亲兵,皆不能敌,尽为吕并杀散。 有人给张卫牵来战马,张卫翻身而上,向山下而去,山下还有他的大军,只要回到军中,他便可报仇。 吕并知道不能让张卫跑了,此时也顾不得张卫死活,张弓搭箭,一箭射去。 张卫战马突然惊跃嘶鸣,张卫本人也落地,在山道上打了几个滚,方才停歇。 吕并赶上前去,扒开趴在地上的张卫,只见他前胸被一箭洞穿,此时七窍流血,整个人早已毙命。 “可惜了。” 活的张卫肯定比死的值钱。 吕并也只得割了张卫的脑袋,返回帐中。 众人见张卫已死,也是无可奈何。 这时司马懿道:“张卫既死,部队必然群龙无首,何不速速前去收拢军队,献给曹将军。” 吕并、侯选二人,遂向山下而去。 此时曹允也督鹰扬军主力追到山下。 山下的汉宁军,本就没有战心,听闻张卫已死,更是只剩下恐惧。在军中将领的带领下,这群人纷纷投降。 自此阳平关守军,全军覆没。 第355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沔阳失陷的消息传到汉中,张鲁胆裂魂飞,如丧考妣。 张鲁很清楚,以阳平关之险,尚不能抵挡曹祜,现在曹祜进入汉中,灭他不过是覆手之事。 虽然张鲁手中,还有上万的兵马,可本就有心投降的他,根本没有抵抗的勇气。 张鲁召集属下,众人到后,他便埋怨道:“我说我不打,你们偏让我打,现在好了,曹军杀进来了,大家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 众人皆是惊惧,可谁也没有底气说抵抗的事。 眼看众人不言,张鲁叹息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降了,你们谁愿去见曹祜?” 众人还是不言。 张鲁有些恼了。 “事到如今,难道无一人可以担事?” 这时阎圃道:“师君,我以为现在尚未到投降之时。” “此话怎讲?” “今日咱们兵败,若是投降曹祜,必然为其轻视,不得重用。倒不如南下巴西,依靠杜濩、朴胡等人抵抗一阵,然后再向朝廷献礼称臣,如此朝廷才会意识到师君的重要性,受到重用。” 张鲁听后,犹豫不决。 李休道:“师君,万万不可。” “子朗(李休字)何意?” “师君以为,杜濩、朴胡等人,一定可信吗?今我尚有坚城数座,兵马万人,粮食无数,以其投降曹祜,也算有功。 可若逃到巴地,是否投降,如何投降,可就是杜濩、朴胡说了算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巴夷、賨民,本就忠诚难辨,难保他们不会以师君为筹,献给曹祜,以换取功劳。” 阎圃和李休意见相左,张鲁又陷入到选择两难的境地。 南下,担心下属背叛,不走,就等着当俘虏吧。 眼看张鲁犹豫,阎圃又道:“师君,咱们南下,又不是孤身前往,而是带着部队,杜濩、朴胡等人哪怕有异心,也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南下只是暂且观望,不是不降。 一旦局势不利,还可再投降朝廷。” 李休反驳道:“是以南郑城献功劳大,还是在山中投降功劳大?曹祜之前便有言,朝廷军进入汉中,我军降,师君封五千户,兵临南郑城下,封两千户。 难道投降之事,不需利益最大化吗?” “留在南郑城中,只能投降,但南下巴西,却有更多选择。” “别争了。” 张鲁也是被弄得头疼不已。 思索良久,张鲁最终还是决定南逃。 在张鲁看来,他得跟曹祜讨价还价,可曹祜已攻入他的腹地,转眼就兵临南郑城下,这还怎么谈。 先到了巴地,暂时安全之后,再商谈投降之事。 张鲁决定南逃后,立刻命人准备。一应财富,他并不准备多带,只集中了最后的军队,跟他南逃。 张鲁经营汉中多年,虽然以宗教立国,但还算实行善治。而整个汉中,也多年未经战祸,因此颇为富足。 (穿越三国,如果你只是个普通老百姓,215年之前,就去汉中,215年之后,就去兖州、冀州、青州等地。) 府库之中,全是粮食,其他各种物资,更是无数。 张鲁既然要走,底下人便询问,是否要将这些物资烧毁? 张鲁道:“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日之走,以避锋锐,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如何能毁之? 诸位将府库封藏,以待曹祜。” 张鲁也不傻,烧了府库,岂不是激怒曹祜。 张鲁又下令各县,不得抵抗,直接投降朝廷。 做好这一切,张鲁带着家眷和军队,便准备往南而去。 南郑在汉水北岸,而从南郑向南,渡过汉水,没过多远,便是米仓山区,这里便是米仓道的最北端。 整个汉中,有多个路口可以南下,不过最后皆汇合到后世巴中的平昌县。 众人出了城,张鲁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二十多年前,他还年轻,意气风发地攻入汉中,皎皎如明月一般耀眼。当时他还畅想着,有朝一日,成为汉宁王。 而今,终究是大梦一场。 “子茂,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师君,虽有挫折,可将来之事,谁也说不清。曹祜立足未稳,咱们未必没有重回之日。” 张鲁听后,苦笑道:“子茂,休要再安慰我。” 张鲁不相信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阎圃看着满是老迈之气的张鲁,亦是无可奈何。今时今日,张鲁早已失去了意气,哪怕还有机会,也不会属于张鲁了。 看来投降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就在这时,张鲁的长子张富道:“父亲,我觉得全家南下,甚为不妥。” 张鲁皱眉道:“元微(张富字),你是何意?” “今父亲将南郑城交给李子朗(李休),令其向朝廷投降。那投降之功,是我张家的,还是李子朗的? 如此,岂不成了以我家之物,结他人欢心。” “你觉得该怎么办?” “儿子希望能够留下来,与朝廷商谈投降之事。如此献出南郑,也算我张家之功,父亲之功。” 张鲁看了张富一眼,张富赶忙低下头。 这个儿子,心思不纯粹啊。 不过张鲁没有拒绝。 儿子说得确实有道理,只留下李休,不留自家人,确实不妥。得让曹祜明白,南郑城是他送的,不是旁人。 “行,你就留下吧。” “多谢父亲!” 张富大喜过望。 张富其实是支持李休建议的。在他看来,汉中已经告破,还折腾什么,不如直接投降。 奈何张鲁不听他的。 这时便有手下人建议,让他留在南郑,取代张鲁的身份,向朝廷投降。 张富思量之后,便同意了此策。 虽说张富是长子,可只有父亲死了,他才能继承家业,远不如自己受封舒服。 与儿子作别之后,张鲁一路向南。 虽然人马众多,可因为是逃命,速度倒也不满。 很快众人赶到池水河口(今陕西省冷水河)。 池水是条发源于米仓山中的小河,向北汇入沔水之中。从此地再向南,就算是进山了。 众人到后,正准备依次进入山中,就在这时,谷口两侧山上,突然出现了大队士兵。 一时之间,旗帜林立,呼喊声震惊。 众人惊慌失措,难以置信,如此神兵天降,是谁的军队,又如何出现在这里? 这时谷口之中,一人缓缓打马而出,正是王基。 “张府君,奉龙骧将军之命,在此等待府君,如何走得这般匆匆?” 第356章 神兵天降 曹祜虽然主攻阳平关,但一直做好了攻不下阳平关的打算。 未虑胜,先虑败,阳平关乃天下雄关,历史上刘备带着蜀汉全明星阵容打了一年都未能攻下,曹祜又不会魔法,并不敢说一定能破关。 可时不待我,留给曹祜夺取汉中的时间并不多。 曹祜思前想后,最终决定,留一后手,哪怕阳平关打不下来,亦可顺利拿下汉中。 取汉中的路就这么几条,曹祜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走子午道。 褒斜道就在南郑眼皮子底下,很难隐藏部队,而子午道远离南郑。一旦战场爆发,张鲁势必集中部队,赶赴前线,而在犄角旮旯里的子午道,便会被人忽视。 果如曹祜所料。 当曹祜大军出现在陈仓故道,一路摧枯拉朽之时,张鲁只剩下咒骂。 汉宁军上下俱是反应过来,曹祜之前重重表现,仿佛要走子午道,只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他只是想让汉宁军布防在远处的子午道,以方便他南下。 为此张鲁急忙将原本布防在子午道的军队向西调遣,子午道外的驻军,几乎抽调一空。 也就是在此时,一直驻扎在子午谷北面的王基和殷署的平难军动了。 王基调拨了一千郡兵,加上平难军,共计四千人马,从子口出发,进入子午谷中。 为了这次出击,王基数次派人入谷侦察道路,因此一路走的倒还顺利。只是道路多年未曾修缮,并不好走。 一路上重峦叠嶂,岗抱双环,路开一线,树老石悬。 遇到人马不能走的地方,甚至要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 王基本人亲自来谷中侦察过,可一个人走和大军走,相差实在太多。很多地方,因为年久失修,车马过不去,甚至要人杠着前进。 众人走了十多日,走到一处两峪相连之地,实在难以通过。 王基走在前面,路遇探路士兵,竟然在路边哭泣。 “这是怎么了?” 一名士兵大哭道:“再往前,有一段路刚刚被山上的流石冲垮了,要清理道路,不知耗费多少时间。咱们到不了汉中了,之前的路白走了。” 王基也是吃惊,运气实在太坏了。 这时殷署和杨暨也得到消息,赶到军前。 听闻此事,二人皆面面相觑。 天降横祸,道路被冲垮,他们是否还要继续前进? 二人皆看向王基。 虽然殷署官高,可众人皆知,刘靖和王基是曹祜的第一心腹。曹祜离开长安前,还专门嘱咐,此番偷袭,诸事由王基负责。 虽然殷署不忿,但也不敢置喙。 诸事下来,殷署实在怕了曹祜。 “王都尉,咱们还继续走吗?” “怎么不走?” “这里怎么走?” “将军给我们的命令,便是走通子午谷,神兵天降,前边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趟过去。” 话好说,但问题怎么解决。 王基决定亲自前去探路。 这时邓艾道:“都尉,大军为重,你不可轻离大军,我代都尉前行。” 邓艾召集了二十名擅长攀爬的士兵,各带绳链、钩索,来到崖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兄弟都走到这里了,没有后退的道理。咱们走通此道,共得富贵。” 众人皆是振奋。 邓艾遂让人用毛毡裹到他的身上,又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爬下悬崖,从山下小道,绕过了泥山。 之后邓艾又让人固定绳索,大军顺绳索而下。 因马匹难以下崖,大军除了携带的武器、铠甲和粮食,包括马匹、车辆以及其他物资,全部留下。 过了沙山,众人已是狼狈不堪。 王基看着身后被冲垮的道路,对众人说道:“咱们来时,尚能下崖,可若回去,诸位觉得自己能爬上山崖吗? 今日是有来路而无归路,我能只有前行,方可得活,否则就要死在这崇山峻岭之中。” 众人也知没有退路,皆是振奋。 如此又行了十多日,到达沔水边。 汉中郡下辖九县,张鲁说是占据整个汉中,可实际上,他实控的,只有汉中平原的五县。最东面的房陵县(今湖北省房县),为刘表控制,西城、锡县(治今陕西省白河县东南)和上庸(治今湖北省竹山县东南)三县,由地方豪强申氏兄弟控制。 申氏兄弟也只是在名义上归属于张鲁。 这就使得,汉中郡被一分为三,东西联系不畅。而从成固到西城,数百里间,皆是山岭,既无城镇,亦无军队。 众人又逆沔水而上,从水畔小路,艰难前进,在几乎要断粮的情况下,终于到达了成固。 王基也是万没想到,本该通顺的一条路会走成这个样子。 不过曹军的坏运气终于到头了。 成固守卫空虚,众人到达之后,立刻便将城池团团围住。 因士兵困乏,王基准备明日一早,再行破城。 可王基万没想到,到了次日早上,刚刚寅时过半,城中有人前来,竟然是向他们投降的。 投降之人,正是张礼修的女婿何平。 张礼修自离河池之后,便赶到成固,劝说女婿。 何平不过二十出头,但因为外祖父是賨人大族,因此他手中有一支賨人部队,虽然数量不多,战斗力却很强。 何平并非成固主将,但颇有实力。 何平本人,是不信五斗米道的,也看不上张鲁在汉中郡小富即安的模样。他志向远大,一直想投奔一方明主。 因此张礼修一番劝说,立刻就打动了何平。 汉中和关中隔得不远。曹祜年少成名,东征西讨,战无不胜,早就传遍了周边。很多年轻人皆以其为榜样,何平本人也对曹祜佩服不已。 投奔曹祜,何平自然愿意。 这些日子,听闻曹祜正攻打阳平关,何平一直在蛰伏。 到了昨日,突然有朝廷大军兵临城下,虽然何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出现的,但也清楚,这是机会。 因此何平带人杀了守城的治头大祭酒,率成固县投降了王基。 王基没想到曹祜还有如此妙招,也是惊喜万分。 众人在成固县歇息一日,本来是准备汇合曹祜主力,合攻南郑。这时王基收到消息,曹祜已经攻破沔阳,潜伏在南郑的密谍也传信张鲁要逃。 第357章 走投无路 听闻张鲁要逃,王基心中一惊。 王基从子午谷偷袭汉中,只有两个任务。其一是攻入汉中腹地,配合曹祜主力;其二是防止张鲁逃走。 张鲁在汉中、巴地的号召力极大,若是逃到益州,投奔刘璋或者刘备,整个汉中将不得安。 此时王基也顾不得军队的疲惫,决定堵住张鲁。 殷署劝道:“王都尉,咱们师老兵疲,而且不过四千人,现在独自前往南郑,一旦有失,便是大败的局面。” “殷将军,我军就是全军覆灭,只要能拖住张鲁,就是胜利。” 王基集中兵力,迅速向南。 为了能更好地了解汉中地理,他还专门邀请了何平给他当向导。 “何司马,如果从南郑南下,有几条道路?” “成固,南郑,沔阳,均有道路通往巴中。从南郑走,一般有三条路,其中西路是沿着濂水,越过黄官岭、牛头岭南下,道路最好走;中路是走太极山下;而东路,则是沿着池水南下。” 王基兵力不足,不可能三条路口,均进行把守。 “子均(何平字),哪条路离着南郑城最近?” “东路,出了南郑城,渡过沔水,一路向南,没多远便是池水出山口。而过了此地,就算进入米仓山了。” “张鲁会走东路。” 何平听后,有些不解。 “王都尉,张鲁为何走东路?这条路不好走。” “因为张鲁怕死。” ······ 听闻前方有曹祜的军队,张鲁都要懵了。 曹祜的主力,不是尚在沔水北岸吗,怎么又出现在池水口? 可任凭张鲁如何咆哮,如何嘶吼,如何地歇斯底里,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南下了。 这时一人劝道:“师君,要不咱们杀过去,打通一条南下之路。” 张鲁没说话,其他人也没有附和的。 曹祜的主力,最多再有一两日,就能打到南郑,而他们要想在一两日内,拿下池水口,几乎是不可能的。 汉宁军若有这种战斗力,也不至于兵败如山倒了。 就在这时,对面一人上前,请求张鲁见面。 张鲁不太想见,在他看来,见无好见,难道双方会一次面,对方就会将路让开吗? 可看着众人灼灼目光,张鲁也不能拒绝。 如果他本人不掌握与曹军和谈的权力,那么手下众人,一定会篡夺这个权力,到时候他的利益,就很难保证了。 张鲁打马上前,双方皆不带武器,隔着有八十步。 王基高声道:“在下雍州兵曹从事,京兆南部都尉王基,奉龙骧将军之命,在此地等待汉宁张府君。 张府君,天兵已入汉中,你大势已去,何不早降?” 张鲁看着年轻地有些过分的王基,一时竟有些失神。 “张府君何不早降?” 王基手下士兵,纷纷高呼,一时震耳欲聋。 “你们是怎么来的?” “子午谷。” 张鲁大惊失色。 “那不是一处疑兵吗?” 王基笑道:“自始至终,我军都准备从子午谷南下汉宁郡,只是跟张府君以为的时间不同而已。” 声东击西,也击东。 张鲁愣在原地,良久才长叹一声。 曹祜故意透露要从子午谷进兵的消息,让他忽视了武都郡的防御。待曹祜从陈仓故道南下,他又不得不将军队西移,放松了对子午谷的防御。 现在,对方告诉他,人家一开始就准备走子午谷。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曹祜这是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曹郎,真乃神人也。” 王基大声道:“张府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继续南下。我在池水口,有兵四千,看起来你应该比我兵多。 不知道你在我军主力赶到之前,能否破围而出? 其二,便是投降。 你放心,我家将军说了,他的承诺,依然有效,会保全你张家的富贵。” 张鲁真想率大军杀过去,可是他不敢。 单凭手底下万余人马,想迅速突破池水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如何能信你?” “张府君只能相信我。” 看着格外自信的王基,张鲁甚至有些恍惚。 张鲁犹豫许久,方才说道:“我回南郑。” “这样最好。” “王伯舆,你不希望我向你投降吗?这样最大的功劳,便是你的了。” 王基听后,一时大笑起来。 “我将你拦在池水口,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劳吗?府君虽只控汉宁五县,可到底是一方之主,向我家将军投降,也是对你的尊重。” 张鲁没再说什么,打马返回军中。 众人皆盯着张鲁。 张鲁被看得一时有些恼怒。 “回,回南郑。” 众人听后,皆舒了一口气。若是张鲁不在此,只怕就要欢呼雀跃了。 张鲁看着面有喜色的众人,心中不禁哀叹。这些人啊,没一个忠臣。 过了约一个时辰,张鲁的大军,缓缓向北撤去。 望着对方撤退的身影,王基松了一口气。 为了堵住逃走的张鲁,王基从成固,昼夜兼程。他只集中了军中精锐千余人,而到达池水口时,更是只剩下六七百人,其他人皆掉了队。 此时的王基部,可谓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别说大战,走路都费劲。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拦住张鲁的万余人。 所以王基命人在池水口的两侧山上,大张旗鼓,摆出一副大军阻击的架势。 真要有实力,就是一场伏击战了。 幸好,张鲁心虚,退了回去。 打马回到军中,王基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有些发软。 “将军,基总算不辱使命。” ······ 此时的张鲁,则满脸灰败,如丧考妣。 王基堵住了他南逃的路,也堵住了他和曹祜讨价还价的资本。时至今日,他除了向曹祜投降,再无其他的选择。 “子茂,还有何良策。” 阎圃也没有办法,他此时是挫败感十足。汉中这种小地方的谋士,真的不如大国将才吗? “师君,回到南郑,再做打算吧,不管是战是和,到底还有城池可依。” 张鲁无奈地返回南郑,可是未到城下,却发现曹祜的军队,已经赶到南郑城下了。 第358章 大伪似忠 曹祜进入阳平关之后,未敢停留,便赶到了沔阳县。 见到夏侯霸等人,曹祜激动地抱了他一下,倒是让这个八尺大汉眼眶都红了。 “仲权,我军能入汉中,你功居第一。” 夏侯霸也颇为激动。 曹祜麾下诸将,出身最高的是夏侯霸,压力最大的也是夏侯霸。他年纪轻轻,又无大功劳,却身居高位,独领一军。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靠着他夏侯氏子弟的身份。 自今日始,夏侯霸算是能挺起腰杆了。 当天夜里五更天,吕并和司马懿也赶到了沔阳。 二人昼夜前来,赶到沔阳城外时,天尚未明,只能在城外等待。 不怪二人如此紧张,他二人虽斩了张卫,却并未有太多功劳,也没有为曹祜攻破阳平关发挥作用。 关键二人与曹祜关系,本就一般,因此心中震惶,急着来向曹祜请罪,一刻也不敢耽搁。 曹祜起床后,听说了二人的事,便让二人进来。 之所以没给二人个下马威,而是犯不上。 这一次,曹祜确实对二人很失望。小聪明可以有,但是用在大事上,就属于不聪明了。 二人也知道害怕了,见到曹祜,立刻跪下请罪。 曹祜笑道:“你二人斩了张卫,有功无过,不必如此多礼,起来吧。” 吕并刚要起身,司马懿却是跪在地上道:“懿提前入汉中,本该为大军攻打阳平关,作出呼应。可我等却始终犹犹豫豫,差点误了大事,实在有罪,还请将军责罚。” “仲达,我说了,你们有功无过。” 司马懿伏在地上,一时竟然泪流满面。 “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没有羞耻心,才是真的无耻)将军可以不念我的过错,可懿却是不能不提,更不能矫饰。” 看着司马懿的模样,曹祜一时愕然。 不愧是一代影帝。 吕并也看懵了。 不过吕并反应也很快,他再次跪到地上。 “将军,此事非司马参军之过,而是我,畏惧杨任、杨全势力,始终不敢有所行动,差点误了大事,并也请求将军责罚。” 二人这般认罪的态度,倒是让曹祜不好再说什么。 二人的小心思,不能当过错来责罚,表面上,二人还是要有功的。 曹祜上前,将二人扶起。 “从前之事,咱们就不提了。希望你二人以后,能追悔己过,发愤图强。今既下汉中,复图益州。 现在益州局势,如火如荼,我担心刘备出兵,抢占巴西郡。你二人便提前出兵,赶赴巴西,收拢各方势力,了解各项情报,为接下来主力南下,开辟一条便捷之道,不知你二人可愿意。” 二人知晓,这是曹祜再给他们的机会,俱是愿意。 待二人兴高采烈地走后,曹祜不禁摇摇头。 一个是“三姓家奴”的儿子,一个是“超级影帝”,二人在一起,倒是一个绝妙的搭配。 安排司马懿去巴西郡,是曹祜早就想好的。 司马懿的能力自不用说,而且这么艰苦的工作,自然要安排司马懿这种能演、能活的人。 只是这二人,不能重用了,渐渐边缘化吧。 当天上午,曹祜担心张鲁南逃,便命令曹震率领精骑,渡过沔水,直插南郑。 在曹祜看来,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汉宁军已经崩溃,绝不会有人阻碍。万没有想到,曹震到达褒水河口,竟然遭遇了汉宁军。 这支汉宁军数量不多,只有两千余人,但却颇为精锐。 这群人在河东岸和南岸列阵,阻挡曹震过河。 若是沙场对决,曹震自是不怕,可现在有河相阻,曹震又没有水军,想要渡河,并不容易。 曹震倒也没有头铁,立刻将此事汇报给曹祜。 曹祜率亲卫直抵褒水西岸。 “对面是谁?” “张鲁招募的一支氐人军队,首领名叫李虎,甚为骁勇。这支军队本来是在北面箕谷布防的,汉宁军在阳平关败后,李虎便南撤到褒城,又在褒水西岸和沔水南岸布防。” 汉中内部,虽无险可守,但褒水勉强能算一道防线。 褒水汇入沔水之地的南岸,俱是山岭,少量兵马,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而褒水北入箕谷,中有褒城为枢纽,若是没有水军,还真不好攻破。 而若不走这条路,只能从西南山中绕路,事倍功半。 “一个氐人,如何对张鲁这般忠心?” 众人皆是不知。 曹祜决定,派人前去劝降。 倒不是曹祜看得上对方,而是因为曹祜担心跑了张鲁。要灭李虎,易如反掌,可是曹祜没有时间。 出乎曹祜所料,本以为对方是一群铁骨铮铮的硬汉,曹祜派出的人一到,这群人竟然降了。 李虎还亲自前来拜见。 见到曹祜,李虎便道:“久闻将军大名,素来倾慕,今日终于见到了。” 曹祜笑道:“阳平关破后,汉宁军各部,四处逃散,并无一人敢于抵抗,反倒是你,竟然在褒水阻我。既然倾慕于我,为何不早早投降啊?” 李虎道:“我若早降,今日只怕见不到将军了。 不瞒将军,我有心投降,又怕将军不重视。我知道将军急于赶往南郑,所以故意在褒水阻击。 我本来还想打一仗呢,没想到将军来了。 将军亲至,我自然投降了。” 李虎说得理所应当,反倒让曹祜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你真心所想?” “正是。” 李虎拍着胸脯道:“将军,我们氐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想显显自己的本事,投奔了将军,也能获得重用。” 曹祜听后,一时无语。 你倒是显本事了,可耽搁了我大事。 李虎退后,高柔便道:“将军,我观此人,大伪似忠,万不可轻信。” 曹祜摇了摇头。 “世间哪有真正的忠诚,对于这些蛮夷来说,有奶就是娘。咱们强大了,他们不会背叛,可一旦咱们势弱,最先倒戈的,也是他们。 可即便如此,难道不用他们吗? 益州崇山峻岭,少不得他们相助啊。” 曹祜目前的实力不足,接下来与刘备争夺益州,还要倚重这些氐人、賨人和西南夷。 第359章 尴尬的张鲁 因为在褒水西岸耽搁了一日,曹震最终没能堵住逃走的张鲁。 曹震正满心遗憾,万没想到,张鲁竟然又退回来了。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便有些尴尬,因为张鲁的儿子张富,根本没给父亲投降的机会,他提前降了。 张鲁部离开的当天下午,曹震赶到城下。 张富之所以留在南郑,就是为了向曹祜投降,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降书,还有部分印绶,眼看曹军到了了,立刻遣李休前去请降。 在张富看来,夜长梦多,自己不主动投降,别人就用他脑袋投降,因此什么试探啊,矜持啊,装腔作势啊,一概没有,就是直接投降。 李休见到曹震,拜于马前,呈上了降书、文簿和汉宁郡太守的印玺。 整个汉中五县,战前共计有在籍人口九万三千七百户,男女四十三万六千人,带甲将士,共计五万七千人,战马四千六百匹,军械无算。至于依附于张鲁的氐人、賨人,还有巴郡七姓夷王,数量就不可胜数,甚至难以估量了。 还有仓粮四十万石,金银各两千余斤,锦绮彩绢各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 汉中虽然地方不大,但是素来太平,从董卓迁都长安以来,三辅每有战乱,百姓便逃亡汉中。因此偌大的汉中,几乎成为天下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张鲁打仗水平一般,但是治理地方的能力,却是不俗。整个汉中,积累了大量的人口和财富。 而且张鲁还通过五斗米教,济贫抚弱,保证了社会的安定和百姓的生存。 打下汉中,曹祜算是发了。 曹震拿到降书、文簿和印玺,立刻派人去送给曹祜,请求曹祜派人前来受降,并处置善后事。 曹震和张富谁也没想过,张鲁会返回。 可现在张鲁回来了,张富呈递的降书,到底还算不算啊? 若是算的话,张富投降的含金量肯定不如张鲁,可若是不算的话,降书都送给曹祜了,哪还能再拿回来改个名。 这时王双便道:“咱们管他是老子降还是儿子降,我就知道,南郑城降了,河对岸的张鲁没有降。 咱们不如直接渡过河去,生擒了张鲁这个老小子,然后就没这些乱事了。” “我若想开战,何必等到现在。” 曹震经常跟在曹祜身边,学习兵法。他很清楚,张鲁没有战心,所以这一仗,没有打的必要。 “汉中之主,乃是张鲁,还是得张鲁投降,方名正言顺。” 张富的影响力,还是不如张鲁。 曹震略一犹豫,便派人前去南郑城中,面见张富,要求他们在一日之内,必须商议好是谁投降。 此时的张富也是欲哭无泪。 他这老子,你都走了,怎么又回来了,他这到手的爵位,只怕是要飞了。 而且张富还没法跟老子交代。 张鲁离开的当天,张富就让人给曹军呈递了降书,这份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连张富自己都有些赧然。 张富犹犹豫豫,可也只得派李休去见父亲。 张鲁刚到南郑城南,见到城西的曹军,吓得魂都散了。他本来是想回到南郑以后,再与曹军交涉,现在人家兵临城下,回南郑都是个问题。 但张鲁的情绪,很快便只剩下愤怒。 儿子张富已经呈递了降书,甚至将文簿和他留下的汉宁郡太守印,一同奉上。也就是说,汉宁已经投降了,但跟他没关系。 张鲁此时想杀了儿子的心都有。 倒不是怪儿子投降,而是儿子这么快投降,让他陷入两难。 你就不会再等等嘛。 逆子,真是逆子。 李休战战兢兢地到了张鲁营中,张鲁见到李休,直接就将手中的碗丢向了李休,将李休砸的头破血流。 “李休,你还敢来见我?” 若是可能,李休是真不想来。 “师君,投降之事,实在非长公子本意。大军走后,曹军主力便兵临城下。长公子本来是想先和曹军谈判的。 可是南郑城中,人心惶惶,听到曹军打来,一日三惊。 不少城中豪族,阴与曹军勾结,准备打开城池,引曹军入城。 更有一些奸邪之徒,甚至准备发动兵变,将长公子献给曹军。 长公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向曹军投降,绝了那些想叛乱、投降之徒的心思。” “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们。” “只是望师君明鉴。” 事已至此,张鲁也清楚,再纠结这些事,也无意义。若是跟儿子撕破脸了,只能让别人看笑话,受损的还是他。 “你回去,让元微收回降书。” “师君,曹将军收到降书,第一时间呈递给龙骧将军,只怕收不回来了。” 张鲁听到这,顿时有些血压高。 这降书是要送给曹操的,万一曹操按照降书,直接将封赏给了他的长子张富,那他只能傻眼了。 “逆子。” “曹将军说,降书已经呈上,只等龙骧将军前来受降。 受降之日,要么是长公子出城,要么是师君和长公子一同。曹将军还说,师君所统军队,不得过河,而是要在河南岸解除武装,然后向他们投降。” “岂有此理。” 张鲁勃然大怒,而李休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看着李休模样,张鲁强忍着压下怒气。 “他们还有什么要求?” “师君要写信给四方将领,包括还在陇上的杨昂将军,以及巴中诸夷氐,皆需向他们投降。” 李休又说了好几条,皆很苛刻。 众人听得直叹气。 可谁也硬不起来。 李休说完,张鲁问道:“诸位可有说的?” 众人都不说话。 “诸位可有说的?” 还是没人说话。 张鲁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已至此,除了全听人家的,又能怎么办?告诉他们,待龙骧将军赶到,我和元微,亲向他们投降。” 张鲁说完,颓然地坐到榻上。 二十年来如一梦,虎兕相逢大梦归。 帐中一些近臣,竟然皆“呜呜”哭了起来。 作为一个宗教领袖,张鲁远比其他诸侯得人心。只是人心到底与胜利无关,他也只能黯然落幕。 “回,回南郑吧。” 第360章 受降 曹祜接到张富降书时,正与高柔下棋。 看到降书和文册内容,曹祜虽然面上平静,可拿棋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棋子也落在了棋盘。 这一子下的正巧,本来应该落败的曹祜,凭借此子,竟然反败为胜。 “真是喜报。” 曹祜随手将降书和文册递给高柔。 高柔却是没有曹祜的定力,惊愕地站了起来。 “知道汉中富,却没想到有这么富。九万户人口,若是算上隐户,还有更多。至于四十万石粮草,足够大军在益州一年的开支。 至于锦绮彩绢,更是足够封赏三军将士了。” “现在是六月底,并未秋收,今年的粮食,尚未下来。待到八月,又是一场丰收,预计还能得十万石粮食。” “知道张鲁富,可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富庶。文惠,你说益州的刘璋,该有多富庶啊?” 一个小小的汉中平原,都让张鲁盆满钵满,而拥有成都平原的刘璋,曹祜实在不敢想。 要知道成都平原(1.88万平方公里)是汉中平原(3000平方公里)的六七倍。 二人闲聊两句,高柔便道:“将军,取汉中不难,而安汉中难。” “文惠为何这般说?” “汉中有三个问题?其一,人口,此为优势,亦是劣势。汉中人口众多,胡汉杂居,矛盾众多,形势复杂。 本地人与外地人,汉人和胡人,这些都是大麻烦。” “文惠是想劝我迁移汉中人口。” 高柔点点头。 “没错。在我看来,迁移人口,有四个好处。 第一,关中人口空虚,本就需大量人口补充,汉中百姓,多从三辅南迁,让他们回迁,影响较小,百姓们也不会反感。 第二,大量的百姓迁走,本地人与外地人的矛盾,也会减少。 第三,将一些巴蛮、西南夷牵走,也能削弱本地蛮夷的实力。 第四,借机将当地豪强大族等势力,全部迁出,削弱他们在本地的影响力,减缓土地兼并的矛盾。” “文惠所言有理。” “第二个问题,便是五斗米道。 张鲁以教立国,本地百姓,多信仰五斗米道,二十多年来,五斗米道延伸到汉中社会的方方面面。 将军想过,该如何处置吗?” “文惠有主意吗?” “柔不懂,便不敢妄言。但是这群人,信鬼神而不信圣人之道,必然会成为大麻烦,为人裹挟。” “宗教,是个大问题。” “第三个问题,便是蛮夷。 巴地多山,汉民稀少,聚居此地的,皆是蛮夷。虽然迁徙一部分人北上,但仍有大批蛮夷,生活在这里。 这些蛮夷,化地自居,恶习缠身,想要让他们归于王化,实为不易。” “文惠,你这一说,我感觉汉中成了一个大麻烦了。” “将军,我也是考量的有点多。” “你这是未雨绸缪。” 高柔的提醒,让曹祜有了惊醒,虽然这些事现在俱不好解决,但至少放在了心中。 没过多久,曹震又送来一封信。 看着信的内容,曹祜是哭笑不得。 “之前是张鲁跑了,他的儿子张富降的。张鲁被伯與堵住了南逃之路,只得返回,没想到儿子已经替他降了。 父子二人,抢着投降,实在是啼笑皆非啊。” “将军,魏公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话?” “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曹祜大笑道:“你也是促狭。” 南郑已降,曹祜便点起人马,迅速赶往南郑,接受投降,接管地方。 接受一个势力的投降,曹祜也是第一次。 从褒中到南郑,并无多远,曹祜一行,很快赶到。 看着河北岸不过千余人,却凛然不可犯的曹震部骑兵,再看看河南岸,上万人马,却如牛羊般畏怯的张鲁部。 曹祜终于明白,世人常强调的一股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曹祜到后,众将来迎。 曹祜笑问道:“那爷俩还在闹?” “父子一起来降,不过张鲁肯定是不满意。” 王双插嘴道:“我就不明白了,有啥不满意啊,张鲁父子二人,还有向人投降的癖好啊?” 众人大笑。 北宫勇骂道:“你懂什么,汉中投降,只能封个列侯吧,关系到爵位给谁呢?” “先老子,再儿子。” “张富还好几个弟弟呢,给他老子,能不能落到他的头上,就不好说了。” 众人因为高兴,言语间也颇为随意。 曹祜也笑骂道:“你们给我听好,往后家里的破事,都管好了。谁家出现争爵位的事,小心都不给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 他们现在可没爵位,曹祜之言,倒像是许诺。 曹祜赶到南郑后的次日一早,张鲁和儿子张富,开门投降。 父子二人,按照流程,带着臣属四十余人,披着头发,身着素衣,反绑着双手,拉着棺材,出西门十里而降。 其模样好不凄惨。 张鲁父子到辕门处,跪在地上。 曹祜见状,赶紧出来相迎。 见到张鲁,曹祜便上前道:“张公,你我乃是同乡,何至于此。” 张鲁是沛国丰县人,一家子跨越半个中国,从江苏跑到四川传教去了,也是闲的。不过也侧面说明了,两汉的益州,好玄道、谶讳事。 后汉书的《方术列传》,三分之一是益州人。 张鲁看着曹祜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也是唏嘘。 “罪人张鲁,抗拒天军,今向龙骧将军请罪。” “张公,不必如此。” 曹伸手将张鲁父子被绑缚的手解开,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了张鲁的身上。 “张公,你父子在汉中,虽不思尊奉天子,甚至割据一方,实为大过,但对待百姓,并无恶行,治理地方,多行善举。 而且今能及时醒悟,追毁己过,归顺王师,乃是功臣。” “多谢将军。” 张鲁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曹祜又道:“今王师到达汉中,只为国家统一,万民安定。汉中百姓,昔日之事,一如旧例。诸位当各安其居,各乐其业。” 众人听后,纷纷欢呼。 看到后面的舆榇,曹祜又令人焚毁。 这时石苞将轺车驾来,曹祜先登上车,又让张鲁坐到副车上,二人并行进入南郑城。 第361章 五斗米道的致命缺失 南郑城中,百姓皆香花迎接。 曹祜入城之后,让人将张鲁送回家中,又令军队,分据城中要地,接管官署,并出榜安民,交割仓库。 一众乱七八糟的事,折腾到傍晚才结束。 到了晚上,曹祜在汉宁郡府衙,宴请张鲁。 张鲁似乎也接受了今日的处境,因此并不尴尬,反倒有些怡然自乐。 众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祜便向身边的张鲁问道:“张公,平日里总是听五斗米道这个名字,可具体内容,我还真不清楚。 倒是希望张公能够指导。” 张鲁听闻曹祜对五斗米道的思想感兴趣,顿时高兴起来。 争霸天下,已经是不现实的事情了,若是能够将曹祜度化到五斗米道中,使五斗米道成为国教,意义不亚于争霸。 宗教的传播,离不开上层势力的支持。浮屠教在中国传播的第一个高潮,就是东汉明帝掀起来的。 当然第一道“禁佛令”,也是汉明帝干的。 “曹将军,我跟你说,五斗米道,乃是以老子思想为根基建立传播的。 道者,天下万物之本也。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苟。天地像道,仁於诸善,不仁於诸恶,故煞万物恶者不爱也,视之如刍草如苟畜耳。 ······” 张鲁如遇到一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一般,不厌其烦地给曹祜讲述道家经论。从黄老之说到庄子逍遥,从道家典藏到长生成仙,曹祜第一次如此系统、全面地了解了何为道家。 不得不说,张鲁确实有本事。 一个被争霸事业耽误的思想家。 明明是释迦牟尼、耶稣一样的人物,非得当个军阀,拉低了自己的档次,以至于古代神仙都没他。 真论对道家的贡献,张鲁不亚于张道陵,什么葛玄、许逊、吕洞宾、王重阳、王玄甫远不及他。(张道陵、葛玄、许逊是天庭四大天师,王玄甫是东华帝君,吕洞宾是八仙之一) 曹祜听了一晚上,替他总结了一下。 五斗米教宣扬清净无为、柔和平等,重视斋醮、祈福禳灾、祛邪驱鬼、超度亡灵等活动。 其思想,第一,重视老子和皇帝。认为老子是宇宙万物的本源和宇宙秩序的制定者。 其二,信奉神仙,反对迷信鬼神。这条很有意思,相信神仙的存在,认为通过修炼可以得道成仙,但认为鬼神是没有科学依据的。 其三,强调道德修养,提倡仁爱、诚信、谦逊等美德。 不管什么思想,只要来到中国,就必须有这一条,否则很难让人接受,想当于国家的价值观。 除了这三条,还有反对暴力斗争,主张和平解决争端;重视农业生产,认为农业是社会的基础,是人们生存的根本;倡导互助互济,认为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共同发展;强调自我完善,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不断学习、提高自己。 总得来说,立意不错,但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宗教这种东西,唯一一条能吸引人的,就是信他来世能过好日子,而且没有门槛,只要虔诚信仰就行,没有这一条的宗教,绝对发展不起来。 偏偏道家没有,所以发展不起来就很正常了。 “张公,其实我有一些不同的见解。” “将军请言。” “我听说浮屠教中,有个理想的净土,叫做极乐世界。通过信仰和修行,信徒们便能够在死后往生极乐世界,获得永恒的幸福和安宁。” 张鲁听后,满是鄙夷道:“西方小道之术,胡言乱语,不足挂齿。” “未必见得。” “我还听说,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到西域(包括天竺)之后,入净饭王妃净妙腹中,生为悉达多太子,出家学道,闻东土有金蝉子,号燃灯,访至泰岱东梁山得真道,遂归西方兴教,自号释迦牟尼。对西域人、天竺人实行教化,谓之‘老子化胡’。 (不是我说的,是道家《历代神仙通鉴》说的。关键是《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第三十》和《后汉书·襄楷传》亦有记载。) 既然如此,这说明浮屠教的思想,其实就是老子的思想。 所以极乐世界,未必不存在。” 张鲁一惊,心凉了半截,难道曹祜信仰浮屠教。 “将军信浮屠之说。” 曹祜笑道:“张公莫慌,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倒是觉得,故步自封,容易落后,很多东西,要多多学习。 比如这个极乐世界说。 世上多庸人,通过修炼,羽化登仙,实在太难了。 敢问张公,可曾见过几个仙人。 而做不到的事情,是没人愿意相信的。 而极乐世界,对于普通人来说,才是向往之地。因为只要努力,就能进入。” 张鲁道:“也没见有人去过极乐世界啊?” “可张公也没法证明,人死之后,没有去往极乐世界啊。” 张鲁一时语塞。 “人死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么便可以去说。总之,让人信仰,才是根本。” 张鲁听后,有些沉默。 “张公,其实我也对宗教之事,颇为了解,我想咱们两人一起,合著一本经论,共同传播五斗米道,你看如何?” 张鲁终于明白曹祜的意思,他是想控制宗教,借助宗教,从而实现自己的目的。 张鲁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与他合作。 若是不同意,那五斗米道,就会出局,可若是合作,五斗米道,就不再是从前的五斗米道了。 不过张鲁很快便做了决定。 合作。 张鲁当初将正一道发展为五斗米道,也是兼容并蓄。 “将军所言甚好。” “张公,我以为,关于宗教,主要还是在异族之中传播,教化异族,使其归顺我大汉,如此才能体现宗教的作用。” “难道不能在中原传播?” “能,但是我觉得,要以异族为先。留在中原,能有多大作用,可是前往胡狄蛮夷之处,才是真的大教化。” 张鲁明白,曹祜此举,是要用宗教来同化异族。 他想拒绝,但不敢拒绝。 曹祜说着,示意众人停下,对众人说道:“今天与张公谈论了黄老之学,颇有感触,我倒是想与诸位谈一谈,我心中的黄老之学。” 众人俱看向曹祜。 第362章 曹祜的道教 在场之人,要么是不信五斗米道的,要么是五斗米道的上层人物,除了张鲁,谁也不明白,曹祜怎么突然要讲道了。 “张公有句话很对,道者,天下万物之本也。所以什么五斗米道,太平道,都有些繁琐,不如就叫道教,正对应诸子百家中的道家。 关于其思想,我认为的。第一,凡信仰者,要尊奉黄帝。黄帝是人文初祖,皇天上帝,是精神,是象征,是图腾。司马大家就说过,不管是汉人,还是蛮夷,都是黄帝的子民,而汉家文化,是黄帝精神的传承,唯有学习汉文化,才能找到自我,才能获得智慧。” (目前我国所有的姓氏都能追溯到黄帝的父亲少典。) 张鲁插嘴道:“那老子呢?” 曹祜笑道:“张公莫急,且听我说。要说老子,先说这天地是怎么来的。” 这是道教另一个致命的确失,没有创世神话。道教尊奉元始天尊,而盘古开天地只能算中国神话。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道教打不过浮屠教,也就理所应当了。 “说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盘古死后,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盘古最重要的灵魂,一分为三。 一份是女娲,创造了万物生灵;一份为黄帝,整合了华夏民族;最后一份,便是老子,代天教化万民。”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天地是这么来的?” “万物是这么来的!” 曹祜笑道:“盘古和女娲的故事,我等会再跟你们细说。” 盘古、女娲,先秦便有他们的传说,可正式记载盘古开天地的,是东吴徐整的《三五历纪》,正式记载女娲造人的,是应劭的《风俗演义》。 应劭就是曹祜记室应璩的亲伯父。 这两个故事,流传尚不广,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其次,黄帝去哪了? 《史记·封禅书》就说得很清楚,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髯垂胡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坠,坠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 黄帝是被龙接到天上的。 这说明,是有天界的。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天界是什么样的? 天界有三十六重天,黄帝就在最高天位大罗天的凌霄殿中,而进入凌霄殿,需经过南天门。 遥望天际,九天之上紫薇之星与北斗之星遥遥对映的地方就是传说中南天门的入口之处。 而南天门是天界入口。天庭以九层浮空云盾承托。仙岛林立,浮云直上。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 曹祜照着西游记里的天庭模样,给众人讲解一番,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后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汉末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曹祜看着众人模样,颇为满意。 只有极乐世界超乎想象的美好,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才能对世人有更大地吸引力。必要的时候,曹祜甚至会启动封神。 入神界,当神仙,哪个凡人不愿意。 “第三,如何进入天界? 我以为只要信仰黄帝,信仰汉文化的人,死亡之后,就能直升天界,成为仙人,享受极乐。 天界之人,也是分等级的。 有什么人仙、地仙、玄仙、真仙、天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混元大罗金仙。 信仰越虔诚,进入天界的等级就越高。 信仰,就是修炼。 当然了,除了这三条,什么仁德、诚信、友善、公平等等原则,都要包含到教义之中。但是核心,就是我说的这三条。 黄帝和汉文化是正统;天界很好;信仰黄帝和汉文化,才能进入天界。” 在曹祜看来,这三条就够了,其他的并无意义。 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宗教,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教义。就像是最虔诚的浮屠教信徒,可能也说不出什么教义。 但没事,只要知道,信浮屠,死后进极乐世界,享福,就行了。 张鲁看着曹祜深色复杂。 按照曹祜说的,五斗米道还是五斗米道吗? 张鲁想开口,却没法开口。 精义这种东西,重要吗? 或许对于一些修道士来说,很是重要,可对于张鲁这个做过一方霸主的人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张鲁做了二十年的军阀,很了解世界的规则。 曹祜还在侃侃而谈。 “传播道教的人,叫做道士,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 道士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只有经过考核,获得身份文牒,才能算真正的道士,合法地进行传教。 否则就是野道士。” 这时李休问道:“怎么考核?” “朝廷会专门设置机构,对天下的宗教进行统一管理,发放身份文牒。而考核,肯定是由官府负责。” 众人皆没有说话。 曹祜笑道:“朝廷不会干涉教义和传教,只负责发放身份文牒。 滥竽充数者,什么时候都有。国家决不能再允许,他们在宗教之中,继续搅合,祸乱。 我觉得这是个好事。 当然朝廷也会制定相应的准则,约束道士的行为,凡是道士,皆需遵守,不得违反,否则就要革除道士身份。” 曹祜很清楚宗教的威力。 当年法兰克拯救了罗马教廷,可罗马教廷做大之后,反而挟制了欧洲各国。 这在曹祜这里,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诸位,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天界的出现,将打开未来的大门,未来统御世界的天神,安知没有今日的你我?” 第363章 雄雄野心 曹祜与众人聊到四更天,方才兴进结束。 怪不得中老年人喜欢聚在一起吹牛打屁,这种场面下的主讲人,众人瞩目,挥斥方遒,确实酣畅痛快。 不过曹祜高兴了,高柔等人却极为害怕。曹祜若是让这些邪门歪道所迷惑,走上了岔路,那就麻烦了。 因此宴席结束,高柔甚至顾不得时已天晚,便请求单独召见。 曹祜知道高柔来意,直接问道:“文惠是为今晚之事?” 高柔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将军今日所言,实非大道。淫祠巫道,实害人不浅,还请将军察之。” 曹祜笑道:“我从不信这些东西,从前是,以后也是。” “那将军今日?” “文惠,我问你,武皇帝时,曾‘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我问你,武皇帝真的相信儒家吗?” 高柔一时不能回答。 “不过是种手段而已。 文惠,你我可以学习儒家大道,可普通百姓呢,没有读过书的人呢?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普通人。 儒教,注定只能走上层路线。 我们有君子之道,明晓礼仪、道义,有着自己的准则和追求,可是普通百姓呢?他们也有精神需求,也需要精神的寄托。 而满足这个需求的是什么?难道是儒家大道吗? 不是,是宗教。 有的人生在王侯之家,有的人生来便是黔首布衣,前者锦衣玉食,挥金如土,而后者呢?家徒四壁,啼饥号寒。 后者甘心吗? 社会有秩序和暴力约束后者,可秩序和暴力不是万能的。当他们对现状无法忍受时,就会奋起反抗。秦朝就是一个例子。 宗教的出现,缓解了双方的矛盾。 因为宗教告诉他们,这一世忍让,下一世就能像他们羡慕的那些人一样,过富贵生活。 对于那些底层人来说,这就是希望。” “这怎么可能,谁见过下一世?” “可也没人能证明没有下一世。 文惠,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证明此事对错,而是想告诉你,宗教对于普通百姓的重要性。 我华夏一族,早在上古时期,便有巫者,其实这就是一种信仰。 只是几千年来,百姓信仰繁杂,淫祠野祭数不胜数。单从数量和规模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因为,繁杂的淫祠野祭使得每一种信仰规模都不大,不会威胁到国家权力。 可坏事就是,这些淫祠野祭,毫无战斗力。对上外来的正规化宗教,会被迅速冲的七零八落。 而这些外来宗教,会在极短地时间内,在我大汉攻城略地,统治普通百姓的思想。 就说西来的浮屠教。 不过百余年的时间,已在各地泛滥。 咱们的习俗,也受其影响。 文惠,你知道元宵节为什么观灯吗? 明皇帝时,浮屠教有正月十五僧人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做法,明皇帝便命令这一天夜晚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敬佛陀,令士族庶民都挂灯,以表佛法大明,也就形成了元宵赏灯。 所以信仰这张纸,你不去书写,别人就会涂抹。待别人涂抹后,就再也没有你落笔的机会了。 说这些,非是我要建立道教的主要目的。 我之所以要将五斗米道,改组为道家,乃是为了外扩。 上古之时,我华夏族所居之处,不过中原一隅之地,东有东夷,西有西戎,南有南蛮,北有北狄。 之所以能有今日之万里疆土,皆是前辈们奋进开拓的结果。 而我们,也不能躺在前人的功劳本上睡觉。 我们必须要为我们的子孙,开拓更广袤、更富饶的土地,以扩大他们的生存空间。 而这件事,除了铁骑,还有汉文化和宗教。 利用铁骑,让异族臣服于我;利用宗教,让他们接受我们的统治;最后利用汉文化,彻底将异族给消融。” 高柔听后,一时瞠目结舌,他万想不到,曹祜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他一直知道,曹祜所图甚大,可今日之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高柔久久未曾回神。 “将军,我大汉有万里山河,富有四海。” 高柔话未说完,曹祜打断道:“华夏虽大,可子孙后代,永远都会缺少生存空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缓解这个问题。” “将军,宗教这个东西,一旦坐大,很容易反噬。 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所以才有黄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所以我要在中央设置专门的宗教管理机构,道士的度牒,只能由朝廷发放。后续我还会制定道观限田、限业,道士限产等律法,最大程度地减少这种反噬。 而其他的,只能留给后人处置。” 高柔沉默许久。 他很不支持曹祜的做法,可作为一个谋士,他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完善曹祜的想法,规避可能的问题。 “将军若一意如此,我有三个请求。” “文惠请说。” “第一,在将军没有坐到那个位置前,尽量不要轻易推广道教。以将军现在的实力和身份,一旦推广道教,很可能节外生枝,弄巧成拙。” “此言有理。我很清楚,这件事不是一蹴而就的。” “第二,道教的经书,要有将军重新修订,务必要将精义的解释权,完全控制在将军的手中。” 曹祜点点头。 “第三点,张鲁不能留。” 曹祜听后,微微皱眉。 “道教脱胎于五斗米道,那么张鲁本人,会在道教的推广中,地位无限地提升。甚至成为教派的象征或者符号。 这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张鲁的存在,会影响将军对道教的解释权。” “如果我利用张鲁来阐释教义呢?” “张鲁未必会那么听话,是个不可控的因素。” 曹祜有些犹豫。 留着张鲁,教义问题就是小事。曹祜的想法,完全可以通过张鲁的口说出。可高柔担心的,也确确实实存在。 “让我再想想,妥善处置此事。” 第364章 糜烂的益州局势 曹祜抵达南郑的次日,王基在确认张鲁投降之后,也引兵向北,抵达了南郑城下。 听着王基述说他在池水河口逼退张鲁的事迹,曹祜亦是赞叹不已。 他这位心腹,虽然仍是年轻,可经过这两年的磨炼,用兵也算进入大家行列。至少独立领万人主力,已不成问题。 不得不说,当官绝对是最磨砺人能力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能力提升太慢,大概率是官还不够高。 曹祜为王基接风洗尘,当天晚上,便把臂而谈。 “伯舆,今既下汉中,我准备以你为新设的汉中郡太守。” “将军,我的资历,为大郡两千石,只怕不足吧。而且盯着这个位置的,怕是有不少人。” “汉中北接关中,南通巴蜀,西连武都,可至陇右,东连上庸,可至荆襄,实乃西南最重要的枢纽地。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啊。 你说除了你,我身边还有谁能做汉中之守?” 王基一时无言。 “我这个年纪,若做汉中守,只怕将军又有为人攻讦了。” 王基今年才二十四岁,出身又很普通,他这个东莱郡人到了邺城,也就相当于乡下来的穷小子。 “伯舆,我十七岁能做雍州刺史,你二十四岁,如何做不得汉中太守?” 眼看曹祜坚持,王基只得答应道:“将军放心,基便不负将军之望。” 曹祜笑道:“这就对了。” 曹祜说到这,面色有些凝重。 “伯舆,之所以让你做汉中太守,那是因为我急着南下。若非各部需要修整,汉中刚下,也需要稳定,我甚至想明日就南下。 即便现在走不了,最迟一个月,我军就得南下。” 王基听了,有些吃惊。 “将军,我军计划四个月拿下汉中,现在提前了月余,为何还要这般匆忙?” 曹祜叹道:“益州局势变化太快,刘璋啊,还不如一头猪。” 益州的局势,确实让曹祜头疼。 刘备在占领白水关之后,命大将霍峻留守葭萌关,自引大军南下,绕过梓潼县,占领涪县。 这个时候,刘璋才在匆忙之间,派兵抵抗。 其实刘璋有机会击败刘备。 益州从事郑度便建议他坚壁清野,不与刘备交战。可刘璋却是个奇人,不仅不用郑度之策,还以郑度太过狠毒,罢免了郑度。 王累自刎,郑度罢免,黄权外放,刘巴避居,益州所有的忠臣都让刘璋清理掉。曹祜甚至怀疑,刘备上辈子拯救过刘璋,否则刘璋为何这样帮着刘备。 益州军队,久不习战事,自不是刘备的百战之师可比。 刘璋派部将刘璝、泠苞、张任、邓贤、吴懿等抵抗刘备,都被击败,退守绵竹,吴懿向刘备大军投降。 刘璋又派护军南阳人李严、江夏人费观统帅驻在绵竹的各路军马,但李严、费观也率领自己的部下向刘备投降。 费观是刘璋的女婿,连他都降了,可见整个益州,已经对刘璋彻底失望了。 刘备四处攻城略地,刘璝、张任只得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治四川省广汉市雒城街道东南)。 雒城已经是成都平原的腹地,离着成都,不到百里。 “前天雒城回信,刘备的主力已经将雒城给包围,刘璋麾下大将张任率军出城,在雁桥与刘备军大战,张任军战败,张任战死。 张任是益州抵抗决心最坚决的将领,威望极高,他一死,雒城便岌岌可危了。” 曹祜心中也是无奈,不是刘备入川之战,打的很艰难吗?这才起兵多久,便摧枯拉朽,直捣刘璋腹地了。 王基听后,亦是吃惊。 他自入子午道,转战一个多月,并不了解战情。 王基匆匆拿起地图。 “将军要做好与刘备长期对峙的心理准备。一旦刘备占据成都,整个益州,最膏腴之地,便落到他的手中。 咱们便要取巴地,与其东西相抗。” 曹祜点点头。 “伯舆有何建议?” “我建议,不管成都了,而是兵分三路。一路翻越米仓山,进击阆中,最好能劝降庞羲。 庞羲是刘璋的亲家,素有野心,二人关系也颇为复杂。 刘备能给他的,咱们都能给。只要他投降咱们,咱们在益州就有了立足之地。 第二路顺着潜水(又叫宕渠,今巴水)南下,直插巴郡治所江州。 第三路先南下宕渠县(治今四川省达州市渠县三汇镇),再从此地向东,翻越群山,攻取巴东郡。 如此便可隔断益州和荆州的联系,使刘备东西不能相顾。 虽然蜀郡等地富庶,可主动权,却在咱们的手中。” 曹祜看着王基说得振奋,心中却有些苦涩。 “除了第一路,后边两路,都没法实现了。刘备出兵之后,便急招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出兵支援。 荆州军溯长江而上,已攻克巴东。 诸葛亮的速度比咱们要快,巴郡只怕也会落到他的手中。” 历史上诸葛亮入川,是在建安十七年七月之后,主要原因是刘备久攻雒城不克,不得不让诸葛亮派兵支援。 可这一次,诸葛亮入川提前了数月。 曹祜在跟刘备抢时间,刘备亦然。听闻曹祜出兵武都郡,刘备也慌了。 汉中虽然地势险要,可账面实力却不如益州,一旦曹祜先占据汉中,而他还没拿下成都,那就麻烦。 葭萌关一线,刘备不担心,但他担心曹祜抢占巴地三郡,因此让诸葛亮、张飞来援,抢占地盘。 在刘备计划中,一旦曹祜的速度比他快,先占领汉中,便由诸葛亮和张飞占领巴西,与曹祜相持,替他争取破成都的时间。 此时此刻,双方几乎都是明牌,就看谁的速度快。 王基听闻巴东失守,也是无语。巴东是防御荆州的最前线,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铜墙铁壁的。 “这益州到底有没有可用之人,难道整个益州是纸糊的吗?” 君臣二人,俱是无言,谁也想不明白,刘璋怎么将仗打成这个样子。 这时王基突然说道:“我军主力,暂时没法南下,但是必须立刻去劝降庞羲。巴郡已经不可得,巴西郡就决不能丢。” 曹祜点点头。 “我已经派李子宪去见庞羲了,希望他能马到功成。” 第365章 无当营 次日一早,曹祜便宣布由王基担任汉中郡太守,将汉中诸事尽交给王基。 这件事情,让众人侧目,但无人敢置喙。 哪怕是赵俨,此时此刻也不敢与曹祜相悖。连战连胜已经让曹祜在军中建立起了绝对的威望。 王基的能力自不必说,很快便理顺诸事。 而曹祜本人的精力,则尽放在粮草和整军上。 汉中有降兵数万,但曹祜并不敢用,只从中挑选了四千精锐,设捧日军,由典满担任主将,成何辅之。 汉中军队,多是五斗米道信徒,这群人对张鲁忠诚度很高,若不是实在缺人,曹祜连这四千人也不想留。 典满虽然年轻,但是个福将,而且忠诚。 又从汉中、武都的北地流民中挑选五千人,分别编入平难五军之中。 六军兵马,共计两万四千人,再加上曹祜本部,一共三万多人,勉强能应付接下来的巴地之战。 再多,粮食也是问题。 王基又给曹祜推荐了张礼修的女婿何平。 何平年纪不大,却很精练。 曹祜本以为此人是个蛮夷之人,却没想到颇通礼法。 “子均,听说你是巴西人,如何来了汉中?” “将军,家父早亡,我只能随母亲到了外祖家。我外祖是賨人,后来何氏一族,便跟着杜大王(杜濩)迁徙到汉中。” 曹祜笑道:“我是遗腹子,父亲在我出生之前便去世了,我也是跟着祖母和母亲一起长大的,与你相同。 我能体会你从小的艰辛。 子均,你外祖姓何,父族姓什么?” “姓王。” “王平?” 曹祜心中一惊。 蜀汉后期除姜维外,最活跃的名将便是王平,他指挥的兴势之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三国历史的进程。 没想到今日便见到了。 “子均想改回父姓吗?” 王平赧然道:“不瞒将军,如何不想。只是小人身份卑微,担心族人轻视,不敢回去。” 这年头,没有一个改姓的男人想着改回父姓的。 王平,马忠,孙河,施绩,这些过继或者居于母家而改姓的,成名之后,都改了回来。 (曹真应该本来就姓曹,他两个弟弟也姓曹,他是曹操养子,弟弟又不是。曹操也不可能给他们兄弟都改姓,人家救了你,你让人家儿子都改姓,那不是恩将仇报吗?曹操的几个养子,秦朗、何晏、典满也没有改姓。) “子均,我派人去你族中,给你将姓氏改回去,让你认祖归宗,你看如何?” 王平大惊,然后立刻拜伏于地上。此事若成,乃天高海深之恩。 “将军。” “子均,作为你的主将,为你们解决困难,本就是应该的。” 曹祜说着,想起历史上的王平大字不识一个,便起身从身后桌案上拿起一卷书。 “子均,这是《六韬》的第一卷《文韬卷》,乃是昔日姜太公所著,上面还有我的批注。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之后,再上我这来换。” 《六韬》这本书,是东汉流传最广,也是最受重视的一本兵书,被视作兵权奇计。当然说是流传广,普通人也很难拿到。 王平听后,面有难色。 “子均,怎么了?” 王平喃喃道:“将军,我,我不识字。” “你从小居于賨地,倒也可以理解。不过还是要看,一边学识字,一边读兵书。看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 “我。” “是不是觉得,你要做将军,没必要识字?” 王平点点头。 “孙吴有一上将,名叫吕蒙,比你年长几岁。他也出身寒微,不怎么识字,孙权劝他学习时,他以军中事务繁多忙来推托。 你猜孙权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难道是想要你成为传授经书的学官吗?只是让你广泛涉猎,了解历史。你说军中事务繁多,谁能比得上我呢?我经常读书,自认为有很大好处。’ 吕蒙开始学习,后来与孙吴主将鲁肃讨论,亦能侃侃而谈。 子均,吕蒙能做到的事,你为何不能? 若是只做一个普通将领,当然不用学,可若是想成为名臣良将,没有知识,是万万不可的。” 王平此时已经眼眶微红。 “将军是为我着想,我学,还一定学好。” “这就对了。” 曹祜笑着将王平扶起。 “你的妻子,出自汉中名门,也可以跟她去学。” 二人又闲聊一会,曹祜才道:“子均,你是賨人,可了解他们的战斗力?” 王平听到这,顿时来了兴趣。 “将军,非我自夸,整个益州蛮人中,最能打的,便是賨人。” “你说说。” “蛮人多生活在山中,本就骁勇,但是纪律性差,能单打独斗,却不能列阵而战。賨人却不同。 我们早在武王伐纣时,便充当前锋,冲锋陷阵,学习过汉人的战术,作战之时,步伐整齐,还进退有序。” 曹祜听后,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们有兴趣加入朝廷大军吗?如武王伐纣时那般,效力朝廷,建功立业。” 王平一喜。 “当然愿意。 益州各郡县,就喜欢招募賨人。而若是能为朝廷征战,大家绝对一呼百应。” “子均,那你帮我在汉中、巴西等地,招募賨人,你看如何?” “平愿意。” 曹祜与王平聊了许久,方才送他离去。 待王平走后,徐质道:“将军,何必重视一个蛮人?” “我不是重视一个蛮人,而是重视人才。有些人看起来微不足道,可若是用好了,却胜过千军万马。” 王平回去之后,立刻将他在曹祜这的待遇,说于族人。 一众賨人,皆是吃惊。 汉人素来轻视他们,除了用他们打仗,然后便是剥削。 一个对他们礼敬,尊重,还能给他们优厚丰沃待遇的人,他们如何不愿意为其效力? 于是众人踊跃参军,竟有千人之多。 曹祜乃建无当营,直属于曹祜本部,由王平担任校尉统之。 ······ 就在曹祜平定关中之时,七月下旬,从襄阳出发,逆沔水而上的于禁主力,在招降了盘踞于西城、上庸的申氏兄弟后,到达了南郑,与曹祜会师。 第366章 胜利为重 于禁是在五月下旬从樊城出发的。 因为粮食和船只的问题,于禁所部出发几乎晚了快一个月。 大军逆沔水而上,很快到达房陵郡。 后世所谓的东三郡,听起来地盘不小,其实就是原本汉中东部四个县。此地崇山峻岭,资源匮乏,道路艰险,运输不便,是一块兵家不争的鸡肋,唯一的作用可能是连接汉中和襄阳。 历史上不管这三郡属于蜀汉还是属于曹魏,都没啥作用,因为你不可能从这个方向用兵,也没法从这里获得太多的土地、人口资源。 此时西城、上庸尚未设郡,由盘踞在此的申氏兄弟控制。 房陵郡太守是诸葛亮的姊夫蒯祺,在他的帮助下,于禁进展迅速。申氏兄弟根本不敢抵抗,直接向于禁投降。 对于申氏兄弟这种地头蛇来说,他们投靠谁并不重要,长保富贵,才最重要。 于禁继续向东进发,自以为进展神速,可万没想到,他抵达成固时,曹祜竟然已经攻破了南郑。 这让于禁有些失望,又有些恼怒 两千人据守黄河是于禁用兵的巅峰,自官渡战后,于禁这几年,运气着实不好。 博望一战,跟着夏侯惇遇伏,表现远不如李典;东攻昌豨,久战不克,后来换帅夏侯渊,人家却连战连捷;赤壁之战,打了酱油;而淮南之战,竟然中了梅成的诈降计,以致梅成坐大,还是张辽平定了群贼。 (于禁的能力,不宜高估,统帅水平远不如张辽和夏侯渊,甚至不如有代表战的徐晃和张郃。) 历史上还有一场樊城救援战。 于禁在建安二年便封亭侯,官渡战中,两千人守延津,名震天下。可这些年,却是一直原地踏步,眼瞅着张辽、夏侯渊等人,越过他去。 本以为汉中之战,能重拾威名,可万想不到,竟然还不如曹祜这个娃娃。 于禁是军中名将,曹祜很重视,直接出城来迎。 见到于禁,曹祜便道:“于将军,我在南郑,日夜盼将军前来,今日将军到了,我心安矣。” 于禁四十多岁,满脸威严,气势不凡,看起来便让人拜服。 “还是龙骧将军神速,我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早知道龙骧将军一人便能破贼,我就不必这般着急,倒是弄得人仰马翻。” 曹祜心中一顿。 这是对他不满啊。 五子良将,张辽胆大心细,但跟所有人关系都不好,是个孤臣;徐晃沉稳内敛,跟所有人关系都不差;张郃油滑,善隐忍;乐进刚烈,资格最老。 而于禁持重严苛,有些装。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曹祜没说什么,便将于禁引入城中,为他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曹祜便跟于禁说起益州的情况。 “于将军,刘璋暗弱,守不住成都。若是让刘备占领益州,便是心腹大患,所以我准备,尽快南下,支援刘璋。” 于禁笑道:“刘备有什么本事,当年让魏公追得如兔子一样。” “刘璋更弱。而且刘备转战多年,手中积攒了一批精锐,非从前可比。” “将军也是屡战屡胜,其实不必长他人志气。” 曹祜此时,已经有些不高兴。 你资格老,我敬着你,但你不能倚老卖老。 曹祜也不接话,直接说道:“于将军,我准备兵分两路。一路南取阆中,我已派人去招降庞羲,此事若成,便经营巴西,东进广汉;另一路则顺渠水而下,南取江州。 咱们一左一右,东西呼应。 于将军看怎么样?” 于禁虽有些傲慢,但确实长于兵法,曹祜此策,在他看来,并无不可。 “龙骧将军准备走哪条道?” “我走哪条都可以,但我建议于将军前往阆中。阆中是巴西郡治,只要守住此地,便是大功。 于将军手中兵力不过八千,而且于将军长于坚守。” “龙骧将军如何知我只擅长守,我擅长的其实是进攻。攻徐州,破吕布,击袁术,灭袁绍,我也常为先登。 既然龙骧将军已派人前往阆中招降,那我便去取江州,龙骧将军以为如何?” “既然于将军要去,那我便等候于将军的捷报。” 于禁没想到曹祜如此干脆,可此时此刻,也没法再推脱前言。 双方这场酒,众人各有心思,很快便结束。 送走于禁,石苞等人不忿道:“他于文则是名将又如何,那也只是一个将,有何底气,敢对将军不敬?” 徐质也道:“若不是将军拦着,我今天非劈了他。” 曹祜听后,仍满是笑意。 石苞不解道:“将军不生气?” “生,我又不是土捏的,怎么会不生气,可生气没有任何意义。你们以为我是敬他于文则,我是敬军中的老将。 自我崛起,一直受人瞩目,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更有观望的。 人道‘长江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上位之后,自有心腹可用,那么我如何对待他们这些老人,便成了他们最在意的事情。 我当然可以跟于禁翻脸。 于禁这个人,外方内圆。我敢保证,我只要发怒,他必然会给我道歉,可那又有什么意义。 让人觉得我很难接近?让人觉得我不尊重老臣?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哪怕勇如楚霸王,失了人心,也很难成功。” 众人恍然。 曹祜这时又让人唤来赵俨。 赵俨入内后,便道:“今日文则有些失态,还请将军恕罪。” 赵俨善于协调,很大一个原因是他跟谁关系都不错。 “伯然,我当然理解。凡是将军,皆闻战则喜,汉中一战,于将军来晚了,心中郁闷,也是可以理解的。” “将军不怪罪就好。” “今日我与于将军商议,由他率兵南下,攻取江州。不过咱们来到益州,对当地形势,完全不熟悉。 于将军是个武将,我担心他再有疏忽,所以希望伯然能够与于将军一同南下,监护诸军,伯然以为如何?” 赵俨没想到曹祜会为于禁着想,有些吃惊。 曹祜看出了赵俨的心思,笑道:“是不是有些吃惊,没想到我不以为忤,反而为于将军考虑?” 赵俨没说话。 曹祜自言道:“对我来说,于将军对我是否尊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攻克江州。” 第367章 改变局势的冲突 次日一早,曹祜又接见了跟随于禁前来的申仪。 申耽、申仪兄弟,早年在上庸聚众数千家,名义上归属于张鲁,可实际上自成一股势力。 历史上这兄弟二人,简直将反复无常刻到骨子里。 曹操平定张鲁,二人便顺势投了曹操;孟达攻取东三郡,二人叛魏投了刘备;孟达叛蜀降魏,申仪又背叛刘封,二人再次投靠曹魏;待孟达想重归蜀汉,申仪又告发了孟达。 就这样的人物,在三国还混的挺好,拜将军,封乡侯,做太守,实在令人唏嘘。 曹祜不喜欢申氏兄弟,但也只是不喜欢,并不会因为二人的朝三暮四而小觑、慢待了二人。 不过因为曹祜的不喜欢,二人相见的气氛也欢快不起来。 曹祜详细地询问了西城、上庸的情况,又勉励了申氏兄弟一番,这才说道:“申都尉,西城、上庸,有兵多少?” 申仪心中一警。 “不瞒将军,其实西城三县,没多少人马。” “我怎么听说,你们有数千之众。” 申仪赶紧说道:“将军,绝无此事。” 曹祜点点头。 “本来以为你们兄弟有数千人,想授你们兄弟一军之主,可此事不实,那就不好安排了。” 申仪没想到,刚才的回答竟然耽搁了升官,赶紧又补充道:“若是将军需要,我兄弟二人,就是毁家纾难,也组织起几千人来。” “具体几千人。” 申仪一咬牙道:“五千人。” “好。” 曹祜抚掌大笑。 “我立刻上表朝廷,表申县令(申耽)为怀集将军,申都尉你为裨将军,建怀集军。申怀集就为于征虏(于禁)的副将,率部与他一同出征巴西郡。” 申仪听了,大惊失色。 他想做将军,可他不想离开上庸。 曹祜看出申仪的心思,又道:“我会再上表朝廷,请设上庸郡。申怀集为太守,申将军你为都尉,你看如何?” 申仪此时,更不好拒绝了。他很清楚,这是曹祜的条件,如果他反对,曹祜说得全都不会算数。 申仪略一犹豫,便下定了决心。 话已说出,便没有反悔的机会。 于是申仪道:“请将军放心,我兄弟二人,必拼死效命。” “好。” 确定了大事,曹祜又与申仪闲叙了两句,便端茶送客。 申仪走后,曹祜唤来赵俨。 “伯然,我派申氏兄弟,佐助于文则,不过我不太相信他们,你在军中,要盯紧了申氏兄弟。” “唯。” “还有,让申氏兄弟将妻小以及宗族子弟,全都迁往邺城,做个保险。”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曹祜一顿。 “那就调兵,攻灭他们。” ······ 或许是因为第一天见面时于禁的不忿,使得双方部队的关系也不融洽。接下来的几日,于禁部和关中军多有龃龉,尤其是与果毅军之间,双方同居于城东,两营只隔着一处栅栏,因此冲突不断。 这天一早,曹祜与诸将正在议论进军之事,便有果毅军的主簿前来奏报,果毅军和征虏军打起来了。 曹祜一惊,立刻前往城东军营。 待曹祜赶到时,双方的斗殴已经被控制住,只是各自的士兵怒火未消,竟然在营前对峙,皆要对方给个说法。 曹祜还未说完,于禁却一马前出,来到部下面前,厉声斥道:“谁让你们在营前对峙的,滚回去。” 于禁威严毅重,执法严苛,平日里士兵俱是畏惧。 眼看于禁发怒,这群人竟然真的纷纷往营中去,完全不顾及远处马上的曹祜。 徐质这时恼了,一勒战马,就要上前。 “子朴,干什么?” “谁给他们的狗胆,敢蔑视将军?” 曹祜仍是面上平静,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公乐,去把今日斗殴之人和组织对峙的士兵,叫上来问话?” “唯。” 程喜打马上前,来到于禁身边。 “于将军,龙骧将军有令,今日参与斗殴和组织对峙者,全部去见他。” 于禁笑道:“没这个必要吧。” “于将军是准备违抗龙骧将军的命令?” “你拿龙骧将军压我?” “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将军素来持军严整,应该明白,军中有上下尊卑,令行禁止。” 于禁听后,没说话,却是一挥手。 这时于禁的副将便带着数十人,前去见曹祜。 此时果毅军的副将张横也带着数十人赶来。 “赵护军在,于将军和令明两个主将也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省得再出现了不公。” “他们抢人。” “是他们先抢的。” “我们掏钱了。” “我们先掏的钱。” 众人七嘴八舌,自说自话,被曹祜打断,让两边各出一人为代表,说明情况。 “今天一早,我带着几个弟兄来到女闾,都选好小娘子了,他们果毅军的人来了,他们后来的,竟然抢人。” “怎么个抢人法?” “就是,就是他们要给的钱多,要求管事把小娘子先给他们。” “那谁先动的手?” “我们,可他们说话太难听了。” 曹祜又审问了另外一方,在众人的述说下,勉强弄清了事情的真相。 事情并不复杂,征虏军这边选的军妓被果毅军的人看上了,因为他们有钱,便要求女闾的管事将人先给他们。 女闾管事自然是以钱为重,而且他们一直跟随曹祜,也倾向于果毅军,便同意了此事。 这种半道插队的事,征虏军的人自然不愿意,就要抢人,最终引发了冲突,并波及到二者身后的军队,出现了对峙局面。 当然事情的深层次原因,乃是果毅军跟着曹祜,赚得盆满钵满,而征虏军一路前来,尽赶路了,却并无太多收获。 同样出征,收获不同,自然引发双方矛盾。 众人说完,于禁便道:“一群废物,没有钱还想抢人,真是罪不容诛。来人,将所有参与斗殴之人,全部斩首示众。 组织对峙者,同罪。” 于禁说完,便往营中去。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李先,突然拿起马前长弓,射向于禁战马的马腿。 马腿中箭,立时将于禁掀翻。 第368章 以理压人 场上风云突变,众人皆惊。 石苞反应最快,同样拿起长弓,对准了于禁,厉声呵道:“于禁,你算什么东西,仗着一点微末功劳,也敢在龙骧将军面前,耀武扬威? 你若再敢对龙骧将军不逊,我便斩你首级。” 场面气氛一时凝结,过了一会才听到一声呵斥。 “放下。” 听到曹祜声音,石苞这才收回弓箭,面上依旧不忿。 于禁被弄得狼狈不堪,待他爬起,便气急败坏地说道:“龙骧将军,你这是何意?是故意欺辱我吗?” 曹祜没有搭理他,而是向程喜问道:“李先,石苞,依照军令,不敬上官,如何处置?” “若是对直属上官不敬,五十杖到斩首,皆有处罚。至于别部上官,杖二十到五十不等。” “杖三十,就在这打。” 李先、石苞二人听后,皆无二话,直接上前领刑。 军杖打的“嘭嘭”响,于禁的脸色,却是不停在变。 三十军杖打完,曹祜又向程喜问道:“今日两军士兵斗殴,还有组织部下对峙,各是何罪?” “军中斗殴,视其严重程度,各杖三十到八十不等。” “所有参与斗殴者,各杖五十,在军前打,让两军士兵,都来观刑。” “唯!” 程喜又道:“组织对抗上官,或者攻击友军者,斩!不过今日双方,虽然在营前对峙,但并未发生冲突,当然这种行为,也不容宽恕。” “凡参与营前对峙的,队率以上官员,杖八十,全部革去官职,充入各军陷阵营中,戴罪立功。 所有什长,杖三十。 至于士兵,听从上官命令,并无直接过错,只是是非不分,杖十,以为警告。” “唯!” 曹祜说完,看向于禁。 “于将军以为,我今日的处置,可还合理?” 于禁脸色难看道:“龙骧将军,是在干涉我军中事务,同时包庇部下吗?” 曹祜未言,程喜便道:“此言差矣。若是于将军营中士兵,与同营部下斗殴,对抗,还能说是军内之事。 可牵扯到两军,依照军令,只能交给上级,也就是督军之人处置,任何人都不能自行处理。 今日之事,就该龙骧将军处置。 于将军的指责,才是没有道理。” 曹祜看向赵俨道:“伯然,你是护军,管着军法,你以为我处置的有问题吗?” 赵俨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曹祜又道:“于将军,所谓的在军中严格执法,乃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一切处置,按照军法行事,而不是个人意志,凌驾于军法之上,随心所欲地处置士兵。 你是老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于将军,我很尊重你,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我也希望咱们接下来,能相互配合,打好接下来的战事。 最后提醒于将军一下,我希望于将军记住,你不是周亚夫,你的军队,也不是细柳营。” 曹祜说完,便返回城中。 于禁脸色数变,自周亚夫身死之后,军队被称呼为细柳营,并不是一件好事。 曹祜回府之后,唤来被打了军杖的李先、石苞二人。 行刑的士兵很清楚二人的身份,因此多有留手,打的看起来很严重,可实际上只是皮肉伤。 “你二人今日为我出头,却被我责罚,是不是心中很恼怒?” “苞(先)不敢。” “你二人今日做的很好,沉重打击了于禁的嚣张气焰,扬我志气,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避免给于禁留下口实,只得处罚你二人。” 石苞道:“将军,我理解。我今日有些莽撞了,实在是于禁这厮,实在是太嚣张了。他算什么东西,敢对将军不肖。 将军,我知道你素来仁义,可对待这种人,就不能给他留太多面子,否则他容易蹬鼻子上脸,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好!” 曹祜笑道:“经你们这一场,只怕以后也没人敢了。” 此时赵俨亦陪着于禁回到营中。 于禁心中恼怒,立刻下令,将今日被杖责的一群人,全部再追加三十杖。 赵俨面色严肃道:“文则,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要告诉别人,你是对龙骧将军的处罚不满意,要跟龙骧将军对抗到底吗?” “赵公,我。” 赵俨曾督护诸军,虽然年纪比于禁小几岁,可于禁对其却很敬重。 “文则,在我心中,你是一个稳重的人,可是这一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竟然屡屡做出不智的举动。你要记得,军中上下有别,龙骧将军受命持节督领诸将,是你的上级。 说实话,这些日子,龙骧将军对你很尊敬,可你却有些得寸进尺了。” 于禁只得说道:“我就是不忿,小小年纪,不就是仗着是魏公的孙子,这才能督领我等大将。 此番攻打汉中,我倒是成他的陪衬了。” “于文则。” 赵俨厉声呵斥道:“不管龙骧将军年纪多大,他是丞相的孙子。 若是有一天,龙骧将军成了第二任魏公,难道你还要做梁冀,把龙骧将军当小孩子吗?” 于禁一愣。 “赵公,龙骧将军真的有可能成为魏公的继承人?” “不是有可能,是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可魏公有子啊。” “可他们哪一个及得上龙骧将军?有谁能跟他争?” 于禁出身贫贱,性格又桀骜、严苛,跟同僚关系,多不和睦。虽然他官职很高,可对很多东西,并不了解。 听了赵俨之言,于禁脸色数变。 赵俨又道:“文则,魏公素来爱你,之所以安排你前来汉中,佐助龙骧将军,既是为龙骧将军培养实力,也是对你信重。 魏公是希望你成为龙骧将军身边柱石的。 可你呢,你实在糊涂啊,不仅没抓住如此好的机会,反而与龙骧将军交恶。 你看看徐公明,他就知道,与龙骧将军交好,对待龙骧将军,几乎如待魏公一般。 不瞒你说,龙骧将军对徐公明很满意,屡屡称其贤。 你说以徐公明的身份,态度,在军中的实力,一旦龙骧将军继位,能不重用徐公明吗?” 于禁一时默然。 第369章 再给于禁一次机会 到了次日,曹祜前来征虏军中。 军营大门紧闭,士兵见到曹祜,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开门。 曹祜笑道:“诸位要学细柳营,把我当成孝文皇帝?” 就在这时,于禁闻讯赶来。 曹祜笑道:“于将军,我昨天说的,‘你不是周亚夫,你的军队,也不是细柳营’,看来你是没记住啊。” 于禁心中一紧,连忙请罪。 曹祜也没说什么,便让人带着他前往陷阵士中,探望昨天被打屁股的一群人。 这些人是实实在在地挨了数十军杖,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各自趴在草垫上哀嚎。 见曹祜前来,众人神色皆是一敛。 曹祜笑着上前道:“昨天打了大家一顿,我想你们之中,恨我、厌我者,不知道有多少人吧。” 众人一时,皆不敢言语。 “我也理解,毕竟谁若是打我一顿,我也不高兴。 而且你们很多人还觉得,明明一开始是果毅军的人挑衅,抢了你们的娘子,最后你们还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不公平。” “对!”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曹祜脸色却突然一变,厉声呵斥道:“诸位与同袍互殴,还相互对峙,差点引起兵变,只是打你们一顿,你们并不亏,就是砍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难道不可? 不过你们也确实冤。 你们说,若是当时你们拿的钱,比果毅军多,他们还抢的走你们的女娘吗?” “不能。” “可你们为何没有足够的钱?” 众人俱默不作声。 曹祜却是嘲讽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你们没有立下战功,所以没能用缴获之物,获取足够的金钱。 战场上以战功为尊,人家功劳大,所以可以先选女娘,你们有什么不服的?” “我们不比他们差。” “谁说的?” 这时一年轻男子喊道:“是小人。”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多大了?” “小人叫州泰,南阳宛城人,今年十七岁,建安二年正月人。” 曹祜一愣,但很快便道:“看见了吗?这才是好男儿,不服输。你们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不比任何人差。 之所以没能立功,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而我,将带着你们,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不仅是不让任何人小觑,更是会封妻荫子。 你们,敢不敢?” “敢!” “敢!” 众人纷纷高呼,仿佛要一扫之前的郁气。 曹祜又在营中,挨个探视了一些受伤严重之人。本来没有这个环节,但这次是为了州泰。 见到州泰,曹祜便问道:“你说你是宛城人,还是建安二年正月生的?” “正是。” 曹祜有些心惊,因为他的父亲曹昂,正是在建安二年正月,死于宛城的。 “接下来好好立功,待大战结束,前来寻我。” 州泰虽不知原因,却是大喜过望。 曹祜探视完众人,便与于禁一同到了中军大帐。 此时的于禁,再看曹祜,竟多了一丝畏惧。 二人入帐坐下。 曹祜道:“于将军,我本来是不准备来的,但是想了很久,还是来了。因为我觉得,我与将军之间,并无不可调和的矛盾。” 于禁没有说话,曹祜也没有接着提。 “听完将军素善治军,曹祜倒是想与将军探讨一下。古人治军,多有说法,我就不提了。 单说前汉之时,有名将二人,李广和程不识。 《史记》中说,二人俱以边太守将兵,有名当时。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 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 史书评价是,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于将军怎么看?” 于禁道:“司马迁根本不通军务,想当然而已。李广非大将才也,行无部伍,人人自便,此以逐利乘便可也,遇大敌则覆矣。 凡治军者,当如程不识一般,堂堂固阵,正正之旗,进如风雨,退如山岳,如此面对强敌,才能岿然不动。” 曹祜点点头。 “所以将军治军,以执法严苛为首?” “既是执法,如何有不严苛者?” “我听说,将军以法御下,不甚得士众心。” 于禁笑道:“只要能打胜仗,何必在意士众是否真心爱戴?” “天下哪有永远胜利的战争?” 曹祜道:“我与将军看法,略有不同。治军当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严格执法,不是严苛执法。 执法的首要在于有法可依,什么样的罪,便对应什么样的法,如此才能服众。 其次军中执法,当以人为本。 军法的本质,是纠正士兵过错,增强士兵战力,而不是为了处罚人而处罚。完全如李广那般,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莽夫而已,不可取,可完全如将军这般,高压治军,很有可能会,物极必反。” 曹祜觉得自己今日已经很赤诚,可于禁却不以为然。 在于禁看来,曹祜太过年轻,对待事情有些想当然。 二人聊了许久,结果却并不理想,因为曹祜并未多待,很快便告辞。 于禁送曹祜至辕门,曹祜翻身上马,又对于禁道:“于将军,你这门,确实不容易进。” 于禁想要解释,却为曹祜止住。 “我记得李广当年兵败免官,一日在山中射猎晚归,想要入城,为霸陵尉呵止。后来李广担任右北平太守,便征召霸陵尉,至军而斩之。 或许在李广眼中,霸陵尉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杀了也就杀了。 可是他不明白,他看霸陵尉是蝼蚁,而武皇帝看他,看他的儿子李敢,亦不过如蝼蚁一般,没了也就没了。 最终李广落得一个兵败自刎的结局。 人不可太傲,亦不可自视甚高。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是说人要谦卑,不要居功自傲) 愿将军勉之。” 曹祜说完,打马而去。 人道事不过三,曹祜已经给了于禁数次机会,若于禁还是这般不配合,他也只能重手除之。 第370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邺城,铜雀台。 丁氏虽然已经回到相府,但很少来铜雀台。对她来说,回到相府,继续做曹氏的主母,乃是为了曹祜,可继续与曹操做夫妻,就太恶心了。 曹操也由着她。 其实夫妻分开多年,还真不知道如何相处。 此处前来,也是曹操有事相招。 殿中无人,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分庭抗礼,格外的别扭。但二人似乎都觉得这样很好,没有纠正。 “今日唤我来,可是有事?” “阿福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不好回他,希望表姊,能代我给他回个信。” 丁氏有些吃惊。 “你知道的,我素不管政事,你们祖孙二人在政务上的事,自己解决便是。” “真是政务上的事就好了。” 曹操说着,将信拿了出来。 “阿福来信,希望能将节儿嫁给刘璋的次子刘阐,两家联姻。” “这是好事啊。” “我已经准备,将节儿嫁给天子为嫔妃。” 丁氏一愣。 “我不是记得你提过,要将宪儿嫁给天子。” 曹操有些尴尬道:“都嫁,宪儿,节儿,还有华儿,他们三姊妹一起。” 丁氏听后,大为惊愕。 “都嫁?孟德你疯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哪怕是天子,也不能让我曹家,一日嫁三女。” 曹操听后,默然不语。 丁氏虽然告诫自己,面对曹操,要收敛脾气。可今时今日,仍是愠怒不已。 这个老奴,实在是疯了。 “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 他这个妻子,五十多岁了,脾气还是这般火爆。 “为何要这样?” “嫁女于天子,我便是天子岳丈,代天子执掌天下,便可名正言顺。” “那也不必要嫁三女。” “我是为了天子。” “此与天子何干?” “其一,天子封我为魏公,难道心中不惊惧,我以三女嫁之,正是为了安定其心,让他明白,我并无篡位之野心。 其二,我年近六旬,时日无多,说实话,我并不敢篡位。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所以只要我活着,天子性命可保。 可若是我百年之后呢,继任之人,如何对待天子,我亦不知。 我与天子,毕竟君臣一场,并不希望看到天子殒命,将宪儿三人,嫁于天子,也是为天子将来,增添一些筹码。 其三。” 曹操没有再说。 “其三是什么?” “没有其三。” 曹操是希望将三个女儿嫁给刘协,能够全方位的监控刘协,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刘协蠢蠢欲动。 只是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 丁氏听后,却是不以为然。 “阿福将来如何对待天子,不会因为你是否嫁女于天子。” 曹操听后,不高兴了。 “难道我就一定将位置传给阿福?” 丁氏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刚刚任命子桓为城阳郡太守,算是宽恕了他之前的旧过。对待子建,更是如培养接班人一般,之前南征,甚至还让子建监国。 你心里,还真不一定选择阿福。” “表姊!” “只是你别忘了,至始至终,你只是给了阿福一个机会而已,而这个机会,是子修用命换的。” 听到丁氏之言,曹操的态度也强硬不起来了。 “表姊,我用子桓,是因为他和泰山诸军的关系,而子建,我更多的还是希望他能为我分忧。 阿福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 再说咱们没有什么其他可言的吗?” “那就只说这件事,阿福既然反对此事,便一定有原因。这孩子行事,素来稳健,不会无的放矢。”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曹操说完,丁氏没有说话,二人之间,竟一时无言。 不知过了许久,曹操才道:“表姊,搬到铜雀台来吧。” 丁氏听后,沉默许久,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算了吧,你这铜雀台上,莺莺燕燕的,我若来了,都不痛快,也扰了你的雅兴。 我在相府,平日里还有阿婉能过去陪我。” 曹操听后,也没强求。 曾经的那些旧事,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曾经的恩爱夫妻,今时今日,也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或许殿内气氛,实在压抑,连曹操都受不了,便想起身。 这时丁氏突然说道:“有件事,我本不该说,可我怕你忘了,阿福今年十七岁了。 该考虑他的婚事了。” “官居高位,确实该成家了。” 曹操想了想,又道:“你们丁家有没有合适的女子?” 丁氏看着曹操,一时满脸讥讽色。 “你也别试探我,我不会让阿福取丁氏女的。或许很多年之内,你们曹家都不会再出一个姓丁的主母了。” “表姊,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与不是,你心中清楚。你防着丁家,将来阿福也会,这孩子,很像你,但比你又更加冷静。 “表姊有合适的人选吗?” “我没什么人选,但我有个要求,一定要高门大户,朝中重臣之女。” “为何?” “只有他们,才配得上阿福。” 曹操知道,妻子是在为曹祜培植妻族势力,话却说得冠冕堂皇。 “其实关于此事,我还真有一些考量。尚书卫觊的女儿。卫氏自前汉时期,便是名门。 (河东卫氏,跟卫青没啥关系) 卫觊为人忠允清识,有文武之才。 而且卫氏女素来贤而多子,美而长白,正是良配。” 丁氏听了,有些失望。 她更希望曹祜娶的是重臣之女,比如荀攸、毛玠这些人,能最大程度地增强曹祜的在朝中的实力。 只是倒也不好明着反对。 “你觉得卫氏女好,那就卫氏女。” 曹操看出妻子是言不由衷,却也没多言。 娶高门大户,也未必都是好事。就像他娶了表姊,沛国丁氏给了他很大帮助,可压力亦是极大。 到了这时,二人极力寻找的话题,终于是找寻不到了。 丁氏站了起来。 “孟德,宪儿他们的事,我还是建议你多和阿福、子建他们商量,省的一厢情愿。还有,你是魏公了,你的儿子好多也已是列侯。 子修,应该得到一个公平地对待。” 丁氏说完,转身离去。 曹操看着丁氏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表姊,咱们之间,只剩下这些了吗?” 第371章 封赏 益州的情报,越来越多,曹祜备战也越发积极,他几乎每天都在军中,亲自操持着军队的编练。 八月初,从邺城而来的封赏,终于到达汉中。 曹操很清楚,曹祜急着南下巴地,只有尽快完成封赏,才能提振军中士气,因此命令下属,不得延误,第一时间,便将封赏下发。 前来宣旨的乃是右军师毛玠,以军师宣旨,也就只有曹祜有这个待遇了。 毛玠不太出名,《三国演义》里,也就有个曹操中计误杀蔡瑁、张允,以毛玠、于禁代任水军都督的事迹。 但其实此人是少有的能臣,大名鼎鼎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就是毛玠提出的。 《三国演义》里好像五虎上将,五子良将,十二虎臣什么的很厉害,但真正掌握权力的,是一众位同宰相的文官。 曹操此番平定汉中,虽只占领了半个郡,意义却重大,再加上曹祜是亲孙子,因此封赏颇为厚重。 除了仍领龙骧将军,侍中,雍州刺史,护羌校尉,长安典农中郎将,假节,还加行镇西将军,使持节都督雍益军事,增食邑一千一百户,共三千五百户。 各种官职,基本上加到顶了。 军中诸将,夏侯霸、曹允二人迁偏将军,解慓、庞德、郝昭、典满、曹震迁裨将军,杨暨、成公英、段默、王昌、成何、张球、魏延、文钦、王双、北宫勇等十余人迁中郎将,升任校尉、军司马、军侯的,不计其数。 徐晃增食邑二百户;王基、殷署、夏侯霸、曹允、曹休封关内侯;至于乱七八糟的名号侯、关中侯,封了上百人之多。 虽然之前曹祜战功赫赫,可从这一战开始,他才算真的有了一批属于他的功勋将领。 其他文官,也多有封赏。 赵俨这个军中的二号人物,被封为宜土亭侯,食邑三百户;督运粮草的凉茂和坐镇武都的苏则皆封关内侯。 当然获封最多的,还是投降的张鲁。 曹操似乎觉得张鲁投降的态度很积极,也似乎是想千金买马骨,因此封张鲁为阆中侯,食邑五千户,五个儿子,皆封为列侯。 而且曹操还为自己的儿子曹宇向张鲁求亲,两家结秦晋之好。 一众封赏,并不出曹祜所料。 此时的曹祜对于官职早已不在意,因此并没有太多喜色。 毛玠前来传诏,自然要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曹祜便问道:“毛公,我上书魏公,请求与刘璋联姻,不知魏公和朝堂上是何意?” 双方的关系,并不算太亲近,不过曹祜的一些用人策略,毛玠还是很欣赏的。 “曹将军,魏公并未提及此事。” “那毛公觉得如何?” “与刘璋联姻,倒不是不可。现在刘璋、刘备二人争蜀,刘璋肯定需要朝廷的支持,只是魏公膝下,并无合适的女公子。 刘璋好像也没有待嫁之女。” 曹祜笑道:“哪里没有合适人选,我那五姑母,尚未许人,不正合适?” 毛玠心中一惊。 他作为曹操心腹,如何不清楚,曹操想把女儿嫁给天子。 “毛公,这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还请毛军师劝说祖父,同意此事。不瞒你说,刘璋节节惨败,刘备占领益州,只在眼前。 益州天府之国,民殷国富,地势险要,若让刘备占据益州,悔之晚矣。” 毛玠不清楚曹祜是否知道此事,只得应允,却不多言。 曹祜也明白,祖父此时还不回信,便意味着他不同意此事。 不过不要紧,曹祜自己也能想办法解决。 此番酒宴,曹祜有拉拢毛玠之意,众人很自然地便聊到了用人之事上。 高柔很聪明,便故意问道:“听说毛公用人,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吏有穿着新衣,乘坐好车者,谓之不清;公廨之中,官吏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 甚至有些人,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也自挈壶餐以入官寺。 如此之行,实在太过矣。” 毛玠没有回答,曹祜却道:“文惠,如果在廉和奢之间,我宁愿选前者。虽说很多人为了廉洁而廉洁,似乎过犹不及。 但矫枉有时候,必须过正。 凡人者,皆有私欲,没有人不喜欢华美服侍,高堂大屋,因此不加以约束,很容易便使得风气败坏,社会转奢。 可约束人的本性,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如果不以最高的标准去约束贪腐与奢靡,那么就很难做到节俭与清廉。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件屋子太暗,你要是说,在房顶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不过呢,制度是约束别人的,也是约束自身的。 上位者整天招权纳贿,穷奢极欲,却要求底下人克己奉公,食不兼味,居不重席,也是不可能真正做到清廉之治的。 毛公不是只要求别人,而是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所以他的做法,并无过错。” “多谢将军夸赞。” 虽然毛玠并未沾沾自喜,但他还是很高兴曹祜的夸赞,真是说到他心底里了。 “将军对用人之道,也见解颇深。” “毛公,我用人,有三个基本标准,清廉,务实,公正,尤其是地方官,做不到这三点,是很难治理好地方的。 当官,永远要记得,我们所食的俸禄,是来自于百姓的供养。” 毛玠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将军贤德。” 曹祜与毛玠又聊了很多,一场酒宴,酒酣耳热。 喝到兴进之时,毛玠突然说道:“昔日出使邺城,当时还是大将军的袁本初,刚刚攻灭公孙伯圭,统一黄河以北,虎踞四州,意气风发,谁能料到,不过三年,兵败身死,子孙互相攻伐,以至身死族灭。 我常想袁本初实力明明无比强大,为何覆灭这么快?后来我得出结论,是因为他长幼不分,兄弟内讧。” 毛玠话音刚落,气氛为之一凝。 第372章 这天下,就该是我的! 曹祜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毛玠之意。 表面上是说袁本初两个儿子相争,实际上是说他曹祜,只是一个孙子,凭何去争继承人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向曹祜。 有的等着曹祜翻脸,有的害怕曹祜翻脸。 “毛军师,你说若是我父从宛城活着回去,是不是老天爷来了,也动不了他继承人的位置? 论嫡,论长,论孝,论贤,又有谁比得上他呢。” “长公子已经去了。” 曹祜笑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毛军师。” “将军请讲。” “有一个大户,家财万贯,他有两个儿子,一长一幼,各自成了家,各有子嗣。有一天,大户家中发生火灾,大户本人,被困房中。 这个时候,他两个儿子看见了。 大儿子拼命来救,可惜没能成功,父子一同丧命于火中。小儿子却远远地躲开了,幸免于难。 火灾之后,因大户和其长子俱亡,涉及到家产分配。 请问若毛军师是当地县令,该如何处置。” 毛玠听后,没有回答,他看出了曹祜问题中的陷阱。 “毛军师不能裁断吗?还是不敢回答吗?” “应该,应该依照律令,以‘不孝’之罪,处置小儿子。而大户的家产,则分配给大儿子一家。” “没错。” 曹祜笑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之中。如果不能扬善,那凭什么教化老百姓向善呢? 故事中的大儿子,为救父亲而死,是践行孝道的榜样,是该劝谕百姓学习的典范。 如果在分配家产的时候,不偏向大儿子,是不是在告诉世人,虽然你行了孝道,但是因为你死了,所以你父亲的财产,就跟你无关了? 是不是在变向地告诫世人,在父亲的安危和自己的性命之间,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毛玠没有说话。 “同样是这个故事,咱们变更一下条件。 小儿子并没有躲开,发生火灾的时候,他不在家中,所以不知情。然后咱们再问出那个问题,分配财产的时候,该不该偏向大儿子一家?” 不等曹祜说完,高柔便道:“当然应该。只有偏向大儿子一家,才是扬善,才能教化百姓。 我记得《吕氏春秋》中有一个故事,叫做子贡赎人。 说鲁国有一道法律,如果鲁国人在外国见到同胞遭遇不幸,沦落为奴隶,只要能够把这些人赎回来,帮助他们恢复自由,就可以从国家获得补偿和奖励。孔子的学生子贡,把鲁国人从外国赎回来,但拒绝了国家的补偿。孔子便说子贡错了。 孔子说‘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本来做了好事,受到表彰,两全其美。可现在做了好事,不再会受到表彰,反而损失了自己的利益,谁还会去做好事呢? 孝行,亦是如此。” 曹祜看向毛玠道:“毛军师,我父亲错了吗?还是我错了?我父亲为救父而亡,感天动地,名满天下,他没有错。 我作为他的儿子,享受他的余荫,亦没有错。” 毛玠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曹将军所言,确实有理,可是曹将军难道没有看到,袁本初二子相争的结果。 兄不兄,弟不弟,袁氏因此而覆灭。” “毛军师,你又错了。至始至终,我没有和任何人争。 很多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就是不是你的,你也守不住。 毛军师,我真心地问你一句,你,还有朝中很多人,都千方百计地反对我继承祖父的事业,真的是出于公心,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自问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 可自我入仕以来,但是在祖父身边,遭到数次围杀和陷害。等我独自领事,更是很多人想要我死。 韩斌案,你应该知道吧,都不加掩饰了。 非得置于死地。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与三叔有什么区别,比他差哪里。我虽非祖父之子,可他也非嫡子,与我不过半斤八两。 后来我明白了,我与三叔其实差了太多。 我若继承祖父的位置,我不会向你们妥协,也不会让毛军师,还有哪些人去做权臣,更不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毛玠此时,脸色已然大变。 曹祜却仍未有停止之意。 “我前些日子,看到有人写了一首诗,叫做《七步诗》。说是兄长和弟弟二人争夺王位,最后兄长赢了,他为了找个理由,杀死弟弟,便要求弟弟在七步之间,做出一首诗来。 弟弟悲愤交加,竟然真的作了出来。 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祜说到这,站了起来。 “我曹祜的手上,不会染亲人的鲜血,无论何时。但我绝不会,向命运低头,只要志气长存,哪怕它满路风霜,总有艳阳高照的一天。”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只剩下毛玠一人,瞠目结舌。 他说什么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啊,再说他是出于公心。 这时高柔来到毛玠身边。 二人同是陈留老乡,昔日关系很好。 “文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毛公,你今天不该多提袁氏兄弟的。” “我只是希望曹将军能够和几位公子,勠力同心,和衷共济。” “那毛公不该来找曹将军。自始至终,曹将军都是在被动防守,有害人之心的,非是他。” 高柔说到这,又道:“毛公,从前曾多蒙你的教导,今日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 曹将军与三公子,无论是德行还是能力,天差地别。 曹将军行事,光明磊落,三公子行事,蝇营狗苟;曹将军能力,出类拔萃,三公子能力,中人之资;曹将军为人,大局为重,三公子为人,自私自利;曹将军胸怀,恢廓大度,三公子胸怀,气量狭小。 这些,毛公应该是看在眼里的。 可是为什么毛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在眼里? 还请毛公,莫要自误。” 毛玠摇摇头。 “文惠啊,我对龙骧将军其实并无意见,只是父死子继,立嫡立长,乃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 第373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曹祜也喝了不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府上。 今日他被毛玠气坏了,胸中一时有股激荡之气,难以鸣说。 也就是碰上他这个君子了,毛玠等人才敢如此的肆意妄为,真若是碰上秦皇汉武,孙皓石虎,老朱乾隆,他们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肆意妄为。 欺负老实人啊。 这时徐质来报,张鲁的儿子张富求见。 待见到张富,曹祜才知,张富是来给他送礼的,还是来自西域的波斯地毯。这地毯可不是普通地毯,而是用羊毛、棉、真丝、金丝和银丝等多种材料,闪闪发光。 曹祜很喜欢,想着送给祖母,便收下了礼物。 曹祜让人送入库房,这时张富道:“地毯有金丝、珍宝,放到屋中,更加精美,将军定然会喜欢。” 曹祜不知其意,又因为喝醉,没想那么多,便让人送入房中。 回到房中,曹祜喝了一杯浓茶,酒醒了不少。待他再看向地上的地毯,心中却是一惊。 自己今日有些疏忽了,这地毯之中,若是藏着一人,准备刺杀自己,岂不糟糕。 虽然张鲁父子很难有这个胆子,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曹祜还是很怕死的。 于是曹祜拿起身旁佩剑,站起身来。 “子朴。” 徐质闻询,立刻进来。 “打开这个地毯。” “唯。” 徐质上前就要解开,被曹祜喊住。 “喊个人进来解。” 徐质见曹祜如此严肃,喊了一人进来,他手提巨斧,将铁塔一般的身子挡在曹祜身前。 两个士兵分别解开地毯两头,轻轻卷开,可里面让众人大吃一惊。 地毯里面,有条薄被,被子里面,竟然是个女子。 曹祜见里面有人,更加心惊。 刚才若是自己解开,而对方拿着手弩,自己只怕要当场毙命了。 “子朴,拿下。” 女子见屋中数人,心中也惊。 “是龙骧将军吗?” “你是何人?” “小女子是镇南将军之女,并无恶意。” 曹祜听到是张鲁的女儿,已经有些明白此女的来意。 张鲁确实会玩。 不过曹祜仍未放松戒备,因为对方的话,真假难辨。 “你出来吧。” 此女不再说话。 “怎么了?” 此女犹犹豫豫,良久才道:“请将军将堂中之人屏退。” “为何?” 此女仍不说,却是低声呜咽起来。 曹祜有些不悦。 “不要再故弄玄虚。” 此女眼看曹祜要发怒,方才说道:“小女子未着寸缕,没法起身。” 曹祜听后,走出大堂。 “去叫张富过来,再让两个人给她换上衣服。小心检查,别藏有兵器。” “诺。” 张富很快过来。 曹祜立刻质问道:“你搞得什么?” “将军知道了?” “镇南将军什么意思?” 张富有些羞涩道:“不敢瞒将军,此乃小人之妹,特送于将军,以侍奉枕席,还请将军莫要嫌弃。” “你的意思,还是镇南将军的意思?” “家父之意。” 曹祜皱眉道:“搞这些做什么?你张家与我曹家,已经联姻,你送妹妹给我,这算什么?” “将军,家父说了。魏公不可忘,将军亦不可忘。” 张鲁并不傻,曹操有那么多的儿子,嫁个女儿给曹操之子,并不能长保富贵。要真嫁,就嫁曹祜,哪怕是妾室。 君不见马援一个降将,窦融一介降臣,马家、窦家怎么显赫上百年。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女儿、重孙女给太子、皇帝做妾,后来成了皇后,这才荫及整个家族的吗? 曹祜明摆着要继承曹操的位置。 张鲁的女儿给曹祜做妾,不丢人。 “元微,镇南将军想的多,你也跟着胡闹。你们只要侍奉天子勤恳,自能家族绵长,何必行这些事情?” 张富哭丧着脸道:“将军,人都送来了,我怎么领回去?” 张富苦苦哀求,希望曹祜留下。 曹祜此时也不得不赞叹张鲁的老辣,一方诸侯,确实有些手段。 若是张鲁正常提,曹祜拒绝,只能说是双方议亲不成,乃是一件寻常事。可张鲁以这种方式将人送来,就有些尴尬了。 曹祜当然可以拒绝,但结果就是张鲁颜面扫地,丢人现眼,而曹祜和张鲁之间,肯定出现隔阂。 “你父亲是在赌我会为了两家关系妥协。” 张富听了,赶紧解释道:“将军,绝非如此。实在是家父见将军孤身一人来汉中,无人侍奉,这才送来舍妹。 舍妹极善舞,也能在将军闲暇时,为将军解乏。” 曹祜不禁苦笑,但也理解。 古往今来,很多人为了家族延续,长保富贵,不惜殒命,更何况是送个女儿。 “行,人我留下了,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元微,你在汉中多年,也算了解益州之事,所以也不必跟着镇南将军前往邺城了,就留在我身边,参赞军事。” 张富听后大喜,他当然不愿意去邺城混吃等死。 “多谢将军。” 张富心道,父亲果然是对的,若不是送了妹妹,与曹将军拉近了关系,他怎么可能会留自己在身边。 眼看张富欣喜地离开,曹祜并无鄙夷。 谁不是在用力活着呢。 送走张富,曹祜回到堂上。张鲁之女已经穿好衣服,在堂上等待。 张鲁送来讨好曹祜的,模样自不寻常。女子长得国色天香,妩媚动人,一颦一笑,都勾人魂魄。 此女与甄毓相比,也差不太多。 曹祜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字琪瑛。” 曹祜心一惊,不会是自己十四叔的便宜老婆吧。 当然这种想法,不过是一闪而过。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你父亲将我送给我,你怨恨你父亲吗?” 张琪瑛道:“天下大乱,多少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尤其是女子,有悲惨遭遇者,数不胜数。我之所以能锦衣玉食,无生活之忧,皆是因为我有一个做汉宁郡太守的父亲。 我享受了父亲提供的优渥生活,自然该承担卫护家族的责任。” 曹祜笑道:“有你这般觉悟者,并不多。听说你善舞?” “会一些。” 张琪瑛不待曹祜说话,自己便跳起舞来。逸态横生,浓姿百出。宛若翾风回雪,恍如飞燕游龙,曹祜一时都看呆了。 第374章 嫡长子继承制的必然性 昨天夜间,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曹祜难得的放纵了一次。不过他到底多经磨砺,待到天明,心中戾气却是消弭了不少。 还是要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张琪瑛正伺候着曹祜洗漱,徐质来报,毛玠求见。 曹祜有些狐疑,这老东西,这个时候来见他做什么? 拒绝是不可能的,只得让人将他请进来。 对于曹祜来说,想当秦始皇、汉武帝、明太祖,那也不用装了,以霸道之术治国,以杀开路,底下人绝不敢忤逆,当然结果就是人亡而政熄。 (秦始皇能力不必多说,可奋六世之余烈,二世而亡,算不算个明君?反正我要是他祖宗得弄死他。汉武帝有巫蛊之祸,隋文帝有五子相残,唐玄宗有安史之乱,朱元璋死后有靖难之役,一个性格太强势的皇帝,对国家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朱元璋的大明和他死之后的大明,虽然都叫大明,是一回事吗? 要想当汉文帝、唐太宗,治世长久,就得老老实实地当孙子,百忍成金,忍出一个帝王楷模。 为上者,要拥有权力,更要控制权力。如果有一天,一个皇帝觉得自己很牛,无人能及了,那他大概率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毛玠到时,曹祜已坐在堂上等待。 “毛公大清早前来,实出曹祜意料。” 毛玠躬身一拜。 “我若不来,只怕将军要记恨我了。” “毛公多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君子和而不同,大而不容。曹祜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不瞒将军,毛玠今日前来,是有疑惑,我想知道,将军何所求也?” “我有何求?” 曹祜笑着指向天空。 “毛公,那敢问,何为天下?” “《尚书》中说,‘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曹祜摇摇头。 “在我看来,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对于我来说,统御万民,是件很惶恐的事情。因为统御万民,担的是天下兴衰,万民福祉,是有责任,让天下变得更好的。 我很喜欢《礼运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我觉得我有责任,让老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毛玠听后,起身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将军是真正的大德之士。” “毛公,我其实有件事很不清楚,包括毛公在内的很多人,为何不支持我?我自以为,我比那几位叔叔优秀的多。” 毛玠沉默许久,方才道:“这也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自古凡立继承人,讲究‘父死子继,立嫡立长’,敢问将军,这两条,有哪一条适合将军?” “仅仅如此吗?” “将军觉得,这还不够吗?” “毛公有些迂腐了,不还有所谓的‘立贤’之说吗?” 毛玠笑道:“何谓‘贤’?谁人贤? 殷商末年,始有嫡长子继承制,即父死子继,立嫡立长。此制度看起来极为刻板,实则是国家统治的基石。 以将军之聪慧,其中的道理,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传给亲儿子,才能保证政权更迭的有序,传给嫡长子,才能定分止争,减少内斗。 此制度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最合适的。 将军说立贤,何为贤? 你能战善战算贤,五公子才华出众,文采斐然,算不算贤?三公子影响力大,算不算贤? 昔日赵氏便讲究‘立贤不立嫡’的制度,结果呢?下宫之难,赵氏几乎覆亡。 可接下来,赵氏仍不追悔己过。赵简子废嫡子伯鲁,立庶子无恤,彻底乱了家族规矩。 赵襄子(赵无恤)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传位给兄长伯鲁的儿子浣。 可赵氏的规矩已经乱了,人心也乱了。 赵桓子(赵襄子的儿子)逐赵献子(赵浣),虽然赵献子后来复位,可其子烈侯死后,国人又立烈侯之弟武侯继位。 武侯死后,又传给了烈侯之子敬侯。 敬侯继位,武侯之子公子朝勾结魏国发动了政变,袭击邯郸,差点又一次亡了赵国。 敬侯死后,其子成侯继位,可不到一年,就爆发了公子胜之乱。 成侯死后,肃侯继位,马上又有公子緤之乱。公子緤跑到了韩国,还未再次动乱,又有公子范之乱。 肃侯死后,便是赵武灵王。 废长立幼,二子并立,兄叛弟,弟杀兄,子弑父,人伦惨剧,俱在此时发生。 纵观整个赵国,但凡新老交替,总要上演一波宫廷政变或国内战争,哪怕他再是有底蕴,可在不断地内耗中,始终无法强大,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嫡长子继承制没贯彻下来。 (对于统治者来说,不要轻易干不义之事,因为只要你干了,后边的人肯定有样学样。道德这个东西,对一个皇帝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今日将军可立孙,立贤,到了来日,是不是可以立弟,立兄,立叔,立侄,甚至立女,立文,立武,立孝,立仁,立义。 到时候,便是国将不国啊。 三公子或许不如将军优秀,可至少是魏公现存于世最年长的儿子,立他才能服众啊。” 曹祜听了,面色凝重。 “毛公之言,曹祜都明白,而且万分敬佩毛公的良苦用心,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明白道理就可以的。 或许毛公是对的,曹祜是错的。 可今时今日,曹祜退不得,也没法退。” 毛玠听了,不由得长叹一声。 “将军,或许你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在继承人一事上有私心。我承认,每个人肯定有私心,可出发点仍是为了天下安定着想。” “我也是。” “如果将军执意如此,请听老夫一言。 将军只是魏公的孙子,这是永远比不得旁人的地方,但令尊却是魏公的嫡长子,如果你的位置,是从你父亲那里接过来的,或许便能说得通了。” 曹祜一愣。 “毛公何意?” 毛玠低沉着声音道:“将军有没有想过,请魏公追尊长公子。不是追封为列侯,而是追封为公太子。” 曹祜听后恍然,倒是明白了毛玠之意了。 第375章 巴西行(上) 曹祜既取汉中,便命李孚出使巴西。 巴西郡虽属益州,却又是益州内部半独立的一股势力。 巴西郡太守庞羲,早年在长安担任议郎,兴平元年(194年),刘焉与马腾谋袭长安,事败,其子刘范、刘诞皆被杀。庞羲与刘焉有通家之好,于是花钱营救刘焉的几个孙子,并带着他们入蜀。 后来刘焉的长子刘循又娶了庞羲的女儿,二人成了亲家。 作为刘璋的外戚,庞羲一开始颇受重用,先是多次领兵讨伐张鲁,后来又屯驻阆中,征剿依附于张鲁的巴人。 人心易变,庞羲或许一开始是忠诚的,可是随着他在益州实力渐增,刘璋对庞羲开始怀疑,而庞羲也渐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二人的关系,越发败坏。 赵韪之乱时,二人差一点决裂。 张松劝刘璋迎接刘备入蜀,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 刘璋用刘备是打张鲁的,也是防范庞羲等人的。 不过庞羲能力,并不算强,这些年,张鲁几乎将巴西郡当做自己家后院,予取予夺,一众夷王也屡屡作乱,庞羲却毫无办法。 李孚经米仓道南下,很快到达阆中。 对待李孚,庞羲很是礼重。 他很清楚,隔壁的张鲁他都打不过,更何况是更为强大的曹祜。 接风宴上,李孚便说明了来意。 “庞府君,朝廷大军,已克汉中,兵锋直指益州,与巴西仅一山之隔,府君何不早降朝廷,到时封侯拜将,亦能光耀门楣。” 李孚话还未说完,功曹龚谌便道:“李主簿此言差矣。我等本就是朝廷之官,何谈归顺朝廷?” “巴西的税收,可并未送到朝廷。” “巴西税收,送往了成都,其他之事,自有刘使君决断,我等下属,听之便可。” 李孚不由笑了起来。 “那巴西既为朝廷之土,朝廷之军,进驻巴西,不知可否?” “朝廷之军,为何进驻?” “听闻巴西郡内,蛮夷多叛,地方不靖,已经十数年了。朝廷怜之,意欲平定祸乱,故出兵巴西,你看这理由可否?” 龚谌不说话了。 他没有底气说巴西自己能解决。 李孚也不再理他,而是看向庞羲道:“素闻庞府君恃功骄豪,擅专权势,现在看来,传言害死人啊。 今日堂上,我竟然想起了那句‘南阳太守岑公孝(岑晊),弘农成瑨但坐啸’。” 弘农人成瑨担任南阳太守时,权力都在功曹岑晊手中,成瑨每天只能闲坐无事,一时竟不知谁是太守。 庞羲听了,也未发怒,只能尴尬的陪笑。 这两年,庞羲早不如从前。 刘璋一边利用他屡屡败于张鲁、夷人之事打压他,一边又拉拢他的部下和军队,功曹龚谌,部将向存等人,先后投靠了刘璋。 这使得庞羲在郡中话语权大减。 一场宴席,因众人各怀心思,很快草草结束。 陪李孚前来的,乃是曹祜的文学郭奕,二人到了驿馆,李孚便道:“伯益(郭奕字),庞羲的功曹龚谌,只怕已经倒向刘备了。” 郭奕听后,大为不解。 “主簿,刘备军未至巴西。” “可刘备已经在益州经营了一年多,这个时间,足以让他拉拢各方势力。他当年在荆州,便是这么做的。” “没道理啊。” 郭奕疑惑道:“自刘备入蜀,追随他的都是法正、孟达这些东州士,投降他的,李严、费观等,也是东州人。 而像杨怀、张任这些益州本地人,都是死战的。 龚谌是巴西大姓。” “伯益,你有所不知。当初高皇帝为汉王时,发賨人定三秦,以功复其渠帅鄂、罗、朴、昝、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 安汉龚氏,便是汉化的賨人大姓。 所以他们和益州本地人,并非一条心。 今日龚谌为何敢堂而皇之地站出来,庞羲还没有训斥?因为龚谌不仅是个功曹,手中还有兵,还能外联賨人。 不知道刘备,许给了他们什么利益啊。” “主簿,这有何难?若论许利益,难道刘备还比得上咱们吗?” 郭奕不以为然,李孚却不觉得会这般容易。 之后几日,李孚每天都去拜见庞羲,可庞羲每日都是敷衍李孚,并不作正面的回答。 连续数日,李孚也着急了。 “庞府君,益州的局势,你也当看到了。刘备在益州西部攻城略地,而朝廷大军,已克汉中,兵锋直指三巴之地。 留给你选择的时间和机会,并不多了。 庞府君不会觉得,仅凭一个巴西郡,便能左右逢源,保持独立吧?” 庞羲听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李主簿,此事非我本意,实无可奈何。你也看到了,巴西郡内部,也是意见不一。东州士里的荆州人,希望投靠刘备,司隶人呢,又希望投靠曹将军。 而一些本地人,谁都不想投。 众人争执不下,我这个太守,实在难以决断。” 庞羲满脸愁容,完全看不出一方之主的模样。 眼看庞羲还是推脱,李孚不得不说道:“庞府君,我不与你拐弯抹角,而是真心为你考量。 筹码这个东西,是有时效性的。 此番我军阀汉中,张鲁若一开始便降,定封为万户侯,后来我军攻入阳平关,只剩下五千户,我军兵临南征,还剩三千户。 后来还是魏公看着张鲁投降之时,没有毁坏汉中物资,一应粮草、军需,完完整整地交到我军手中,这才给他涨了两千户。 试问张鲁一开始便降,会只是个五千户侯吗? 庞府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庞羲听后,都要哭了。 “李主簿,我也想尽早投降,可是我这边若是投降,只怕先乱了起来。龚谌手中的賨人,素来骁勇善战。” “庞府君,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刘备许的龚谌什么筹码吗?” 庞羲听了,犹豫起来。 李孚见状,站起身来。 “庞府君,我待你以诚,你却非是如此。” 庞羲听后,只得有些痛苦地说道:“以巴西郡东部诸县,设巴西属国都尉,交由賨人管理。” 第376章 巴西行(中) 李孚知道,拉拢龚谌之事已经不可能了。刘备给的筹码,实在太高,他们根本给不了。 虽然朝廷完全可以如刘备一般,给賨人一块土地。 可是李孚了解曹祜,那是个有时灵活有时又很死板的人,以曹祜的性格,绝不可能同意。 回到驿站,李孚便道:“伯益,咱们若想拿下巴西,非得处置了龚谌。” “主簿,龚谌有这么重要吗?” “至少目前来看,很重要。”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护卫,前来求见。 见到李孚,此人便道:“主簿,就在刚才,有一队人从西门进了阆中城,直奔驿馆而来,听其口音,应该是荆州人。” 郭奕一惊。 “是刘备派人来了。” “正常的事,我军攻取汉中,只怕刘备此时,日夜难眠,他们现在最怕的便是我军先一步拿下巴西郡。” 郭奕忽然眼前一亮。 “李主簿,刚才不是说,这些人正来驿馆,这是个好机会啊。 班定远不是说过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咱们同居驿馆,这不就是一个入虎穴的好机会。 不若效仿班定远,诛杀刘备使节,彻底断了巴西郡的选择。” 李孚却没有说话,而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冥想。 “李主簿?” 郭奕叫了两声,李孚才回过神来。 “主簿觉得如何?” “有些不对劲。” “主簿请言。” “你说,庞羲明知道咱们和刘备的使节不对付,为何还要安排咱们同居一个驿馆,他难道不知道班定远旧事?” 郭奕听后,也疑惑起来。 “此事确实可疑。” “我总觉得,这些日子,庞羲表现的模样,有些别扭。扭扭捏捏,软绵绵的,完全不像一方之主。” “他不会是故意伪装吧?” “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目的呢?” “让我们帮他解决内部问题。我有个猜测,巴西郡内部局势复杂是真的,但是庞羲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对局势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让咱们两家住在一个驿馆,时间一长,难道不会穿帮?当发现了对方的存在,你会怎么办?” “效仿班定远。” “正是,荆州军的使者,也会这么想。到时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他为何要这么做?” “庞羲现在不能确定,谁会在此战中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不敢贸然地投降某一方。 现在两家使者互斗,一方身死,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倒向另一方,还显得无可奈何,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我想他还盘算着,在此混乱中,翦除一些不忠于他的势力,重新控制巴西郡。” “那咱们?” 李孚叹道:“只能按照庞羲的剧本去演了。在庞羲看来,投靠谁不重要,可对于咱们来说,必须要让庞羲投降。” 庞羲这是阳谋。 明知道庞羲的算计,但李孚却不得不按庞羲的算计来。 “伯益,现在去打听刘备使节的住处,弄清楚具体的布置,还有人员数量。咱们现在的优势是先发现了他们。” “唯!” “我去见个人。” “主簿此时离开?” “咱们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做不了班定远做的事,我得去寻个帮手,让此事十拿九稳。” 刘备的使者也不是傻子,想诛杀刘备使者,搞不好就让人家给诛杀了。 郭奕好奇道:“主簿在阆中还有故人?” “也不知道算不算。” 李孚趁着夜色,来到城东的马氏宅院,前来拜见时为巴西户曹掾的马勋。 马勋得知李孚前来,颇为吃惊,但还是见了他。 当前整个巴西的局势,波诡云谲,谁也不知巴西的未来在何处。像马氏这种地方大族,是绝不敢轻易得罪李孚这个曹祜使节的。 二人见后,寒暄几句,李孚便道:“素闻阆中二马,才藻清妙,言藏言时,乃是一等一的人才。 我此番南下,曹将军特意嘱咐,要见二位一面。” 李孚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 “这是曹将军让我转交二位的征辟文书。二位大贤,待在阆中,实在屈才,应该有更广阔的舞台。 所以曹将军特意征辟盛衡(马勋)为州从事,承伯(马齐)为将军掾属。” 马勋心中一惊,万没想到曹祜会将主意打到二人身上。他很清楚,这是曹祜的拉拢,条件自然是帮着曹祜入主巴西郡。 “勋一介庸才,实没想到,会得曹将军青睐,实在汗颜。” 李孚笑道:“盛衡,你们巴西马氏,有你,有承伯,可在我看来,马家的富贵,其实不在你二人之身。” “李公何意?” “盛衡,你可知,今年左冯翊的考举第一名是谁?” 考举一事,因为曹祜的地位不断提高,也跟着名声大噪。很多非关中的年轻学子,为了一跃龙门,不远千里,前来参加。 因此马勋等人,亦是知晓。 “尚不知。” “今年的左冯翊考举,是在六月底举行的,曹将军虽身在军中,日理万机,还专门盯着此事。 第一名是个巴西郡人,名叫狐笃。 曹将军专门看了他的试卷,赞他为‘文武兼资,一时良才’,当场授其为龙骧将军令史。还特意要求,待培训期满,先充任一任县长,然后再调回他身边。 可以说,曹将军是在亲自给他铺路,此人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你知道左冯翊第一次考举的第一名是谁吗? 零陵人刘巴,现在的职位是左冯翊,秩中两千石。” 马勋听了,都糊涂了,这个狐笃虽与他是同乡,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公,这个狐笃,我实不认识。” 李孚听后,立时又道:“怨我,怨我啊。我忘了说了,狐笃年幼丧父,小时候寄养在外祖父家,跟了外祖父家的狐姓。 (三国孤儿有点多。尤其蜀汉,刘备、诸葛亮、刘封、刘巴、刘禅、诸葛瞻、费祎、姜维、王平、傅佥等等。) 他本姓马,阆中人,这次考举,曹将军准他改回父姓,还特意赐名一个‘忠’字,所以他现在叫马忠。” 马勋大惊失色。 李孚知道时机已经恰当,便主动起身,与马勋告辞。 第377章 巴西行(下) 李孚走后,马勋立刻找来堂弟马齐商议,二人翻着族人名录,终于找到了狐笃的身份,原来是他们一个早逝族弟的儿子。 二人又惊又喜。 狐笃的出现,几乎确定了家族能更上一个台阶。于他们来说,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六兄,这个孩子,一定要让他认祖归宗。” “你说的是啊。考举第一名,真是给咱马家长脸。可惜没参加第一届考举,否则此时已经成了龙骧将军身边的重臣了。 刘子初还可以说本来就很有名气,可其他人呢。 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中大案,其主导之人,就是一个叫鲁芝的,此人年纪二十出头,才考了十多名,先是做令史,后来直接升到兵曹掾史。 考举之人,乃是龙骧将军为自己选拔的人才,都是当心腹培养的。” 此时二人也没了犹豫,曹祜如此重视他兄弟二人,还有马忠这样能兴盛家族的人物,傻子才不投靠曹祜呢。 ······ 七月二十九日,天上月朗星稀,地上燥热无风。 刘备的军谋掾韩冉正在房外乘凉,便听到东面一阵混乱,立刻便让人查探究竟。 很快护卫来报,住在驿馆东面的人,突然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韩冉听后,立时笑了起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是匈奴使者,你们也未必是班定远啊。命令护卫,全都押上去。” 韩冉进驻驿馆之后,很快便知道,他们与曹祜的使者,竟然同住在一个驿馆之中。 韩冉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若能击杀曹祜的使者,断庞羲后路,必能将其劝降。 谁曾想他还没动手,对方先动手了。 韩冉并不畏惧,他还有底牌。之前龚谌已经与刘备有约定,这一次,正可借龚谌之力,诛杀曹祜使者。 双方打的很激烈,驿馆之中,一片混乱。 虽然李孚的部下很勇猛,但并不能突破阻挡。 就在这时,韩冉的部下来报,有一队人马,从驿馆西门进入驿馆之中。 韩冉听到此事,大喜过望。 “龚功曹的援兵已经到了。” 韩冉亲自前往外院迎接,忽见对方杀了进来,他大吃一惊,不知缘由。 “龚谌何在,龚谌是何意?” 根本没人搭理他。 马齐带着族中精壮和私兵,拼命冲杀。韩冉的护卫,全都在与李孚的护卫鏖战,身边根本没有几个人。 韩冉退到内院,准备坚守,而马齐等人很快就冲入韩冉所在的院子中。 韩冉看着凶神恶煞的对方,又急又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韩冉也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龚谌的军队。 马齐笑道:“奉庞府君之令,诛杀逆贼刘备的使者。” 韩冉惊恐地看着对方高高举起的大刀,直到自己的脑袋滚落到两丈远之外,犹不能闭目。 马齐上前提起韩冉的脑袋,大声喊道:“走,去见李主簿。” 此时整个阆中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而韩冉等待的援兵龚谌,正在与人对峙。 龚谌刚出营,便被程郁给堵了。 程郁手下的军队,也是賨人。 程郁是阆中人,他的父亲乃是程畿,也就是跟着刘备伐吴战死的程畿。 程畿之前是汉昌县长,而程郁则是巴西郡吏。汉昌县内多賨人,于是庞羲命令程畿大量征召賨人为私人军队 后来赵韪叛乱,兵败被杀,庞羲听说此事,担心刘璋将他一起除了,于是派程畿的儿子程郁去见程畿,索兵自助。 程畿并没有将军队交给儿子,反而讲了一通大道理,差点坑死庞羲。 后来程畿升任江阳郡太守,这支部队,还是落到了程郁的手里。 程郁素来与龚谌不和,马勋兄弟倒向曹祜之后,便决定拉拢程郁,于是和李孚去程郁家中拜见。 程郁有兵,李孚更为重视,直接允其为中郎将。 程郁眼见龚谌已经投了刘备,他就是再投刘备,肯定也越不过龚谌去。 而且刘备攻打益州,确实属于有悖道义,颇令益州本地人不满,于是程郁便投了曹祜。 李孚很清楚,韩冉这边一旦有动静,龚谌肯定支援,于是便请程郁率兵阻击。 而韩冉人多,单凭他的护卫,袭杀不了对方,李孚便以自己护卫为诱饵,吸引韩冉的注意力,再请马勋兄弟率私兵袭其后。 事情如李孚计划的一般,韩冉被杀,龚谌则被堵在营中。 驿馆之中,喊杀声仍旧激烈。 马齐提着韩冉的脑袋,来见李孚。 李孚眼见韩冉身死,松了一口气。 韩冉一死,庞羲就算是被绑上车了。 “咱们去见庞府君。” 今夜闹成这个样子,要想平息乱局,还得靠庞羲。 马齐护着李孚,匆匆来到郡府。 庞羲看到韩冉的首级,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能擅杀使者?” 李孚凑近庞羲道:“今马比曹(马齐官居比曹掾)奉庞府君之命,诛杀韩冉,庞府君以为如何?” 庞羲这次真的是惊到了。 “不是我命令的。” “谁知道呢?” 李孚笑道:“人是马承伯杀的,他可是庞府君的手下。” “你。” “事已至此,府君也就得罪死了刘备。不瞒府君,我刚刚收到消息,曹将军已督数万大军,南下巴西郡。一路走阆中,断刘备后路,而另外两路,分取巴郡,巴东。 此番除了曹将军手下主力,巴夷七姓夷王和賨人,也纷纷投到曹将军麾下。 庞府君觉得,刘备还有多少胜算。 他哪怕拿下成都,可丢了三巴,天险尽失,也只剩下覆亡一途了。 府君可是要仔细思量啊。” 庞羲脸色数变,最后却突然笑了起来。 “李主簿,我庞羲素来忠于朝廷,此番刘备不顾道义,悍然攻打刘使君,实在是恣凶稔恶,恩将仇报,倒行逆施。 我誓不与刘备此贼,共戴一片天。” 庞羲说完,便唤来麾下将领,前去平叛。 庞羲的实力不算强,但也没有他伪装的那么弱。 城中的混乱,很快被平定。而龚谌见识不妙,也没有与刘备共存亡的底气,很快便选择了倒戈。 第378章 南下巴西 随着庞羲投降,曹祜决定引兵南下。 大军按照计划,兵分三路,分别攻取巴西郡、巴郡和巴东郡。西路、中路二部,分别由曹祜和于禁统帅,而攻取巴东的东路军统帅人选,却不好选。 能完全独当一面,还有资历的,只有王基。 但王基这个汉中郡太守,却离不开。 曹祜斟酌许久,最终决定安排郝昭前往巴东。 郝昭这个人,就是那种存在感不怎么高,平日也不怎么出彩,可是一看战果,却会让人惊愕的将领。 曹祜将郝昭叫来询问道:“伯道,若我军以小股兵力,攻打巴东郡,截断益州和荆州的联系,你有什么建议?” “将军说的小股兵力,大约多少人。” “一军,最多有一些巴夷相助” 郝昭很认真地思考一会,方才问道:“巴东郡的防守核心,在于白帝城。白帝城横悬江心,可屯水陆两军,阻断大江。 但若是我,不会攻打此地,而是会选择西面的朐忍城(治今重庆市云阳县双江街道建民村)。 这一段地势南凸,长江更狭窄,而且朐忍城三面环水,背靠山脉,易守难攻。只要不断粮,贼军哪怕有数万人,亦不必担心。” 曹祜点点头。 这时郝昭又道:“如果可能的话,我会选择在这个叫羊渠(治今重庆市万州区长滩镇)的地方,再屯一军。 羊渠的优点与朐忍差不多,皆是易守难攻之地。守住羊渠,也无虑荆州军从大江南岸进军。” 曹祜听后,暗暗赞叹。 果然是三国最擅长防御的几人之一。 “伯道,我若是让你去,你能顺利拿下二地,然后将他们守住吗?” 郝昭听后,神色一敛。 “将军放心,必不辱使命。” 曹祜笑道:“有郝昭你在,我放心。不过我给不了你两军。除了你本部虎威军,再加上杨暨率平难军两部,共计六千人马。你们跟在于将军身后,到达宕渠后,向东进入巴东郡。” “唯。” “伯道,我给你们安排了向导,可具体的道路,还是需要你们自己去走。此去巴东,艰难险阻重重,我很难给你太多的支援,所以,望伯道你多保重。” ······ 此番南下,曹祜只留下典满的捧日军,留守汉中,其余人马,约两万余人,尽数跟他南下。 这点兵力,其实有些寒碜,但曹祜只有这些兵力。 而且从汉中南下,翻越米仓山,粮草是个大问题。 为了保证粮道,王基组织了大批民夫,包括军中俘虏。为了增强这些俘虏的积极性,甚至保证,只要此战结束,便释放他们。 八月初,曹祜到达汉昌县北部,位于巴地的賨人首领杜濩,以及巴地夷王朴胡、袁约、杨车、李黑等人,向曹祜投降。 这些人原本都归附于张鲁,因此投靠朝廷,全无心理压力。 对待蛮夷,曹祜就一个原则,那就是大家是一家人。别管之前有什么矛盾,都是炎黄子孙,以后跟着汉化就行。 你要不同意,当我前面的没说。 众人也不抗拒。 就像在后世,棒子、日子他们,会抗拒美化吗?他们巴不得跟丑国爹一模一样呢。 召见完众人,曹祜便给一众蛮夷首领封官授爵。 这是曹祜专门向曹操求的。 全是空白盖章的制式文书,填上名字、爵位、食邑,就是一道完整的策封诏书。 对待这些蛮夷,曹祜也大方,像关羽极为珍重的汉寿亭侯这种爵位,曹祜跟不要钱一样地给这些蛮夷发。 控制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封官容易。 众人哪见过这架势,看着一个个官高爵显,直感叹归顺朝廷太值了。 当然拿了曹祜的官,就得给曹祜卖命。 封官晋爵之后,曹祜便召集众人,组织军队,随他一起征讨叛贼。 这群人此时也感觉良好,自是纷纷同意。最后五大势力,一共组织了一万七千人马,大大增强了曹祜的实力。 八月中旬,曹祜终于到达了阆中,这是历史上曹老板一辈子没到过的地方。 阆中城不大,却历史悠久,还曾做过古巴国的首都。 曹祜抵达后,庞羲等人亲自前来迎接。 看着年轻地有些过分的曹祜,庞羲一时有些失神。 “敢问可是龙骧将军?” “如假包换。” 曹祜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年轻,其实我与常人无异,两手、两脚,只是多了一些智谋。” 曹祜上前,拉住庞羲的手。 “元思(庞羲字),此番巴西顺利回到朝廷的怀抱,你是做出大贡献的,国家不会忘了你,天子也不会忘了你。” 庞羲听了,一时也有些动容。 本以为曹祜年纪轻轻,会年轻气盛,万没想到,是个君子。 当着众人面,曹祜宣读了对庞羲的封赏。 封庞羲为怀义将军,定远亭侯,仍领巴西郡太守。 眼看朝廷如此厚赏,还没有夺了他的位置,庞羲勉强松了一口气。 曹祜又挨个地接见了巴西郡的一众属吏,勉励了马勋、马齐、程郁等一众人,众人各有封赏,甚至连龚谌的也没有少。 此次见面会,皆大欢喜。 对于曹祜来说,尽量要让益州本地人觉得,他是来讨贼的,而不是一个侵略者,这种身份认识很重要。 庞羲给曹祜接风洗尘之后,便识趣地让出了郡府。 曹祜也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曹祜便召集众人,了解巴西的情况。 巴西郡本有军队万人左右,刘备起兵之后,刘璋便调集巴地的军队,前去支援。庞羲肯定不愿意,于是刘璋便令已经投靠他的向存和巴郡大将扶禁等人,沿西汉水逆流,攻打刘备的后方葭萌关。 刘备在后方不过千人,又有杨怀和高沛在白水,可扶禁、向存二人,却无论如何也拿不下葭萌关。 “派兵支援,务必拿下葭萌关。” 庞羲初降,也想在曹祜身边表现一番,便道:“广汉(治今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东北部,跟今天的四川广汉市没太大关系)令黄权,梓潼令王连,二人皆不愿降刘备,可以派人联络。” “此言有理。” 众人正说着话,程郁匆匆而来。 “将军,府君,垫江急报,刘备大将张飞,占领垫江。” 第379章 不合时宜的布置 程郁说完,众人皆惊。对于曹祜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垫江是西汉水、涪水、渠水的汇集地,后世他还有个名字,叫做合川。在嘉陵江和涪江汇合处的东面,有一片山地。南宋淳祐三年(1243年)春,有个叫余玠的在此建了一座城,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帝折鞭处”,钓鱼城。 此地控制着蜀中腹地,张飞占据此处,整个巴西郡和广汉郡东部,都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张飞逆涪水而上,就能打通与刘备的联系。 庞羲有些吃惊道:“不是之前还报说,刘备的援兵,遇阻于江州吗?江州有猛将严颜,如何丢的这么快?” “张飞以诱惑之计,引严将军夜出袭营,将之擒获,赵太守遂开城投降。” 在场的巴西将领,俱是惊惧。 严颜可是成名已久的名将,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曹祜看了许久地图,方问道:“广汉令是黄权,德阳(治今四川省今遂宁市龙凤场,跟现在四川德阳市没啥关系)守军是谁?” 庞羲道:“自荆州兵入蜀,刘使君便派益州从事张裔引兵东来,其部正在德阳。” “张裔有兵多少?” “大约六七千。” 曹祜看着地图道:“张飞此来,有两个选择,可以向西,占领德阳;亦可以向北,攻取阆中。” 这时忽然一人说道:“张飞还可以先取德阳,然后再挥师向北。” 曹祜顺声望去,见庞羲身后,一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慨然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 庞羲连忙解释道:“曹将军,这是我的书佐,南阳人邓芝邓伯苗。” “南阳邓,可是高密侯之后?” “正是。” 曹祜已经知道,此人便是蜀汉后期的东线柱石邓芝。 蜀汉后期,人才凋零严重,掌权者都是一群年事已高的老头子。蜀汉灭亡时,核心统治层除了诸葛瞻一人外,姜维、廖化、张翼、宗预、董厥、樊建几人的平均年龄,接近七十岁。 邓芝七十多岁还得带兵征讨涪陵国叛乱,可见蜀汉老龄化到什么层度。 荆州人后继无人,又不愿用益州人,自然是这个结果了。 邓芝能文能武,的确是个人才,因此曹祜也不对其随意插嘴为忤。 “你说的那种可能,只存在理论中。在我看来,张飞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沿着西汉水,北上阆中,攻取巴西郡。” 邓芝不解道:“一旦张飞北上,在德阳的张裔若趁机东进,那张飞的后路,有被断绝的风险。 张飞好歹是宿将,不会不明白。 德阳的张裔,很难是他的对手,他完全可以,先取德阳,再北上阆中。” “若是没有我军,张飞当然可以如此。 我既破汉中,目光自然便会盯住益州。对于刘备来说,最好的结果是攻取巴西,将我军拦截在巴山之中。 其次是与我军在巴西鏖战,防止我军冲出巴西。 最次的结果,就是我军先取巴西,然后四处攻伐。 所以你若是张飞,你会怎么办? 不惜一切代价,赶在我大军南下之前取巴西郡。所以张飞根本顾不上德阳的张裔,哪怕后路被断,他也必须冒险进入巴西。” 这时庞羲问道:“将军以为当如何迎敌?” 曹祜道:“庞府君,若是我安排你们打头阵,你可愿意?” 庞羲有些迟疑。 “我自是愿意为国效力,只是听闻那张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就怕我军不敌张飞,反倒误了将军大事。” “庞府君放心,我自有安排。” 庞羲知道没法拒绝,也只得同意。 曹祜又道:“阆中以南,可有什么险峻之地,可以布防?” 马勋道:“安汉城(治今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清泉坝)可以。” “此地离着垫江城太近,还有其他地方吗?” “九子山。南充国县南有九座山峰,名九子山,又叫九陇山,山上有九峰,千仞壁立,中有隘口,是北上必经之地。” “就在此地,还请庞府君率部前去布防,坚守不出,以待援兵。” 庞羲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地走了。 庞羲离开后,曹祜又派人前去探寻军情,如曹祜所料一般,张飞主力约有万人,一路沿西汉水北上,其势如虹。 “张飞应该是和诸葛亮一同入蜀的,为何只见张飞,不见诸葛亮呢?” “刘备麾下牙门将军赵云在张飞北上之后,继续沿江西进,看样子是想取江阳、犍为二郡,从南面包围刘季玉。” 曹祜听后,脸色的犹豫之色仍未散去。 “不对。” 高柔吃惊道:“将军,如何不对?” “我之前便说了,对于刘备军来说,益州现在最重要的,除了雒城,便是巴西。我若是刘备,肯定集中全部兵力北上巴西。 巴西郡的重要性,远非江阳、犍为可比。” “将军觉得有诈?” 曹祜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此时的曹祜,满心狐疑。 赵云的主力跟历史上一样,西进江阳郡,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放心才是,可为何总觉得不对呢? 高柔看着曹祜面有忧色,便道:“将军,荆州军分兵西进,我觉得反倒是理所应当。” “为何?” “将军太看重巴西战场了,可实际上,对于刘备来说,最重要的一直是成都。只有尽快攻下成都,他才能整合益州资源,与我开战。 此时江阳、犍为等地兵力薄弱,荆州军分兵攻取,可进一步打击刘璋的势力,同时从南面包抄,也能动摇益州人心。 最关键的事,一旦刘备兵败,也能从南线撤兵。” “是这样吗?” 曹祜还是觉得自己的疑虑有道理。 高柔也没坚持己见。 “将军,那要调整计划吗?” “算了。” 曹祜现在连问题都找不到,怎么调整战术布置。 屏退众人,曹祜一个人盯着地图。 若他是诸葛亮,又该如何布置? 白帝城,江州,垫江,这三座城应该对刘备军最重要。白帝城有向朗,垫江有张飞,那江州呢? 曹祜心中一警。 “派人送信给于将军和赵护军,让他们小心戒备,小心江州有荆州军隐藏的主力。” 第380章 燕人张益德 西汉水畔,曲折道上,张飞督着主力人马,一路向北。 此番入蜀,虽然有诸葛亮同往,但实际主帅,乃是张飞,至少分兵之前,主帅是张飞。因为分兵之前的江州之战,指挥的是张飞,益州军也是向张飞投降的。历史上法正劝降刘璋时,也是说的张飞统兵西来。 (此事有争议,但我认为主帅是张飞。诸葛亮虽牛,可此时从未领过兵,刘备多大的胆子,让他做主帅?荀彧和夏侯惇一起领兵,有人会觉得荀彧是主帅吗?) 张飞或许早年只是一个勇将,既无家传,又无师长,不善军事,可从军二十余年,几经生死,早就从一个莽夫成长为优秀的统兵上将。 他很清楚巴西郡的重要性,因此一路急进,昼夜兼程,不曾有丝毫懈怠,唯恐误了刘备的大事。 张飞很快便取安汉县,兵峰直指阆中。 众人到达安汉北面,这时斥候来报,有巴西军从南充国南下而来,张飞听后,急忙唤参军赵莋商议。 赵莋是原巴郡太守,严颜兵败后,赵莋便降了。 因为赵莋出自益州极为显赫的安汉赵氏,因此张飞此番北上,便带了赵莋,既为随军参谋,也希望利用赵莋的影响力,招降纳叛。 赵莋听说巴西军来袭,也是吃惊。 “张将军,庞羲本来有些实力,可这两年被刘璋多次削弱,之前出兵葭萌关时,向存又带走一部主力,只怕麾下军队,不到万人。 而且庞羲素来谨慎,志大才疏,决不敢集中兵力,与我军决战的。 所以这支部队,甚是可疑。” 如赵莋所言,这支军队,的确不是庞羲的军队,或者说不是庞羲直属的军队,而是程郁的賨军。 庞羲在巴西的军队,大约有七八千人。分别是他能管的郡兵约四千人,龚谌部两千余人,程郁的賨军两千人。 阆中当日乱后,站错了队的龚谌便势衰。 之后庞羲便联合李孚、马氏和程郁,瓜分了龚谌部,每家约分得五百兵丁。 马氏倒是聪明,知道拥有兵马,颇为犯忌,便将人交给了李孚,而庞羲和程郁,则是借此扩充了实力。 尤其是程郁,仗着手中賨兵,已经成了巴西内部举足轻重的任务。 曹祜南下巴西,也对其颇为看重,不仅封他做讨虏中郎将,还允诺他只要立功,便以一郡太守任之。 因此程郁到了九子山后,便多了几分小心思,他不想固守,而是请求主动出击,迎击张飞。 賨人素来骁勇,横行无忌,程郁并不觉得张飞有多厉害。此战若是能阵斩张飞,他的太守职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庞羲当然不觉得程郁能赢,但是这些日子,程郁与曹祜走得颇近,性格也有些跋扈起来。 庞羲希望程郁能够吃点亏,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便同意了此事。 张飞发现程郁,程郁同时也发现了张飞。 听说对方有兵马万人左右,程郁心中惊愕,一时便有了些惧意。 他想打张飞一个措手不及,可万没想到张飞手中竟有如此多的兵力,倒让他不敢轻易与之交战。 有部下劝程郁退回九子山,程郁犹豫了。 之前是他立下豪言壮志,要击败张飞,现在未与之交战,便先生怯意,退了回去,岂不惹人耻笑。 程郁正犹豫间,部下来报,不知为何,对面的张飞竟然退了。 “张飞怎么退了?” “必然是惊慑于将军神威,落荒而逃了。” 张飞的突然撤退让程郁放松了戒备,心安了不少。 程郁这些益州兵,平日里也就清剿一些蛮人,或者与张鲁进行一些拉锯,哪里知晓,外面的天地打生打死,活下来的,都是狠人。 程郁想着,不若趁对方撤退,尾随击之,若是能小胜一场,便立刻撤退,到时回到军中,也能夸功一场,省得让人耻笑。 于是程郁下令,全军追击。 张飞撤得快,程郁追得也快。 山道险地,程郁一路追了二十余里,累的气喘吁吁,终于追上了张飞。只是此时的张飞,不是落荒而逃,而是严阵以待。 程郁满心狐疑,张飞不是在撤退吗? 可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也无法后退,只得与对方交起手来。 大战一触即发。 賨兵战斗力的确极强,但相较于张飞麾下的百战老兵,自然不够看。因此双方未激战多久,程郁便压不住阵脚。 就在这时,程郁身后忽然有荆州军的旗幡出现,喊杀声震天。 程郁一时惊惧。 原来张飞认为,巴西军虽然追击,可一但自己摆开车马,与巴西军交战,这支巴西军很可能立即撤退。 为了全歼对方,张飞便选择撤退诱敌,同时又分出两部兵马,分别从左右翼包抄其后。 若是在荆州于曹军交战,两军交战多时,肯定有所防备。 可现在的益州,几乎如新手村一般,程郁心中缺乏警觉,自然中了张飞的埋伏。 此时四面大军合围,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程郁已然胆丧,根本不敢再战,立刻下令撤退。 可程郁所部,追击二十余里,前后脱节,再加上士兵多已惊慌失措,早已是慌不择路。 撤退令下,士兵已然崩溃。 程郁拼了命地往北逃,根本顾不得麾下军队。 也亏得山路险峻,大部队不便展开,程郁又仗着道路娴熟,这才侥幸逃得一难,至于所部人马,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程郁回到九子山下,收拢残兵,所部只剩下四五百人,其他兵马或死或俘或逃,其父留给他的底牌,几乎消耗殆尽。 賨兵素来是益州部队的顶级战力。 庞羲听说程郁战败,本欲前来奚落他一番,可待他到了山下,眼看程郁所部,十损七八,剩余士兵,也是各种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心中已是大惧。 “这是遇到荆州军主力了?” 程郁自不好说是自己中了诱敌之计,只得言说“荆州军势大,不可轻敌”。 这话听得庞羲心惊胆战。 程郁一败,他手中还有不到五千人,这可如何迎战荆州军啊? 第381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飞初战告捷,不给对方丝毫反应时间,便迅速急进,直抵九子山下。 庞羲眼看程郁败得如此凄惨,根本不敢与之交战,只得选择紧闭门户,据险坚守不出。 “九子山,难道有人在此生了九个儿子?” 赵莋有些看不上张飞的粗鄙,但也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座山是九个连着的山峰绵延组成,因此叫座九子山,也叫做九陇(龙)山。 此山绵长,东西有三个隘口,后来庞羲为了抵御境内巴夷,便在三个隘口各设了三寨,分别为西河,东坝,古楼,三地各傍山险,极为险峻。” “原来如此,多谢赵公解释。” 张飞出身豪强,文化水平不高,所以素重士大夫。哪怕他看出了赵莋的不恭,也不以为意。 “这庞羲倒是有些意思,不敢与我交战,也不投降,只是一味据守,难道希望刘璋来救他吗?” 赵莋也不知原因,只能低头不语。 张飞领军多时,也明白先礼后兵的道理,于是先派人前去招降。 庞羲完全不想战,可也知道曹祜就在身后看着他,只能表现得硬气,直接下令将张飞的使者杀死,并表示要与对方,决一死战。 张飞本就是武夫,所谓的讲究礼仪也是官高之后,不得不约束自己的结果,可骨子里的剽悍之风,从不曾变。 眼看庞羲竟敢杀他使者,他是勃然大怒,立刻驱动兵马,前去攻击。 庞羲这边,邓芝等人皆认为庞羲杀使的行为不妥。 庞羲却是恼怒道:“你们懂什么,龙骧将军就在身后,我不做出姿态,凭何让龙骧将军信任?” 庞羲也想退,却没有退的资本。 庞羲的主寨在东坝隘口,此地群山环绕,甚是险峻。 眼见张飞来攻,庞羲便命人以强弓劲弩、滚木礌石招呼。张飞虽勇,可奈何东坝寨实在险要,张飞拼尽力气,也不曾攻下。 张飞虽勇,一时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外扎营,日日引兵搦战,期望能把庞羲逼出来。 战了两日,眼看张飞也并非神勇无敌,拿自己并无办法。庞羲舒了一口气,倒是轻松起来。 只要张飞无计可施,他再多坚守几日,便能交差了。 庞羲为了将张飞限制在东坝,省得他去攻打自己的东西两寨,便每日在山上饮酒作乐,还故意派人在阵前饮酒,以激怒张飞。 张飞气个半死,只能命军士在营外大骂。 庞羲见状,又派人在营内与之对骂。 大家都是满嘴污秽之词,百般秽骂,可这种事情,很难分出伯仲来。因此东坝营前,天天倒跟笑话一般。 如此过了七八日,双方阵前互骂的士兵都烦了。 张飞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每日在营中饮酒,饮至大醉,也坐到山前,加入互相辱骂的队伍。 如此一来,庞羲的心情更放松了。 听说这张飞有勇无谋,果然如此。 而张飞眼看庞羲始终不出战,竟然让人押解美酒到军前,然后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 庞羲在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还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忍不住笑道:“人说这张飞乃万人之敌,我承认,他确实有些勇武,可是也仅仅只有勇武啊。军前饮酒、嬉戏,将军法二字,视若无睹。” 程郁也道:“我对张飞也有耳闻,听说这张飞,最是好酒。十多年前,刘备还是徐州刺史的时候,出征抵御袁术,留张飞守下邳。张飞此僚,因为醉酒和下邳相曹豹发生冲突,竟逼得曹豹投靠了吕布,最终丢了下邳城。 十几年了,此僚还不记得教训。 府君,你看张飞所部,喝得是酩酊大醉,再加上这些日子,咱们始终坚守不出,其部必然没有防备。 咱们趁夜偷袭,定能大败。” 程郁之前损兵折将,颜面大失,便想着找回场子。 庞羲听了,有些犹豫。 程郁又道:“府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咱们若是能击破张飞,往后在益州,曹将军也必须倚重之。 府君,这年头,地位靠得都是实力。” 庞羲也动了心。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巴西太守的位置不稳,若是没什么功劳,搞不好此战之后,曹祜就得将他换了。 “好,张飞欺人太甚,咱们今夜就教训此僚。” 庞羲乃传令,今夜下山劫营,并令古楼、西河二寨出兵支援。 到了晚上,庞羲以程郁为前锋,他亲自领兵出击。众人乘着月色微明,从山侧而下,一路杀到寨前。 这时遥望中军大帐,灯烛通明,众人正在帐中饮酒。 程郁大喜过望。 “中军帐中坐的,便是张飞,杀张飞者,赏万钱。” 山头擂鼓为助,众人直杀入中军,却见中军帐中的张飞,仍是端坐不动。 程郁骤马到面前,一矛刺倒,却发现竟然是一个草人。他心中大惊,急忙要勒马返回,就在这时,营中突然另一股喊杀声起。 这时一壮汉骑马持矛,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正是张飞。 “莫要走了巴西贼。” 张飞挺矛跃马,直取程郁。 程郁能领兵,可并非斗将,哪里及得上张飞这种万人敌。不上三合,便为张飞刺落马下。 此时庞羲也是大惊失色,眼看遇伏,急忙下令撤退。 不得不说,庞羲能力虽不强,可逃命功夫却不差,他也不管士兵,拼命往外突,竟然让他破围而出。 庞羲逃出敌营,正好遇到古楼、西河二寨的援兵。 众人着急忙慌地往东坝寨而去。 未到寨中,便见火起。 原来张飞安排一部人马,潜伏于外,在庞羲率部偷袭的同时,也突然出击,猛攻山上。 守军措不及防,立刻便被攻破。 庞羲只得率残部赶往西河寨。 可未到西河寨,便有逃兵赶来。 张飞兵多,数路人马齐出。西河、古楼二寨守军,本就不多,现在又分兵支援,防御自然稀疏,为荆州军所趁,一击而下。 庞羲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掩面大哭,不知该如何。 还是邓芝劝道,可尽快返回阆中,再做计较。 “今日兵败,如何有颜面回去?” “将军乃巴西太守,投降曹将军,无论如何,不失富贵。” 第382章 知趣 庞羲兵败的消息很快传回阆中,虽然曹祜知道,庞羲不是张飞的对手,可被张飞这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着实让人无语。 你庞羲好歹也是一方小军阀,就这么差劲吗?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好日子过多了,真的会让人骨头酥掉。 “将军,庞羲兵败,咱们要不要在西充国设防?” “不必,就在阆中,等着张飞便是。” “将军,我有些不解,为何不集中主力,在九子山与张飞决战?以我两倍于敌的兵力,必能击败张飞。” 曹祜笑道:“击败容易,击破却难啊。阿苞,你说咱们当前最急迫的敌人是谁?” “张飞。” 曹祜摇摇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是以整个北方的力量对抗刘备,自不惧刘备,可是咱们并不能调动所有的资源。 巴西郡是此战的关键,若没法完全控制巴西郡,如臂使指,这一战就绝对不可能胜利。 我们必须彻底控制巴西郡。 所以我们的敌人,除了张飞,还有庞羲,甚至后者,不亚于前者。” 此时庞羲一路退到阆中城南,与阆中城只隔着一条西汉水。 庞羲正欲渡河,邓芝道:“府君,接下来返回阆中,不知何去何从?” 庞羲听后,有些吃惊。 “伯苗这是何意?” “府君,我军七千人马,今大败亏输,残兵不到两千人,府君准备靠着这两千人,继续做巴西郡太守吗?” “伯苗,我不明白。” 邓芝低声道:“府君,凭借献巴西郡之事,已经是大功一件,之后便是过犹不及了。曹将军是人杰,他肯定想要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巴西郡。” 庞羲听后恍然。 “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府君有兵马数千,交出军队,难道甘心?现在虽兵败,只要交出残部,放弃巴西郡太守之职,犹不失富贵。 将军是河南人,当归故乡。” 庞羲听了,有些留恋与不舍。 这可是一方小诸侯啊。 可庞羲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位置,守不住了,倒不如果断交出,还能换曹祜的欢心。 “就听伯苗的吧。” 庞羲叹道:“初平元年(190年),逆贼董卓胁迫天子迁都长安,我当时为议郎,离开家乡,随同前往,而今已二十有四年了。 犹记得龙门翠郁,伊水清潺。 该回家了!” 庞羲倒也拿得起放得下,回到城中,见了曹祜便是一阵哭述。 “将军,羲有罪啊!我本来想着,凭着这身老骨头,能够为将军再立功勋,攘除逆贼。可惜我实在是年老昏聩,凡胎浊骨,难当大事,竟然中了贼人的奸计,以致损兵折将,丧地失城啊。 羲有罪啊!” 曹祜本来准备恫吓庞羲一番的,可庞羲如此诚恳的态度,倒是让曹祜不便言说了。 曹祜听出庞羲的退意,但又不确定是真是假,便道:“庞府君,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虽然大败,使得局势危急,但到底非是本意啊。” 庞羲心中一警。 这话进退自如啊。 庞羲取下太守印绶,双手捧上。 “庞府君这是何意?” “曹将军,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以今天益州的局势,老夫的能力,实不堪再为巴西郡太守,若是再霸占着位置,只能让国事变坏,所以必须退位让贤。” 曹祜此时确定,庞羲确实想交权。 庞羲是曹祜入蜀以来招降的最重要的人,自是要给足了体面。 “庞公,你在益州多年,勤勤恳恳,尽心尽力,巴西百姓,离不得你。” “将军。” 庞羲突然拜伏于地。 “我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想家了。” 曹祜郑重地将庞羲扶起。 “庞公,我记得朝中将作大匠有空缺,以庞公之才,定可胜任。” “多谢将军。” 庞羲听后大喜。 将作大匠,秩二千石,是朝中仅次于九卿的位置。按庞羲想的,朝廷最多给他一个五军校尉的职养老,甚至中散大夫、谏议大夫这种职务也能打发他,万想不到给个次九卿。 如此也算朝廷重臣了。 庞羲开开心心地走了,或者说他有更多是野心,但是他的能力和实力已不足以支撑这份野心,只能任命了。 庞羲走后,曹祜唤来高柔。 “如文惠所料,庞羲交权了。” “明公当迅速接管整个巴西郡,最关键的是,聚拢起巴西夷人、賨人的力量。这些蛮夷实力强大,不为我用,便为我害。” “国家对西南夷事务,确实管理的不够用心。 我已上表天子,设护巴賨校尉一职,一如护羌校尉,管理巴夷、賨人的力量。除此之外,我又设宕渠都尉,管理巴西郡东部三县。” 巴夷和賨人,其实是两个民族,古人分得很清楚。若分得更细的话,巴人又包括濮、賨、苴、共、奴、獽、夷、蜑之蛮,只是后人统称为巴人。 “这个护巴賨校尉,将军可有人选。” “既要能文,又要能武,不好选啊,贾梁道(贾逵)如何?” 高柔有些犹豫。 “从相府调任。” “我之前推荐贾逵为广陵太守,那时候便知他是个能文能武之人,可惜后来祖父用了别人。 既然祖父不用,我自用之。 至于巴西郡太守,主要负责后勤,就由李子朗(李休)担任吧。 当初张鲁在汉中,内政之事,主要就是阎子茂和李子朗二人负责。相较于阎子茂,李子朗更积极啊。” “唯。” 庞羲退回阆中,曹祜便命曹休兼任巴西郡都尉,接手巴西郡兵,同时又令西充国、南充国的官吏放弃二县,退回阆中。 对于曹祜来说,此番张飞北上,乃是孤军深入。 曹祜倒是想看看,诸葛亮真正的用意。 “命令各部,打着巴西郡的旗帜,对外也依旧宣称是由庞府君指挥。我督威虏军,还有庞羲残部,进入和溪关(今四川省阆中市河溪街道)。” 和溪关在阆中东南,西汉水东岸。 张飞若想取阆中城,就必须移营西汉水以东,走陆路攻击,而和溪关就是他必取之地。 第383章 先胜后败 张飞是后世谣传比较多的一个人,他既不是一个杀猪的屠夫,也不是什么擅长书法绘画,作诗作赋的美男子,他只是一个百战余生的老兵,刘备义兵中仅有的几个活下来的人。 (张飞擅长书画,出自明代卓尔昌的《画髓元诠》。明清的文化人,历史道德太低,什么都杜撰,还喜欢改别人的书。古代虚构的故事,大多出自明清。) 既破九子山,他又继续向北,直趋和溪关。 曹军进入巴西的消息早已传开,根本瞒不住荆州军。 此时的张飞,其实可以退了,毕竟拿下阆中的条件已经不成熟。 但张飞很清楚,此番不仅仅是要拿下巴西郡,还是给兄长和军师争取时间。他在巴西打的越凶,吸引的曹军越多,对荆州军的局势越有利。只有给诸葛亮整合巴郡、巴东等地的机会,这一仗才能打下去。 因此张飞明知是孤军深入,也不得不继续高歌猛进。 到了和溪关下,张飞继续让人叫骂。 曹祜站在城头观望,便见城下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容严整,威风凛凛,甚是不凡。 曹祜也是赞叹道:“好个熊虎之将。” 高柔道:“将军看上此人了?” 曹祜摇摇头。 “此人跟随刘备近三十年,颠沛流离,却矢志不渝,绝不可能投降的。既不为我用,便是我之大敌。 传令下去,若遇擒杀张飞良机,绝不可放过,死活不论。” “唯。” “让庞公与张飞对骂一阵吧。” 虽然曹祜许了庞羲为将作大匠,但他也不可能立刻就去赴任。曹祜正好想鱼目混珠,便将庞羲带到和溪关。 此时的庞羲未来有望,也放松下来,按照曹祜安排,站在城头与张飞对骂。 庞羲是个士大夫,骂人的功夫自不是张飞可比的,摇动唇齿,倒是把张飞气得个半死。 如此过了三日,曹祜命解慓、成公英各领一部,在关口前山埋伏,又命曹休前去搦战。 张飞还没出营,曹休就堵到他的营外。 张飞见状大喜,立刻命部将任夔率前锋迎战,他自督大军在后。 任夔出了大营,未及交战,曹休掉头就跑,任夔自是穷追不舍。 到了关前,关上鼓上响起,从关前两侧山上,同时有军队杀出,关中亦有大军突击而来。 任夔不敌,死于乱军之中。 张飞从后赶来,压住阵脚,收拢军队。 曹祜见状,也没与张飞交战,而是命大军收兵回营。 荆州军初战告负,折了数百人,也阵亡了将领任夔,张飞是极为恼怒,回到军中,狠狠地打了几个前锋部队的将领。 “我观今日巴西军兵马,足有七八千之多,庞羲之前大败亏输,损失惨重,哪来那么多军队?难道曹军主力,已经赶来了?” 参军夏侯纂也满是疑惑。 “根据探报,曹军主力,沿着渠水南下,目的地乃是江州,其部差不多有两万多人;还有一支主力,似乎是想攻打巴东郡,其部亦有万人之多。 曹祜南下汉中,一共带了三四万人马,又要留守汉中,好像还在武都郡留了一部人马,这样算来,来阆中的,能有多少人。” “汉中张鲁,麾下兵马,可是不少。” 夏侯纂摇摇头。 “张鲁兵马是不少,可是我们在汉中的探子回报,曹祜不信任汉宁军,大部遣散,只留了几千人。 我怀疑,征虏将军,庞羲之所以敢在和溪关与我相持,是不是寻了賨兵来助? 我见今日交战的巴西军,很多人不像汉军,其装束反倒像荆州的五溪蛮。扬雄的《蜀都赋》中有言,‘东有巴賨,绵亘百濮。’ 荆益的蛮夷,习俗多同,哪怕这些人不是賨兵,亦是其他蛮夷。” 听到是蛮夷,张飞反倒放心了。 “庞羲小儿,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先胜一场,他若再敢来,看我明日破他。” 和溪关中,庞羲胜了一场,心情格外舒畅。 虽说这一仗是曹祜谋划的,但他亲临前线指挥,斩杀敌将一员,也算雪了之前九子山兵败之耻。 “将军神算,张飞小儿,被将军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今日战胜,曹祜并不在意,他主要是想试探一下荆州军的战斗力。 荆州军很强,但也及不上曹祜麾下的西北精锐。 古往今来,战斗力最强的便是陇右、关中、河东、幽燕、辽东这种苦寒之地的士兵,单凭一个身高问题,就是巨大差距。 (不用争,你争你就赢了。) “庞公,明日你率军再去搦战,仍按照今日布置,不过只许败,不许胜。” 庞羲大为吃惊。 “曹将军,今日咱们首战告捷,正当一鼓作气,如何要败?” “庞公听安排便可。” 庞羲满心不解,却也不敢多言。 到了次日,庞羲再去搦战,这一次张飞在军前,亲率前锋士兵迎击。庞羲又是来了就跑,不与张飞交手。 张飞立刻下令追击。 庞羲且战且退,又杀到和溪关前,眼看张飞追来,左右两侧山上和关内的士兵,纷纷杀出,三面夹击张飞。 张飞也不慌忙,只见他军中鼓声响起,两侧亦有部队杀出。 原来张飞早就算准庞羲会故技重施,因此假装上当,目的就是引庞羲与他决战。 夏侯纂率两侧部队,用车十余乘,各藏柴草,以火烧之,拦住了解慓、成公英的援兵,而张飞带着精锐,去迎击賨兵。 张飞骁勇,左右突杀,人不能挡。 很快关上便想起鸣金之声。 众人纷纷退入关内,张飞则命部队趁势追击,攻取了关前山上两寨,抢占了巴西军控制的制高点。 这一战,荆州军大胜,一扫之前兵败的阴霾,而巴西军则全部退入和溪关中,坚守不出。 张飞再次在军前搦战,可任凭他如何骂战,可巴西军就是不应。 张飞试图强攻,也没能成功。 双方相持七八日,张飞一时无计可施。 ······ 和溪关中,眼瞅着巴西军士气渐渐低落,庞羲着实不解曹祜的用意。 “曹将军,这到底是何意啊?” 曹祜笑道:“已至八月末,秋风渐起,全歼张飞,就在这两日啊。” 第384章 奇袭 张飞遇阻于和溪关,也是颇为着急。 此时江州战报传来,曹军主力,绕过垫江,已兵临江州城下。江州守军并不多,一旦失守,刘备主力的归途便彻底断了。 张飞已与诸葛亮约好,哪怕江州遇袭,亦不得南返,因此现在能做的,唯有尽快攻取阆中,以策应其他各部。 这一日,张飞正在帐中喝着闷酒,忽有护卫来报,校尉高翔遣人来报,已奉命抓获一个在山中打猎的猎户。 张飞听后,大喜过望。 “攻取和溪关,就在此时!” 夏侯纂不解。 张飞笑道:“和溪关的确险要,巴地也确实是崇山峻岭,四面险阻,只有一些崎岖山道,可以通行。 可是这些山道,非只一条。 官道是选的一些好走的道路,可是不好走的呢?” 张飞之前是宜都郡太守,已经见识了山地的险峻与山路的复杂。 夏侯纂恍然。 张飞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打马直奔高翔方向而去,很快遇到高翔亲率的斥候队伍。 高翔急忙带着猎户前来迎接。 张飞骑在马上,手持马鞭,厉声说道:“可有道路,通到和溪关之后?速速说来,如若有半句假话,定斩不饶。” 后世评价张飞和关羽,说张飞是重君子而轻小人,关羽是重小人而轻君子。这里的小人是普通人,底层人物,君子是指士大夫。 二人因为出身不同,价值观也不同。 而价值观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很难想象二人会是兄弟。 那猎户被张飞吓得瑟瑟发抖,赶紧伏在地上。 眼看此人只是求饶,张飞就又挥鞭,高翔赶紧说道:“快告诉张将军,有没有什么小路可行?” 猎户只得说道:“将军,往西走二十里,有条山路,可通关后。” “你怎么知道的?” “小人祖辈是猎户,平日都会进山。这路是我祖父发现的,我平日都走那里。” “为何不走大路?” “若走大路,得过和溪关,每次过关,普通百姓得交三个钱,要是守门的卒子看到打了猎物,要的更多。 我每次也打不了多少东西,实在没办法,只能绕道。虽然走得远一些,至少没有盘剥。” “你带我去看看。” 猎户只能带着张飞前去。 这路确实不好走,道路崎岖,需要攀藤附葛而走。张飞等人走了十多里,远远地望见和溪关已在正西面。 张飞大喜,便命高翔带人跟着猎户,继续探路,他则返回中军。 夏侯纂正翘首以盼,见张飞返回,立刻问道:“张将军,可是有收获?” “文继(夏侯纂字),不出所料,果然有路。高翔带队找到了一个猎户,这猎户知道一条绕开官吏盘剥的道路,就在和溪关西。 此天不绝我啊。 和溪关中,有数千人马,若我军能迂回到守军身后,此战必胜。” 夏侯纂听后也是大喜过望。 “征虏将军,我们最好能生俘庞羲。 虽然庞羲这个人,不识实务,对抗天命,可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巴西郡太守,在郡中颇有影响力。 若得此人,便于我军对抗曹军。 而且庞羲和刘璋是亲家,咱们生俘庞羲,也能动摇刘璋的决心。 以当前的局势,若能劝降刘璋,最好不过。” 张飞点点头。 “文继,明日你督大军,从正面攻打和溪关,我亲自引精兵出和溪关后。到时你见到关后起火,便是信号。” 夏侯纂赶忙说道:“将军是一军之主,未可轻动,还是我去吧。” “文既,绕道之战,很可能是场恶战,放心,凭我手中长矛,胯下乌骓,谁能挡的了我。” 张飞不容夏侯纂再言,一锤定音。 眼看张飞坚持,夏侯纂也只能同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飞挑选八百精锐,尽是老兵,与高翔一同,踏上昨天发现的那条山路。 这山路的确难走,一路上尽是荆棘,众人几乎是从山上趟出一条道路。有一段路,几乎贴着悬崖峭壁前进。 近四十里的路,张飞一行走了一日,到了下午酉时,才从山路走出。 此时和溪关已在他们南面。 “弟兄们,咱们迂回到和溪关之后了。随我破关,关破后,一应财货,诸位尽享。” 张飞一边安排人四处点火,一边聚拢士兵。 众人士气也是无比高涨,呼啸着向和溪关杀去。 到了关下,曹军似乎真无防备。 张飞高举长矛,率先向内突杀。 城门的守军见状,大惊失色,着急忙慌的关门。而张飞两腿如飞,很快便与对方交上手。 此时和溪关的北门城楼上,曹祜正与高柔一同,观看着城外的战况。 张飞意外得知的这条小路,乃是曹祜故意露出的破绽,他知道,张飞得知消息,定然轻骑而来。 “听说当年我军南下追击刘备,追到当阳境内的长坂,刘备军被击溃,四处逃散。当时少了麾下大将赵云,刘备便让张飞去断后。 张飞召集二十余骑立于当阳桥上,我军大队人马赶到,张飞据水断桥,虽然人少,可无人敢上前,于是刘备军因此获安。 今日见之,果然神勇。” 曹祜笑道:“天下猛将,张飞能入前五,刘备这些年辗转多地,也是因为有关羽、张飞、赵云三人,部队才能败而不散,说实话,我很欣赏此人。 不过他再是勇武,可今日他也是走不了了。 我不是祖父,不会手下留情。” 曹祜说完,命人擂鼓。 鼓声隆隆,西风烈烈。 夏侯霸的虎捷军一直埋伏在外侧,听到鼓声,立刻从后面杀出。而文钦和北宫勇二人,也率步骑从城内杀出。 顷刻之间,原本还是神兵天降的张飞部,便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张飞望着四面出现的军队,一时大惊失色。 这时高翔道:“将军,巴西军有埋伏。” 张飞神色肃然。 “不是巴西军,是曹军的主力。” 张飞万想不到,竟然会在和溪关,遇上曹军主力。 “将军,贼军既然有备,咱们走原路返回吧。” “哪还能返回。” 高翔转头望去,便见来时道路,亦有火起,想来是有曹军堵住了那里。 “将军,怎么办?” 张飞握紧手中的长矛,冷冷说道:“今时今日,唯有死战了。” 第385章 生擒 曹祜知道张飞不可招降,但还是想动摇其军心。 于是曹祜大声道:“可是张飞张益德将军,我乃大汉龙骧将军曹祜,今日你已被我上万大军,团团包围,将军穷途末路,已是必败之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将军何不早降,与我共谋大业。” 张飞听是曹军主帅曹祜,心中一惊。 曹祜既来,只怕他针对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自己麾下那近万大军。 此时的张飞,又恼又急。主公将主力精锐交给他,他一时不察,竟然将军队带到险地,如何向主公交代。 “益德将军,昔日关云长兵败之时,亦曾投降我祖父,将军何不早降?” “狗贼。” 张飞破口大骂道:“乃翁忠肝义胆,小贼休想动摇我心智。今日乃翁就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曹祜也不再搭理张飞,继续喊道:“众位兄弟们,我听说张翼德平日最喜欢体罚士兵,麾下将士,每有小过,便被重笞,这样的主将,何必为其效命。 只要大家愿降,我为诸位分配土地,修建房屋,迎娶娇妻。” 众人陷入绝地,本就心中生怯。这世上不畏死的,毕竟是少数,面对身后千军万马,还有曹祜丰硕的奖励,不少人便动摇起来。 很多人甚至直接投降。 张飞连杀两人,可根本止不住。 他在军中,不施恩义,士兵自然不愿陪他死战。 张飞狠狠地瞪了曹祜一眼,眼看军中已然大溃,也只得选择立刻突围。 只是四面八方的曹军,实在太多,张飞又没有马,任凭他如何突杀,可始终不曾打开缺口。 而张飞身边亲卫,渐渐凋零。 此时夏侯霸围了上来,老远便看到自己的堂妹夫。 这时部将问道:“偏将军,张飞骁勇难制,是否以弩箭破之?” 夏侯霸看了张飞一会,伸手阻止。 “用挠钩吧,生擒。” “涓妹,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数十手持挠钩、绳索的士兵杀到张飞身前,数条绳索在地上拉起,向着张飞缠了过去。正奋战的张飞立时为绳索绊倒。 他着急起身,却有数个挠钩将其勾住,他手中长矛一时也脱手。 周围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张飞急得“哇哇”怪叫,不住地挣扎。他虽有千斤之力,可是被众人按住,以致力不得出,最终被众人活捉。 荆州军或死或降,战斗很快便结束。 夏侯霸押着被俘的张飞来见曹祜。 曹祜听说张飞被俘,瞥了一眼夏侯霸,没说什么。 夏侯霸的私心他清楚,也理解。 张飞的老婆是夏侯渊的侄女,也就是夏侯霸的堂妹。《魏略》说他是在建安五年,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张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 但实际上,建安四年底,刘备就在徐州反了,次年二月兵败与张飞一起逃往青州,根本不可能在建安五年去谯县。 夏侯氏嫁给张飞,就是曹操做主,与刘备联姻的结果。 曹祜看着被绑成粽子一般的张飞,上前问道:“益德将军可降?” “呸,我死也不降。” “人道张益德素来亲君子而恶小人,我怎么说也算君子吧,益德将军就不能尊重我一下。 将军是夏侯氏之婿,即是我曹魏之婿。更兼将军勇猛无敌,名震海内,何不早降,随我一同建功立业,胜似跟着刘备身边,四处流浪,蹉跎岁月。” “小贼,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左将军素来仁义,志在恢复汉室,不惜为国难而献身,乃是当世有数的英雄,岂是你能比的?” “仁义? 是身为公孙瓒属下,救援北海却一去不返? 是投靠我祖父,我祖父倾心相待,却杀将夺军,背反于徐州? 是投靠袁绍,眼见冀州危难,却扬长而去? 是投靠孙权,却图谋荆州,为阻止孙权入蜀,说要披发入山,却暗地里自行入蜀? 是刘璋待他如手足,却与张松合谋图蜀,刘璋对他的要求无有不从,他却悍然起兵,谋夺刘璋家业? 张飞,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们谋夺人家的基业,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狼子野心,贪婪成性,可是不该信口雌黄,甚至将脏水泼到对方的头上。” “你。” 若论口舌,张飞如何是曹祜的对手,因此被曹祜辩的哑口无言。 “你杀了我吧,我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张益德。” “杀人还不容易吗?只是你,还有用。” 曹祜一挥手,便有人推着张飞往南去。张飞心中一惊,觉得不妙,立时挣脱,却迎来了一顿殴打。 很快张飞被带到南门城楼上。 夏侯纂正率领大军,策应张飞攻城。 正指挥作战的曹允立刻让人在城头竖起一杆长竿,又将张飞挂在上面,乃高声喊:“荆州军的兄弟们,你们的主将张飞已为我所获,何不早日投降?” 众人见到被挂起的张飞,俱是大惊失色。 张飞虽待下粗暴,可因为他勇武无敌,人不能挡,也能靠着一身本事服众。 今日他被俘虏,让那些素来认为他无敌的部下,心中震荡,惧意生出,再无丝毫的战心。 曹允见状,命人打开城门,杀出城去。 賨兵、夷人在前突杀,曹允督鹰扬军在后压阵,一万多人马士气高涨,战意惊人,直杀得对面丢盔卸甲,狼奔豕突。 张飞看的是五内俱焚,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 “左将军,我张飞有负你的重托,我对不起你啊!” 当年他醉酒误事,丢了下邳,今日又在巴西大败,心中的悲伤,几乎难以述说。他恨不得挥刀自刎,可现在连死都不能。 “文继,一切只能指望你了。” 张飞指望夏侯纂,可夏侯纂又能指望谁呢? 夏侯纂在和溪关前,一场大败,只能退回营中。 曹允紧追不舍。 夏侯纂守不住大营,只得继续撤退。 他一路仓皇向南,之前夺得的西充国、南充国、安汉等地尽丢。虽然他尽力收拢残兵,可两次被追兵打残,待他赶到垫江,麾下不过千余人。 可没等他松了一口气,垫江来报,垫江丢了。 第386章 筹码 曹祜之前命庞羲与张飞相持,虽然是为了消耗庞羲的力量,但也是为自己争取包抄垫江的时间。 曹祜一开始便想的是全歼张飞所部,彻底斩断刘备一条臂膀。 设想很好,但并不容易实现。 张飞是宿将,而且跟随刘备多年,擅长撤退,击败他不难,可若是全歼,却是极难。 因此曹祜派庞羲出战,一石二鸟。 张飞连战连捷,一路攻城拔地,也逐渐远离了垫江。 而就在此时,曹祜派遣李孚、庞德和马勋率果毅军,出阆成驿道(东川古驿道),抵达平阳乡(今四川省三台县),然后顺涪水而下,直抵广汉县。 广汉县长乃是黄权。 黄权是前太尉黄琬之子(存疑,但黄权投降后,比献了东三郡的孟达官高一个档次,投魏后,更是官拜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肯定不只是巴西一个土著。)当初黄琬与王允一同谋诛董卓,李傕、郭氾入长安后,黄琬被杀,因刘焉与黄琬是同乡,刘焉的母亲黄氏是黄琬的亲姑姑,黄权遂南下投奔刘璋这个表叔,担任益州主簿。 后来刘璋欲邀刘备入蜀,黄权认为“一国不容二君”,出言谏阻,惹怒了刘璋,被贬为广汉县长。 广汉县位于广汉郡东陲(广汉郡治所是雒县,广汉郡和广汉县,就好像吉林省的省会不在吉林市一样),自刘备与刘璋反目,举兵南下,又分派诸将进攻益州郡县。各郡县大都望风归顺,只有黄权闭城坚守。 李孚也听说过黄权的名声,便想劝降他。 马勋道:“早年江夏黄氏的一支,迁居阆中,为巴西黄氏。这黄权入蜀之后,也定居阆中,所以黄权此人,我也算了解,要想劝降他,并不容易。” 李孚笑道:“黄权既在蜀中名声极好,更是要劝降此人。至于说无法劝降,那是因为没有选对办法。 诸位觉得,黄权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 李孚命庞德在外,自与马勋一起入城。 黄权见马勋前来,也有些吃惊,待听说庞羲降了曹祜,大为恼怒。 “庞府君深受先使君和刘使君父子二人的信重,又是姻亲,如何能背叛使君,投靠外人?” 李孚不待马勋说话便道:“黄县长此言差矣。庞府君是朝廷的巴西郡太守,此番归顺的也是朝廷,如何能说他是背叛?” “李主簿要与我辩论曹丞相是忠还是奸吗?” “非也。” 李孚笑道:“我今日来见黄县长,是想与县长商量,如何拯救正处在危难之中的刘使君。 黄县长知道,刘备正在全力攻打雒县,而雒县是成都北面最后一道防线。 雒县若丢,结果就不用我说了吧。 刘备这个人,外忠而内狡,当初他担任徐州刺史,陶谦的两个儿子便不知去向。后来他奉袁大将军之命,前往汝南,联络龚都(共都),刘辟,没多久二人亦死,其部落入刘备手中。 荆州刘使君死后,他又奉刘使君长子刘琦为荆州刺史,可没过多久,刘琦也死了,刘备接管了荆州。 试问,若是刘备攻下成都,益州刘使君能活命否? 大概率是迁居偏僻之处,待一两年之后,时过境迁,将之害死。 反观曹丞相,所有投降他的势力,只要不反叛的,全都活得好好的。哪怕是张绣,有杀子之仇,张绣也活了十多年。 荆州刘使君的次子和三子,现在都安安稳稳的在朝。” 黄权上下打量了李孚几眼。 “你是在劝降吗?” “我是为刘使君计。 我家将军说了,刘使君若投朝廷,只要他想,便仍为益州刺史。若想入朝,朝廷将以车骑将军之位待之。哪怕他不愿做官,天下各地,亦可随意居之,绝不干涉。 我家将军还说了,听闻刘使君次子,尚未婚配,魏公有女,可嫁于刘使君子。两家结秦晋之好。” 黄权听后,有些沉默。 李孚口中的条件,似乎是刘璋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条件了。 “李主簿,我能相信你吗?” 李孚笑道:“除了相信我,县长又能如何?什么都不做,益州必落入刘备之手,可若是与我们合作,还有一线生机。 君不见,臧霸,孙观,张燕,薛洪,段煨,王邑,刘琮,张绣,刘勋,杨秋,鲜于辅,哪个不是一方雄主,魏公可有亏待他们的地方? 就连张绣,杨秋这种降而复叛又降的人,魏公亦是宽恕了他们,可见魏公的宽仁。 所以县长要想清楚。” “若是击败刘备后,刘使君继续担任益州牧,那魏公又能获得什么?” “不使刘备坐大。刘使君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益州在刘使君手里,不会威胁到朝廷,可若是在刘备手中,整个西陲别想安宁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在下只能等了,等到刘使君山穷水尽,最后落得一个覆亡的结果。黄县长难道还不明白吗?时至今日,要么朝廷,要么刘备,没有独善其身的想法。 我家将军知黄县长家在安陆,已遣人将故黄太尉迁葬回老家,同时上表天子,追封故黄太尉官爵,以彰故黄太尉谋诛董卓之功。” 黄权听了,一时忍不住落泪。 当初父亲和王允一同谋诛董卓,一同为李傕、郭氾二贼所害,可天子都许之后,只追封了王允,却忘了父亲,黄权一直耿耿于怀。 今日,终于有人记起父亲了。 黄权对着李孚深深一拜。 “请替我拜谢曹将军。” “黄县长,安陆如今在朝廷治下,县长若想,也可回家看一看。” 黄权是个正直的人,但还是被李孚说动。 于公,是为刘璋的未来打算,于私,曹祜对黄琬的维护,让他深受感动,恩同再造。 这种恩情,他没法还。 “李主簿,我再问你一句,我能信你吗?” “黄县长,你不用信我,你能信曹将军。” 黄权听后,俯身拜道:“黄权愿助曹将军,结两家之好,共御贼寇刘备。” 之后黄权下令打开城门,迎曹军主力入城。 广汉既下,李孚乃邀黄权同往,兵发德阳。 第387章 益州何时是益州人的益州 德阳在涪水下游,是蜀中勾连东西的要地。早年德阳城在梓潼北面,迁到今址不到百年。 驻扎在德阳的张裔乃蜀郡大族出身,同时担任州从事和帐下司马的职务,算是文武双全之人。只是他这种双全,未经历练,并无太多真本事。 张裔有兵六千,任务是抵御张飞,可他待在德阳,一直未动,眼瞅着张飞在东面攻城略地,他却瞻前顾后,迟迟未作出反应,直到庞德兵临城下。 眼看有军队从西面来,张裔大为吃惊,还以为刘备打到德阳,急忙准备防御。 这时黄权打马来到城下求见。 张裔满是狐疑。 “公衡(黄权字),难道你也降了刘备?” 黄权回道:“君嗣(张裔字),我是为大事而来。” 黄权遂把曹军兵临广汉,以及给刘璋的条件俱跟张裔说了一遍。 张裔听后,亦有些疑虑。 “公衡觉得曹军可以信?”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他策?” 黄权道:“说实话,若是刘使君真守不住益州,一定要降,那我更希望他投降朝廷,如此名正言顺。 至于刘备,实在是中山恶狼,恩将仇报,可恶至极。” “可刘玄德毕竟是汉室宗亲,与刘使君同宗。” “既为同宗,侵吞疆土,不是更可恶吗?” 张裔略有犹豫,最后还是同意了黄权。 现在不是选曹,就是选刘备,选曹还能推脱是归顺朝廷,可选刘备,就是投降叛主了。 但张裔并为允许曹军入城,只是答应李孚,可与他们一起出兵垫江。 两军联合之后,约有万人之众,众人顺水而下,直抵垫江。 守卫垫江的乃是庞林。庞林是庞统之弟,也是张飞的功曹,既负责守卫张飞的后方,又负责为张飞督调粮草。 垫江有兵千人,但有坚城可倚仗。 庞德很清楚,若是两军相持,很可能惊走了北面的张飞,因此要速破此城。 于是庞德向张裔借了楼船三艘。 这些楼船有两丈多高,庞德又临时在上面加了一层。 垫江南门城墙,紧邻涪水。庞德亲乘楼船,顺水而下,到达南城墙外,用长竿勾住城墙上的女墙,然后扑上木板,冲杀上去。 庞德亲率陷阵士突击,血战一场,当日便攻破垫江,生俘了庞林。 战后,曹军和益州军共同进驻垫江。 当天晚上,张裔派人来邀请李孚、庞德、黄权等人,共贺破城。 双方既是盟友,为了增近双方的关系,李孚便同意了此事。 到了晚上,李孚等人来到县府,张裔已准备妥当。除了美酒佳肴,还有一群美丽的歌伎。 众人边喝边欣赏歌舞,气氛颇为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裔突然说道:“我益州本不该有此难,若非来的外人太多,何至有今日?” 李孚不解其意,便道:“张从事是对南来之人有怨意?” “难道不该如此?”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说法。我看今日张从事,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张裔笑道:“李主簿,我说你将垫江城让给我如何?” 李孚听后,笑了起来。 “张从事为何想要垫江城?” “我不该要吗?你们若得了垫江,西可直抵涪城,南可攻取江州,如此一来,半个益州都控制在你们的手中。 到时候真正要夺益州的,就是你们了。 你们真的会好心让刘使君继续为州牧,我可不信。 你们把垫江给我,势力只在巴西,咱们再进行合作。” 李孚听后,摇了摇头。 “不行。” 张裔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我也没指望你们会答应。” 张裔拿起酒杯,摔在地上,这时军司马张翼带着人突然闯入,很明显是早就埋伏好了。 李孚脸色未惊,反而笑道:“摔杯为号,张从事还真是大胆,你可知,我在城中,有四千精锐。” “我有六千人马,而且已经安排各部,将你部包围。” “你知道果毅军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吗?这四千人马,跟着曹将军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此番入汉中,夺取定军山,便有他们。” “李孚,少说废话。” 张裔怒道:“我拿下你们,难道还不能迫降各部? 李孚,你乖乖投降,我不会伤害你们,可你若是负隅顽抗,休怪我无情。” 此时黄权也道:“君嗣,莫要自误。刘备势大,若无朝廷相助,刘使君绝对守不住成都,你这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黄公衡,你才是引狼入室。刘备是狼,曹军却是猛虎,狼子野心,难道猛虎就是善茬吗?” “张裔,咱们早上还是盟友,现在便是敌人了,朝三暮四,翻脸无情,说得便是你啊。” 眼看话不投机,张裔也不准备多谈。 “拿下他们。” 张裔厉声呵完,堂上的张翼却未动。 张裔一惊。 “伯恭(张翼字),还不动手?” 张翼突然持刀指向张翼。 “张伯恭,你这是何意?” “张从事,我觉得李主簿说得有道理。” “你?” “张从事,你难道没发现吗?时代不同了。各方势力,大举入蜀,这意味着,除非角逐出胜负,否则蜀地绝不会安定。 刘使君坐拥一州之地,却不能自守,一直引狼入室。 这场战争,不管是谁胜,胜者绝不可能是刘使君。” “所以你投靠了曹军?” “没错。” “狗贼!” 张翼笑道:“张从事,不要以为只有你心中有益州,我亦然。此战若刘备得胜,必以蜀地之力,北伐汉中、关中,连年累月,征战不休,则整个蜀地百姓,永无宁日。而朝廷若胜,则天下一统之日,亦不远矣。 天下一统,朝廷自有实力,而我益州,亦不会有所消耗,百姓又能,重获安宁。 张从事,你说我该怎么选?” (三国益州人,是没罪找罪受的典型,跟着刘璋,没有持续不断的战争,刘璋性格也仁义,多好,非得闹腾,最后弄个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别的地方百姓过得苦,是因为天下大乱,益州人过得不好,是自己作的。 尤其是张松,你都是二把手了,作啥,还想当老大吗?) 张裔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狐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就怕他们谁也不胜,在益州相持啊。” 第388章 北人归北 当垫江失守之后,夏侯纂的命运便已经注定。前有阻拦,后有追兵,他手中兵马,不过千人,根本无力突围。 夏侯纂仔细思索之后,选择了投降。 夏侯纂是豫州沛国人,算是夏侯家的偏支,刘备为豫州刺史时征募为吏,之后便一直跟随。 因为这重关系,他自知投降之后,无性命之忧,因此投降的并无压力。 待曹祜督大军赶到垫江时,无论是张裔部还是夏侯纂部,皆为果毅军缴械。 曹祜见状,大喜过望。 “子宪,令明,盛衡,不负我所望也。” 入城之后,李孚便为曹祜介绍了黄权、张裔、张翼等人。 俱是如雷贯耳之人。 众人之中,曹祜最在意的便是黄权。黄权文武双全,在关张马黄四人死后,曾短暂地做过蜀汉军方第一人。 而且此人还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黄权来拜,曹祜便先将之扶起。 “日思夜想,终于见到公衡了。我不喜大获全胜,唯喜见到公衡。” 曹祜说着,将黄权拉到身侧坐下。 “公衡劝阻刘使君的事,我俱知之,那一句‘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着实振聋发聩。” 黄权着实没见过曹祜这样的人主,心中亦是感动不已。 “权只是尽人臣之责,却没能阻止刘备入蜀,实在有愧。” “此时非公衡之过,公衡已经尽到人臣之责了。” 二人寒暄过后,李孚又介绍了张裔。 张裔神情有些尴尬,曹祜却很热情。 “许文休曾夸赞君嗣,‘干理敏捷,是中夏钟元常之伦也。’钟元常我是识得的,倒是盼着见你张君嗣。” “张裔庸碌之人,实在惭愧。” “许文休有一双慧眼,他说你有才,你张君嗣绝对是大才啊。” 最后介绍的,便是夏侯纂。 “夏侯将军,今离沛国十四年,将军当回家矣。” 夏侯纂听后,已是潸然泪下。 “我有负家族啊。” 众人寒暄过后,各自坐下,由李孚为曹祜叙述之前诸事。 李孚说完,黄权率先问道:“曹将军,权斗胆敢问,之前许诺诸事,可还算数?” 曹祜笑道:“公衡,我这个人,素来是守信,不只是因为我是君子,而是我知道,无信则不立,无信则无德,无信则不肖。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些并不重要的事,导致自己失信于人。 请你们放心,刘使君如何安置,全凭他个人心愿。入朝为车骑将军,在益州则为州牧,若是都不愿,大汉治下其他州郡,亦可随意居之。” “我信将军。” “谢公衡。” 这时张裔道:“曹将军,请恕张裔小人之心。世间之事,无有不变者,上一刻或许是真心,可下一刻却可能悄然生变。 将军希望我益州百姓,全力襄助朝廷,对抗刘备,总不能只言片语,便让我等毁家纾难地相随。 天下没有这种道理。” “君嗣。” 曹祜伸手拦住。 “君嗣你所言极是,的确只凭我今日之言,便让你们相信,说不过去。我也当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 曹祜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份奏表,递给张裔。 “这是我准备上书天子的奏疏。” 张裔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北人归北疏”。 张裔一愣,急忙细细看来。 待他看完,满脸震惊,竟然激动地向曹祜拜去。 自汉末以来,北方战乱频繁,大量北方人口为躲避战乱,迁入南方的荆、益、交、扬等地。 魏国士大夫中,有相当一部分曾南迁,比如荀攸、杜畿、郑浑、司马芝、徐奕、和洽、杜袭、赵俨、裴潜、徐宣、曹休等等,数不胜数。 这个时代,南方,包括辽东,之所以能与北方抗衡,就是因为大量北方人才的迁入。 入蜀之人,多是南阳和司隶百姓,李郭之乱时,便有“南阳、三辅民数万家避地入蜀”,韩马之乱时,又有十多万三辅人南下,后来这些人,便被称为东州士。 而刘焉父子也靠着东州移民,组建了东州兵,威压益州。 无论何时,外来人口和本地人口,矛盾都是极为尖锐的。丑国的两党,其实就是先来者和后来者的矛盾。 益州本地,因为移民矛盾,先后有贾龙之乱和赵韪之乱。 历史上益州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一直延续到蜀汉灭亡。大名鼎鼎的《仇国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难说谁对谁错,但双方都苦其久矣。 而且这种矛盾不会因时间而消散。历史上一直到明清,南方地区,仍存在土客矛盾。清末广东土客大械斗,绵延十几年,伤亡超百万人。 曹祜的这篇奏疏,就是为解决矛盾而写的。 “既然北人南迁的原因,是因为北地多战乱,那现在北地诸乱皆平,甚至因为魏公奋发图强,励精图治,已重现繁华。北人南迁的缘由,已不成立。 所以北人要回迁,迁回故地。 当然此事不能一刀切,毕竟很多北人,已在南方,成家立业,建立宗族,而在北方,家业不存,不愿南迁。 所以我以为,针对北人,可分两种情况。 愿意留下的,必须在当地进行登记,编户入籍,从此以后,就彻底成了当地百姓,不许再以旧籍贯示人。 做不到这一点的,须通通返回原籍。 诸位觉得如何?” “将军睿智。” 主客矛盾,除了争夺生存条件,还是一种文化斗争。后者还甚于前者。 南方不是养不活这些南迁之人,毕竟南迁之人,过了千年,双方仍矛盾不断,其实有些说不过去。 “一旦如此要求,则用不了多久,留在南方的百姓,则彻底成为当地人了。” “君嗣,北人南迁,其实不全是坏事。北人带来的,还有北方先进的文化,先进的生产方式,农业技术,这些都促进了南方的发展。 我听说江东等地,还有刀耕火种之民,若无外来之人,他们很难做出改变。 说到底,中原文化,优于边地文化,这是事实,短期内也无法改变。这些南迁之人,并非侵略者,而是文化的传播者。” 黄权立刻说道:“将军所言明鉴。” 第389章 凡人皆有算计 历史上的北人归北,一共实行了两次。 第一次是西晋灭蜀、吴,北迁了大量的南方人,主要是汉末南迁的北方人,获得了南方北地人的支持,稳定了局势。 第二次是金宋和谈,大量南迁的北方人被南宋送回北方,彻底断了北方人归附南宋的心思。 这一次曹祜实行此策,一是收拢人口,解决关中、凉州等地汉人稀少的问题;其次是讨好益州本地人,获得他们的支持。 川普怎么获得丑国红脖子支持的,不就是他往死了干移民吗? 除此二人,至于张翼,只是一个小将,名声不显,曹祜便留在身边听用。 众人散去,只有李孚一人留下。 李孚有些担忧道:“将军,北人南下,虽与本地人发生矛盾,但也冲击了本地的豪强势力,增强了中原对边塞的影响力。 若尽使北人归北,只怕地方豪强,便要坐大了。” 曹祜笑道:“关中、凉州,也需要汉人,所以不得不将益州的北人北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是胡人尽居关中、凉州,国家是要有大麻烦的。 两相其害取其轻,我只能先稳住边疆。 但是北人北归,南人亦可北归。” 李孚一愣。 “子宪,我不瞒你,益州战后,至少要有三万户本地豪强、富户,迁徙到北方,充实边疆。 我绝不可能放任豪强的坐大。 这是对国家、民族的不负责任。” 李孚恍然。 这件事先不提,待益州稳定之后,再釜底抽薪。 到了晚上,曹祜又接见了夏侯纂。夏侯纂是夏侯家旁支,若是论起来,曹祜还要叫他一声“表叔”。 夏侯纂单独见曹祜,有些局促,慌张间竟行了大礼。 “夏侯将军,不必如此。” “夏侯纂有罪,愧对祖宗。” 曹祜示意徐质,将其扶起。 “将军能告诉我,你身为夏侯家子孙,为何投靠刘备?” “当年刘玄德投靠魏公,共同诛灭吕布,渡过了一段很好的关系。当时刘玄德是豫州刺史,驻扎在谯县。 丞相为了拉拢,也为了分化刘玄德的势力,便将夏侯校尉的侄女嫁给了张益德。 而刘备为了麻痹魏公,也征辟了很多夏侯家的人。 我和从兄夏侯博,就是那个时候投奔刘玄德的。” “刘备反叛魏公,你们为何不反正?” “常言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元让、妙才二位将军,受魏公重用,可我与丞相的关系,并不亲近。 在刘玄德身边,我二人皆为重臣,这是在丞相身边,比不上的。” 曹祜看着夏侯纂,突然一笑。 “我看未必如此吧。你确实是夏侯家的偏支,可夏侯博呢,他可是妙才姨祖的亲堂弟啊。 而且他被擒获之后,还自杀了。 你能告诉我为何吗?” (夏侯渊,夏侯博,渊博,后人怀疑二人有关系。) 夏侯纂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我替你说吧。当时我祖父虽为司空,手中握有天子,可北方袁绍势大,双方实力差距巨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祖父会输。 元让、妙才二将军,追随我祖父多年,已经没法回头。 夏侯家担心我祖父兵败之后,他们会受牵连,所以安排你和夏侯博一同投靠刘备。这样一来,不论谁胜,夏侯家都立于不败之地。 夏侯家真是好算计啊。 我猜,将夏侯氏嫁给张飞,也是你们夏侯家求的吧。” “不是这样的。” 夏侯纂赶忙要反驳。 “算了。” 曹祜一摆手,打断了夏侯纂。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过去了。当年夏侯博的死,便为此事划上了句号。今日你既已投降,便忘却旧事,一心忠于我曹家便是。” “唯!” 夏侯纂想解释,却又不敢说话。 面前的曹祜,仿佛与十几年前的曹操融为一体,让他不寒而栗。 此时曹祜有些明白了,为何明明夏侯氏是个大家族,可受重用的,只有夏侯惇、夏侯渊两家。 夏侯家做的事,很令人愤怒,又格外真实。 你能想象,华歆的继子在东吴做濡须督(骆统),魏国尚书令裴潜的弟弟在蜀汉做光禄勋,魏国尚书令桓阶的弟弟在东吴做尚书。 三国之间,私人书信,往来不绝。 陈群与许靖通信,史书上甚至说是“重结旧好,情义款至。” 好多事情,没法深究。 到了晚上,曹祜正在看书,徐质来报,吕并求见。 这个名字,曹祜有些日子没听见了。 之前曹祜安排吕并和司马懿二人进入巴西,作为前哨,但二人完成的并不好。 非是二人不尽心,只是二人是外来户,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手中兵力又不多,难有作为。 曹祜后来,召回了司马懿,将他派到于禁军中。 而吕并则被闲置了。 也不算完全闲置。曹祜给了他一个校尉的衔,让他去绥靖地方匪寇去了。 没想到他今日来了。 吕并入帐,见到曹祜便跪到地上,大礼参拜。 “吕校尉这是何意?” 吕并道:“吕并这些日子,所见所闻良多,终于让我认识到,曾经的自己,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以升量石,是多么的才疏学浅,见识浅薄。 我若再这般下去,也只是一个庸碌之辈。 所以我想跟随在将军身边,学习救国救民的大道,哪怕只是一个马夫、走卒,亦是心甘情愿。” 曹祜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吕并这是学聪明了。 “你手下还是有上千兵马的,做什么马夫、走卒?” “并愿全部交给将军安排。” 曹祜笑道:“很多人都跟随你多年,你可甘心?” “见识短浅者,犹如井底之蛙,坐观天象,不知天之大,海之阔。这些部曲是我的屏障,可也成了井,困住我。 我不想再走父亲的老路,我要做君子,做士人。” “你想彻底与过去脱离。” “是!” “哪有这么容易。”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曹祜一时大笑起来。 “子原,我看出来了,魏越在你身上,下了很多功夫。” “舅父怕我只是一个武夫,访名师以教我。只是我从前不明白,只觉得凭手中长戟,胯下马,便可纵横天下。 现在看来,实在是无知。” “你能这么想,已经是悟了。” 第390章 江州的隐忧 曹祜留下了吕并。 虽然对于吕并,曹祜仍不信任。但是他愿意交出部曲,这是一件好事。 吕并是有野心的,毫不掩饰。 但曹祜并不在意。 是人皆有野心,有的时候,野心反而促使人的成长。 曹祜将吕并安排进鹰扬军,在前部担任军司马。他倒是希望吕并能够成长的如其父吕布一般,成为一员真正的虓虎。 对于曹祜此安排,吕并也很满意,这意味着他进入到曹祜的核心军队中。虽然还只是个不入流的角色,但算是进圈了。 次日一早,曹祜将张裔所部,改变为安蜀军,任命旧将张颖为统领,邓艾为副将。 虽然曹祜要与刘璋联合,但张裔的这六千人马,既然已经吃到嘴里,曹祜肯定是不可能还了。 张颖是最早跟随曹祜的一批人,属于心腹,让他独掌一军,曹祜自然信得过。 邓芝跟着王基多时,屡立战功,已积功至假中郎将。 张裔也知道被夺走的东西是要不回来的,没多费口舌,便向曹祜请辞,希望能够返回成都。 张裔开口,黄权亦有此意。 曹祜能舍得放走张裔,但绝对舍不得放走黄权。 这世上的文武全才,从来不多,曹祜身边,也就只有苏则、张既、王基等寥寥数人,要不然也不会跟祖父要贾逵。 (蜀汉与曹魏人才差一个档次,曹魏上马治军,下马管民的良才有一二十,钟繇、张既、田豫、贾逵、王基、王昶、苏则、满宠、刘馥、梁习、刘靖、牵招、郭淮、赵俨、陈泰、孙礼、邓艾等等,蜀汉也就马忠、黄权、李严、张嶷等寥寥数人,邓芝、宗预都差一些。) “公衡,我知你忠心耿耿,但今回成都,只恐无济于事。你可知,巴东郡已完全为刘备所控,荆州军队,经巴东郡源源不断地进入蜀地。 我有心夺回此地,紧闭巴蜀大门,可力有不逮。所以我希望公衡能担任巴东郡太守,前往巴东,抵御荆州军。” “这!” 黄权有些犹豫。 接受曹祜委任的官职,几乎等同于投靠了曹祜。 “希望公衡为大事计,莫要推辞。如此大事,若非公衡,旁人难以担之,祜拜托公衡了。” 黄权明白,曹祜是故意的。 曹祜此意,是在拉拢他,不希望他返回成都。 可即便如此,黄权也感动万分。 人心俱是肉做的,刘璋对他的忠义之言,弃之如敝履,直接将他踢出成都。而曹祜待他,如同国士,他如何不感动。 “将军。” “公衡。” 黄权听后,大礼对着曹祜一拜。 “请将军准许我,返回成都,向刘使君辞去广汉县长,再来见将军。” “可。” “将军不怕我一去不返吗?” “或许有人会这样,但你黄公衡不是这种人,我信你。” 黄权眼泪都流了出来。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曹将军也。” 说动了黄权,曹祜又看向张裔。 “君嗣,我希望你也能留下来,我亦以一郡太守待之。” 张裔也想留,但他与黄权不同。他是成都人,蜀郡大姓,他的选择除了关乎本人,还关乎家族。 “曹将军,你的为人,张裔佩服,只是张裔没法留下来,还请将军见谅。” 曹祜见状,亦没有强留。 “山高水长,若是君嗣愿意,曹祜身旁,总有君嗣一席。” “多谢将军。 将军,我有一好友,名叫杨洪,犍为郡人。此人有经世之才,才堪大用,只是蹉跎多年,未能尽展其才,现荐于将军,希望能在将军麾下,一展所长。” “君嗣所荐之人,必是大才,我今待之。” 曹祜送走了黄权、张裔二人,又命李孚、庞德西进广汉,伺机袭取涪城。曹祜当然不指望庞德能打下此地,可只要军队能兵临城下,必然让刘备大为惶恐。 如此也算是给雒城解压。 而曹祜则在垫江集中主力,准备南下江州。 刘璋还有余力与刘备周旋,所以曹祜并不急着赶往雒县。 趁着两方交战,抢占地盘,才是要事。 为了拉拢益州人士,曹祜又任命邓芝为巴西郡典农校尉,马勋为行镇西将军主簿,马齐为从事,前司马来艳之子来敏为从事。 来敏是黄权的亲舅舅,博涉多闻,乃饱学之士。 就连之前投靠刘备的赵莋,也未曾治罪,而是留用。 于是曹祜之名,迅速传遍了整个益州。 九月初,曹祜准备南下江州。 可从八月末的秋雨一直连绵不断,大军一时也没法南下。 到了八月底,天下忽然间尽皆下起雨来。《献帝本纪》直接三个字“大雨水”,都不说是哪里了,全国都在下雨。 曹祜正对天气犯愁,这时江州的司马懿送来一封信。 曹祜看后,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高柔见状,立刻问道:“将军,怎么了?” “司马仲达告于文则的状。他认为,于文则将大营屯于江州城北,甚是不妥。连日秋雨,他担心受水灾。 江州城北,不是涪水吗?再说江州城地势最低,要担心也是担心江州城吧。” 高柔道:“城北怎么能是涪水?我昔日曾听闻,江州县对二水口,右则涪内水,左则蜀外水,江州城在涪水北面。” 曹祜一惊。 他一直以为,江州城便是后世的重庆,理所应当的认为江州城在渝中半岛。 听了高柔之言,曹祜连忙拿过地图。 “江州城北,若真地势不高的话,连日的秋雨,于文则就麻烦了。” “文惠,立刻传令于文则,既然江州城难以速取,让他立刻退回垫江,与我汇合。决不许违抗。 再告诉赵伯然,一定将军队带回来。 哪怕这天气不便撤兵,也必须移营。” “将军,不至于吧,于文则乃是宿将。” 高柔看来,于禁和司马懿,肯定要听于禁的。 “文惠,你不明白。司马仲达此人,素来谨慎,又善明哲保身,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绝对不会冒着得罪于文则的风险,给我写这封信。 有这封信,就说明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必须要撤军。 再说还有一个诸葛亮,找不到诸葛亮,我的心一直不安啊。” 第391章 忠心耿耿司马懿 于禁督本部,申氏兄弟部,以及夷王袁约部,共计一万六千余人,号称三万兵马,一路顺渠水南下,沿途望风归降,很快抵达垫江东。 当时张飞新取垫江。 于禁便有心与张飞一战。 在建安十八年,若论名气,张飞是比不过于禁的。 赵俨急忙谏阻道:“龙骧将军要文则急取江州,若是攻打垫江,只怕不妥。” “赵公难道觉得我不如张飞?” “文则你成名已久,当年你在延津以两千人马,抵御袁绍主力时,张飞不过是个跟着刘备四处流窜的匹夫,他如何能与你相比。 我只担心,我军若攻垫江,张飞心中生惧,退回江州,那可就麻烦了。 江州城平添万余人,那还怎么打,搞不好就要劳而无功。若取江州,则张飞所部,就是翁里的一只鱼鳖而已,咱们反手可灭之。” 于禁大喜,再不坚持己见,而是绕过垫江,直取江州。 此时坐镇江州城的,乃是诸葛亮。诸葛亮虽然从未与曹祜见过面,但他料曹祜用兵多诡,若见江州空虚,必然来取,于是故意伪装成江州虚弱的模样,还将张飞、赵云俱派了出去。 实际上,张飞真的北上垫江,而赵云攻取江阳郡后,又立刻返回了江州。 此时江州城中,有荆州兵万余人,诸葛亮还召集青壮,以为备用。 待得知果有一支兵马从宕渠方向而来,诸葛亮大喜过望。若是能击破此部,断曹祜一臂,益州的战斗才能真的好打。 曹祜要断荆州军的后路,诸葛亮却是想吃掉曹祜的有生力量。 二人俱虎视眈眈。 于禁一路南下,正遇上前来阻击的赵云。 斥候来报:“荆州军将领袁綝前来搦战,此人在军前抬一木榇,口出不逊之言,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 于禁听后,勃然变色。 “袁綝,哪里来的匹夫。我成名二十载,天下英雄,闻吾之名,无不交口称赞,如此匹夫,何敢藐视我?” 于禁当即便前去迎战。 随军的司马懿连忙劝道:“于将军,只怕江州城中的守军,未必真的匮乏,否则如何敢来战。万不可以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于禁瞪了司马懿一眼。 “我从军二十余载,贼军是否有问题,我难道看不出?” 于禁说着,便督军迎击,司马懿讨了一个没趣儿。 赵云督各部与于禁交战之后,一击即退,而于禁则督军追之。 司马懿又劝道:“将军,未可追之,恐有埋伏?” 于禁根本不搭理司马懿。 在于禁看来,司马懿一黄口小儿,懂什么打仗。 司马懿只得喟然长叹。 “于文则恃血气之勇,已失了理智,今欲与荆州军决死战,只怕难胜。” 于禁的确是宿将,可是太傲了。 到了城北二十里地,袁綝又来搦战。 “于禁,我今亲抬一棺,今日若杀了你,便取你首级,置此榇内,回献左将军。” 于禁更恼,一直追到城北十里外,安营扎寨。 城北地势低洼,司马懿见状又来相劝。 “于将军,此地临近长江,南面是城,北面又有山岭,乃是一片低洼之处,实在不适合立营啊。” 眼见司马懿又来劝阻,于禁着实是恼了。 “司马懿,从出兵以来,你连番与我对抗,到底意欲何为?我知你是龙骧将军派来的参军,但我是一军之主。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赵俨与司马懿关系不错,见状便连忙劝阻,将司马懿拉出中军帐。 “仲达,你平日素来谨慎,今日这是怎么了?” “赵公,我也不想这样,可总不能看着于将军犯错而不说吧。” “仲达,我知你是好意,但你要记住了,在军中,主将之威不可犯,于将军乃三军之主,哪怕闹到魏公那里,也是你的错。” 司马懿无奈,可也毫无办法。 其实也不是于禁刚愎自用,而是司马懿从未打过仗,一个小年轻的话,没人在意。要是荀攸、郭嘉提的意见,你看于禁听不听。 次日一早,于禁便去搦战。 可诸葛亮却是坚守不出。 于禁搦战十余日,无人出迎,便决定猛攻城外小寨。 赵云把守小寨,守得是滴水不漏,任凭于禁如何穷追猛打,却始终不能破围而入。 又过了数日,已是八月底。 整个江州地界,开始下起了秋雨。 萧萧山路穷秋雨,巴山夜雨涨秋池。这雨是连绵不绝,没完没了。因为有大雨,于禁也没法进军,只得歇在营中。 此时江州城中,诸葛亮一直在观察着于禁的动静,眼看雨水不歇,而江水水势甚急,心中也是欢喜,便前往北方观察。 “再下几日,大事就稳妥了。” 随军参谋马谡不解其意。 “军师,如何就稳妥了。” 诸葛亮笑道:“幼常(马谡字),你知我为何要派赵子龙前去搦战,还要他派人抬着棺材,以激怒于禁?” “谡不解。” “因为我需要他在城北靠江的地方扎营。我筹划了这么久,图的就是今日。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今年秋雨不足,算计成空,幸好老天庇佑,未曾辜负我啊。” 马谡恍然。 “军师是想?” 诸葛亮没有回答,而是指着远处曹军屯营的地方道:“你可知那里叫什么吗?” “罾口。” “罾者,鱼网也,鱼入罾口,岂能久乎?” 诸葛亮有算计,司马懿也不傻。 他连日观察,眼看江水滔滔,雨水不绝,心中惊骇。虽知于禁不喜他,可还是不得不去见于禁。 “于将军,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身后虽有山丘,可离营稍远。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倘江水泛涨,我军危矣,宜早为计。” 这一次,于禁真的被司马懿给激怒了。 “司马懿,你屡屡蛊惑我军心,到底是何用意?来人,拉出去斩了。” 赵俨见状,连忙为司马懿求情。 于禁并无假节之权,没法临阵斩杀司马懿,刚才的表现,不过是恫吓。眼看赵俨为司马懿求情,便改了口,却是下令打司马懿三十军杖,以儆效尤。 第392章 水淹三军 司马懿被打了一顿军杖,在于禁的安排下,屁股都打烂了,差点被打死。 可怜司马懿平日里总是算计,以自保为上,第一次这般尽心尽力,忠正无私,却落得这个结果。 司马懿真心不想过问此事。 但他也清楚,这件事他还不能不管,一旦大军落败,他也无可幸免。哪怕他兵败之后,他能顺利逃走,这一仗也是仕途上的一个黑点。 曹祜对他还虎视眈眈,哪怕不杀他,数年之内,也难有作为。 因此司马懿只能拖着病躯去见赵俨。 赵俨见状,也感叹司马懿的忠直。 “仲达,何至于此?” “赵公,我军处于危难之中,我实不能坐视不顾啊。赵公,敢请劝说于将军,救一救我大军,让他立刻移营吧。” 这些日子,雨下个不停,赵俨也心中不安,便去见于禁。 于禁见到赵俨,立刻说道:“赵公,我发现,城外小寨,士兵已经懈怠,这场大雨,正是破敌之机。 等雨势转小,我立刻出击,袭破小寨。” 赵俨便道:“文则,这雨越来越大,营中排水不便,我想咱们是不是移营到高处?” “又是那个司马懿在蛊惑人心?赵公,现在这营挪不得。双方比的便是谁先漏出破绽,而荆州军,已经漏出来了。 咱们的营地位置确实低一些,但也是相对的,但是这里方便咱们出击江州城,一旦移营,就得后撤,仗就没法打了。 至于水淹,怎么可能,难道他们还能截断长江,改变水势?” 赵俨也觉得有道理,便没多言。 眼看赵俨也劝说无用,司马懿忧心忡忡,为了前途,他最终决定,写信给曹祜。 越级上报,这在军中是大忌,可是司马懿也顾不得了。 得到了曹祜的回信,司马懿大喜,便去见于禁。 于禁见司马懿秘密给曹祜去信,勃然大怒。 “司马懿,你好大的胆子,谁准许你不经本将同意,私自给龙骧将军去信的?你想干什么?” “于将军,懿今日之举,实为公心,龙骧将军既已下令撤退,请将军从命。” “现在下着大雨,咱们往哪撤?” “那就先移营。” “往哪移?” “咱们身后的山丘之上。” “山丘之上,哪里有营寨?” “恳请将军给在下三千人马,我连夜去修新的营寨。” “不行。” “龙骧将军已下令。” “别拿龙骧将军压我。” 于禁只能看向赵俨。 此时赵俨也收到了曹祜的信。对于曹祜,他还是比较相信的,既然曹祜觉得有问题,那大概率有问题。 “文则,既然龙骧将军有命,就必须听从,你就是不想撤,也得跟龙骧将军,分说清楚。 我建议,咱们先移营。 我看这雨,渐渐小了,给司马仲达一些兵马,让他修营寨。 咱们移营之后,是留是撤,再作分说。” 有赵俨帮助,于禁方才同意,但只给了司马懿一千人。 司马懿也无可奈何,拖着受伤的身子,召集了人马,便往北门山丘而去。 此时在江州城中,诸葛亮正下令预备船筏,收拾水具。 赵云等人皆是不解,便道:“陆地相持,何用水具?” 诸葛亮道:“非汝所知也。于禁此来,不屯于开阔高处,反而聚于罾口这种低洼之处,何其不智也。方今秋雨连绵,大江之水必然泛涨;我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罾口之兵皆为鱼鳖矣。” 到了夜里,于禁正端坐帐中,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 于禁一时大惊,急忙跑出大帐,便见四面八方,大水骤至。整个营中,一片混乱,四散逃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 于禁一时,惊慌失色。 怎么可能? 于禁常在北方,根本不清楚,长江若是泛滥,其水势若滔天之波,银河决堤一般。诸葛亮在荆州多年,见识过大江决堤,这才引于禁屯于洼地,水淹其军。 此时的于禁,在天地之力面前,亦是无能为力,只能登上小船,各处躲避。 等到天明,大雨已歇,诸葛亮命赵云摇旗鼓噪,乘大船而来,追杀于禁所部。 申氏兄弟,眼看形势不对,立刻向诸葛亮投降。 虽然此举可能会引得曹祜报复,二人老巢,远离江州,一旦投降,肯定是回不去了。 但为了活命,亦无可奈何。 倒是夷王袁约,颇有气节,不愿投降,遂死于乱军之中, 于禁、赵俨二人,一路率数百人退到一处河堤上。 眼见赵云前来,并无惧色。赵云用船将他们包围,又令士兵放箭,于禁身边卫兵,纷纷毙命。 这时赵云道:“可是于文则将军,我家军师有言相告,你已兵败,四下无路,不如投降。” 于禁大怒道:“我受魏公厚恩,岂肯屈节于人!” 于禁奋力御敌,而赵云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双方短兵相接,激战约一个时辰,于禁护卫,死伤殆尽。 望着层层叠叠的荆州军,于禁也是后悔不已。 “悔不听司马仲达之言。” 赵俨道:“仲达在山上,不曾被水淹,亦可来救。” “荆州军有所准备,司马仲达那一千人,只怕难有作为。” 如于禁所料,眼看大营遭遇水淹,司马懿便出兵相救,可他区区千人,根本不能近前。 司马懿索性紧守营寨,收拢残兵,以求自保。 于禁这边,已是不敌,赵俨拿起佩剑,就要自刎。 “赵公这是作何?” “我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是逃不出去了,索性一死,以报魏公。” “赵公不可。” 于禁劝道:“不到最后时节,绝不可言死啊。” 赵俨听后,也只能随于禁力战。 于禁护着赵俨,向北而走,就在这时,有数十荆州兵,驾着小船而来。于禁提刀飞身一跃,跳上小船,连杀十余人,其他人皆是弃船赴水逃命。 于禁乃接赵俨登船,他在船头,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企图逃走。 就在这时,大将向宠乘大船而来,将小船撞翻,于禁和赵俨二人,俱落于水中。 几个荆州军士兵,跳入水中,将于禁、赵俨二人给擒获。 ······ 此战淹死者无数,其他侥幸活命之人,亦纷纷投降。 于禁麾下,一万六千人马,包括八千曹军精锐,自此全军覆没。 第393章 一旦归为臣虏 江州大战,曹军大败,主帅于禁和关中护军赵俨二人,俱被俘虏。 二人被押送到城中后,终于见到了荆州军的指挥官诸葛亮。眼看诸葛亮年约三十,一身儒装,温文尔雅,俱是吃惊。 二人俱是一世英雄,万想不到,今日竟败于一书生手中,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诸葛亮命人给二人松绑。 “赵公,于将军,在下治军不严,慢待了二位,还请海涵。” 于禁回了一礼,赵俨却是不搭理他们。 对二人反应,诸葛亮也不在意。 “赵公,于将军,我知二位此时,心情复杂,但我有一言,却要说于二位。 曹操者,汉贼也。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暴戾强伉,杀人不忌,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 此等恶贼,天必收之。 二位追随曹操,实乃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悬首藁街,已是必然之事。 左将军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二位若能及时醒悟,改弦易辙,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助左将军兴复我大汉,必将朱轮华毂,拥旄万里。 又如何是今日沦为贼虏,可能比的?” “呸。” 赵俨厉声斥道:“无知小儿,安敢狺狺狂吠?天下大乱,雄豪并起,是魏公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方有今日之盛举。 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知徒,安敢与魏公相比。” “曹操身为人臣,僭越君权,崇诈杖术,征伐无已,难道不是真的?” “魏公乃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安是你能懂的?” 二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以至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诸葛亮最后气笑道:“赵公今沦为臣虏,真不惧死。你身为汉臣,却为曹贼而死,九泉之下,可能见你颍川赵氏的先祖?” 赵俨听后,一时大笑起来。 “你跟我说先祖?家父是李司隶(李膺)手下的簿曹从事,李司隶死后三年,忧愤而亡。 我亲叔父是荀沛相(荀昱,荀攸祖父的亲哥哥)的佐吏,与他一同下狱论死。 我赵伯然,满门忠烈。” 诸葛亮一时语塞。 以赵俨家族境遇,他还真没法说对方不忠。 诸葛亮看得出,赵俨是个死硬分子,便转头看向于禁。 “于将军,何不早降,省的白白损了性命。” 于禁还是沉默。 诸葛亮突然一声厉喝。 “于禁,安敢抗拒天命?” 于禁下意识地说道:“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于禁说完,也是一惊。 赵俨怒道:“于文则,死则死矣,有何惧哉?” 诸葛亮道:“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求死,何必非得拉着旁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于将军放心,左将军为人宽仁,思慕良臣,只要于将军愿降,必将厚待于将军。” 于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赵俨有些着急起来。 “于文则,于禁,你跟随魏公二十多年啊。切莫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我等死则死矣,气节不可丢。” 诸葛亮一挥手,众人便将赵俨押走。 诸葛亮其实更在乎于禁。 今日大战,荆州军俘虏了四千多于禁本部。这对于缺兵少将的荆州军来说,是件好事。 于禁若降,更利于他们招降这支部队。 堂上只剩下于禁,诸葛亮道:“于将军,当早做决断。听说你与曹祜不和,你今日全军覆没,哪怕回到曹操那里,只怕也没好下场,还不如早降。” 于禁长叹一声,拜于地上。 “于禁,愿降。” 诸葛亮大喜过望,上前将于禁扶起,又下令军中,礼遇于禁,不得慢待。 至于赵俨,宁死不降,诸葛亮亦是无可奈何。 不过鉴于赵俨的威望和地位,诸葛亮并未直接将其处死,而是将其关于狱中,等待刘备的处置。 江州一战,荆州军大获全胜,只剩下司马懿率领残部在北面山上拒收。 诸葛亮于是命赵云督领人马,向北出击。 此时的司马懿,也是惊魂未定。 虽然他有所警觉,可天地之威降临时,还是充满了畏惧与无助。 司马懿当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退往垫江,只要他跑得快,荆州军肯定追不上,如此命算是保住了。 至于另一个,则是坚守山丘,收拢残兵,等待曹祜的到来。 司马懿略一犹豫,便做出了选择。 他要留下来。 返回垫江,看似稳妥,实则凶险。 曹祜给他的任务是让于禁退兵,可结果却是于禁全军覆没。若曹祜要处置他,谁也救不了他。 留在此地,坚守待援,至少能向曹祜证明,他一直在努力。 司马懿收拢了数百人,龟缩在营寨之中,坚守不出。 一场洪水过后,到处泥泞不堪,反倒不利于荆州军攻击。赵云几次出击,俱不能攻破司马懿防守。 诸葛亮派人来劝降,司马懿全都斩杀。 诸葛亮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硬骨头,只能派于禁前去劝降。 去劝降自己的部下,对于禁来说,是种羞辱,他实在不愿前去。可既已投降,他什么也拒绝不了。 真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于禁到了山下,亮明身份,便开口劝降。 司马懿大吃一惊。 他万没想到,于禁会投降。 山上军队,俱是于禁旧部,于禁劝降,这些人很可能便直接降了。 到时他司马懿,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不过司马懿的确睿智,很快便有了计策。 司马懿站在山前,大声喊道:“贼人,如何敢冒充于将军?于将军跟随魏公二十多年,哪怕是死,亦绝不会投降。 尔等贼人,为了诬陷于将军,竟然如此卑鄙,找人冒充,实在是狼心狗行,丧尽天良。 我等哪怕是死,亦不容你们,诬陷于将军。” 本来心惊的一众士兵,亦反应过来。 众人也觉得,于禁跟随曹祜多年,不会投降,因此皆以为是荆州军的诬陷,义愤填膺。 而山下的于禁,已是汗颜无比,再无颜见人,只得躲走。 第394章 连锁反应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可曹祜心中,完全没有过节的欢喜,只有对江州的担心。 于禁的能力不必说,可他这个人,实在太骄傲了,司马懿未必能劝得动他。至于赵俨,军事能力,稍弱一筹。 这场绵延的秋雨,让曹祜的心跌入谷底。 眼看秋雨不歇,曹祜实在忍耐不住。 “明日一早,我冒雨前往江州。” “将军。” “我担心于文则不会撤兵。于文则本就对汉中一战,耿耿于怀,赵伯然和司马仲达,未必能说动他。 于文则麾下有数万大军,一旦有失,便是大祸。这场大雨,阻了我军进军,但我匹马南下,总行了吧。” “将军,于文则是宿将,不必如此担心吧?” “阴沟里翻船的人,难道还少吗?” 当夜曹祜睡得比较早,四更左右,徐质敲开了曹祜的门。 曹祜心中一惊,立时问道:“子朴,发生了何时?” “丁司马求见,他说必须要见到将军,不管多晚。” 曹祜明白,如非大事,绝不至于此,于是匆匆穿上衣服,出了房门。 这时曹祜发现,外面竟然不下了。 “几时停的雨?” “不到二更天。” 到了议事堂,丁尊正坐立不安,看到曹祜,立刻起身。 “表兄,发生了何事?” “将军,于文则出事了。” 曹祜一愣,忙道:“何事?” “昨天夜里,长江决堤,水淹我军军营。荆州军趁机出击,于文则大军,只怕遭遇不测。 消息是今天一早,司马懿派人送来的。使者拼死才将消息送来。” 曹祜听后,身子一顿,勉强站立。 “将军。” “我没事,消息不要外传,让文惠过来。” “唯。” 曹祜尽力告诉自己,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却明白,麻烦大了。 于禁所部,遭到水淹,只怕十不存一。 曹祜面临最直接的问题,便是兵力不足。向南,则无暇西顾,向西,则无暇南顾。 而且如此惨败,对士气是沉重打击。 甚至会影响到,益州地方势力对曹祜的支持。 高柔很快便到了,路上他已知道于禁兵败之事。 见到曹祜,高柔便道:“将军,于文则这一败,咱们得调整用兵方略了。” “文惠且言。” “在我看来,四面出击的策略已经不现实,咱们要以经营巴西郡,攻取巴郡为主,雒城一线,根本顾不上。所以庞德一路,不该去涪城,而是去梓潼。 四千兵马,在涪城虽能惊动刘备,却很难发挥大用。 听说梓潼令王连始终未降。 葭萌关方向,尚有蜀军扶禁、向存部,白水关还有杨怀、高沛部。必须要联合这几方势力,同时拿下葭萌关和剑阁。 彻底威胁刘备的后方。” 曹祜立刻就明白了高柔之意。 “文惠的意思是,夺取剑阁。” “对。” 在高柔看来,此时的曹祜,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拿下整个益州,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拿下巴西、剑阁,控制入蜀的门户。 只要这二地在,随时有机会南下。 高柔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曹祜并不太赞同。 此举会减缓对刘备的压力,曹祜担心刘璋守不住涪城。 “我实怕刘备拿下成都。” “刘璋还有兵马数万,又经营成都多年,难道还守不住一座雄城吗?” “万一呢?” “将军,我们只能指望刘璋能挡住刘备。除了益州战场,将军还要考虑上庸、西城,我担心申耽会降。此二地在我军身后,是个大麻烦。” “让荆州调军去解决上庸郡。” 高柔叹道:“哪有兵啊?荆州方向,乐文谦、文仲业正与关羽鏖战,而夏侯将军,则一直盯着陇右方向,至于其他地方,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调兵,只能从夏侯将军那里抽兵了。” “不行。” 曹祜肯定不同意从陇右调兵。 历史上杨阜、姜叙等人反马超的时间差不多就在此时,这是解决陇右问题最好的机会,决不能放弃。 (杨阜、姜叙反马超一事的时间,《武帝纪》、《夏侯渊传》、《董卓传》皆是建安十九年(214年),《杨阜传》是建安十七年(212年)九月,《资治通鉴考异》认为此事在建安十八年(213年)九月。书中取建安十九年正月。) “那就真的没兵了。” 曹祜也是头疼。 曹操统治的最后十年,问题实在太多,最直接的问题便是找不到兵。历史上汉中之战,夏侯渊一直受困于兵力不足,后来的援兵都是一群忠诚度不高的降兵。 曹仁南下平乱,只能带几千人。 可问题是当时北方平定十几年,怎么会没兵呢? 最有趣的是,只过了数年,曹丕伐吴,竟有二十多万人马,简直是见鬼了。 “命夏侯霸督虎捷军返回汉中待命,一旦申耽投降,让他配合汉中的捧日军,立刻东进,解决上庸问题,打通向荆州的道路。” 曹祜手中又抽调一部,只剩下万余人。 “传令张既,再挑选五千人,分别补入五军之中,使之满编五千人;同时以汉、巴地区的賨人、夷民为主,组建一军,号为无当,以魏文长为主将,王子均为副将。 再传令苏则,以陇右、益州的青羌、氐人为主,组建一军,号为无前,以成公子才为主将,席仲历为副将。 尽量将直属部队扩编到五万人。 再令曹休,贾逵,整编巴西郡兵,要扩编到八千人。” 曹祜要爆兵了。 “将军,大规模扩充军队,粮食就是个大问题。而且魏公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曹祜自行扩充军队,此举是犯忌讳的,哪怕曹祜是曹操的孙子。 可曹祜也没办法,他手中兵力不足,曹操又调不来兵,他若不扩充军队,就是第二个夏侯渊。 “此事我自己跟祖父说。” 二人商议完诸事,高柔突然说道:“于将军和赵护军,现在是何情况?” 曹祜无言。 高柔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这时曹祜道:“文惠,你去统计之前荆州军俘虏的数量,让曹允去接回司马懿。至于其他的,先等消息吧。” “唯!” 第395章 你诸葛孔明,值十万大军 司马懿的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汉征虏将军益寿亭侯于禁降了刘备。 此事一出,亦如一个晴天霹雳,震得除曹祜以外的所有人,哑然失语。谁也不敢相信,曹操集团排名前几位的武将,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地降了。 高柔难以置信道:“此事是否有误会?” “司马仲达言,于文则竟然亲临前线,去劝降他们。若非司马懿灵机一动,称其为‘假扮’,军心就要崩溃了。” “于禁跟随魏公二十余年,多蒙信重,如何会降啊?” 曹祜也是无语。 谁也不知道? 高柔叹道:“建安十一年,再次反叛的昌豨兵败,因与于禁是旧交,便向于禁投降。当时诸将皆以为昌豨已降,应当让魏公处置,于禁却斥责道‘夫奉法行令,事上之节也。豨虽旧友,禁可失节乎!’于是斩杀了昌豨。 当时魏公赞叹不已,更加器重于禁。 谁能料到,今日于禁却降了。 节义何在? 围而后降,法虽不赦;囚而送之,未为违命。于禁不为旧交希冀万一,而肆其好杀之心,以戾众人之议,最后落得今日下场,实在可悲。” 曹祜亦是唏嘘。 “现在我就怕赵俨再降了,那样朝廷的脸都丢光了。” “赵伯然非是贪生怕死之人。” 高柔说完,却也不敢坚持,毕竟当年的于禁,不是更有气节吗? “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这事瞒不住,要告知祖父。 关于被俘虏的军队,这些军队,俱是精锐老兵,这次兵败,非其之过。咱们不是俘虏了一批荆州士兵吗?我想派人前往江州,与荆州军一对一置换。” 高柔点点头。 “咱们缺人,荆州人亦是如此。 虽然于禁兵败江州,可咱们在阆中歼灭张飞所部,也算打了一个平手。客观来说,我军之中,于禁有很多,而刘备身边,张飞只有一个。” “如果赵俨没有降,我想用张飞来交换赵俨。” 高柔一愣。 “将军要慎重。” “我当然知道,赵俨对我军的重要性,远不如张飞对刘备重要。所以与之交换,我们是亏了的。 只是利弊之事,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我们能将赵俨换回来,却不去换,三军将士会怎么看,朝廷里的人会怎么看。他们不会在意是亏是赚,只会认为我是个冷血之人。” “将军,一些愚人的浅薄之见,不必在意。” 曹祜沉默许久。 “其实我也想将赵俨换回来。” 高柔没再劝阻,一个有人情味的上司,是他们做下属的福气。 于是曹祜乃命禀假掾史孟建出使江州。 虽然诸葛亮还没出现,但能够击破于禁,曹祜相信,诸葛亮就在江州。 孟建受命之后,没敢耽搁,一路直奔江州。 荆州军知道他是曹军使者,便引入城中,只是并不重视,安排到驿馆之中,就不管不问了。 孟建知道对方是故意示威,便道:“我军已生俘张飞,若是尔等没有诚意,我立刻就走。” 这时轮到荆州军吃惊了。 张飞有上万人马,又有万夫不当之勇,前些日子,还一路摧枯拉朽,无人能敌,如何今日就败了。 很快孟建便被带到诸葛亮面前。 孟建是汝南郡人,早年因战乱流落荆州,与诸葛亮一同游学,二人乃是至交。 诸葛亮当年在荆州,有四个好友,分别是徐庶、崔钧、石韬和孟建。作为外来户,这些北方人其实并不受荆州人待见,只能报团取暖。 后来诸葛亮融入荆州一脉,后来成为刘备心腹,其他四人,并无此等机遇,除了崔钧,其他三人都投靠了曹操。 (徐庶是主动投靠的曹操,曹丕称帝后担任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乃是曹魏重臣,有可能是曹丕心腹。) 后人常不解,三人为何不投刘备,毕竟有诸葛亮这份资源,可实际上三人的选择,很真实的说明了,个人友谊在派系斗争中,微不足道。 徐庶、石韬二人,都是颍川人,投靠曹魏属于回到组织。 事实上三人投靠刘备,也不会被重用。 蜀汉是刘备的蜀汉,更是荆州人的蜀汉,名高如许靖,资历深如糜竺、孙乾、简雍也只能做吉祥物,外地人是没有前途的。 就好像曹操夸赞的“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蒯越)耳”的蒯越,在曹魏也没有什么前途。 见到诸葛亮,孟建便道:“果如龙骧将军猜测的一般,孔明你真的在江州。” “曹子承何意?” “龙骧将军说,你诸葛孔明,乃不世之材,整个荆州军中,除了你诸葛孔明,旁人打不出这种仗。” 对于曹祜的夸赞,诸葛亮没有在意。 “公威(孟建字),曹子承派你前来,是为何意?” 孟建笑道:“孔明不在意张飞张益德吗?” 诸葛亮当然担心,可是在孟建面前,不能多言。 诸葛亮随意道:“张将军怎么了?” “龙骧将军在和溪关全歼张飞所部,生擒张飞,今已破垫江。若无这场秋雨,只怕早就兵临江州城下了。 老天爷救了你们一次。” 诸葛亮面上一惊。 虽然他尽力保持镇定,可还是没法镇静下来。 诸葛亮并不吃惊张飞会败,之所以安排张飞北上,就是吸引曹军主力,策应他全歼于禁所部的。 现在套到狼了,可孩子也没了,实在难说得失。 “公威说笑了,张益德有贲育之勇。” 孟建不待诸葛亮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印,正是张飞的征虏将军印。 “若是孔明不信,有此物为证。若是孔明还不信,安排一个人,前往垫江,张益德便被羁押在此处。” 这时诸葛亮也严肃起来。 “公威此来,所为何意?” “曹将军命我前来,是想与孔明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交换俘虏。” “你们想交换谁?” 孟建笑道:“若是可以,曹将军愿意用所有的俘虏来交换你诸葛孔明一人。” 诸葛亮笑道:“我有这么值钱?” 孟建严肃地说道:“曹将军说了,你诸葛孔明,值十万大军。” 第396章 我以仁信取天下 诸葛亮不可能投靠曹祜,所以哪怕他值十万大军,并无意义。 二人很快便开始了正式的谈判。 “我家将军言,双方互换俘虏,一人换一人,士兵换士兵,同级官吏换同级官吏,双方各有选择权,直到换完为止。 不知孔明意下如何?” “公威,你们俱是老兵,如此我军吃亏啊。” “难道张益德麾下,不是老兵?” “公威,左将军得南郡,不过短短三四年,可你军之中,很多人是十年的老兵,一对一互换,实在不妥。” “孔明,我家将军言,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在意这些俘虏。朝廷地大物博,几千军队损失的起。 我家将军手上,也不缺军队。 汉中张鲁,麾下有数万兵马,被我家将军直接解散。若是他愿意,一个月之内,重新聚拢为兵,亦不过举手之事。 而左将军呢,他只有荆州五郡,能聚拢多少兵马?又有多少兵马损失的起。” 诸葛亮笑道:“公威,看来你们那位龙骧将军,着实有本事,能让公威你,句句不离其言。” “没错!孔明,我听说左将军曾言,‘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所以你感怀知遇之恩。 可这是因为你孔明有王佐之才,所以才得左将军信重,若是普通人呢? 曹将军曾言,君臣相交,讲究三条原则。 第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第二,君以国士待臣,臣以国士报之。 第三,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所以他平日,待人以诚,不管是大才还是小才,不管是官员还是行伍,从未有丝毫轻视,务求以真心待人。 自三代以来,我们多讲君子。 可真正有君子之风的明主,仅此一人。” 诸葛亮听后,心中一惊。他了解孟建,知道孟建不会信口开河,若真如孟建所说,曹祜只怕太难对付。 “公威,曹氏僭越君权,威凌天子,乃是事实。一个连天子都不忠诚的人,如何能讲君臣之道?” “孔明,难道你的道就是对的吗?” 眼看孟建还想说话,诸葛亮止住他。 “公威,咱们二人,不必在此作口舌之争,曹子承还有什么要求?” “曹将军愿意,用张益德换赵伯然、于文则二人。” “曹子承要以一换二,真是打的好算盘。” “孔明。” 孟建厉声喊道:“我军之中,有十个、一百个赵伯然,于文则,可你军之中,有几个张益德。 说实话,我并不赞同此事,我甚至反对互换俘虏之事,是曹将军仁义,非得要救赵伯然、于文则。 若是孔明不愿意,尽可将此二人斩杀,甚至将那几千俘虏屠了亦可。 我们也不必再换,到时候双方互送人头。” 诸葛亮当然无法承担这个后果,只得笑道:“公威何必动怒?你我老友重逢,本是喜事,切莫因为公事影响你我旧谊。” “孔明,咱们各为其主,今日只谈公事,不讲私谊。” 诸葛亮神色一顿。 “既然曹子承如此诚意,我便同意了此事。” “多谢孔明。” “公威,你以为咱们在哪交换?” “孔明以为呢?” “江州如何?” “孔明你真是好算计。在江州交换,你们便进可攻,退可守,随时可以撕毁约定。” “公威,相较于曹子承,我们实力确实弱一些。” “好,我临行之前,曹将军说了,交换地点,由你诸葛孔明来定,不管多离谱,他都不会反对。 他不敢信任左将军,但是敢信任你。 当然你诸葛孔明若是违约,他也不在意?” “为何?” “能用一件事,看清一个人,便是值得。 诚信者,天下之结也。曹将军以诚待天下人,以仁义著于四海,他不怕诡诈,只怕世间之人,不能弃恶从善,追求信义。” 诸葛亮笑道:“十日之后,江州城三十里外,咱们互换俘虏。” “好!” 送走孟建,诸葛亮再不复之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愁绪。 马谡劝慰道:“军师,事已至此,莫要再为此烦忧。” “幼常,你以为我是烦忧益德将军兵败事。与今日的发现相比,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子承,人杰也。 我不畏惧曹孟德,不管他实力有多强,一个沉湎于诡诈之术,行事狠辣之人,是难以阻挡左将军仁义的大道的。 可是曹子承,亦通仁义之道,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物,若坐拥整个北方,如何能敌之。” 马谡不太明白诸葛亮的忧心,但也明白,诸葛亮非无的放矢。 “军师,曹子承继承曹操之位,尚在两可之间。他是曹操的孙子,身份并不是很让人信服。”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 “一定要阻止曹子承继承曹操之位,无所不用其极。” 孟建很快返回垫江,汇报了他与诸葛亮的谈判。 结果不出曹祜所料。 诸葛亮只能同意。 “公威,于将军和赵护军,怎么样了?” “明将军,于将军确实降了。我专门去见了于将军,于将军只言,无言面见将军与魏公。 至于赵护军,始终不降,一直被羁押,诸葛孔明也没有允许我们见上一面。” 曹祜点点头。 “申耽和袁约呢?” “水淹我军军营时,申耽见事不利,直接率部向荆州军投降。而袁约将军,一直奋战至阵亡。” “追随魏公多年的老将降了,传习华夏文明的大将降了,反倒是一个异族之人,战至最后一刻,为国捐躯。 真是令人唏嘘。” 这时孟建道:“将军,请恕建言,我知将军素来仁义,不忍赵护军落入贼人手中,只是于将军已降,用张益德换赵护军一人,实非善事,还请将军慎重。” “公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很多时候,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愿不愿意。 今日,我愿意用张飞去换赵伯然,来日,我亦愿意用其他人,去换被俘的将领,哪怕是去做吃亏的事情。” “将军仁德。” 第397章 二龙初相见 到了次日,司马懿在曹允的接应下,返回了垫江。 见到曹祜,司马懿立即叩首请罪道:“将军,懿未能劝阻于将军,懿有罪,还请将军治罪。” 曹祜看了司马懿两眼,让他起来。 “仲达,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虽然兵败,我也不会怪你。 今日倒是想讨论一下你的前途。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返回朝廷,我会向魏公为你保举官职。第二,你留下来,摒弃心中所想,尽心尽力地为我做事。” 司马懿一愣。 “将军,我。” “仲达,你有时间去考虑,深思数虑之后,再告诉我。” 曹祜屏退司马懿,却是愣愣出神,他不知今日所为,是否正确。 司马懿这个人,杀之可惜,用之又确实不让人放心,却是有些让人难以抉择了。 日子很快到交换俘虏之期,曹祜亲自率部赶到江州城外。 诸葛亮也早已将俘虏准备好。 阆中之战,曹祜俘虏了荆州军五千五百余人,还有招降了约一千四百余人。 而江州之战,申耽所部,约三千人投降,这一部分肯定不可能交换。于禁本部,司马懿带回了一千四百人,被俘虏的约三千五百人,其余或死或降。 至于賨兵,出战的有三千人,约一千二百人被俘虏。 今日曹祜要换回的,便是被俘虏的近五千人。 本来一些俘虏,已经向诸葛亮降了,可为了多换回一些老兵,诸葛亮又将这些人贬为俘虏,进行交换。 总得来说,曹祜手中的俘虏要多一些。 于禁败于洪水,三四成的士兵毙命于洪水之中,远超正常战损率。也亏得诸葛亮急着抓俘虏,命人乘船将水中的曹军救下,否则淹死之人,将会更多。 交换俘虏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时曹祜一人一马出阵,高声喊道:“诸葛孔明,可愿一见。” 诸葛亮听之,便要轻身前往。 马谡赶紧阻拦。 诸葛亮笑道:“一个爱名声的人,不会做不智之事。” 诸葛亮乘马来到曹祜面前,与曹祜隔着二丈远,勒住战马。 “素闻曹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祜亦是久仰诸葛军师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二人寒暄两句,曹祜便道:“听说孔明是徐州琅琊人,少年时便跟随长辈离乡,这么多年,不思念家乡吗?” 诸葛亮笑道:“孔明家乡,哪还有什么故人?昔日曹丞相屠徐州,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家乡之人,尽丧于曹丞相之手,回去又有何用?” “当年之战,所过多所残戮,但屠杀数十万,孔明自己信吗?” “数量或有偏差,可是曹丞相昔日屠徐州,总是事实吧。” “当年兖州与徐州之战,不提陶谦杀我曾祖,双方的战争,最初是陶谦先挑起的吧,陶谦一路打到任城,我祖父才被迫还击。 陶谦不经打,难道不怪他自己?如无陶谦肆意妄为,悍然寻衅,徐州百姓,安有此难?” “可即便如此,曹丞相昔日屠徐州,总是事实吧。” 曹祜知道,不能陷入诸葛亮的诡辩之中。 于是曹祜对着诸葛亮拱手一拜。 “孔明说得对,我祖父昔日屠徐州,乃是事实,虽然陶谦有错,可不该报应在徐州百姓身上。 不管我祖父如何看待此事。 我会向徐州百姓道歉。 今日回去之后,我就向祖父上疏,请求免除东海、彭城二郡国百姓三年的赋税。” 曹祜此举,倒让诸葛亮一时有些愣神。 “你们曹家欠徐州百姓的,永远还不清。” 曹祜听后,长叹一声。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的事情,没法改变,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向前看。 孔明,我知你是个心志坚定、百折不挠之人,言语实难动摇,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再劝你两句。 孔明,你实乃天下少有之英才,古今无双。刘玄德实非良主,你的这身才华,不应该帮着刘备分裂天下,而当助天下重归一统。 若孔明愿降我,我当以文终侯之位待之,绝不相负。” 诸葛亮笑道:“听闻曹子承素来仁义,乃有德之人,难道你的仁义之道,就是劝人背主叛降吗?” 曹祜听后,不禁摇头。 “我与孔明说得是利天下,而非利一人。” “曹将军,难道我们复兴汉室,不是在做这件事吗?这天下,能救百姓的,自始至终,不是残暴不仁,屠戮百姓的曹孟德,而是仁义兼备,忧国忧民的左将军。” “我为孔明你可惜了。” “我侍奉明主,名正言顺,该可惜的,是曹子承你吧,不能忠君爱国,为国为民,反为叛逆,助纣为虐。” “孔明,何必动怒。 咱们就说当今局势。左将军算是明主,可从他背信弃义,悍然攻打刘季玉始,从前的好名声,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哪怕你们得了益州,可失去了安身立命的东西,又能如何。 说实话,左将军走了一步臭棋,因小而失大。 再说荆州军内部。 我没记错,左将军今年,五十有三了吧。左将军为了活命,数丧妻子,现在膝下只有一子,听说小名叫阿斗,今年方七岁。 孔明觉得,将来你是要辅佐左将军,还是阿斗呢? 阿斗还小,若要担大事,尚需十年,至于左将军,能活十年否? 说实话,今日之荆州军,早已是内忧外患。你保着左将军,固然能多撑几年,除了让天下动荡,生灵涂炭,万民流离,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益州百姓,本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因为你们来了,他们的处境变得水深火热,朝不保夕。 孔明,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叫做‘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说乱世的百姓,不如太平时节的一条狗。 天下一统,百姓休养生息,方为正道。 江山也好,社稷也罢,皆抵不过百姓的生存。 自光和七年,天下乱了整整三十年,多少百姓,殒命其中。这天下乱了太久了,老百姓也苦了太久了,到今日,这场动乱,该结束了。 孔明,你有能力去结束乱世,为何非得逆天下大势,去争不可能做到是事情呢?” 第398章 我需要更多志同道合之人 曹祜的嘴,比想象的还要厉害,而且很致命。 如果一个无德之人,根本不会在乎曹祜之言,甚至嗤之以鼻,可偏偏诸葛亮,也爱这个天下和百姓。 难道他诸葛亮真的在阻止天下一统,百姓过上太平日子。 不是! 百姓需要的天子是左将军,而非曹孟德。 诸葛亮沉默良久,方才冷笑道:“素闻曹将军你,铜牙铁齿,一张利嘴,曾骂得马孟起吐血,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只是我本以为你是仁主,必有高论,没想到竟然出此鄙言。 天下为何动乱?皆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这样的天下,难道百姓会有太平生活? 而为何小人当道,皆因你曹氏弄权,引得小人党附。 你曹氏深受国恩,理当匡君辅国,安汉兴刘,却甘做汉贼,败坏天下。天下有你曹氏在,庙堂便不得宁,社稷便不得安,百姓便不得活。” 曹祜看着诸葛亮,久久无言。 “曹将军,说不出话了吗?” “孔明,桓灵之事,也怪到我曹家头上? 后汉二百载天下,刘氏的江山,从来没有人去抢,而是他们自己拱手让给了别人,一如当年的暴秦嬴氏。 君视民为草芥,则民视君为寇仇。是刘姓天子负了天下人,才会有黄巾之乱。 孔明,咱俩的区别在于,我心中第一位的,乃是百姓,而你心中第一位的,却是大汉社稷。我不能说你是错的,但我也没有错。 我相信,天下不姓赵钱孙李,亦不姓刘,当然,也不姓曹。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 爱民者,民恒爱之。 百姓终究会选择,爱他们的人去主宰这天下。 孔明,虽然咱们政见不同,可我仍希望您襄助于我。要治好这天下,造福万民,实在太难了,我需要更多志同道合之人。 所以我希望有一日,我覆灭刘玄德之时,你能为天下计,归顺于我。 我这个人,不计较政见,不计较出身,更不计较过往,这一点,旁人是比不得我的。” 论包容性,三国里面最好的其实是曹魏。 以权力最重要的尚书令为例,曹魏共有十一个尚书令,三个豫州人,两个徐州人,两个荆州人,一个兖州人,三个司隶人。 蜀汉也有十一个尚书令,一个司隶人法正,一个豫州人陈祗,剩下九个全是荆州人。(益州人真是怨种,一个尚书令也没有) 东吴七个尚书令,三个徐州人,三个江东人,一个豫州人。 除了能力特别强的,在蜀汉只有荆州人能出头,在东吴只有江东人和徐州人可以出头。至于曹魏,因为地盘太多,反而相互制衡,机会都很多。 “曹将军,何必非得竭尽心力来劝降我。” “因为你诸葛孔明是大才。” 诸葛亮也是摇头一笑。 “曹将军,若大汉兴复,我会恳求左将军,留你一条性命。” “那就多谢。孔明,咱们说好了,我赢你,你归降于我,不得反悔。” 诸葛亮不说话。 “难道孔明你觉得,你们不会赢吗?” “也希望曹将军到时,能为大汉效力。” “一言为定。” 曹祜说完,打马而走。 诸葛亮看着曹祜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的曹祜,着实让诸葛亮震撼,这样的人物,他真的没有见过。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虽然此言实属大逆不道,可真的有如石破天惊,振聋发聩。 诸葛亮甚至怀疑,如果他没有投效左将军,一定会选择曹祜。 此时的诸葛亮有些困惑。 为何天下英才辈出,雄才伟略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是大汉皇室,却一代不如一代。 难道真的是天丧刘氏吗? 诸葛亮不敢去深想。 曹子承,你真的能做到爱民始终吗? ······ 曹祜返回阵中,张飞已被带到阵前。 曹祜拱手道:“益德将军是幽州人吧?” “正是。” “我没去过益州,但是我知道,自桓灵以来,北方的胡人年年冬天,寇侵幽、并,以致边塞之地,生灵涂炭,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这多年了,朝廷一直没有余力经营北方,而幽并边塞,上谷,渔阳,右北平,代郡,早已遍布南迁的胡人。 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一身的勇武,应该用在守边御土、保卫家乡上,你的家乡,需要你。 我知道,将军对刘玄德,矢志不渝,我很难动摇你的忠贞之志。但是希望将军今后,不管身在何方,都莫忘了你的故乡幽州。 那里还有一群百姓,等着人带领他们,抵御胡虏。 建安十二年(207年),我祖父登白狼山,与乌桓人猝然相遇,当然胡虏势大,我祖父登高远望,见乌桓人阵列不整,于是纵兵击之,使张文远为先锋,胡虏大溃,斩蹋顿及名王以下多人,降者二十余万口。 当时我五叔讳植亦从征此役,时年十七岁的他意气风发,写下了《白马篇》,今日便赠给益德将军。” 曹祜接着朗声诵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张飞听后,默然念道:“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此时的他已是泪流满面。 自初平二年(191年),左将军跟随田刺史(田楷)离开幽州,前往平原郡,而今已而是有三年了。 当年他才二十六岁,风华正茂,而今却年近五旬,垂垂老矣。 他想家了。 第399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双方交换俘虏的行动很迅速,到了下午,基本完成交换。 曹祜这边,换回于禁部三千五百三十人,夷人一千一百八十人;而诸葛亮则换回张飞部四千九百人。 被俘虏的五千五百多荆州军,曹祜已提前命人挑选了一些水兵,约六百人,剩下的才带到江州。 等到最后,曹祜这边还剩不到百人,曹祜索性都送给了诸葛亮。 约酉时时分,双方进行最后的交换。 张飞、于禁、赵俨三人,均被带到空地上。 曹祜让人给张飞一匹马,拱手与之作别。 “张将军,虽然你我阵营不同,但我素来敬佩英雄,山高水长,将军多多保重。” 张飞拱手一拜。 “曹将军不杀之恩,张飞记住了。” 张飞打马而走,而迎面于禁、赵俨二人驰奔而来。 双方错马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丁尊道:“若此时放箭,定可射杀张飞。” “一个张飞,不影响大局。” 很快赵俨来到军前。 见到曹祜,赵俨跳下马来,痛哭道:“赵俨兵败江州,丧师辱国,对不起将军对我的信重。” 曹祜赶紧将赵俨扶起。 “伯然,伯然,何至于此。胜败乃兵家常事,回来就好啊。” 赵俨哭得涕泗横流,曹祜亲手给他擦去泪水。 (孙权就给凌统擦过泪。) “伯然,我知你的能力,更知你的忠诚与气节。这次败了没什么,咱们下一次赢回来便是。 世上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人生之中,亦非一路坦途。 人生不怕磨难,就怕因为一些挫败而一蹶不振。” 赵俨心中万分感动。 他与曹祜之间,其实多有矛盾,只是因为曹祜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权力亦越来越重,赵俨没法与之对抗,只能与之合作。 他本以为此番兵败,必死无疑,万没想到会被换回。 得知可活之时,他也担心回来之后,会遭到奚落,打压,嘲笑,万没想到,曹祜竟如此高待他。 这份恩重,让他如何不生出效死之心。 曹祜让人将赵俨送下去安置,这才看向于禁。 于禁心中忐忑,唯一能做的,就是高悬着头颅。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份傲气。 于禁不知道为何会被换回,可对于此事,他没有任何发言权。早知会被换回,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降。 可现在已经晚了。 于禁其实并不想回来,对他来说,死在南国,永不见故人,是最好的选择。 望着曹祜,于禁不知如何开口。 曹祜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跟我进大帐吧。” 到了中军帐,曹祜端坐,又让于禁坐下。 “于将军应该会狐疑,为何会被换回来?” 于禁没有说话,却是这个意思。 “是我向诸葛亮要求的,我觉得,于将军应该回来,毕竟这里才是你的家。” 于禁还是没有说话。 “于将军,你做的事,我没法处置,只能交给魏公处置。我其实很想知道,你跟了魏公二十多年,以义烈而闻名,如何降的这般干脆?” 于禁的嘴颤抖了两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曹将军,我愧对魏公,愧对魏公对我的信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降,或许是,人或许只有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恐惧。 我这一生,皆成了笑话。” 于禁用了很大的力量才说出话来。可短短几句话,又仿佛耗干了他的全部力气。 曹祜也是唏嘘。 于禁不值得被同情,可老将迟暮,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于将军,这一次,你确实错了,所以不可能逃脱惩罚。 但是你今日回来了,就还有改错的机会。不管魏公如何处置你,我希望你莫要失了志气。 昔日孟明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甚至还被晋军俘虏,可他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最终击败了晋军。 于将军当以此勉励。” “我还有机会吗?” “会有的。哪怕于将军被黜落为白身,若是愿意来曹祜这里,曹祜仍会用于将军。” “多谢将军。” 于禁也是又羞又愧,当时若听曹祜之言,何至于此。 关于于禁的事,曹祜能做的决定不多,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便是如此吧。 回到垫江,曹祜命人将于禁、赵俨送回南郑,他则对换回的士兵进行整编。 这次江州兵败,让曹祜意识到,他需要组建一支水军,所以曹祜之前才会专门从俘虏之中,挑选善水之人。 曹祜又从于禁部中,挑出一千五百人,加上五百俘虏,组建巴西水师。因为没有合适的水军将领,曹祜只能亲领。 人有了,还缺少船,曹祜只能搜集巴西郡的商船使用,这才勉勉强强将水师建成。当然要形成战斗力,不知要多久。 剩余两千人,被分散安置到各军之中,而一千多被俘虏的夷人,被编入新组建的无当军中。 这些部队,士气太低,想恢复战力,尚需时间。 回到垫江的当夜,司马懿来见曹祜。 司马懿眼圈发黑,面色很差,想来是挣扎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 “将军,我想好了,司马懿虽然想跟随将军建功立业,可实在是性格驽钝,不堪大用。” “打住!你想回邺城?” 司马懿点点头。 司马懿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离开。毕竟待在一个想杀他的上级面前,实在太危险了。 而且他都不知道,为何惹得曹祜讨厌。 他怕前途晦暗不明,更怕死。 虽然曹祜很可能会成为天下之主,可在司马懿看来,曹祜还没有继承曹操的位置,还有机会。 大不了就弃官回家。 对于司马懿的选择,曹祜没有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亦有自己的选择,无所谓对错,亦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想好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我会向魏公表奏你为一郡太守,作为一方诸侯,你倒是可以一展所长了。” “多谢将军。” 曹祜并无话与司马懿说,随即便将其屏退。 此时的曹祜,已经有了除掉司马懿的心思。 既然不能为自己人,那就是敌人了。 第400章 奇袭巴东 九月下旬,巴东方向终于送来了好消息。 八月初,郝昭督六千人马和夷王朴胡部,跟在于禁身后,一路直趋宕渠。然后沿后世的万梁古驿道向东,到达了羊渠。 此地有羊飞山,山下有盐渠,因此命名为羊渠。 羊渠此时只是一座驿站,郝昭命杨暨在此以驿站为基础,修筑土城,他则向北前往朐忍。 羊渠对荆州军或许不重要,却是郝昭的后路,因此他必须以重兵把守。此时的郝昭,孤军深入,所能指望的支援,只有巴西郡。 朐忍城在羊渠东面,离着羊渠并不远,守军亦不多。 诸葛亮和张飞西来益州支援,所带兵马不过两万余人,并不多。而且这支援兵是支援雒城战场的,因此没有足够的兵力分兵守卫。 于是诸葛亮给向朗留了两千士兵,还有两千多降兵,守卫巴东郡。 四千多人马,并不算少。诸葛亮是防备着曹祜从巴西前来偷袭,拼命挤出来的这些兵。 巴东的核心在白帝城,因此向朗驻守在最东面的白帝。 向朗名气不显,但地位极高。刘备平定荆南时,他是督四县军政事。整个刘备集团的文官,除了诸葛亮、庞统二人,向朗和别驾殷纯、治中潘浚同属于第二阶梯。 向朗自接手巴东郡后,只在朐忍留守了荆州军和降兵各三百人,其余主力,都驻扎在白帝。 对于诸葛亮的担忧,他其实并不在意。 巴西和巴东之间,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却隔着山脉数条,中间既无城镇,又无道路,曹军就是飞,也很难过来。 只是向朗不清楚,虽然巴西、巴东之间,正儿八经的官道没有,可是商贾来往的小道,却是不少。郝昭也是通过一条漫长小道,神奇般地出现在巴东郡。 到朐忍西面后,郝昭立刻派兵前去探查,得知守军不多,他放下心来。 或许一开始,郝昭只是想攻取朐忍城,可此时此刻,他的野心却让他不止于此。 “子言(段默字),你说咱们攻下白帝城怎么样?” 段默是京兆大族子弟,当初成为虎威军的副将,只是因为权力斗争的缘故。他很清楚,自己非曹祜亲信,倒是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向朗在白帝城有兵马数千,白帝城又是一座坚城,不好打。” “你说我们要是攻打朐忍,向朗会怎么样?” 段默略一犹豫道:“我若是向朗,或许会放弃朐忍,转而坚守白帝城。毕竟白帝城在,荆州援兵便可顺利入蜀。” “子言,你说的有两点不对。 其一,先是刘备入蜀,接着张飞入蜀。两次带进蜀地的军队,有三四万之多,刘备在荆州,还有多少军队。 从荆州抽兵,抽少了不管用,抽多了,荆州的防御就是大问题了。若非迫不得已,他们绝不会轻易再从荆州抽兵。 所以向朗没有荆州援兵。 其二,从白帝到江州,荆州军的防御均是薄弱,只要一处告破,其他地方,均是破绽,我料向朗绝不会轻易放弃朐忍。” “我军大军而来,他难道不怕陷在朐忍?” “所以,得让向朗不怕。” 郝昭当即招来了朴胡。 朴胡是巴地夷王,也是曹祜任命的巴东郡都尉。派他跟着郝昭东进,就是要利用他在巴地的影响力。 朴胡到后,曹祜便让他佯攻朐忍。 “郝将军,咱们数千兵马,何不直接去攻城?” 郝昭道:“朴都尉放心,此番就是为破城。” 曹祜要求朴胡,只能打巴夷的旗号,不得对外宣称是曹军部队,更不能让人知道,还有郝昭这支援兵。 朴胡一路向东,赶到朐忍城下。 朐忍守将是刘敏,荆州治中潘濬的表弟。他还有一个表兄,此时正在刘备麾下做书佐,叫做蒋琬。 朴胡到了城下,便虚张声势,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 刘敏手中只有六百兵丁,一边征集人马,一边向白帝城的向朗求援。 向朗很快接到消息。 “这些巴夷,如何敢来攻城?” 副手习祯道:“听说曹祜平定汉中后,依附张鲁的一些巴夷、賨人,皆降了曹祜。曹祜对其中十多人封授官职,这一次来攻打朐忍的,应是其中一部。” “曹祜是要用他们来策应主战场。” “当是如此?” 向朗很快下定决心,前去救援。 向朗并不太擅长军略,若是曹军主力,他可能还会迟疑,一群蛮夷,又有何可担心的。 向朗留了一千人,交给习祯,守卫白帝城,他自率两千余人西进。 从白帝城到朐忍,有二三百里,向朗一路沿江北大道,昼夜兼程数日,终于赶到了朐忍东北面四十里的地方。 在这里有郝昭率领的虎威军主力在等待着他们。 若论读书,郝昭不是向朗的对手,若论打仗,向朗就不是郝昭的对手了。 刘备是依靠荆州豪强崛起的,所以刘备势力的统兵将领,很有问题,包括庞统、向朗、马谡、郝普、廖立、廖化,后来的法正、黄权、孟达、费诗、李恢等等,都是豪强出身的文官。不是说文官不能领兵,但这些人确实缺乏军事经验。 当然这不是刘备的错,荆州豪强投资了他,他就只能承担这个结果。 向朗没打过仗,也不怎么会打仗。 这场伏击战,很快便以向朗的落败而告终。 向朗打到最后,眼看形势不利,竟然临阵脱逃了。 或许这在向朗看来,这不是事。毕竟历史上作为诸葛亮一系二号人物的向朗,就曾包庇临阵脱逃的马谡。 向朗这一逃,其部败的更快,不到半日,便被郝昭全歼。 郝昭与段默兵分两路。 段默率千余人,带着少量投降的俘虏,伪装成白帝城的援兵,赶往朐忍。而郝昭则马不停蹄,一路向东,直趋白帝城。 刘敏面对重围,本就心急如焚,万没想到,向朗早已兵败,因此直接投降,将段默迎入城中。 而向朗逃回白帝城,尚未反应过来,郝昭已至城下。 此时城中因为兵败,慌乱不安。 向朗心中惶惶难安,竟然直接放弃白帝城,向东逃回荆州。 至此,巴东郡最重要的一座城池,落入曹军的手中。 第401章 郑度 巴东的消息让曹祜心情大悦,这是整个九月难得的好消息。 拿下巴东,便将刘备势力一分为二,虽然因为曹祜没有水师,长江还控制在荆州军手中,但荆州军的东西往来,就要大受阻碍。 对于郝昭的防守能力,曹祜并不担心。 郝昭可是三国排名前五的守将,诸葛亮那他都没办法的人物。 “文惠,若是能抽出水陆两万人马,顺江而下,配合襄阳各部,则荆州可破。” 曹祜说着,又不禁摇头,益州战场尚且兵力不足,他哪里能抽出两万人马。 当前曹祜手中可用之兵被拆的七零八落,至于新编练的部队,若能发挥战斗力,尚需时间。 而且粮食也是问题。 巴西皆是山区,后世开发的好,达州、南充、巴中都是四川重要的粮食产地,可现在这里都是蛮汉杂居之地,农业极不发达。 曹祜现在的军粮,很大一部分需要汉中提供。 除非不计成本地往巴西运粮。 “郝昭在巴东郡压力很大,咱们要给他们分担压力。派兵做出威胁江州的态势,只要诸葛亮敢派兵向东,试图夺回巴东郡,咱们就立刻出兵江州。” “唯。” ······ 九月二十四日一早,守卫来报,有个自言名叫郑度的人,前来拜见。 曹祜听后一惊。 “确定叫郑度?” “没错,是叫郑度。” 曹祜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就往外去。 到了大门前,一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正背对大门站立。 曹祜问道:“可是前益州从事,郑度郑子制?” 男人转过身来。 “正是在下。” 曹祜立刻躬身一拜。 “久闻子制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一件。” 曹祜说完,拉着郑度便往里去。 到了堂上,郑度见桌案上有饭菜,便道:“将军是在用饭?倒是度打扰了。” “无妨。能见子制,不吃饭我也愿意。不瞒子制,蜀中有贤才无数,我最在意的只有两人,一是黄公衡,另一个便是你。” 郑度见曹祜有握发吐脯之心,亦是感动不已。 “度不过一被罢黜的白身,如何能得将军如此信重?” “子制,你被罢黜,非你无才,乃是刘季玉的短视。” 刘备反攻刘璋期间,刘璋只有一次能翻盘的机会,便是郑度献策,坚壁清野,困死刘备。 可惜刘璋不仅不采纳,还以计策“有伤天和”为由,罢黜了郑度。 说刘璋是个蠢材,真没冤枉他一点。 二人提起当初旧事,郑度叹道:“曹将军,其实度一开始,也是心有怨言,后来我才想明白。刘使君不是不明白‘坚壁清野’的利处,而是他没法这么做。 自前刘使君以来,益州的官员,除了东州士,三分之一是广汉人,三分之一是巴西人。若坚壁清野,则整个广汉郡,都要实行此策,这个影响,刘使君也不敢承担。” 刘焉的继承人本来是刘璋的三兄刘瑁,刘璋其实是被益州本土势力硬推上去的。而代表人物,便是王商和赵韪。 王商是广汉郡郪县人,赵韪是巴西郡安汉人。二人各结党羽,势力极强。整个益州内部,广汉郡人有主簿王累,从事郑度、杜琼,书佐彭羕、王甫等人;巴西郡亦有别驾陈实,从事周群,主簿黄权,书佐马勋,巴郡太守龚杨,以及赵敏、黎景、王澹等人。 刘璋后来用蜀郡人张松和张裔,也是对广汉和巴西两股势力的制衡。 坚壁清野,损害的是广汉郡的利益,本地豪强是要抱团抵制的。 “或许子制说得是对的,可责任还是在刘季玉。命都要没了,还害怕打碎那些瓶瓶罐罐,岂不可笑至极。 若是刘季玉败了,你看那些人会不会忠于他。” 郑度一愣,点点头。 “将军所言有理。所以刘使君太平之时,能做个守成之主,可在乱世,实非守土之人。” 曹祜有心招揽郑度,便道:“子制,你有良、平之才,可惜刘季玉不能用。曹祜斗胆,希望子制你能辅佐于我。” 郑度本来就是要投奔曹祜的,面对曹祜的招揽,自不拒绝。 二人相聊许久,不得不说,郑度确实是个大才,各方面俱是精通。双方是郎情妾意,如鱼得水,一时相见恨晚。 “子制,我在益州,可有教我?” “将军,我有四个建议。 其一,要刘使君遣子为质,并与刘使君和亲。刘使君父子,统治益州二十余年,素有威望。打着刘使君的旗号,事半功倍。 而质子,便是关键。” 曹祜点点头,此言有理。 手里控制着刘璋的儿子,一旦刘璋出事,可直接册立其子为益州刺史。 “其二,打通巴西到蜀郡的道路。从广汉县平阳乡向西,可至成都。此道一通,双方可直接联系,将军可借助成都的物质、军械,与刘备对抗。 而且将军还可派一支骑兵,前往成都,以坚成都百姓,守城之心。” “好主意。” 曹祜一直受困于粮食不足,若是能从成都补充,那就再好不过了。 刘璋实在太富了,哪怕跟刘备打了一年多,哪怕刘备兵临城下,城中仍有精兵三万人,谷帛可支一年。 这些要给曹祜,刘备根本不在话下。 “其三,将军可派人联络犍为郡。江阳郡已失,犍为郡就不能再失了。否则荆州军从南路便可直抵成都城。 刘使君这个人,我很了解,一旦敌军兵临城下,他是绝对没有坚守决心的。 犍为郡太守乃是何彦英(何宗),此人是任公(任安)弟子,名士极大,可是不通军务。若荆州军来攻,他绝对守不住。” “只要能打通巴西至成都的道路,前往武阳(治今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武阳乡平茯村),亦是不难。” “至于其四,益州南部,还有汉嘉、汶山等地,多有蛮夷。将军可以朝廷的名义,对他们封授官职,让他们攻打刘备。 虽很难有大的效果,但能消耗刘备的兵力。” 曹祜听后,不仅抚掌大笑。 “子制,我现在相信,是上苍觉得我在益州,陷入困境,故意派你来佐助我的。子制前来,实在是让我如虎添翼啊。” 第402章 垂危之局 于禁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铜雀台。 曹操得知此事,大为吃惊,忍不住叹道:“吾知禁二十余年,何意临危处难,还不如伯然一书生。” 于禁是曹操真正的心腹,于禁的投降,是真让他伤心了。 今年秋天,颇不太平。除了曹操封公之事,还有三星入太微之事。 今年一入秋,岁星(木星)、填星(土星)、荧惑(火星)俱入太微(室女、后发、狮子等星座的一部分),逆行,皆守帝座百余日。占卜的结果是“三星入太微,人主改政。” 后世的天文星象,只有一众专家学者和爱好者在意,可在这个时代,星象变化是一个很严重的政治事件。 尤其是寓意着“人主改政”。 为了减少舆论的排斥,本来准备在九月份建魏国朝廷的曹操,不得不一再推迟时间。 伐吴不顺,天象有异,今年又有大雨水,朝堂内外的势力,始终蠢蠢欲动,不曾安分,再加上现在于禁投降。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得曹操,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发现,成了魏公,竟然比从前做丞相之时,敌人还多,处境还要艰难。 到了晚上,曹操便招丁氏来见。 对于曹操来说,有时候和丁氏斗斗嘴,也是一种放松。 上次曹操邀丁氏来铜雀台,丁氏犹豫许久,还是搬了过来。在丁氏看来,离得曹操近一些,也能熟悉他的动向。 “阿福有消息了,他已经打到垫江了。” “垫江在哪?” “我也没去过,据说离着邺城有三千里。” 听到有这么远,丁氏又为曹祜担心起来。 “听说南蛮之地,水土温暑,多有瘴气。阿福去那里,会不会生活不习惯,会不会水土不服啊?” “谁知道啊。” 丁氏听后,有些不满道:“你也不知道关心一下阿福?我就这一个孙子。” “我不让他去,他就不去了?阿福大了,管不了了。” “你这么多儿子,也没见其他人去栉风沐雨,亲临前线。一个个都在享受你的荣光,唯有我的阿福,在前线拼命。” “又说这种话,留在邺城的勋贵子弟,哪个不是混吃等死。阿福在前线建功立业,乃是好事。 不是每个继承人,都能顺利继承那个位置。 前汉惠帝,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我说不过你。” “我知道你担心阿福,我也担心。” 丁氏转过头去。 “也别光说阿福,你也别整天操劳不休,张先生说了,你的头风病怕劳累,你要是活活累死了,可没人管。” “我知道了。” 二人正说着话,西乡侯府差人来报,西乡侯曹玹薨了。 曹操听后,大为吃惊。 曹玹是曹操第十七子,今年方十四岁,素来为曹操喜爱,如何就没了? 细问之下方得知,曹玹虽然年轻,但取妻很早,妻子乃是左将军公孙康的女儿。 建安十二年,公孙康杀袁绍之子袁熙、袁尚二人,投靠曹操,被封为左将军,襄平侯,两家联姻。 曹玹与公孙氏虽小小年纪成婚,只可惜是痴男怨女,曹玹好色成性,而公孙氏又极其善妒,二人矛盾不断,甚至传遍邺城。 这一次,公孙氏为了报复曹玹昨夜夜宿妓馆,竟然在寒瓜之中下毒。只是公孙氏没想到,毒下的太多,竟然直接毒死了曹玹。 曹操听后,一阵头晕目眩。 这等丑事,着实是丢人啊。 曹操是既痛心儿子去世,又怨怒儿媳的恶毒,更是恨家中竟然发生这等丑闻,沦为世人笑柄。 曹操本就有多项疾病,今日多遭打击,一时竟急火攻心,倒了下去。 一旁的丁氏大吃一惊,急忙扑到他身旁。 “阿瞒,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看着昏迷不醒的曹操,丁氏心中已是大骇。 若是寻常女子,此时早就慌了。 幸好丁氏经历了太多风雨,因此虽然惊骇,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让人将曹操抬到床上,又将许褚唤了进来。 许褚进屋后,见曹操昏倒,亦是大惊。 “仲康,我知你是孟德心腹,忠心耿耿,今日孟德被西乡侯的事气到了。孟德的身体,关乎朝局稳定,所以消息不能走漏,诸事便摆脱你了。” 许褚清楚,当前最好的选择,便是听从丁氏的安排,便道:“夫人请放心,褚尽从夫人安排。” 此时的丁氏,谁也信不过,但只能相信许褚。 “仲康,你将王图唤来,再派人秘密将张机接来,不能让外人知晓。” “唯。” 许褚掌曹操的贴身护卫,王图负责曹操身边禁卫,丁氏想控制局势,二人俱是绕不开的人物。 好在二人皆是愿意听从丁氏的安排。 丁氏便令王图封锁铜雀台,不许任何人出入。 很快张仲景赶到,诊断曹操有风疾,有中风的可能。 此时的丁氏,担忧曹操的病情,更担心接下来的局面。 当前曹操并未确定曹祜为继承人,而且曹祜还在三千里地外,一旦曹操薨逝,曹祜有办法继承曹操的位置吗? 曹祜虽然战功卓著,又控制着大批军队,可在朝中,势力并不占优势。 丁氏想立刻招曹祜回邺,可又担心一旦曹操没事,曹祜擅自回邺,局面无法收拾。 “仲景,魏公何时能醒?” “夫人,老朽也不敢说,可能一两日,可能三四日,亦或者,醒不过来。一切全凭魏公的意志。” 若是旁人这么说,丁氏只当是庸医,可张仲景以及是最好的医士了。 丁氏略一犹豫,很快下定决心。 招孙儿回邺。 要做最坏的打算。 孙儿回邺,曹操醒了,未必会怪罪,可若是曹操不醒,曹祜就彻底失去了那个位置。 丁氏动用了密探,拼命往关中去。 而铜雀台内,外松内紧。 对外一切照旧,只是不许任何人见曹操。 丁氏此举,也是冒着大风险的。一旦别人看破,提前动手,其势危矣。 可丁氏也没有办法,她手中的力量,暂时不足以控制局势,一旦强行接管权力,很可能激化矛盾。 所以丁氏唯一能做的,便是为曹祜争取时间。 “孟德,你快点醒来啊,你害了昂儿,难道今日还要害阿福吗?” 第403章 益州后事 九月二十七日,曹祜还没想好下一步的用兵计划,一封密信穿越三千里地,从邺城送来。 这信是曹祜祖母丁氏在七日前发出的。 曹祜的祖父曹操病了。 曹操得了急症,昏迷不醒。丁氏担心曹操不能醒来,乃命人赶往益州,给曹祜送信,招他返邺。 毕竟若是曹操真亡了,曹祜必须回到邺城,才能抢夺魏公之位。 曹祜看完丁氏的信,心中一惊。 曹操怎么就病了,他不是活到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吗,还有六年多的时间呢。 其实曹祜不知道,曹操晚年多病,除了头风病,还有龋齿,高血压,心脏病,青光眼。 这些病症无时不折磨着曹操。 再加上曹操晚年频繁的动荡与战争,曹操几乎是用铁人一般的意志,支撑到建安二十五年。 不过曹祜很快便理解了。 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历史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根据蝴蝶效应,谁也不敢保证,曹操真的会再活六年。 可这更让曹祜手脚冰凉。 现在的曹祜,看似风过无限,可只是一堆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首先,大义名分未定。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名分,凭什么让人支持他。 其次,曹祜的基本盘并未稳定。 一众手下,级别太低,而曹祜经营的关中、汉中等地,俱是新下,向心力不够。 第三,曹祜在邺城的实力不足。真要到了兵戎相见的局面,曹祜在邺城既没有多少有力的支持者,也没有足够的军队。 曹祜招来高柔,将信给他看。 高柔看了,心中亦是大惊。 “文惠怎么看?” “将军,我心中惊愕,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不过将军有回去与不回去两种选择,而这两种选择,又有五种结果。” “哪五种?” 曹祜一愣,你这是拿不定主意? “将军回去。若魏公无事,便是无诏回都,大罪;魏公若有事,留下遗嘱,将军可顺利继位;若是没有遗嘱,可能邺城就要生乱。” “若有遗嘱,可能也会生乱。” “将军若不回去。若魏公无事,皆大欢喜;若魏公有事,只怕继承人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与别人了。” 高柔说完又道:“魏公是否有事,老夫人是有判断的。如此着急召将军回去,便是明证。” “所以文惠觉得我该返回?” “将生死交于别人之手,是将军的的风格吗?一旦魏公有事,将军又没有继承魏公的位置,将军会起兵造反吗? 不说此事是否会成功。 若是造反,咱们应该撤出益州吧,甚至可能汉中也保不住。 困守关中,南面是刘备,东面是邺城朝廷。将军有多大的把握,能够击败他们。将军难道要去做异地胡虏吗?” 曹祜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其实,我也想走。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让祖母一个人在邺城撑着。 只是我一走,益州怎么办?” “将军,相比较益州,邺城更重要。益州丢了,还能夺回来,大位丢了,真就什么都没了。 再说将军若是离开,益州未必会有事。” “文惠,你不明白。” 若是让刘备占领益州,将是心腹大患。 曹祜说着,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甘心,可事已至此,亦无办法。 “巴东的郝伯道,只要粮食充足,不必担心。 李子宪和庞令明这一路,问题亦不大,虽然霍峻善守,可葭萌关守军毕竟不过千人,只要想办法劝降梓潼令王文仪(王连),就无失败的可能。 武都郡有苏文则,汉中郡有王伯與,二人俱是文武全才,二郡当是无虞。 只是夏侯霸出兵上庸一事,就要缓一些了,让他撤回汉中待命,留做预备队。 最大的问题是巴西郡。 文惠,我准备让友闻督鹰扬军、威虏军、巴西郡兵,镇守垫江。文惠你进行辅助,等待我返回。” 高柔听后,面色严肃。 “文惠,可有不妥。” “将军忘了一个地方。” “哪里?” “关中。若是将军在邺城失败,逃回长安,又当如何?关中可没多少兵。若邺城出兵攻打,根本守不住。 我的意见是,让曹友闻率鹰扬军,返回关中待命。” “那巴西郡怎么办?” 高柔不说话。 曹祜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放弃益州。 集中兵力,退往汉中,一旦真的爆发夺位大战,各部能最快地赶到关中。否则各处分散,极易为敌四面击破。 “文惠,你说得有道理,但巴西郡不能丢,这是我的底线。” “那就命伯正将军,督巴西郡兵留守。” “张球不成,还是曹休吧,再加上半个平难军和威虏军吧。” 高柔听后,立刻要反驳。 “将军。” 曹祜打断了他的话。 “文惠,个人利益很重要,可国家利益,亦很重要。益州战场,留下曹休,确实最合适。平难和威虏二部,也确实是仅有的两支能调动的军队了。” “将军要慎重。” 曹休、殷署与曹祜的关系,俱是一般。留他们镇守巴西,一旦邺城生乱,这几人未必会支持曹祜,反而会成为麻烦。 “文惠,我考虑的很清楚。我再将赵俨从汉中招来,协调各部,你负责督运粮草,我再把水师交给你。 我再把于文则留给你。” “调来于文则?” “于文则虽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可到底是员宿将。” 虽然高柔不太情愿,可也只能听从曹祜的安排了。 屏退高柔,曹祜又招来了郑度,将曹操生病的事,告知于他。 郑度听后,立刻说道:“将军要立刻出发,星夜赶往邺城。鹰扬军调到汉中即可,其他事情,俱不可做。” “为何?” “魏公虽病,昏迷个三五日,已是极限。若是再长,能否醒来,就难说了。 将军回邺,只为尽孝,哪怕魏公醒了,亦是无妨。可动作太多,就要引得魏公生忌了,尤其是调主力回关中。” “若祖父不醒呢?” “从汉中调兵,亦是不迟。 将军,我也通晓医理,魏公彻底不醒,其实不太可能。所以将军莫慌,最好莫要让人觉得,你急着抢位置,而不顾魏公的安危。” 曹祜点点头。 “子制所言有理。” 第404章 回邺 曹祜连夜召见了军中将领,交代诸事。 当然曹祜没有告知众人事情真相,只言他有急事,要返回长安,军中诸事,交由曹休、高柔二人掌管。他本人轻骑北上,曹允则督鹰扬军在后跟随。 曹休没想到自己会受命接管巴西战场,对于曹祜要离开之事,更是心中恍惚。 众人将曹祜送出辕门,曹祜单独与曹休道:“子烈叔父,我此番北上,巴西就交给你了。哪怕天塌下来,巴西郡也不能丢了。 你是曹氏子弟,莫丢了曹家人的颜面。” “子承,能告诉我,你为何着急离开吗?” 曹祜一愣。 “子烈叔父,我能相信你吗?” 曹休亦是一愣,很快说道:“子承,我姓曹。” “子烈叔父,我不瞒你,是祖父急召我返回邺城,邺城可能会生变。” 曹休听后,有些着急道:“魏公可是有事?” “我不知道。不过当前是魏公国建立的关键之时,一旦出现动荡,便是大乱。我知我与子烈叔父你的关系,并不亲密。 但我希望子烈叔父能秉持公心,为我曹家守住巴西,不管什么局面。国在,家才能在。” 曹休略一犹豫,拱手一拜。 曹休清楚,曹祜是希望一旦出现与曹丕相争的局面,他能置身事外,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此。 曹祜是秘密离开的,除了一众高级将领,无人知晓。 他本人轻骑北上,曹允则督鹰扬军在后跟随。 他先到了南郑,与王基商议多时,这才离开。 曹祜曹祜自认为在巴西安排的没啥问题,可万事没有绝对。一旦巴西丢了,汉中就是最后的防线。 好在张鲁经营汉中多时,军备、物资,不是问题,而王基也具备独当一面的实力,曹祜这才勉强放心。 从子午谷出秦岭,便是长安东面,两地只隔着十多里地。 曹祜数月没见刘落,甚是想念,可也不敢耽搁。他一路向东,终于在霸陵渡口,遇上了祖母派来的第二拨人。 这次总算是好消息。 丁氏在信中言,昏迷了数日的曹操,终于醒了。 但是曹操的情况并不好。 因为身患多种疾病,曹操虽醒,但时而陷入昏迷之中,何时能痊愈,无人知晓。唯一的幸事,乃是曹操没有中风。 这说明曹操应该没有生命之忧。 接下来又是做选择的时候,是继续前往邺城,还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返回益州前线。 前者仍要冒险,而后者就稳妥许多。 丁氏在信中也没有替曹祜做决定,只是让曹祜自己抉择。 不见霸陵原上柳,往来过尽蹄轮。这种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的局面,着实让人战战兢兢,心中胆寒。 当年汉文帝在代国被邀入京,心中怕是也如自己这般忐忑难安,难以定策吧。 曹祜忖度许久,最终决定,继续前往邺城。 有些事情该定下来了,比如他的继承权。再这样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别人不疯,他都要疯了。 曹祜一路驰奔三千里,昼夜兼程,两腿几乎磨出血来,终于用了七八日的时间,赶回了邺城。 一路纵马的曹祜,下马之后,几乎站立不住。 到底不是正经行伍出身。 曹祜是去年五月离得邺城,到今日正好一年半。 一年多的时间,他四方征战,无论实力还是地位、影响力,俱非去年可比。因此曹祜此行,很是从容。 一路赶到铜雀台,正遇曹植,还有其他几个叔叔。 见到曹祜,曹植亦是一惊。 “子承,你不是在益州前线吗?怎么回邺城了?” “五叔父,诸位叔父,祖父急召,故特意回京。诸位叔父今日聚在铜雀台外,可是有事?” 曹植道:“多日不见父亲,故来求见,只是这群侍卫,不许我等入内。” “或许是祖父有事,不便相见,诸位叔父还是回去吧。” 曹彪道:“父亲已经多日不露面了,也不知什么情况,我等做儿子的,总要在父亲身边侍奉吧。” 曹茂也恶狠狠道:“一群卑贱之人,竟然拦着我等见父亲,着实可恶。尤其是那个许褚,就是一个狗东西。” 曹操的儿子,活下来的,多是有德君子的形象,比如曹昂、曹丕、曹植、曹宇、曹衮、曹冲、曹徽,哪怕是曹彰,亦有侠客之风。唯有曹茂,德行最差,曹睿都骂这个叔叔,少不闲礼教,长不务善道,像舜帝那个恶毒的弟弟阿象。 “十八叔父,许将军乃是祖父的心腹大将,如此诋毁,让人听见了,还以为叔父对祖父有意见。” 曹茂撇撇嘴,没敢说话。 曹祜位高权重,又最是受宠。曹茂不受宠,自不敢跟曹祜顶嘴。 “诸位叔父,聚在铜雀台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本来无事,让外人看了,也当作有事了。所以还请诸位叔父各自回家,省得再起风波。” 曹植道:“子承,我们还没见到父亲。” “五叔父放心,待我见到祖父,自会为诸位叔父,转达心意。五叔父,你最年长,当为其他叔父做表率,还请回去吧。” 曹植也不敢跟曹祜硬顶,只得说道:“我等心忧父亲,明日再来。” 众人“呼啦啦”地离去,老十四曹宇落在最后,低声说道:“阿福,大家都担心父亲出事了,母亲故意隐瞒消息,你要小心一些。” “多谢十四叔父。” 众人出了门,曹茂追上曹植道:“五兄,阿福一个子侄辈的,还没当上魏公呢,就对咱们这么不客气。 真要做了魏公,咱们该怎么办啊? 五兄,你年长,你得管管。” 曹植看了曹茂一眼,没有说话。 他这个弟弟,挑拨离间的心思太明显了。 只是今日的曹祜,确实让曹植不太舒服。尤其是经历了去年底,曹操南征,曹植留守邺城之事后。 自己似乎也不比这个侄子差。 而曹祜看着远去的的曹植,心中嗤笑。 他这个叔叔,野心也不小啊。 曹祜快步走向铜雀台,王图已在台前等候。 见到王图,曹祜便问道:“祖父如何了?” “魏公前天晚上又昏厥了,至今仍未醒。” 曹祜点点头,快步向台上而去。 第405章 放血 自曹操成为魏公之后,铜雀台便按照诸侯王标准重修,原本的房间都改成了殿阁。曹操日常办公的正殿,也改成了铜雀殿。 而后宫另外两处主要建筑,则改建为玉龙殿和金凤殿,分别是曹操和丁氏的寝宫。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说得便是这两处宫殿。 到了玉龙殿,丁氏闻讯而来。 曹祜赶紧上前行礼。 “大母,孙儿回来了。” 丁氏看到孙子,眼泪几乎涌了出来。这十几日来,她夙夜忧心,难以安枕,今见到曹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大母,接下来诸事,都交给我吧。” “嗯!” 曹祜回来了,丁氏就有了底气和主心骨。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家中,必须要有成年男丁。因为真的有事时,男丁是可以将全家背在身上的。 到了内室,曹操正躺在榻上,昏睡不醒。 曹祜跪下,行了一礼。 “大父,孙儿回来了。”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曹祜心中,有些悲伤,虽然祖孙二人,多有矛盾,可是曹操很清楚,祖父待他很好,在他心中,亦很重要。 “不该是这样的。” 曹祜在榻边陪了曹操一会,便招来张仲景,询问曹操的病情。 “龙骧将军,我怀疑魏公脑中,有一块风涎,压迫了脑子,使得魏公昏睡,哪怕醒了,亦是头疼头沉。” 曹祜立刻便明白,应该是颅内肿瘤压迫神经,或者是高血压导致的风热头疼。 不管是哪一个,在这个时代都是大麻烦。 怎么治,治不了。 曹祜想了想,最后决定放血治疗。 高血压的病人一般不适合做放血治疗。但是高血压病人如果是伴随风热造成的头痛,或者是血压高,眼睛睁不开,头脑不清楚,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经过放血疗法治疗的。 至于颅内肿瘤,曹祜反倒觉得不是。 毕竟曹操得此病二十余年,压力极大的情况下,脑中真要有肿瘤,早就破裂了。 “张公,我记得《黄帝内经》记载,‘刺络者,刺小络之血脉也,菀陈则除之,出恶血也’既然咱们现在束手无策,何不用针刺放血法治疗?” “不瞒龙骧将军,我也想过此法。但魏公身份贵重,我实不敢轻易尝试此事。” 相较于华佗,出身大族的张仲景就谨慎许多。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否则跟华佗一般,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就得不偿失了。 “张公,且试一试。” “龙骧将军,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真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 张仲景眼看曹祜态度坚决,也只得同意。 只见他拿出手刀,烧烤之后,在曹操的耳后放了一小盅血,过了没多久,曹操竟然悠悠地醒来了。 曹祜和丁氏俱是大喜,连忙上前。 曹操看着曹祜,虽然虚弱,却面带笑容道:“阿福到了,我这是怎么了?” “大父,我刚刚到,大父又晕了两日多。” 曹祜笑道:“距你祖母送信,不过十五六日,六千里的路程,你竟然赶回来了,看来是一路未曾歇息吧。” 对于送信给曹祜之事,丁氏并没有瞒着曹操。 丁氏此举,并无过错,她若是真的像普通女子一般,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处置不当,才是真的有错。 “孙儿实在担心大父的安危。” “年纪大了,老骨头不中用了,阿福,你既来了,便你跟我说说益州的情况。” “大父,你的身体刚刚好一些,还是稍后再说。” “之前昏迷了几次,这一次不知何时又会昏迷。你跟我说一说,我好能有所安排。阿福,你回来了,祖父也心安。” “唯。” 曹祜遂简要的将益州的战局,告诉了曹操。 “你是说益州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 曹祜点点头。 “若是于禁未败,哪怕拿不下江州,我也可以移兵向西,攻打涪城。可现在诸葛亮在江州有兵万人,他本人又足智多谋,我在垫江的军队,实不敢轻动。 刘备已经没有退路,必然死磕到底。 而我军拿不下涪城,是很难彻底扭转战局的。” “这于禁?” 提到于禁,曹操又是叹息。 “大父,于禁确实是名将,可数年未曾带兵,整日也只知道沉浸在名将的称呼中,早已迷失了自我。投降之事,虽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大父不必因此而耿耿于怀。”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对于益州,你有什么想法?” “我本来是准备打通阆中到成都的交通,让刘璋给我提供钱粮,只是计划还未实行,便匆匆北返了。”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 “你还是想着,两家联姻?” 曹祜听后,立刻拜道:“大父,两家联姻,有百利而无一害。哪怕益州平定,留下刘阐在益州一段时间,也能安抚人心。” “阿福,你要知道,你五姑母要嫁给天子,此事已经定下了,天子也来提亲了。” “大父也说了,是提亲不是成婚。” “难道要用此事来羞辱天子吗?” 曹祜默不作声。 “你怎么不说了?” “我怕气到大父。”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曹祜又是不语。 曹操叹了一口气。 “阿福,你能跟我保证,以后会善待天子吗?” 曹祜站了起来。 “大父,其实这件事不用保证。在我看来,大汉绵延四百载,深入人心,曹家无论如何,是比不过的。 这种情况下,虽然可以禅让,但要实行德政,更要善待天下,以使民信服。 所以不管大父提不提此事,我都会善待天子。” “好!” 曹操面露喜色,他就知道,曹祜是明晓事理的。 “我曹孟德,少年丧母,壮年丧父,中年丧子,屡战屡败,经历了各种困苦磨难,天可怜见,到了晚年,有此佳孙,真是幸事。” “能陪伴大父身边,孙儿亦觉幸运。” 曹操看着曹祜,眼中满是慈祥。 “这件事情,你去做,至于天子那里,我去处置。刘阐,便以朝廷的名义,任命他为奉车都尉,与你五姑母成婚之后,便留在邺城。” “唯!” 第406章 曹操的安排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这时丁氏让人端来饭菜。 曹操笑道:“夫人,这是关心我。” 丁氏瞪了他一眼。 “我是怕我乖孙饿到。” “大母,我真饿了,正好陪大父用饭。” 曹操大病刚醒,自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曹祜是真心疲惫,一阵狼吞虎咽,吃的是杯盘狼藉。 曹操和丁氏看了,俱是欢喜。 曹操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纵马游侠。十几岁的时候,在??水中凫水,突遇一蛟(鳄鱼),我跟他搏斗许久,他打不过我,只能逃了。” 丁氏道:“不是因为你跑得快,鼍龙追不上吗?” 丁氏戳破了曹操的吹牛,只是曹操今日开心,也不搭话,还是自说自己曾经的辉煌故事。 祖孙聊了许久,曹祜眼看曹操刚醒,怕他劳累过度,便道:“大父刚醒,要不休息一下,我就守在旁边。” 曹操抬手拦住。 “阿福,我还有事情。” 丁氏见状,让人撤去饭食,她自己也走了出去,殿上只有祖孙二人。 “阿福,今年发生的许多事,让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老了,不知何时,就会去见你父亲。 所以我想将你留在身边,亲自培养,你看如何?” “能陪在祖父身边,自是孙儿之愿。” “你愿意就好。不过你一来邺,益州便缺了主帅。刘备小儿,素来狡黠,非得良才,方可应付。 你以为,谁能担任益州主将?” 谁来担任益州主将,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因为益州有数万兵马,谁执掌这些军队,谁就会立刻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这些,本来都是曹祜的。 “孙儿听从大父的安排。” “益州的部队,都是你带去的部队,自然要考虑你的意见。” 这个人选,曹祜其实深思熟虑过,他谁都不想给,可现在又必须要让出去。总不能自己在邺城遥控指挥。 哪怕21世纪,这样做也不成,否则自己就成了让机枪左移两米的大队长了。 最好的人选,肯定是王基。王基文武双全,又是自己的心腹。但想都不要想,王基资历不足。 曹允也可以,但依然受限于资历。 而真正可能的,也就只有夏侯惇、曹仁、曹洪、夏侯渊四个人。 曹洪的能力不足以指挥整个益州战场,而夏侯惇,能力也差一下。夏侯渊负责陇右事务,这样一来,人选便呼之欲出了。 可曹祜并不想让曹仁来。 曹仁能力自不必说,曹魏永远的二路元帅,偏师之王,天人之勇,一个可以正面击败刘备的男人。 (刘备自成为徐州牧后,除了曹操和吕布,只被曹仁击败过。) 可也是因为曹仁太有能力了,曹祜反而不愿让他去益州。 益州是曹祜计划里的基本盘,而曹祜与曹仁关系又一般。一旦曹仁去益州,到时候益州还是不是曹祜的,就很难说了。 虽然曹祜不想让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但这件事情,确实非同小可。 “夏侯姨祖和子孝叔祖,俱可任之。” “妙才和子孝啊。他二人确实合适,他二人你更倾向于谁?” 曹祜有些沉默。 曹操看着曹祜,最后才道:“要不妙才吧。” 这时曹祜道:“大父。” “怎么了?” “其实我觉得子孝叔祖更合适?” “为何?” “夏侯姨祖和子孝叔祖,俱是上将,能统大军。但是子孝叔祖,更加谨慎,用他督益州,哪怕不胜,亦不会大败。” 曹操听后一笑。 “还是妙才吧,你要相信你姨祖。” 曹祜点点头。 夏侯渊其实是三国污名化最严重的将领。单凭他虎步关右,平定马超、韩遂、宋建、阿贵、杨千万等多个割据势力,收复凉州,平定河湟,便知其功劳巨大。 一口气从宝鸡打到西宁,解决了西北百年的羌乱,打出了西北六十年的太平,单凭此战,夏侯渊和张郃进武庙也是可以的。 汉中之战,又以弱势兵力,抵挡刘备主力长达一年。 后人常怜惜关羽,说他大战曹魏、东吴全明星,虽败犹荣。实际上夏侯渊也是大战蜀汉全明星,作为汉中统帅,同时和张飞、马超、赵云、黄忠、魏延交战。至于他因修鹿角战死,乃是因为刘备分十部夜袭张郃,张郃不敌,夏侯渊遂分军一半往救张郃。 汉中一战打了一年多,夏侯渊实际上已经没多少兵了,否则不会只带四百人去修鹿角的。 “你在益州,有多少兵力?” “不算归附的賨人,巴夷。大将庞令明督果毅军,攻打葭萌关;大将郝伯道督虎威军,半个平难军经营巴东郡;徐公明所部平寇军在武都郡;子烈叔父屯垫江,手中是威虏军,半个平难军,安蜀军,还有巴西郡兵。 我准备将巴西郡兵扩编到八千,但需要时间。 夏侯仲权督虎捷、捧日二军,攻打上庸。 曹友闻督鹰扬军在汉中,为总预备队。” 曹操点点头。 “让夏侯妙才去益州,带走陇右两万人马。” 曹祜一惊。 “大父,之前征汉中,便抽调了徐公明部,现在再抽调两万人,陇右就空了。听说马超在陇右倒行逆施,已经压制不住凉州豪强。用不了多久,凉州必然生乱。” “夏侯妙才南下,将你的鹰扬、平难、威虏等军替换出来便是。你也要理解,你姨祖南下,总要有些自己的嫡系,才能如臂使指。” “那陇右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曹祜没再多言。 看来祖父早就已经想好了,目前来看,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唯。” 这个安排,曹操也是煞费苦心。 夏侯渊是曹祜姨祖,素与曹祜亲近,由他前往益州,能保证曹祜的利益。 “从前打仗,都是我亲自指挥,也不觉得缺人,现在看来,大将众多,可能独当一面的,却寥寥无几。 若无阿福,南下汉中,都不知是何人。 子丹有大才,我准备派他前往陇右军中,你以为如何?” “大父所言极是。诸位叔父们,俱有才能,该对他们委以重用。不要怕犯错,只有独当一面,才能尽快成长。” 第407章 接权 曹操很吃惊曹祜劝他重用几个儿子,他有些不解,人如何能大方到这种程度,难道曹祜不知这些人都是他的竞争者吗? 曹操笑道:“你是这样想的?” “大父,我其实想征辟几个人。” “何人啊?” “一个是元明(秦朗字)叔父,另一个十四叔(曹宇)。元明叔父虽谨慎低调,但他四处游历,至于十四叔,更是一个谦谦君子。” 秦朗的父亲是绿帽王秦宜禄,母亲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杜夫人。传说吕布被围时,关羽看上了她,向曹操请以杜夫人为妻。曹操本来同意了,可关羽数次请求,使得曹操怀疑杜氏长得美貌,待城破之后,先派人前去看杜氏,然后杜氏就被截胡了。 此事是真是假,曹祜也不知道,总不能直接问曹操。 (感觉这事黑曹操,别说一个杜夫人,关羽就是想娶曹操的女儿,估计曹操也嫁。史书记载,“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虽然历史上的关羽没有过五关斩六将,但关羽走的时候,众人要追,曹操直接拒绝,真爱啊。) 秦朗是三国有名的锯嘴葫芦。他是曹睿心腹,很多人都向他行贿,秦朗秉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事一件不办,钱一分没少收。 不过秦朗也有能力,曾大破鲜卑轲比能和步度根的联军。 至于曹宇,更是低调的不成样子,曹睿让他做大将军,顾命大臣,他都不愿意。 “你怎么想征辟元明和彭祖的?” “身边总要有些自家人,我和元明叔父,十四叔二人就比较合得来。” 曹操听了,非常满意。 人年级大了,就喜欢做大家长,喜欢看膝下的儿孙们,和和美美,亲亲爱爱的。 曹祜此举,正和曹操心意。 征辟秦朗和曹宇,也是曹祜临时决定的。他得拉拢一些曹家宗室,增加在宗族内的话语权。 秦朗、曹宇都是低调之人,也不会狐假虎威。 曹操高兴地从身后文卷中,拿过两份文卷,递给了曹祜。 曹祜打开一看,这才发现,一份是封丁氏为魏公国夫人,另一份则是追封曹昂为魏公国太子。 手捧着诏书,曹祜才清楚。曹操断断续续昏迷的这些日子,在清醒的时候,其实做了很多事。 “圣人立号,天下至公,膺其美者,必归有德,有其德者,或无其位。故长子昂,生知诞质,惟几毓性。举为孝廉,肃敬著于朝野;宛城救父,仁孝闻于四海。性与天道,行高时望,孝心纯确,聪明睿哲。四科兼综,一以贯之,而福寿不遐,既随往运。 昔周文至爱,遂延庆于九龄;孤之不慈,遽永诀于千古。天性之重,追怀哽咽,宜申往命,加以尊名。 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昭德有劳曰‘昭’,谥为孝昭太子。” 曹操虽然只是魏公,但他这个公爵,一应待遇,都是比照诸侯王的。诸侯王有的,他都有,诸侯王没有的,他也有。 历史上父亲第一个追尊儿子的,乃是秦文公追尊太子为竫公(又称秦静公、秦靖公)。 但这毕竟是少数。 整个汉朝,尤其是诸侯王,这种情况几乎没有。 太子死的早,只能怨你运气不好。如果你的儿子继承了王位,还能以子尊父,若是兄弟继承了王位,那就啥都没有。 而曹昂的情况更特殊,他生前都不是太子。 严格来说,与礼不符。 但曹操要做,谁也不会去阻拦。毕竟这些年,曹操做的与不符制度的事实在太多了,不多这一件。 而且追封曹昂,意义重大。虽然曹昂死了,可这意味着,曹昂就是曹操的继承人。之后曹昂接过曹操手中的权力,就顺理成章了。 历史上秦文公死后,正是他的孙子,秦竫公之子秦宪公继位。 曹祜手捧诏书,兴奋地跪到地上。 “多谢大父。” “这是你父亲应该的,只是迟到了十七年。你父亲是个好孩子,你莫要辱了他的名声。” “孙儿记住了。” 曹祜此番回邺,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确立自己继承人的身份。这一次虽然没有立自己为公太孙,但已经前进了一大步。 “你那些叔叔们,虽然不成器,可到底是你的骨肉至亲。” 曹祜知道曹操的担心。 “大父放心,不管何时,我都会记得何为血亲?何为骨肉?” 曹操听后,又拿出第三封诏书,还有两枚虎符。 “这是让你兼领魏郡太守,行游击将军的诏令,这是游击军和虎豹骑的虎符。你现在就去接管游击军和虎豹骑,然后再接管全城,不要有任何耽搁。 接管了军队和整个邺城,再来向我复命。” “唯。” 曹祜明白,曹操是担心自己再次昏迷,或者醒不过来,所以让曹祜控制局势。只要接管了军队,控制了全城,哪怕曹操出事,曹祜也能顺利继位。 曹操此举,几乎将自己的安危,全交给了曹祜。这对素来多疑的曹操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曹操说完话,身体有些疲惫,便闭上了眼睛。 曹祜行了一礼,缓缓退出。 这时曹操又从身子底下,抽出一封诏书,上面赫然写得是立曹植为公太子,继承魏公爵位的诏书。 一旦曹操身死,而曹祜赶不回来,或者曹植夺取了邺城的控制权,这封诏书就是让曹植合法继位的凭证。 曹操很想让曹祜继承自己的事业,可为了社稷,不得不作两手准备。 “幸好没有用上。” 曹祜到了外室,丁氏正站在殿上。 “大母,我去接管军队。” 丁氏知晓轻重,并未过多询问,只是叮嘱曹祜要小心。 出了寝堂,中领军韩浩正在殿外守候。 韩浩是军中老将,曹操的心腹,屯田制的发起人之一,文武兼备,曹祜对其很尊重。 “龙骧将军,奉魏公之命,助将军接管游击军、虎豹骑和邺城。” “多谢中领军。” 曹操安排的很妥当,做好了保驾护航之事。 此时秋风尽爽,地气肃杀。曹祜站在铜雀台上,远处是山河万里,只觉得天下尽在手中。 第408章 立威当杀人 出了铜雀台,曹祜先到了虎豹骑的军营。 接管虎豹骑反而是最容易的。 这支部队曾跟随曹祜前往安平国平叛,尚记得曹祜当时的风采。 曹真对于曹祜的到来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多言。他似乎还没忘当初的那顿军杖,见到曹祜,有些尴尬。 “敢问龙骧将军,不是身在益州吗?” “祖父调我回来的,今日刚到。” 曹真惊喜道:“魏公没事了?” “祖父有什么事?” 曹祜笑道:“我知道这些日子,邺城之中,流言四起,不少心怀叵测之徒,蠢蠢欲动,四处散布谣言。祖父仁慈,一直在给他们机会,可机会总不是无尽的。 虎豹骑是我曹家的私军,诸位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等必忠于魏公,听从龙骧将军调遣。” “子丹叔父呢?” “曹真亦是。” 曹祜上前,从桌案上收了虎豹骑中郎将的印绶,随后又很随意道:“子丹叔父,祖父准备安排你前往陇右,独领一军,恭喜你了。” 曹真听后,面露喜色。 在虎豹骑中很好,可到底没法跟独领一军相提并论。 “多谢龙骧将军美言。” “是子丹叔父的能力,让祖父信赖。” 虎豹骑中,还有很多熟面孔,包括夏侯楙、夏侯儒、夏侯称、曹泰、曹震等人,俱是曹家、夏侯家的二代子弟。 曹祜立刻调遣众人,接管城门,同时关闭城中各处军营,不许任何人外出。 虎豹骑中,或许有人怀有别的心思,可是没人领头,只得尽皆从命。 曹祜接管了虎豹骑,又直趋游击军。 半路之上,郑度道:“将军接下来接管游击军,万不可如在虎豹骑这般随意,将军是要立威的。” 郑度投靠曹祜后,不愿为官,只愿做曹祜的私人幕僚。 曹祜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勉强,便将他留在身边,负责为他出谋划策。 这次曹祜返邺,郑度也跟随。 曹祜看了郑度一言。 郑度又道:“魏公醒之前,邺城或许会生乱。可今日魏公既然已经醒了,邺城便不会再乱。 不管谁有什么企图,只要魏公站出来,些许魑魅魍魉,尽成齑粉。可他为何还要将军去接收部队? 因为将军在邺城禁军中的声望不足,若无魏公,是没法统御诸军的。 而将军,必须要把握良机,树立起自己在游击军中的声望。” 曹祜点点头,他知道郑度想让他干什么,蜀中毒士,名不虚传啊。 曹祜和韩浩很快到了游击军大营,辕门守卫立刻将他们拦住。 韩浩刚要亮出令牌,曹祜道:“乐林,不认识我了?” 乐林是乐进的侄子,曾跟着曹祜讨伐贾信。 乐林认出曹祜,大喜过望。 “将军何时回邺城的?” “今日刚到。” 曹祜说着,亮出虎符道:“奉魏公之命,接管游击军,乐林,你打开营门,待我等入后,不许任何人进出。” 乐林没有犹豫,立刻开门,至于军中主将,他早忘了。 入营之后,曹祜径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此时统御游击军的乃是偏将军周当。 偏将军周当是曹植今年留守邺城时提拔的人,曹操回到邺城后,诸事繁杂,未曾更换。 周当是冀州人,官渡战前投靠的曹操,积功至偏将军,算是一员宿将。 曹祜和韩浩到游击军大营时,周当正在帐中聚将。 曹祜接管虎豹骑的消息传播的飞速,而周当也反应迅速,立刻做出准备。 他正说着话,曹祜闯了进来。 周当不认识曹祜,见曹祜闯进,立时斥道:“你是何人,敢闯我中军大帐?” 韩浩跟了进来,立刻说道:“周将军,这是龙骧将军。” “曹将军?” 营中诸将,很多人都认识曹祜。 “是我,大汉龙骧将军,行游击将军,曹祜。” 众人不待周当命令,纷纷向曹祜行礼。 曹祜也不管跪下的众人,自顾地走上前去。 “看来这两年,一个个日子过得不错,比当初跟着我的时候,威风多了。” 周当脸色严肃地拱了拱手,朗声说道:“龙骧将军,据当所知,你此时应该在益州征剿逆贼刘备吧,如何回了邺城?又来我游击军中。” “周当?是个生面孔。” 曹祜坐到上首,神态自若。 “我怎么回邺城的,不用你管。你只要知道,我今日奉魏公之命,担任行游击将军,接管游击军。” “游击军是中央将军,岂能因为龙骧将军一句话,我就交了出去。何况?” 周当没有说完。 曹祜见状,正准备拿出来的兵符,突然收了回去。 不是要立威吗?周当正合适。 “何况什么?何况我是不是偷着回邺,尚不可知?是不是?” “正是。” 曹祜的威名,周当自然情况,但他亦明白,现在局势复杂,谁有兵,谁就能在邺城做主。曹植对他恩重,他必须为曹植守住这支兵马。 韩浩怕出事,立刻呵斥道:“周当,你想干什么?” 韩浩高举着曹操的谕令道:“这是魏公的谕令,让我协助龙骧将军,接管游击军,尔等敢抗旨不成。” 众人见状,再次行礼。 曹祜这才掏出兵符。 “周将军,你可否识得此物。” 周当见是兵符,心中一惊。 曹祜不再管他,看向众人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跟着我平定逆贼贾信,亦是有功之臣。忘了当时,贾信是怎么死的了? 徐商!” “末将在。” “你还是中郎将吧,从现在开始,提升你为偏将军,你就是游击军的副将。” “愿为将军效命。” 曹祜又点了几个人的名,俱是给他们升了官。 “你们现在接管军中各部,凡不可信者,不从名者,皆拘在营中。” “唯。” 众人正要出去,周当厉声喊道:“谁也不许动。我是朝廷委任,魏公钦命的偏将军,督游击军事,没有我的命令,这里的一兵一卒,也不得妄动。” 曹祜冷笑一声,来到周当面前。 “你的确是朝廷任命的督游击军事,但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了,一边去。” 周当此时已经怕了,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只要今日保住游击军,五公子定对他厚待。 可若是顶不住,他也就这样了。 “都给我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妄动,立刻就地正法。” 曹祜听后,看了一眼韩浩。 你们禁军都这么勇吗? 曹祜看着周当,周当心中忐忑,不自觉地摸着腰中佩剑。 “周当,想对我拔剑?你拔啊。” 曹祜又向前一步,而周当不自觉地往后退。 “龙骧将军,你别逼我。” 曹祜环顾大营,目光扫过徐商等人,转身向营门去。 这时徐商等人,突然抽出佩剑,刺向周当,将其当场诛杀。 第409章 威压 徐商等人是聪明人,知道要在曹祜和周当之间做出选择,因此杀人毫不手软。 眼看周当被乱刀砍死,曹祜看也不看,厉声喊道:“听我的命令,配合虎豹骑,接管全城,并堵住所有军营,不许任何人出人。” “唯!” 曹祜走出大帐,韩浩紧跟了上去。 他此时心中发冷,万没想到,曹祜竟然当场杀人。 周当再是有罪,也是正儿八经的偏将军,说杀就杀了。 曹祜不管韩浩的心思,直接命令道:“中领军,你率一部人马,去接管各官署。” “诸公子府呢?” 曹祜一顿。 “不用管,随他们去。” 韩浩走后,曹祜有些疲惫,便在中军帐中,和衣躺着睡下。 这一觉便睡到酉时左右,离着天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曹祜舒了个身,走出大帐。 游击军中,各自有条不紊地按照曹祜的命令行动。 韩浩是良臣,接管邺城,自有方略。 曹祜正准备回铜雀台,这时石苞来报道:“将军,以五公子为首,几个公子又去了铜雀台,非得要见魏公,还扬言,见不到魏公,就死在铜雀台前。” 曹祜离开铜雀台时,便留了石苞,负责替他监视铜雀台内外。 曹祜听到石苞之言,立刻明白,是自己接管军队和全城的举动,刺激到了曹植等人。他们担心曹操已经死了,自己是在进行政变。 秘不发丧,接管朝权,古之有之,正与今日的局面相似。 “有军队动吗?” “暂时没有。” “那就不要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尽可着他们闹。” 就在这时,徐商等人也来报,已经接管了四门和诸官署,城中也已经禁严,各军并无异动。 曹祜见状便道:“那咱们就回铜雀台。” 曹祜到铜雀台时,天色已晚,但曹植等一大群人,仍聚在门前,并未离去,还吵嚷个不停。 一同的除了曹祜的一众叔叔,还有其他一些官员。 曹祜让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曹植等人,见到曹祜,俱是围了上来。 “诸位叔父,大半夜的,围在铜雀台前,不怕扰了祖父休息吗?” 曹彪冲在最前面,立刻说道:“阿福,为什么不让我们见父亲?你又为什么要接管军队和全城?父亲怎么了?” “八叔父,非得聚在铜雀台,与市井妇人一般,吵吵闹闹的,让人看笑话?” “阿福,谁吵闹了?我们要见父亲,是你们不让我们见。儿子见父亲,天经地义,你们又是什么道理?” 曹祜瞥了曹彪一眼,又看向曹植,他很清楚,曹彪跟曹植的关系最好。虽然不敢说曹彪是曹植指使的,但曹彪确实在为曹植冲锋陷阵。 “五叔父,你年长,要不将诸位叔父劝回去?” 曹植道:“子承,你也应该理解,我们十多日未曾见父亲,甚是思念。而且你这一回来,又是动兵,又是禁严的,大家心中畏惧,想见见父亲,也是人之常情。” 众人听后,纷纷附和。 曹祜这几个叔叔,软硬不吃,对于他们,确实不好处理。 曹祜越过曹植、曹彪,看向曹均、曹整,在场的除了曹植、曹彪二人,他年纪算是长的。 “今天还在跟祖父讨论,要给一众叔父加一些担子。我不知道叔父们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在铜雀台闹起来,就能让祖父高看他一眼? 接管军队,戒严全城,并不针对诸位叔父,而是奉命行事。诸位叔父只要耐心等待,很快便会见到祖父。 关键的是,不要让人看了曹家的笑话。” 曹均其实已经被过继给曹操的二弟曹彬,而曹整也被过继给了曹操的族弟曹绍,二人其实不算曹操正儿八经的儿子。建安十六年封侯,都没二人的事。 曹祜一恫吓,二人立时慌了。 曹整赶紧说道:“子承,我们也是关心则乱,细细想来,确实不应该在铜雀台前吵嚷,惹人笑话,也耽误了父亲的休息。 既然如此,我等便回去了。 只是父亲若有召,还请子承告知我等。” “十二叔放心,祖父会很快见诸位叔父的。” 曹整行了一礼,匆匆离去,曹均也紧随其后。 曹宇拉着嫡亲的兄长曹据,也要一同离开。尽管曹据不太愿意,曹宇却几乎是生拉硬拽一般。 “十四弟。” 曹宇根本不给曹据说话的机会。 等二人走远,曹宇才道:“十三兄,还不走,你还想干什么?” “还没见到父亲啊。” “你看不明白吗?这是五兄和子承的斗争,是继承人之争。不管结果如何,难道那个位置会落到你的头上吗? 既然如此,咱们当躲得远远的。” “可是。” “五兄不是子承的对手,别让子承把你当作五兄的人,忘了六兄是怎么死的了?” 曹据也不敢再言。 四人一走,在场年长的,便没几人了。 曹祜又看向曹林。 “十六叔,可还有事。” “我。” 曹林性格软弱,耳根子也软。 曹彪道:“你吓唬老十六做什么?” 曹祜也不搭理他,只是盯着曹林。 曹林同母弟曹衮立时说道:“子承,我和兄长,也没他事,就先回去了。” 曹彪赶紧喊道:“二十一弟。” 曹衮装作没听见,转身走了。 至此,一众公子只剩下曹植、曹彪、曹茂三人。 曹祜来到曹植身前,低声道:“五叔父,还不走吗?真的要等见到大父,才死心吗?可真见到大父,就没法收场了。” “我。” 曹植犹豫了。 曹植很清楚,他可以拉着一群人,抗议一下,可相较于曹祜,他没有任何的底牌。 一旦跟曹祜翻脸,他根本无法承担后果。 实际上,对曹植最有利的局面,恰恰是曹操还活着,完好无损。 “我就,我就不去了。” 曹植的选择,不出曹祜所料。 他这个五叔,并没有毅然决然的勇气。 “那是?” 就在这时,曹彪一惊。 众人顺着曹彪目光放心望去,铜雀台上,灯火通明处,一人穿着大氅,绝世独立,正是曹操。 曹植等人皆惊。 “是父亲。” 曹祜也看着祖父,目光深邃。 祖父并非是给自己撑场子的,而是他心软了,怕曹植等人,做出不智之事,故意出现,以吓退众人。 曹植等人,果然灰溜溜地走了。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向铜雀台而去。 第410章 结果比原因更重要 时已天晚,白露暖空,素月流天。 曹祜到了台上,眼见曹操还在独自眺望,便上前道:“大父,台上风大,还是回屋吧。” 曹操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大父心中亦有悲伤、困顿之事吗?” “阿福能听得出来。” “大父的声音中,隐隐有挣扎之意。” “挣扎。” 曹操是纠结的,甚至是苦闷、压抑的,因为他一步一步背离了自己的理想,背离了自己希望的道路。 篡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深受传统文化的高级官员。没到绝境,他们是很难走出这一步的。 越是位高权重的读书人,越不敢轻易造反。 就像曾剃头手握百万大军,亦不敢反;深孚天下众望的袁大头,最初也只是想做内阁总理大臣。 曹操这种比较感性的人,更是如此。 对于曹操来说,他渴望权力,恋战权力,可同样,他亦有兴复大汉的理想与信念,亦有为国为民,不惜此身的坚定与追求。 而今日,他要亲手埋葬他的大汉,还有他的理想与毕生的追求。 屠龙者终成恶龙。 于曹操来说,这样的结果的太痛苦了。 理智与感情来回地将他煎熬,几乎将他给撕碎。 而曹操却不得不在无尽的煎熬中,走出属于毁灭的那一步。 曹操的心情,曹祜是懂的。 理想和现实,总是在相扶相伴中,渐渐远离,甚至走向对立面。 就好像很多拥有理想,为之甘愿去死的人,却只有在背弃理想之后,才能成功,不得不说是个笑话。 大多数人,会选择现实,也只能选择现实。 “大父,如果天下太平,没有人愿意整日征伐。如果天子贤明,没有人会愿意改朝换代。 自桓灵起,天子亲小人,远贤臣,以致国家动荡,社稷倾颓。 是天下人不爱刘氏吗?是刘氏不爱天下人。 天下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本质就是刘氏家族内部的争权,天子,太后,朝中大臣。 彼此眼中,只剩下权力,而无一丝一毫的百姓。 是他们主动舍弃了天下,而不是别人夺的。如果他们爱民甚于爱己,这天下谁又能夺得走呢?” 曹操笑道:“阿福,如果你早生三十年,你会怎么办?” “我若是个穷苦百姓,我就跟着张角起兵,推翻朝廷;我若是豪强大族,世家子弟,那我就走祖父这条路。” “若你是大汉天子呢?” “大父,如果当年天子见到你之后,将你尊为‘尚父’,以诚心相待,以真心包容,以父亲之礼侍奉,完全不干涉大父你的施政,真正的做到祭由天子,政由曹氏,你与天子,还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吗?” “大概不会吧。” 曹祜相信,如果刘协把曹操当亲爹,曹操会是第二个诸葛亮。 汉末时期,没人走通篡位这条路,唯一一个篡位的王莽,也身死族灭,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去走。 相反,伊尹,周公,姜尚,共伯和,霍光,萧何,才是大家的理想。 三国是中国历史的分水岭。 三国之前,贤臣比优秀的君主更重要。春秋战国时期,兴国的是管仲、乐毅、吴起、伍子胥、李悝、商鞅、张仪,而不是哪个君主。整个春秋战国,特别优秀的君主,并没有几人。 君主信任大臣,大臣掌握大权。 变法都是管仲变法,吴起变法,商鞅变法,申不害变法,而不是齐桓公变法,楚悼王变法,秦孝公变法,韩昭侯变法。 武王亲自伐纣,不影响姜子牙是总指挥;城濮大战,晋文公在军中,不影响先轸是总指挥。 君主和大臣,各有各的职责。 而经历了霍光的族灭,王莽的篡位,东汉的倾轧,三国之后,再也没有一人兴国的大臣,只有一人兴国的皇帝了(王猛算例外,王猛与苻坚的关系,类似于战国时期君臣关系)。 曹操轻叹道:“阿福,如果天子如你想的这般,该多好啊。” 曹操也恨啊,恨汉献帝牙痒痒。 我当权臣怎么了,你大汉四百年,有一半的时间是权臣掌权,凭什么别人可以,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大父,其实不需要再追悔曾经。在我看来,只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盛世,便足够了。 我给大父讲个故事吧。 曾经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不是一个时代的,只是做过相同的事情。 天下大乱,第一个人是国家地方重臣,想要造反,却担心实力不足,便向北方的胡人称臣纳贡,为了讨好胡人,还给了无尽的彩宝。他后来当了皇帝,统一了天下,他的儿子争位,最厉害的那个抢了皇帝的位置。 这时候胡人又打过来了,他儿子打不过胡人,只能用府库里全部的财宝换胡人退兵。 故事如果到这里的话,他父子二人妥妥的卖国贼,汉奸。 可是这个儿子,励精图治,只用了三年时间,便灭掉了北方强大的胡人,建立了极盛的帝国。 世人只知帝国的伟大,再无人在意,帝国是如何建立的,又有怎样屈辱的历史。 而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人一样的情况,他也是地方重臣,皇帝被胡人打败自杀了,他要做皇帝,实力不够,便向胡人称臣,以儿子自居,还割让了北方土地。他虽然当了皇帝,实力也最强大,但没能统一天下。 他死之后,因为儿子年幼,侄子继位。 胡人又打了过来。他侄子不妥协,最终被胡人俘虏,国家也灭亡了。 后来他和他的国家,就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尽后人的唾弃。 两个人做了同样的事情,都是丧权辱国。只是一个成功,一个失败了,最后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这说明,世人不会看重原因,只在乎结果。 我曹家若取代大汉。 如果曹家一统天下,建立一个比大汉更兴盛的朝代,那么世人只会拍手称赞,夸我曹家篡位篡的好。 可如果我曹家不能统一天下,最后还被别人灭了。 那我曹家只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有这么两个国家吗?” “有。” 曹操笑道:“阿福今日之言,倒是让我心情舒畅了许多。你说的对,结果很重要,很重要啊。 阿福,三星入太微天象已经结束,我准备下个月便置魏国朝廷。” 第411章 魏公国 回到殿中,丁氏已为祖孙二人准备好了饭食,还为曹操端来新煎好的药。 曹操有些不满道:“整天吃药,整天吃药,好人也要吃坏了。” 曹祜本以为祖母会发怒,没想到丁氏罕见地没说什么,给曹操取来了蜜饯,还端了一碗蜜水。 “张公说了,一次最多只能吃一颗,否则影响药效。” 曹操见好就收,赶紧将药给喝了。 喝完了药,曹操还有些不满道:“你大母这是将我当做稚子了。” 曹操虽然这么说,但看得出很高兴。 丁氏也不理他。 二人用完饭,祖孙又进了书房。 曹操拿出一个文卷,递给了曹祜。 “这是我拟的魏公国大臣名单。魏公国朝廷,类大汉朝廷,置尚书台,有尚书令一人,仆射一人,尚书五人;置侍中寺,侍中四人;置御史台,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各一人;置六卿,大理(廷尉)、大农(大司农)、郎中令(光禄勋)、少府、太仆、中尉(执金吾)各一人。” 天子设九卿,魏公国可设六卿, 九卿之中,除了负责外交和民族事务的大鸿胪,管理祭祀的太常,负责宗室的宗正,负责禁军的卫尉之外,其他五卿皆设。再加上等同于九卿的中尉,合为六卿。 曹魏六卿的名字,用的都很复古。 曹祜接过文卷,粗略一观。 尚书令是荀攸,这个没问题。尚书仆射未设,五尚书分别是毛玠、崔琰、卫觊、徐宣、何夔,其中毛玠为吏部尚书,管人事,何夔为度支尚书,管财政。 四侍中则是王粲、杜袭、和洽、徐奕。 袁涣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钟繇为太仆;董昭为大理;王修为大农;万潜为少府;国渊为中尉;羊秘为御史中丞。 其他一些官员,自不必提。 这个安排,跟曹祜记忆中的差不多。九卿地位高,都是老臣;五尚书权力大,都是骨干;四侍中最亲近,皆是心腹。 五尚书少了常林和徐奕。常林做过幽州刺史,资历没问题,但他之前是五官将功曹,跟曹丕绑定太深。 其实常林跟曹丕关系一般,曹丕继位后,只让他做九卿,地位远不及桓阶、邢颙等人。 至于徐奕,则是受关中之事的影响。若非是曹操心腹,连侍中也不会给。 而取代他们的卫觊、徐宣,俱是老臣,在朝中影响力并不大。 四侍中原本有卫觊,现在卫觊成了尚书。 至于九卿,袁涣、王修、万潜、国渊,甚至是曹祜的舅舅羊秘,问题都不大。 有问题的是钟繇的任命。 九卿之中,最有地位的是太常,可最有权力的,乃是主管律法的大理。大理的职权包括后世明清的刑部、大理寺以及部分督察院的工作,还有律法制定权。历史上钟繇担任的便是大理。 钟繇牵扯到帝党,曹操不放心他,所以夺了他的实权,只授太仆。 而大理这个要职,被曹操给了一直亲近曹祜的董昭。 十七个人中,董昭和大舅算是他的人,万潜也支持曹祜,何夔和曹祜关系不错,但仅限私人关系。 荀攸马上就要没了。 崔琰、钟繇、徐奕跟曹丕关系好,王粲跟曹植关系好。 毛玠态度暧昧。 袁涣、王修、国渊、卫觊、徐宣、杜袭、和洽等人则态度不明朗。 总得来说,新的魏国朝廷,曹祜实力和影响力仍是一般。 “对于这份名单,你有什么异议和补充的吗?” “孙儿并无异议。” “阿福,大父老了,未来还是要靠你,朝中官员的任命,你应该说话。” 曹祜点点头。 “孙儿真的没有意义,只是有些疑问,这其中为何没有程公?” “程仲德?” “对。” “程仲德老了,待在家里,保全晚节,对他、对我,俱是好事。” “孙儿明白了。” “阿福,前几日,外放为平原国相的陈群回邺了。” 曹祜没有说话,他不知曹操的用意。 “还在忌恨他当初陷害你的事情?” “大父,些许小事,孙儿根本不放在心上。” “陈群有大才,若是不用陈群,就要用荀家人了。你应该也查出来了,你在关中的风波,韩斌案,俱和钟繇有关。 是不是在疑问,我杀了钟繇之子钟劭和董遇,却没有处置钟繇?” “孙儿确实有些疑问,钟繇此人,心思不纯,他试图在天子和大父之间,来回横跳,以图最大的利益。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是在横跳,可满朝文武,有几个人,不是心怀汉室的。只是因为这一点就不用他,那很多人就用不了了。 你应该清楚,我当年崛起,颍川世家大族是出了大力气的。 同样,因为我的崛起,他们在朝野内外的势力,拓展迅速,盘根错节,影响力超乎想象。 我和颍川世家大族,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可以对他们进行压制,可也仅此而已,不能下死手,否则就要伤到根基。 像是荀彧、荀攸、钟繇这样的人物,动一发而迁全身。所以只要他们不反对我,只要他们还在为我做事,我便不会动他们。 钟繇乃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天。” 曹祜想反驳,理由却没法说。钟繇不仅还能活十几年,熬死了同时代的所有大佬,而且七十多了,还能生儿子。 “大父想怎么安排陈群?” “给你做长史,你看如何?” 曹祜当然不想让陈群做长史,毕竟时刻让陈群盯着,他要算计自己,就容易了。 “那王长史呢?” “我另有安排。” “大父,此次南征汉中和益州,功曹高柔和主簿李孚,亦多有功劳。” “我知道了。” 此时的曹操,格外的虚弱,不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面对曹祜,他也只能有商有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曹祜是他的继承人,他的安排,是要曹祜满意的。 “朝中多青年才俊,你再选拔一批,留在身边听用。张辽之子张虎,乐进之子乐綝,俱是英年才俊,有乃父之风,你就留在身边听用吧。” 五子良将,徐晃与曹祜关系不错,张郃还排不上号,于禁算废了,真正的大佬,只有张辽和乐进。 曹操将他两人的儿子给曹祜,用意便着实明显了。 第412章 人狠话也多 当天夜里,曹祜便宿在了铜雀台。 虽然曹祜格外思念母亲,渴望回家,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回京之后,虽做好了完全准备,可谁也不敢保证,有人铤而走险,所以务必要留在祖父身边,以防万一。 幸好一夜无事。 待到天明,在曹操的要求下,曹祜护送着曹操返回了魏公府,并召集众人议事。 邺城的高级官吏,很快便云集公府之中,曹祜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齐。 听政殿上,人头攒动,待见到曹操,众人俱是肃静起来。 曹操二十多年的威势,至少让他们在面对曹操时,是不敢有丝毫放纵的。 待曹操坐下,曹祜站到他的身侧。 很多人早就知道曹祜回来了,看着曹操身侧的曹祜,他们知晓,大局已定。 曹操坐下,便让人宣布册封丁氏为魏公国夫人和追封曹昂为魏公国太子,谥号“孝昭”的消息。 众人俱是震惊。 曹操追封曹昂为太子,开两汉之先和。 这种场合,大人物一般不先开口,俱是小人物冲锋陷阵。立时便有人反对,认为此事不符合礼法。 有反对的,自然有支持的。 文化人,最擅长的便是引经据典,很快便有人以秦文公之事举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摇唇鼓舌,争的是不亦乐乎。曹祜和一众大佬,如看乐子一般。 其实大佬们都心中有数,曹操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直接宣布,就意味着在曹操那里,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若是反对,几乎等同于跟曹操翻脸。 众人皆不傻,谁会做这种事,包括并不希望曹祜成为继承人的钟繇。 钟繇并不讨厌曹祜,甚至很欣赏曹祜的能力与人品,但这件事,无关喜恶,只关乎利益。 此事很快落定。 众人本以为今日最惊人的事,便是追封曹昂,但很快曹操又下令。 任命曹彰为北中郎将,上谷郡太守; 曹植为南中郎将,下邳郡太守; 曹彪为任城国相; 曹均为齐郡太守; 曹整为济北郡太守; 析济阴郡南部三县设成武郡,曹据为成武郡太守。 曹宇领陇西郡太守。 曹操年长且存活的儿子,俱外放为郡守相国。虽然除了曹彰和曹植,其余几人的郡国只有三五县,地方不大,可意义却是不同。 曹操是在为篡位做准备,让儿子们去经营地方?还是要把儿子都赶出去,为曹祜继位铺平道路?亦或者二者兼有。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一人突然站出,拜于地上。 “魏公,此事万万不可。 魏公岂不忘昔日袁本初、刘景升之事。袁本初令诸子分守各州郡,以致袁氏诸子,兄弟相争,骨肉相残。 刘景升令长子出镇江夏,其死之后,长子立刻以奔丧为名作难,讨伐其弟。 晋有曲沃代翼,前汉有七王之乱,这桩桩件件的事,无不证明了,让诸子分守各地,实在是一招差棋,是绝不能行的。” 说话之人,乃是新晋的议郎许混。曹祜在邺城识得的人不多,但却认识许混,因为许混有个了不起的老子,许劭许子将,就是创办月旦评,说出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那个。 许混的反对,不出人意料,曹祜一开始也是看戏。 可许混突然看向曹祜道:“龙骧将军,正所谓‘兄弟既具,和乐且孺。’骨肉至亲,重于泰山。魏公将诸子外放,知道的以为是魏公要历练诸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了龙骧将军,而将诸子贬黜。 这些人,都是龙骧将军的至亲,将军忍心,因为你一人,而使骨肉疏离,亲人分别,父子生隙吗? 感请将军,不要猜忌自己的诸位叔父,将他们留在邺城。” 曹祜脸色微变,眼神之中,却闪过一丝杀意。 许混真是好胆。 他的这番话,不仅仅是将曹操外放诸子的责任推到曹祜头上,还指责自己,为了权力,不顾亲情。 这种事,如一坨屎,只要沾到,不管你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曹祜不为所动,曹植等人被顺利外放,那些居心叵测的肯定会说,曹祜就是如许混说的一般,不顾亲情,无情无义。 若是曹祜劝说曹操,留下曹植,这些人又会说,曹祜明明能说动魏公,却始终不言,直至被人道破心思,才不得不站出来,真是心思险恶,为人卑鄙。 总之,不管曹祜怎么做,都会是坏人。 而且此事,曹祜还不能反驳,反驳就是落入自证陷阱,因为此事,没法证明。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厉声呵斥道:“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胡诌八扯,其心可诛。许混,你从哪里看出,魏公安排诸位公子为郡国守相是贬黜,又从哪里看出,此事与龙骧将军有关? 魏公膝下诸位公子,年纪大了,外放历练,难道还要经过你许混的同意? 你口口声声指责龙骧将军,难道忘了,此令是魏公所下。魏公明锐权略,明哲超世,难道会下不智的诏令? 我看明明是你,心怀叵测,心思狡黠,不念君恩,众目睽睽之下,想离间魏公一家的祖孙、叔侄亲情。实乃豺狼成性,丧心病狂。” 众人望去,厉斥许混之人,正是钟繇之子钟毓。 曹祜有些吃惊,以他与钟繇的关系,无论如何,站出来的人都不会是钟毓。 但曹祜很快便明白了钟毓之意。 钟繇、钟毓、钟会父子三人,钟毓最没名气,但最聪明的,却是钟毓。 钟毓机敏、睿智,是个直言进谏的忠臣,又格外识实务。传说他担心其弟钟会会危害家族,便提前告诫司马昭,言说钟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此举在钟会造反之后,保全了钟氏家族。 如果让曹祜评价钟毓,那就是大奸似忠。 钟毓应该是畏惧其兄被杀之事,故意站出来,讨好曹操和曹祜。 此举也算给钟家留一条后路。 众目睽睽之下,钟毓仗义执言,曹祜也得承钟毓的情。 许混显然被气坏了,指着钟毓,胸口不住地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啊!” 许混如断线的风筝,向后倒去。 当着众人的面,许混竟直接被钟毓骂的气晕过去。 第413章 曹祜说他不想报复 看着倒下的许混,曹祜不禁拍手叫好。 今日之事,许混出了头,但实实在在地触怒了曹操。以曹操的脾气,直接下令处死许混,也是有可能的。 许混不会不清楚。 曹祜一直在思考,许混今日会如何脱身。 装作被气得晕过去,虽然有些可笑,甚至有些丑态百出,可也降低了曹操的怒气,反而保全了性命。 许混站出来反对此事,刀剑上跳舞,未必是他的个人意愿。但在殿中晕过去,确实是急智。 曹祜一时都想将许混招揽到身边了。 大殿之上,上演了一场闹剧,直到此时,曹操才道:“树大分叉,我本以为,儿子大了,给他们安排一些职使,省得他们整日闲在家里,碌碌无为,惹是生非,万没想到,竟然成了不慈之人。 子文,你愿意去上谷郡吗?” 曹彰立刻道:“父亲,从军边塞,征讨胡虏,扬威异域,乃是儿子生平所愿。能去上谷,儿子欢喜不已,此去必殚精竭虑,尽职尽责,绝不负父亲的期望。” “子建呢?” 曹彰真心愿去上谷,曹植就不愿去下邳了。 留在邺城,近水楼台先得月,尚能争大位,前往下邳,远离中央,如同放逐。 只是这种场合,曹植怎么可能拒绝。 “儿子也愿去。听说下邳风景绝好,儿子倒是心向往之。” 曹祜又看向曹彪几人。 “你们呢?” 多数人其实是愿意的。 他们身上虽有爵位,可年不过二十,在邺城并无什么权力,甚至没什么地位。现在外放为一郡之长,掌一方大权,绝对是莫大的好事。 众人纷纷拜谢曹操。 曹操目光扫了众人一眼。 “诸位若是觉着不妥,也可直接指出。毕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曹操说得好听,但话语之中,却满是寒意。 众人听着曹操冷峻的声音,哪还敢说话。 有心试探的,见到许混之事,也不敢说话了。 朝会很快结束。 众人散去,曹操向曹祜问道:“阿福,你看到了什么?” “不满。” “哪里不满?” “对祖父的不满。” “说说看。” “祖父今年五十有九,虽然身体康健,但对于底下人来说,这偌大的天下,该交给谁,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或许在五年,甚至十年前,很多人就在准备了。 从祖父那里得不到的,便从祖父的下一代那里得到。所以我曾劝过祖父,千万不要出现争嫡的局面,那样最受损害的是我曹家。 本来情况局势比较均衡,可我的出现,恰恰打破了这种均衡。 眼瞅着我在竞争中取得了优势,这对局势稳定是有利的。可是他们曾经耗费的心血与精力,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谁会甘心呢。” 曹操笑道:“你倒是敢说。” “孙儿在大父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言的。” “那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忍着。” “这是为何?” “朝堂之上,不满的太多了,难道我要将他们全部清除?这不现实。只能等他们想明白此事。” 曹操点点头,没有说话。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曹操一直在合作与对抗。 历史上曹操麾下四大派,颍川、谯郡、兖州和冀州。 除了谯郡派,其它三派,从曹操成为魏公,均开始遭到打击。颍川派的领袖中,荀彧病死,荀攸病死,钟繇因为魏讽案被免官,赵俨、辛毗、杜袭,一直无法进入权力核心层。冀州派领袖崔琰被赐死。兖州派领袖毛玠被免官,凉茂、国渊先后去世,董昭一直被打压,程昱被免官,路粹被杀(路粹是秘书令,首席秘书)。 三大派系,被曹操打的溃不成军。 曹操晚年重用的华歆是青州人;王朗、徐奕、陈矫是徐州人;丁仪兄弟是沛国人。新提拔的刘晔、司马懿、蒋济、刘放、孙资、卢毓全都是非三派人士。 回到寝处,曹操突然道:“阿福翻过年去,当是十八了吧。” “正是。” “是到了成婚的年纪。尚书卫觊有二女,长女贤淑有德,堪为阿福良配。他的次女,我准备许给阿献。” 阿献便是夏侯献,曹祜的姑母未来的清河长公主与夏侯楙的儿子,不过今年才十三岁,倒是有些着急了。 “卫氏家风甚好,最关键的是,卫氏女子,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 “孙儿听从祖父安排。” 不得不说,曹操真是好安排。卫家的名望自不必说,文化大家,名满天下,其先祖卫暠是明帝时候的学者。偏偏卫家在官场上没太大势力,卫觊甚至没有子嗣。 (魏晋的河东卫氏和卫青、卫子夫没任何关系,卫家在汉武帝时期就灭族了。) 卫觊可以给曹祜最大的帮助,还没有外戚坐大的祸患。 在外戚一事上,曹操防范的格外紧。 只要自己地位一稳固,只怕他就要开始动丁家。他是绝不会允许丁家成为前汉的窦家、王家的。 曹操对于今日之事,不太高兴,因此并未与曹祜多聊,便一个人去休息。 曹祜便去拜见祖母,提起了要娶妻卫氏的事。 丁氏笑道:“老奴果然如此。想他们曹家不过一暴发户,宦官之后,我丁家却是钟鸣鼎食之家,要是跟老奴一般算计的紧,也就不会与曹家联姻了。依我看,就该娶荀氏女。” 听到祖母的话,曹祜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安定郡见过的明媚少女。 “阿福。” 见曹祜没说话,丁氏便喊了一声。 “大父是不会同意的。” “是啊。” 丁氏轻叹了一口气。 “你祖父是不会同意的。他这个人,狐疑之心太重。我已安排你舅祖回许都了,今后,你要与文侯他们,疏远一些。 甚至包括你舅父一家。 这是为他们好。 丁家、羊家,成不了窦家、王家,也不能让他们有这种想法,这其中的度,你要把握好。前些日子,你大舅的长女,嫁给了你长史王景兴的儿子王子雍(王肃)。” 曹祜一愣。 “孙儿记住了。” 羊氏真是一个低调的大家族。从东汉开始,显赫数代,九卿出了好几个。最牛的是,羊氏投资了司马家,羊徽瑜嫁给了司马师,羊家的外孙女王元姬嫁给了司马昭。晋元帝的外祖母,也姓羊。 这不是一件好事。 第414章 苦肉计 曹祜当天晚上,便向曹操请辞,返回了自己的府上。 待在铜雀台,虽然可以随时了解到曹操的动向,若曹操再次昏迷,自己可立即做出反应。 但曹祜的动向,也完全为曹操所知,并不方便。 曹祜要接管魏郡郡府,还要彻底掌控游击军,这些都需要独立的空间去操作。 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因此曹操也没留他,当即便同意了此事。 回到侯府,羊氏正翘首以盼。 儿子出仕,女儿出嫁,婆婆丁氏又回到相府,偌大的临晋侯府,只剩下羊氏一人。与婆婆、儿女相依为命多年的羊氏,其实并不适应。 只是她清楚,儿子、婆婆都在做大事,她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他们的后腿。 “阿母。” 曹祜见到母亲就行礼。 羊氏赶紧扶起儿子,上下打量。 儿子瘦了,黑了,不知道在雍州受了多少苦。 “我儿常在军中,不曾有伤吧?” “阿母放心,儿子是主将,怎么会受伤。” 曹祜陪着母亲,用了一顿晚饭。 曹祜对母亲,心中颇有愧疚。作为儿子,享受了母亲的关心,却很少回报母亲,反而让她整日为自己忧心。 母子二人这顿饭吃的很开心,或许因为儿子在身边,羊氏连饭都多吃了许多。 不过曹祜还有事,也没能多陪母亲。 到了书房,曹祜便叫来了郑度,将今日朝会发生的事,尽皆说之。 郑度听后,皱起眉头。 “此事虽然好像揭过,但还是伤害了将军的声望。排挤长辈,不爱至亲,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而将军一旦要寻许混的麻烦,便会显得恃强凌弱,中了对方圈套。” 曹祜也明白此理。 “对方用的是阳谋,伤不到我,也能恶心我。” “如果将军承受不了压力,请求留下诸公子,更合他们心意,到时候魏公也会对将军不满,所以将军决不能向魏公开口。” “子制有何良策?” 郑度略一思索,才道:“既然将军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那就不做。当然什么不做其实也是错,那就另辟蹊径。 许混的话,其实就是想留在邺城的几位公子的话。 不就是向人示弱,这些公子们可以,将军也可以。” “如何示弱?” “若是将军遭遇刺杀,一时受伤,是不是这件事就没法插手了。此事一出,将军就从得利者,便成了受害者,世人反而会怀疑诸位公子。此事不管是谁动的手,舆论都会偏向将军。” 曹祜听后,眼前一亮。 “不仅如此,还可以利用刺杀之事,清除敌人。” “正是,将军希望是谁刺杀的,那就是谁刺杀的。” 曹祜当然希望是曹丕刺杀的,如此便可彻底除掉曹丕。但曹祜同样清楚,曹家不能再出风波。 曹家人内部,明争暗斗,可对外,名声又是一体的。 某一个人出了丑闻,影响的其实是整个曹家。 之前有曹丕卷入叛乱,曹熊谋害嫡母,曹丕、曹植兄弟互殴等事,若是再有曹家人刺杀曹祜,曹家名声更臭了。 布国的老女王,为何丈夫在婚后出轨,对象多达三十余人,而且包括其堂妹在内的12位王室女性,亦隐忍一辈子。不是因为爱,因为她明白,王室是国民的表率,可以昏,可以庸,可以无能,但就是不能出丑闻。 天子亦是凡人,凭何统御万民,凭的就是一个威,所谓的威,就是名声,让人服气的名声。如何让人服气,可以是暴力,可以是德行,可以是手腕,但不可否认的事,条件越多,光环越多,统御力越强。 一个丑态百出的家族,是很难真心让人顺服的。 以李唐为例,唐朝确实强大,可因为李唐的皇帝,不修德行,以至于每一代皇帝,都有动乱发生。 李唐21个皇帝,7人死于非命,5人被逼着禅位。李唐27个太子,其中15个首任太子,只有6人顺利继位。其中第一个合法继位的首任皇太子,竟然是建国144年后的唐代宗李适,而李适也是通过兵变登基的。 下等天子,以暴力统御万民;中等天子,以礼法统御万民;上等天子,以名望统御万民。 那些以暴力统御万民的,哪怕他本人再强大,死后也会遭到反噬。 “子制觉得谁合适?” “度一时倒是没有好到选择。” 曹祜将自己的敌人一个个从心中闪过。 曹家人不成,钟繇等颍川人也不成,其他一些小人物,也很难有影响力。 很快,曹祜便确定了一个人。 二人正商量着计策,徐质来报,桓范求见。 曹祜立刻让他进来。 再见曹祜,桓范心情其实有些复杂。他本来希望通过扶植曹祜,使得谯沛势力重掌大权,可万没想到,曹祜势力发展太快。 谯沛势力的支持,似乎不值一提。 曹祜身边的谯沛人,也就只有刘靖、丁尊、嵇昭、黄朗数人,而且丁尊算是外戚,桓范一时竟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 桓范不知道,曹祜对他的心情,亦是复杂。 最初曹祜将桓范当作可倾心相待的至交,可随着曹祜历练的越来越多,对世事了解的越来越深刻,桓范的心思,也猜的七七八八。 于曹祜来说,桓范的举动,其实是一种背叛。 不过曹祜不会表现出来。 桓范到后,曹祜立刻热情地说道:“元则,一年多不见,甚是思念。” “范在邺城,亦思念公子。” 二人闲叙了几句,桓范便说了来意。 桓范的级别,没资格参加朝会,但是他却很快了解到朝会发生的事情。这次前来,是来为曹祜提建议的。 “公子,许混此贼,其心可诛。然此人今日手段,确实凌厉,若是不作出回应,只恐让世人误会公子。” “元则以为我当如何?” “汉六年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者。于是高皇帝设计,将淮阴侯擒拿,带回了洛阳。我不问公子淮阴侯是否谋反,只问公子,这个上告之人到底有没有,若是有,又是谁安排的?” “元则是说,无中生有。” 桓范点点头。 “淮阴侯谋反案,不过是高皇帝自演的一场大戏而已。今诸公子外放,已成定居,公子自不能参与。若要脱身,亦只能作戏一场。” 第415章 自导自演 桓范刚说完,曹祜已经知晓他的用意。不得不说,俱是心思恶毒之人,连所想的计策,竟然也相同。 “元则请直言。” “敢请将军,策划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 “为何?” “邺城之中,有人要害将军,主动权不就在将军手中了吗?” “元则此策,确实神鬼难料啊。” 桓范本以为他今日献策,必然会使曹祜惊愕,万没想到,曹祜一点也不吃惊。这仿佛让他蓄力许久的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若我遇刺,元则觉得,幕后主使,谁最合适?” “五公子。” “还有呢?” “钟军师?” “还有呢?” 桓范有些疑惑了。这种事情的幕后主使,肯定不能是小人物,而曹祜的敌人,也没几个,不是曹植,不是钟繇,又能是谁? “恕范不知。” 曹祜没有接着说,而是问道:“元则,咱们认识,有十年了吧?” “初识将军,是在荀家,当时正巧袁绍身死的消息,传到许都,公子当时断言,袁氏必乱,而今已快十二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元则,咱俩是儿时故交,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孩提之时的旧友,于我来说,皆是亲人。 你若有什么事,切记要告诉我,你我无不可言说之事。” 桓范心中一颤。 “范记住了。” 桓范走后,曹祜不禁摇摇头。 桓范心思实在太多了,他今日表面上是向自己献策,其实是想让自己和曹植、钟繇斗起来。 钟繇是颍川派的领袖,至于曹植,身后是冀州势力。 三方斗起来,得利的是谁,不言而喻。 此时曹祜已有心思,便招来了丁尊。 丁尊到后,曹祜直接问道:“表兄,天子在邺城,还有什么势力,亦或者说,还有谁是天子的心腹?要官最大的。” “官职最大的,应该是光禄大夫骆业。早在兴平元年,天子便以为灵怀皇后(刘协的母亲王荣)改葬为由,任命骆业为河南尹,后来天子都许,伏波将军为河南尹,骆业卸任,辗转多职,现在是光禄大夫。” “既是天子旧人,如何不在许都?” “说来也好笑。魏公北上邺城,天子安排骆业跟随,其目的应该是要监视魏公。” 丁尊说到这,也自觉好笑。 后人一直认为,汉献帝落到曹操手中,便是他的傀儡,其实献帝一直是有一部分权力的。历史上献帝曾多次赏赐百官,甚至还在建安五年下诏,公卿各上封事,靡有所讳。 只是曹操掌控军队,有掀桌子的实力。 (汉献帝无论是李傕时期,还是建安前期,都有一部分权力。李傕想任命李儒为侍中,献帝反对,这事就没成。曹操前期见刘协时,见到天子身边的虎贲持刀挟行,吓个半死。而且车骑将军原本是曹操的官,竟然给了董承,肯定不是曹操自己愿意的。) 直到曹操成为丞相,霸府,从制度上掌控了大汉朝廷,汉献帝这才彻底失去权力。 “骆业自到邺城,恪守本分,闭门不出,什么也不做,宛若透明人一般。魏公给骆业面子,一直将其留在邺城,还多有升迁。” “骆业此人如何?” “性格太低调了,不与任何人来往。” 曹祜听后,叹了一口气。 “是个聪明人,可惜了。” 曹祜又招来郑度,二人一同商议细节到深夜,眼看接近四更天,曹祜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休息。 这时一个婢女端着一盆水,来给曹祜泡脚。 曹祜很快便认出了此人,竟是甄尧的侄女甄毓。 这是曹祜见过最美的女子,西子、昭君,只怕也就这样。 “你何时来的府上?” 甄毓小心翼翼地给曹祜脱了鞋,低声道:“今年五月份,一年期满,老夫人便差人到了甄家,将我接了回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主院厢房之中。” “千娇百媚的女公子,如今却只能沦为婢女,可曾有怨言?” “主君,婢子父亲早逝,阿母不得大母喜欢,多有苛待。我一个女娘,在家中虽非婢女,但也从未快乐过。 倒是来了府上,太夫人待我极为亲爱,我也过得很开心。” 曹祜没再说什么,洗完脚之后,便让甄毓出去。 甄毓听说曹祜回家,是有些激动和忐忑的,已经做好了侍寝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曹祜根本没留她。 这让她有些挫败,难道她的容貌,仍没法打动曹祜吗? 甄毓走后,曹祜躺在榻上,一遍遍模拟着计划。这场自导自演的大戏,甚至比打仗还要困难。 次日一早,曹祜洗漱完毕,便前往铜雀台。 轺车很快进入金明建春大街,这条街是邺城东西向最重要的主道,虽然才刚辰时,街上的行人,已是不少。 曹祜坐在轺车上,眯着眼,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出现嘈杂起来,远远望去,聚拢了很多人。 曹祜立刻派李先前去查探情况,很快李先回报道:“将军,前面有一辆运送木材的大车坏了,落下的木材又砸坏了临侧的车子。各种木材,散了一地,将道路阻断,一时间怕是难以通过。” 这种意外,哪怕是曹祜也没有办法,毕竟搬运散落的木材,需要时间。 “那就向南绕道,咱们没时间耽搁。” “唯。” 南面是思忠里,东城五里之一。 东城五里,分别是戚里,长寿里,思忠里,永平里,吉阳里。 戚里是有爵位的贵族所居,长寿里是无爵位的中层官员所居。思忠里,永平里,吉阳里则是下层官吏和普通百姓居处,不过所谓的普通百姓,也是良家子。 真正的贫民,居住在中阳街以西,金明街以南的地方,那里是整个邺城的西城。 进入思忠里,街上安静许多。 曹祜第一次进入邺城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倒是颇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侧。 “要做好魏郡太守,首先就要了解整个邺城的方方面面,跑遍邺城的边边角角,然后是整个魏郡36个县。 做好一个太守不容易,税要充足,百姓要教化,发展亦不能停止。 你要多学着些,哪天也能做府君了。” 曹祜颇有兴趣,教导着石苞为官的策略。 石苞年级也不小了,该放出去为官了,与他同年的邓艾此时已经是中郎将了。 “将军,我就想给你赶车,哪也不去。” “尽说傻话。”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的房顶,突然出现三人,张弓搭箭,向曹祜射来。 第416章 操纵 三支利箭,其势若雷,直奔曹祜而来。 徐质和李先上前,各自斩断一支,而中间一支,眼看就要射中曹祜,驾车的石苞突然站起身来,用身子挡住此箭。 石苞被铁箭射中,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甩到车外。 而奔马失了驭手,一时惊乱,眼看就要疾驰。 徐质跳下马来,抱住马身,用尽全力,扛住一匹惊马,而一旁的李先也奋力把住车辕,这才控制住马车,没让车子侧翻。 众人亦纷纷上前,将曹祜护住。 曹祜一把推开身前人。 “子朴护卫,表兄,你带着人去追击。” “唯。” 丁尊领命,带着十多人便往贼人方向而去。贼人眼看一击不中,也不耽搁,立刻退走。 这时曹祜要下车,徐质赶忙道:“将军,周围危险,我已让人去调能防御的马车,等会再换车。” “阿苞怎么样了?” 徐质道:“我已派人去查看了。” 曹祜要亲自去看,谁也拦不住。 此时石苞已经被平放在地上,曹祜上前,眼见一支铁箭,插在他的左胸上,箭头透胸而出,可见其势之大。 “将军。” 曹祜赶紧上前,握住石苞的手。 “将军,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苞,你放心,你会没事的,我肯定将你治好。相信我,我答应过的事,从没有不能实现的。” “嗯!跟着将军,真好。” 曹祜让人将石苞放到车上,送往府中,又命人急招张仲景。 石苞走后,曹祜的手指握得有些发白。 今日之事,太凶险了。 曹祜甚至有些后怕。 万一这一箭射中的是自己。 很快马车被送来,曹祜转移到马车之上,这才安全不少。 曹祜所坐的马车,以乌木制作,内嵌铁板,以加强防御。乌木本质坚硬,强度高,再配上铁板,甚至能防御床弩。 石苞受伤,李先亲自为曹祜驾车。 “将军咱们回府吗?” “继续去铜雀台。” 受了委屈的孩子,自然要先找大人哭诉。 “再派人去魏郡郡府,持我的手令,命魏郡官吏,配合捉拿刺客。” “唯。” 安排好诸事,曹祜一路直奔铜雀台。 到铜雀台之后,曹操已经知晓曹祜遇刺的事。眼看孙子赶到,立刻上前问道:“阿福,你可受伤了?” “大父,我的车夫石苞为我挡了致命一击,我没事。” 得知孙儿没受伤,这头雄狮又恢复了昔日的冷静与从容,对他来说,只有人没事,那就不是事。 曹祜拜见祖母后,这才跟着曹操来到玉龙殿。 祖孙坐下,曹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一早,我来拜见铜雀台的路上,遇到木材散落,阻碍道路的事,我便折道进入思忠里,绕过障碍之地。 没想到刺客就在思忠里等着我呢。 也是我大意了,戒心不足。 现在看来,道路不通,也是刺客安排的,就是瞅准了我急着来铜雀台的心思。毕竟在思忠里埋伏和撤退,更加方便。” “抓到人了吗?” “对方一击不中,立刻撤退,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有凶手的线索吗?” “对方用的是铁箭,进退有序,我怀疑是军中的人所为。” “嗯!” 曹操点点头,没有多说。 此时的曹操,心中甚至有些忐忑,他也怕幕后主使是自己的那些好儿子,因为不忿离开邺城,暗地里对曹祜下的毒手。 “你对案子有什么想法?” “邺城是我大魏的都城,贼人在邺城对我悍然发动刺杀,是对大魏的挑衅,是决不能容许的。 大父,我想亲自彻查此案,不论是谁,都要将他从耗子洞揪出来。” “你身兼多职,有精力查案吗?” “大父,我只要督办此案便是,具体的事情,有底下人来办。正好我也可以借着这次机会,熟悉一下魏郡郡府官吏的情况。” “那好吧,我让校事府帮着你。” 将案子交给曹祜,曹操倒是放心不少。 他知道曹祜素来重视大局,哪怕会委屈自己。现在曹祜来查此案,哪怕真的是他几个叔叔做的,也会隐藏真相。 曹祜急着去处置案子,没有多待便要告退。 这时曹操突然问道:“阿福,你觉得幕后主使会不会是钟元常?” 有实力做此事的人不多,但钟元常算一个。 “大父,钟军师不会如此不智的。” 曹祜说完,行礼离去,曹操却有些懊恼,今日这最后一句,问得有些刻意了。 曹祜离了铜雀台,不禁哭笑,老爷子疑心是真多啊,这是怕他将案子推到钟繇的头上。 回到府上,丁尊很快返回。 曹祜屏退众人,丁尊立刻解释道:“将军,今日那一箭,本来是准备射到轺车横梁上的,万没想到,阿苞替将军挡箭,竟然射中阿苞。”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射到车轼上,而不是射到我身上。铁箭,强弓,致命一击,若是射中我,我可能就当场没了。” 丁尊大惊失色,立时跪下请罪。 他只是想让刺杀更逼真一些,选的弓箭手也俱是善射之士,万没想过,会射到曹祜身上。 曹祜不想多纠缠此事,只道“下不为例”,让丁尊起来。 丁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这个表弟,虽然还口口声声称呼他为“表兄”,可跟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行事再不能无所顾忌了。 “案子如何?” “我们的箭士,根据安排,一路逃到骆业在城外的一处别院中。我们的人,也紧随其后,闯入其中,将箭士拿获。” “靠得住吗?” “都是死士,且已经厚恤了其家人。为将军效死,他们俱是心甘情愿。” “可惜了。” “将军,在骆业院中的密室里,还另有所得。” “什么?” “天子写给骆业的密信,信中交代骆业,要尽快行事。” 曹祜一愣,接过丁尊递的信。 信中内容,让曹祜颇为吃惊。 很明显,天子安排骆业有什么阴谋。 本来想让骆业做替死鬼,没想到骆业竟然是条隐藏的毒蛇。 “这就对了。骆业来邺城十年,什么都不做,他怎么向天子交代?不想掺和到天子与魏公之间,实属正常。 可骆业低调的,有些不正常。 拿下骆业,顺着这条线查。至于之前咱们准备的,不要再去做了。” “唯。” 第417章 恩将仇报 就在这时,徐质来报,有一个叫李申成的,言说有今日刺杀案的重大线索,请求面见曹祜。 曹祜便让人将李申成领了进来。 李申成三十余岁,是个读书人,却是一副慌张模样,甚是猥琐,见到曹祜,更是倒头就拜。 “你叫李申成,是读书人?” “小人是琅琊国人,是平虏将军(刘勋)府上的管事,小时候读过几本书,因出身卑贱,不能为吏,便投奔平虏将军,在其府上任事。” “你说你有线索?” 李申成犹豫着说道:“将军,是平虏将军要杀你。” 曹祜一愣,谁要杀他,他很清楚,这其中与刘勋又有什么干系。 “仔细说。” “我因为识得一些字,平日里便为平虏将军,不,是替刘勋管着书房,虽然他做事总是避人,但很多事情,也没法完全不让我们知道。 他曾有两三次说过,将军是大汉祸患,必当除之。 这次将军回到邺城,刘勋颇为恼怒,甚至说‘再不除掉将军,这大汉江山,便非刘氏所有’。 他是昨夜说的这话,今天一早,将军就遇刺了,不是他做的,还有何人。” 曹祜以为李申成真有什么证据,没想到只是在撕咬主人。 “你是刘勋的管事,他能让你管书房,可见待你不薄,你为什么来告发他啊?” “我,我。” “说。” “刘勋做的是杀头的勾当,我不愿跟他一起送命。” “胡说八道,你要没有证据,仅凭他发了几句牢骚,就来举报,简直是笑话。到底什么原因,你若不说,我就把你送给刘勋。” 李申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刘勋此人,素来残暴,李申成自知,若是落到刘勋手中,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军,我说,我说。我在刘勋府上,与他的一个妾室,叫春英的,有了感情。 前几日,刘勋有一个妾室,与人私通,被他发现,二人俱被刘勋杀死。我怕刘勋发现了我与春英之事,便想着先下手,告发他的罪行。” 曹祜笑道:“刘勋怎么一个两个,这么多妾室与人私通?” “刘勋有妾室上百,有的一年也见不到他一次,这些人心中幽怨,自然容易与人发生感情。” 曹祜看出,这李申成也不是个好人。 刘勋收留了他,他却给刘勋带绿帽子,现在还来诬告刘勋,说是狼心狗肺的畜生,亦不为过。 只是曹祜有些好奇,刘勋为何恨他? 虽然刘勋名声确实不好,可他并未与刘勋结怨,甚至都没有见过几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最好说一些有用的。” 李申成思索许久,方才道:“刘勋可能养了一些私兵。” “这不算什么。” “人数可能不少。他养的奴隶有上千人,我有一次看他的书信中写到的。” “到底是私兵,还是奴隶。” “私兵,是私兵充作奴隶。当时刘勋写信一半,突然没墨了,便让我给他研磨,我当时瞥了一眼,就只看到上千人。 后来我就留了个心思。 之后我统计刘勋好几个庄园里的奴隶,有千人之多。这些奴隶虽然平日做工、种地,可花费巨大,除了养私兵,否则不可能有这种花费。” 曹祜看得出,李申成想弄死刘勋已久,所以做了很多准备。 有这种家仆,刘勋也是倒了大霉了。 “你知道刘勋是给谁写信吗?” “我知道,刘勋写完信封好之后,还是让我去送的。送给了一个姓罗的,不是姓骆的官。” “骆?” “对,不常见的一个姓。刘勋没有署名,只给我说了一个地址,我送到之后才知道,这家人姓骆。 那地方是在长寿里,对了,紧挨着长明沟。” 长明沟是邺城的内河,横贯东西,流向基本沿着金明建春大街。 曹祜转头看向丁尊。 丁尊低声道:“长寿里,姓骆,那就是骆业了,整个长春里的住户,只有骆业一个姓骆的。” 曹祜怎么也没想到,骆业竟然和刘勋扯上了关系。 这就有些意思了。 曹祜又要问李申成,这时徐质又来报,后军师董昭求见。 曹祜笑道:“一个接一个,倒像是赶场子一样。” 曹祜命丁尊继续审问李申成,他则去见董昭。 董昭此来,是听说曹祜遇刺,探查情况的。眼见曹祜无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可是太怕曹祜出事了,毕竟他全部的身家,都压到曹祜的身上。 “将军合当小心一些。” “董公,我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想要我的命,这邺城的不平静,着实让人心惊啊。 我身为魏郡太守,有责任清除那些潜伏在邺城的贼人。” “将军是要?” “董公常在邺城,应该了解哪些人是贼人吧?” 曹祜让董昭知道他的态度,是希望董昭给他提供一批该清理的人。 曹丕、曹植甚至钟繇、凉茂等人,在邺城各个部门,安插了太多他们的人。曹祜要想控制邺城,就得挥起屠刀。 这次遇刺案,就是机会。 “昭明白。” 曹祜又问道:“董公了解平虏将军刘勋吗?” “将军想动此人?” “我只是对此人有些好奇。” “刘勋是琅琊国人,曾在沛国做过建平县(治今河南省夏邑县马头镇)长,与魏公颇有交情。” “刘勋是琅琊国人?” “正是,他是琅琊顺王的族弟。” 曹祜听到这,有些明白刘勋的身份了。 曹氏家族真正的至交,除了世代联姻的夏侯氏和丁氏,便是琅琊王室。 这个琅琊王不是王导那个琅琊王氏,而是琅琊国的国王。 两家关系好到什么程度,曹嵩避难,不去投奔亲儿子,而是不远千里前往琅琊国。曹操的小妾卞夫人,亦是琅琊国人。 曹操占领兖州,琅琊顺王刘容的弟弟刘邈到长安时,称赞曹操“忠于汉室”,帮他获得朝廷的承认。 而刘容去世后,琅琊国绝。建安十一年,在曹操的运作下,朝廷废除八个郡国,而唯一复立刘容之子刘熙为琅邪王。 两家是真正的世交,所以刘勋这个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才能在曹魏活得这么滋润。 是不是要牵扯进刘勋,曹祜有些犹豫了。 第418章 情谊千金不敌利益三分 眼看曹祜陷入沉思,董昭轻唤了两声,才打断了曹祜。 “有件事,当告诉将军。刘勋此人,仗着与魏公的情谊,为人傲慢,多次犯法,号称‘军中豪右’,门客子弟极多。” “他与我哪个叔父关系好?” “刘勋是琅琊国人,与同乡卞秉的关系不错,与三公子、四公子、五公子的关系也很亲密。 他这个人,虽然对下为非作歹,可对上,却是知道巴结魏公和几位年长的公子,再加上他性格豪爽,又出手大方,与军中很多将领,关系亦不错。” 曹祜此时倒是有些明白刘勋为何讨厌自己了。 刘勋是汉室宗亲,又与曹丕、曹植亲近,不管怎么算,自己都是他的敌人,他敌视自己,也算理所应当了。 “董公,刘勋可能和这次的刺杀案有关。” 董昭一愣。 “将军,此事能确认吗?否则魏公那里,会很麻烦。” “他的亲信,亲自来指认的他。” 董昭听后便道:“将军,若动刘勋,一定得经过魏公的同意。” 董昭说到这,又道:“这个刘勋,平日里没老实过,别人丢了地盘,逃到邺城,肯定要苟延残喘,低调做人,他偏不,非得张扬。 前些日子,刘勋还把自己的妻子王氏给休了,新娶了河内司马家的女儿。” “董公请细说一下。” 董昭不知曹祜用意,便道:“刘勋之前不是庐江郡太守吗?庐江为孙策所破,他妻子亦被夺。刘勋带着从弟刘偕来投魏公,再取妻琅琊王氏女。 王宋嫁入刘家十几年,两人无子。 于是前些日子,刘勋休了妻子,娶了前骑都尉司马防的侄女。刘勋做事狠辣,直接将妻子给撵了出去。 五公子还作诗一首,《代刘勋妻王氏杂诗》,讥讽刘勋的不义之举。 谁言去妇薄?去妇情更重。 千里不唾井,况乃昔所奉。 远望未为遥,踟蹰不得共。 当时邺城共骂刘勋是负心之人。” “这不符合道理。” “如何不符合?” “琅琊郡的大族,一共就三家。一支是琅琊诸刘,后汉以来,一共封了孝王(刘京)子孙三十人为列侯,还有城阳景王(刘章)后人,亦是繁多。 第二家是后族东武伏氏。 第三家就是琅琊王氏。 王氏自前汉便有人为九卿,到今日,出了数位两千石。再加上同是琅琊郡乡亲,只怕是世代联姻,刘勋就这么不留情面?” 后人只知琅琊王氏显赫于王祥、王衍、王导,其实这个家族早在西汉末年,就出了一个谏议大夫(王吉),一个少府(王赏),后人更是人杰辈出。 东汉争霸,琅琊王氏也参与了,荆州刺史王睿便是琅琊王氏子弟,可惜让孙坚给杀了。 (说个卧冰求鲤,王祥好像是个苦孩子,可他爷爷是青州刺史,他母家是当时的大族高平薛氏,薛氏在最顶尖的士大夫“八俊”、“八顾”、“八及”(豫州、兖州各一个版本,薛家是兖州版本)中各有一人。这样的家世,后母凭什么欺负他?) “刘勋此人,嚣张跋扈,什么都做得出来,虽然此事有些出格,但是放在刘勋身上,倒也不足为奇。” “既然刘勋名声不好,司马家为何要将族中女儿嫁给他?” 董昭也回答不上来。 曹祜却是隐隐觉得,自己误打误撞,可能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董公,我要去见祖父。” 曹祜立刻出府,去见曹操。 事情越查越深,单凭曹祜,是没法处置的。 时天色已晚,曹祜到铜雀台时,曹操已经休息。 见到曹操,曹祜立刻道:“惊扰了大父休息,还请大父恕罪。” “无妨!阿福,你是查到了什么?” “是。” 曹祜便将李申成告发刘勋的事,尽皆说出。 “虽然目前没什么实质证据,但我总觉得,其中有问题。不过刘勋是朝中重臣,骆业的身份,更是特殊。” “你是怀疑,他们有什么阴谋?” “刘勋与大父关系再好,他首先姓刘。他若背叛大父,简直是理所应当。骆业是天子心腹,司马家,也是世代簪缨。 这三方的身份,实在太巧了。 去年以来,大父先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接着加九锡,又进魏公,难道天子真的无动于衷? 我怀疑,针对我的事,其实就是一种试探。 不过每每动手,便铩羽而归。 我现在担心,天子想团结各方势力,来一场大的政变,针对的,便是祖父。” “天子有这么大胆子?” “天子小聪明是有的,而且总是算不出得失,他或许觉得,只要祖父没了,这偌大的天下,就会落入他的手中。” “那你就去查。” “刘勋那里?” “查就是,我和刘勋关系是不错,但这不是他背叛我的理由。” “那司马家呢?” “司马家怎么了?” “我听说司马防与祖父关系特殊。” “什么关系?” 曹祜一愣。 “外面不是说,大父昔日为北部尉,是司马防推荐的吗?” 曹操听后,顿时大笑起来。 “司马防一个洛阳令,凭什么推荐洛阳北部尉?洛阳县尉,主掌治安、武备,官不大,却是实权单位,司马防可插不上嘴。 当年我之所以做北部尉,走的是不其乡侯宋皇后的关系,我曹家与宋家是姻亲。当时宋家只是借司马家的嘴,提名了我。” 曹祜恍然。 “你听谁说的?” “外面流传的,若不是祖父说的,只能是司马家自己说的。” 曹祜不动声色的,又给司马家上了点眼药。 “司马家吗?倒还有些意思。确实算是有些情面,所以阿福你查这个案子,要有证据。” “唯。” 对于曹操来说,威胁到他的统治,几十年的故交情谊都可以不顾,更何况是昔日的一些香火情。 而且曹操见司马家竟然渲染与自己的关系,顿时多生厌恶。 得了曹操的准许,曹祜立刻去抓人。 中华五千年,留下来的案子屈指可数,因为古代的案子从来就没有那么复杂。现代查案,讲究证据,而古代查案,讲究一个宁枉勿纵。 三木之下,什么东西查不出来? 也就是曹祜,为了要脸面,查案务求一个符合流程。 第419章 新上任的魏郡太守 次日一早,曹祜前往魏郡郡府上任。 魏郡本来只辖十五县,自曹操都邺之后,不断扩大魏郡的地盘,以致魏郡后来西至太行,东临黄河,北抵大陆泽,下辖三十多个县。 地方大了,便不好管。 曹操为了更好地治理魏郡,也防止魏郡太守专权,于是在今年夏天,将魏郡一分为三,分设魏郡东部、西部都尉。 虽名为都尉,但却有治政之权,相当于一郡太守。 曹祜这个魏郡太守,其实只直管魏郡中部十余县。 郡中不设都尉,但因为是公国都城所在,如同河南尹和三辅一般,设郡丞二人,功曹一人。 两个郡丞,一个是前丞相军谋掾渤海人韩宣,另一个是前黄门侍郎陈留人卫臻。 卫臻是曹操第一个天使投资人卫兹(《三国演义》里叫卫弘)的儿子,卫兹死后,卫臻先是做了夏侯惇的上计吏,后来又做了黄门侍郎。 东郡人朱越谋反,供认卫臻参与其事,曹操不信。正巧卫臻跟着郗虑来邺城为刘协提亲,便被曹操留了下来,先是赐封关内侯,又任命为魏郡丞。 两个郡丞都是外来户,且任事不长,自然对郡内控制力不强,郡中真正管事的,乃是地头蛇功曹审固。 审固本是流落河内的魏郡人,兵卒出身,得名士杨俊看重,委以重任,后来还归籍阴安(治今河南省清丰县古城集)审氏。 阴安审氏本是冀州大族,可家主审配因支持袁绍,且一条道走到黑,使得家族几乎覆灭,否则审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哪里可能归籍。 因为提前通知,曹祜到了郡府,众人皆是列队等待。 曹祜一一认识了众人,魏郡官吏,只缺了一个审固。 “怎么不见审功曹?” 韩宣解释道:“府君,审功曹昨天一早便前往朝歌县,督办税收征缴之事,今天还未曾回来,还请府君见谅。” “无妨。” 曹祜表面上不以为意,心中却是嗤笑。 曹祜被委任为魏郡太守,也有几日,上任也只在这两日。审固此时离开邺城,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躲他,实在难说。 而且他一个功曹,征税之事,跟他有何关系。 曹祜也不当回事,他又不是金元宝,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今日上任,主要是想以魏郡的名义,查办遇刺之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理由,随意插手,会坏了规矩。 上一次查办曹熊案,用的是校事府的名义。 但校事毕竟不招人待见,曹祜也不想跟他们有太多的牵扯。 与众人一一熟悉之后,曹祜道:“邺城之中,有大理,有御史,从前还有司隶校尉。魏郡算什么?一个收税的地方。 没几个人能看得起你们。 但从今天起,不是了。 我希望你们从今后,走在邺城,能昂起头。 不管面对什么人,都能骄傲地告诉他们,你们是魏郡官员,整个邺城百姓,归魏郡管辖。” 众人听了,俱有些激动。 正如曹祜所言,他们之前确实有些憋屈。 常言道,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跟上级部门在一个城里,别提多憋屈。 更何况邺城不仅是州府所在地,还是魏公国所在地。 他们这些郡府官,就别提多难受了。 曹祜初来乍到,要控制魏郡郡府上下,一靠威名,二就要施恩。但普通的施恩,效果并不会太好,这群老油子们,什么没见过。 所以曹祜给他们的,是荣誉,是满足感。 曹祜一番话,让众人士气大震。 曹祜立刻下令,命卫臻带人去捉拿骆业,韩宣则带人去捉拿刘勋。 虽然魏郡平日不起眼,人倒是不少,单是徒隶就有数百人,还有各种名目招募的临时工。 二人离开后,曹祜便坐在堂上,翻看郡府的官吏名册。 这是曹祜很喜欢的事,搞不好犄角旮旯里便有一、两个大才。 当然魏郡郡府也没啥大才,在首都这种地方,有才华的人,很难被埋没。但凡有点才华的,早就被高官们征辟走了。 再是任人唯亲,身边也得有几个办事的人。 直到曹祜看到有个叫刘劭的县吏。 这人是邯郸人。 曹祜狐疑,莫不是写《人物志》,编纂《皇览》的刘劭,于是立刻让人将其招来。 刘劭四十岁左右,让曹祜更是狐疑,这个年纪,不应该还没出头,大器晚成也没有这么晚的吧。 “听闻孔才(刘劭字),最擅品评人物,不知孔才,有何高见?” 刘劭得知曹祜召见,也是一惊。 面对曹祜的发问,蹉跎多年的他知道机会来了,立刻说道:“明府君,用人之道,听其言,而观其行,必待居止然后识之。人禀阴阳以立性,才性高下不同,可分五等。一等者,圣人也;二等者,有德之人,与圣人比,具体而微;三等者,偏才也,专长一事;四等者,依似也,表面有所专长,实则全无所通;五等者,间杂也,无恒之人。 圣人以中庸为其德,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咸而不碱,淡而不醇,质而不缦,文而不缋,能威能怀,能辨能讷,变化无方,以达为节。 (中庸从来不是大多数人理解的走中间路线,而是心有道德,行事圆润,不走极端。)” 刘劭说了半天,曹祜听了却寡而无味。 这些话看似很有道理,却是老调重弹,没有什么针对性,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孔才,我有一个问题。 说我为主将,身边之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懒惰,有的勤快,你说我当如何用人。” 刘劭清楚,曹祜是要考他了。 这才是今日的关键。 “府君,我以为聪明而勤快之人,可以为幕僚,参赞军务。这种人,急智,灵敏,但是容易事必躬亲,出谋划策,查缺补漏,最是合适。 愚笨而懒惰之人,可以安排他去做有职无权之事。哪怕不做事,也不要做错事。 聪明而懒惰之人,可以为大将,方面之任。 这种人,会严格执行军令,同时在战场上,又会有所变通,因时制宜。 至于最后一种人,愚笨而又勤快的,这种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坚决不能留在身边。(比如崇祯)” 曹祜听后,抚掌大笑。 刘劭的回答,让曹祜甚是满意。 可这更让曹祜狐疑,如此大才,为何不得重用。 第420章 案情深入 面对心中疑问,曹祜直接问道:“孔才,你之所言,真是妙不可言,可见你确实是个有才之人。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孔才你既有大才,为何不见用? 总不能你这些年见过的官长,都是眼盲心瞎之徒吧?” 听到曹祜疑问,刘劭有些落寞。 “孔才可有难言之隐?” 刘劭道:“不瞒将军,我是自作自受啊!十多年前,天子刚都许时,朝廷和冀州尚未交恶,我以上计吏的身份,前往许都。 当时我和很多上计吏一同,俱被尚书令荀令君接见。 正巧太史令奏报,言‘正旦当日蚀’。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认为,应当停止岁首的朝庙祭祀,还有人说要停止正旦日的朝会。 我当时表示反对。 我认为,梓慎(春秋鲁国阴阳家)、裨灶(春秋郑国大夫),皆古之良史,精通历法,善观天象。但他们在占卜吉凶时,也犯过不能准确推测天时的错误。 《礼记》中言,诸侯旅见(朝觐)天子,及门不得终礼者,只有四个原因,日食,太庙着火,后宫有丧事,雨水打湿朝服衣冠不整,而日食列其一。但同样还有三个原因,不能因为天象有变而废止朝礼,即灾祸消除,天象转移,或者推测有误。 所以我以为,不当贸然停止正当诸事,而是依礼进行。” “结果呢?” “荀令君听了我的建议,正旦那日,并未发生日食,朝会如旧。” 曹祜听后疑问道:“这是好事啊,你刘孔才算是一鸣惊人,脱颖而出了。我想整个许都,亦当知名。” 刘劭苦笑道:“怎么会好?国家大事,怎么能是我这种微末小吏能够置喙的?后来,我就得了一个‘狂生’的名号,说我是狼突鸱张,狐鸣枭噪,目空一切,恣意妄为,之后便再无人敢用。” 曹祜听了,亦有些叹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说得便是这种事。 人啊,莫要表现的太聪明。 “在下蹉跎十几年,也算是教训了。” 曹祜道:“木秀于林,虽有风摧,可只要风吹不倒,终有挺拔参天之时。孔才,你有大才,只要你相信自己,任尔东西南北风,也不会埋没你。 我身边缺个功曹属,不知你可愿意赴任。” 刘劭听后,大喜过望。 功曹属是功曹掾的副手,佐助功曹人事、监察等事,非心腹难以担任。 “多谢将军提拔。” “孔才,你与我说一说,郡府诸人的情况。” “唯。” ······ “审功曹这个,颇有能力,不忘本,可成也如此,只怕败也如此。” “具体说说。” “审功曹出身低微,得贵人相助,才有今日。所以审功曹对相助他的人,视若父母一般,格外尊敬。” “什么贵人?” “一个是南阳郡太守杨公,另一个别人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前议郎司马栎。” 二人正说着,骆业被卫臻带回,曹祜便去审问。 骆业本人似乎早有觉悟,面对来抓捕的卫臻,毫不抵抗,嘱咐了家人一番,便束手就擒,跟着卫臻来了郡府。 骆业五十余岁,身材消瘦,面色清俊,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隐隐有君子之范。 曹祜没有折辱他,而是让他坐在榻上受审。 “骆业,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抓你?” “曹将军,下官不知。” “你与刘勋的事,发了。” 骆业听后,脸色微变。 “曹将军,下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建安十年,天子安排一个心腹,来到邺城,目的就是监视当朝的司空。 而这个人很清楚,他的身份瞒不住,只要有所异动,就会被司空以各种理由清理掉。 于是他,表面上闭门不出,不问世事,也不管司空做的任何事,更不会将事情上报天子,可私底下,他一直在联络所谓的忠臣义士,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诛杀他心中的国贼。” “曹将军说笑了,魏公英明睿哲,怎么会有人敢害他?” “是与不是,其实一查便知。骆业,你真的敢说,在你的家中,我什么东西都搜不出来吗?” 骆业冷眼看着曹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又怎样?我若说,查你,就是想清除天子的羽翼。” 骆业勃然大怒道:“曹祜,你乃朝廷重臣,如何做这种不忠不义之事?魏公知道了,绝不会容你的。” “骆业,我在你的别院中,找到了一封天子给你的书信。我很疑惑,你竟然没有将信销毁,真是可笑。 有这封信在,我随时可以处置你,你还不招吗?” 骆业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他的别院会被提前翻了。 大事休矣!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看着坚贞不屈的骆业,曹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反派。 曹祜摆摆手,众人将骆业押往狱中,在那里,众人将会给他施展大记忆恢复术。希望到时候骆业能想起一些事来。 没过多久,审讯骆业的人前来汇报,骆业招了。 曹祜到了狱中,便见骆业被打得皮开肉绽,满是血污,狼狈不堪。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真不是吹嘘。 骆业养尊处优惯了,有气节,但受不了皮肉之苦,只得招了。 “骆大夫,何必呢?你早说了,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骆业满是痛苦地说道:“我说,我说了之后,你就杀了我。” “你可别骗我,否则,我会剥了你的皮。” 骆业吓得满头大汗。 “我是为天子服务的,表面上,我什么也不做,但背地里,我管着天子在邺城的密探,为天子收集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没被发现?” “因为我真是什么都不做,所谓的监视,其实有什么意义,知道曹操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杀了他?” “天子能同意?” “因为我会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官渡战时,我曾将曹操的兵力报给天子。高干造反,我还充作内应,只是高干没能打到邺城。 虽然我做的不多,但对天子来说,也没有其他人比我做的更好。” “你和平虏将军刘勋有何勾当?” 骆业一愣。 第421章 疯狂的人儿 听到曹祜提起刘勋,骆业有些失神。 “怎么了,想不起来了?” 骆业看了曹昂一眼,赶紧说道:“是刘勋联系的我,邀请我与他一起反曹,我没有同意,因为我觉得他难成事。” “那你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 曹祜忍不住大笑起来。 “骆业,你很聪明,知道若是什么都不说,肯定熬不过刑罚,所以你的话半真半假,企图浑水摸鱼。可是这种小把戏,瞒不住人。 你刚才的话,有三处问题。 第一,你真的只为天子做密探吗? 第二,你与刘勋,真的只是没有同意这么简单? 第二,你真不知道刘勋背后的人吗? 我刚才说了,你不说真话,我会扒了你的皮。我不是在吓你,我剥的时候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慢慢用刀分开皮肤跟肌肉,像蝴蝶展翅一样的撕开来。到时,会有一张完整的皮具。” 骆业没有说话。 曹祜拍了拍手。 “既然骆业你不配合,那我就等你配合。” “我招。” 骆业眼看瞒不过曹祜,也知道自己忍不住刑罚,只能招供。 “骆业,你倒是很果断,事不过三,好好珍惜自己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在邺城,还帮着天子拉拢大臣。” “都有谁?” “我有一份名单······” 听着很多熟悉的名字,甚至很多人都是曹操党羽,曹祜忍不住笑道:“骆业,你还真厉害。那你与刘勋之间呢?” “我们俩人是合作的,他养兵,我帮他筹集钱粮。我们平日里素无来往,但暗地里,我二人分别联络文武势力。” “那他身后之人呢?” “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怀疑,可能是他的新岳家司马家,因为我们所有的活动,都在河内郡。 而很多关系,都是刘勋安排的。” 这个结果,已经很让曹祜满意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或者说困惑,天子给你的那封信,你为何要保留至今?你难道不明白,那是烫手山芋,随时都可能要你全家的命。” 骆业听后,也是叹息。 “我也不想留,可没有这封信,又有谁会信任我? 自衣带诏后,曹操对朝中大臣,多有试探,谁也不知道,我真的是为天子联络众人的,还是曹操的走狗。 要想取信于人,只能用天子的书信。” 骆业甚至有些不明白,天下为何成了这个样子? 二人正说着话,李先来报,韩宣遣人,前来求见。 曹祜让人继续审完骆业,他则到了前堂。 韩宣安排了一个郡吏,此人见到曹祜便道:“府君,我们到了平虏将军府上,平虏将军不愿前来,还与韩郡丞他们发生了冲突。 郡丞不敌,特命小人前来救援。” 曹祜听后,怒气返笑 “好个刘勋,真是厉害。” 曹祜知道刘勋很勇,但没想过竟这般勇,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刘勋这些年,靠着讨好曹操,为非作歹,任性妄为,谁也不惧,真觉得天老大,他老二了。 曹祜立刻决定亲自前往刘勋府上,同时将府上亲卫也调了出来。 曹祜赶到平乡侯府时,刘勋的家丁正在府前与魏郡公差在对峙。双方各持刀枪,谁也不肯相让。 韩宣见到曹祜,有些惭愧。 这种事情都做不好,倒是显得他有些无能了。 对于韩宣,曹祜也确实有些失望。你韩宣难道不明白,这是曹祜上任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踏平平乡侯府,也得将刘勋带过去。 这涉及到曹祜的权威。 曹祜到了府前,也不说话,直接命徐质带着亲卫,向刘勋的家丁发起攻击。 徐质手持大斧,李先手持步战槊,二人各领一队,前后掩护,突击前进。连杀十余人,冲乱了对面阵型。 这些家丁很多也是士卒出身,可到底比不过曹祜的亲卫,身经百战,很快就被彻底击溃,四处逃散。 曹祜一挥手,徐质便带人杀了进去。 韩宣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来带人审问,还是灭门。 曹祜却不在意,在他看来,事情其实是一样的。 “府君,这是不是太激烈了?” “韩郡丞,你代表的是魏郡郡府,你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 很快刘勋闻询出来,见到大股涌入的曹祜亲卫,大为惊愕,忙高声喊道:“龙骧将军,你带人擅闯我府,要做什么?” 曹祜骑着马,直接踏进侯府大门,进入院中。 “刘勋,我命人招你前往魏郡郡府问话,你难道不知道吗?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让你府上私兵,对抗官府的? 你刘勋,是想凌驾于律法之上,凌驾于朝廷之上?” 刘勋一时瞠目。 “我,我,我是朝廷重臣,要抓我,也是廷尉府。” “那我让校事府来,你觉得怎么样?” 刘勋语塞。 刘勋深知,在邺城,有两个不能得罪的,一个是曹操,另一个便是校事。得罪了曹操,便失了后台,得罪了校事,没罪也要有罪了。 “刘勋,跟我走吗?” “龙骧将军,魏公知道吗?” “你觉得如果魏公不知道,我会来抓你吗?此事有校事府佐助我,你想让赵达来,还是卢洪来,都可以满足你。” 刘勋心中已是万分惊惧,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曹操已经抛弃他了?他明明从未得罪过曹操,明明自己谋求河内郡太守,曹操都要同意了。 曹祜看了一眼徐质,徐质提着巨斧,来到刘勋身边,摘下了他的佩剑。 早有两个亲卫上前,将刘勋拖到一辆车上。 刘勋早就怕了,根本不敢反抗。 外强中干的本性让曹祜都有些吃惊,还以为刘勋会负隅顽抗一下。 刘勋上了车,突然反应过来。 他大声喊道:“快去求魏公,快去求五公子,求他来救我。” 曹祜不想牵扯到曹植,便道:“堵住他的嘴。” 刘勋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只剩下支吾了。 抓了刘勋,曹祜也不耽搁,便返回郡府,留下韩宣和李先二人,全面查抄刘勋的府邸。 既然得罪了刘勋,不管刘勋是否有罪,曹祜是没准备将他放出来的。 第422章 步步紧逼 刘勋被直接带到审讯室,看着房间内阴森森的模样,刘勋心中不由发颤,站都站不起来。 曹祜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刘勋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忍不住喊道:“龙骧将军,我到底有何罪,让你将我带到此地?” “认识骆业吗?” “他不是朝中光禄大夫吗?” “那你有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在信中与他勾结,反叛魏公?” “没有!” 刘勋猛地站了起来,又被人按下。 “此事绝没有!” 曹祜笑道:“你也不想想,魏公为何同意抓捕你,你们可是三十多年的交情啊,你觉得没有证据,你会来此地吗? 骆业已经招了,他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也有关于你的。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为反叛魏公,你一个败军之将,逃到许都,魏公许你富贵,任你作威作福,难道对你还不好吗?” 刘勋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不说?” 刘勋还是不言。 “刘勋,你养尊处优太久了,整天里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你还有多少气节,多少骨气? 我不觉得,你能经受得住校事府的酷刑。 我给你讲个故事。 前汉广川王有个叫荣爱的美姬,深受广川王宠爱。王后阳城昭信妒忌,便诬陷她与人私通。 广川王信以为真,杖责荣爱,逼她招认私情。荣爱受刑不过,胡乱说出和医士有奸情。 广川王越发恼怒,就把荣爱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尖刀剜掉她的两只眼珠,再割下她的两条大腿上的肉,最后用溶化的铅灌入她的口中,一直把荣爱摧残至死。 刘勋,你觉得你能比荣爱坚持的时间长吗?” “我,我!” “如果你不说,我绝对会将所有的刑罚,都让你承受一遍。”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平虏将军,我是平乡侯。” 刘勋歇斯底里地大吼,仿佛崩溃一般。 这时曹祜忽然听到隔壁有呼喊声,便先到了隔壁。 到了屋中,卢洪正在此处,而刑台上有一人,被剥去半张面皮,正仰面朝上,不住地痛苦、哀嚎。 曹祜有些吃惊。 “卢校事如何在此?” “听说将军审问犯人到一半,便匆匆离去,我便前来帮着将军审讯犯人。” “骆业呢?” “龙骧将军,此人就是骆业。” 曹祜眉头一皱。 “他不是招了吗?” “谁也不敢保证,他招得一定是真的,也不能保证,他全说了。所以还得再施一遍刑,确保他没有说谎,也没有遗漏。” 曹祜听后,心中有些发寒。 这些校事,真不是人啊。 接着曹祜便是一阵恼怒,卢洪有些太放肆了。 “卢校事,这里是魏郡郡府,怎么处置犯人,我说了算,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请将军恕罪。” 卢洪也没想到曹祜如此不客气,但到底不敢惹曹祜,只得向曹祜低头。 曹祜也没有揪着此事不放,他又不能杀了卢洪,闹到曹操那里,也只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卢洪此人。 曹祜有些讨厌这个人了。 有曹祜介入,卢洪也没敢再行刑。对于曹祜,卢洪还是心存畏惧的。 事已至此,曹祜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让人将刘勋給带了过来。 刘勋见到骆业,也是一惊。 曹祜对刘勋说道:“这人你应该认识,光禄大夫骆业,你看,骆业这人就很有骨气,他只招了一半,还有一些,死活不招。 你要是能跟他一样,不怕死,也可以挺着。” 刘勋吓得瑟瑟发抖,身子不住地挣扎,却被人死死地按住。 曹祜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问道:“说不说?” “我有什么错?” 刘勋因为畏惧,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我有什么错?我是刘氏子孙,我维护大汉社稷,我有什么错? 是你们,都怪你们,你们身为大汉朝臣,却不思忠君报国,竟然僭越君权,凌逼天子,有错的是你们。” 刘勋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曹祜也不打断,任凭他发疯。他很清楚,刘勋心里已经崩溃,只要他开口了,接下来就会招更多。 过了一会,刘勋声音小了不少,曹祜让人向他泼了一盆水,将其泼醒。 刘勋的身子因为淋水,冻得有些趔趄。 “龙骧将军,能不能给我拿件裘衣?” 曹祜没有说话,又让人泼了刘勋一盆冰水。 “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保证你哪怕是死,死之前也是舒舒服服的,可你若是冥顽不灵,骆业就是你的榜样。” “我说!我说!” 刘勋因为激动,一时嘶吼起来。 “别发疯了,说一说你和骆业的事。” “这件事情,是司马栎让我试探一下骆业,谁曾想,骆业收到信之后,便主动找上我。” 刘勋老老实实将事情都告诉了曹祜,有与骆业说得相同的,也有不同的,曹祜正好可以二者相互验证。 刘勋说完,曹祜让人给了他一杯热水。 刘勋一饮而尽,身体顿时热乎起来,可没过多久,他就更冷了。 “龙骧将军,能不能给我拿件裘衣,我实在太冷了。” 曹祜一挥手,有人拿来一件麻衣。 刘勋看着破破烂烂的麻衣,有些不愿穿,但还是裹在身上。 “将军,要不再来一件?” 曹祜笑道:“只要你说,我还可以给你羊皮褥子。” “我说,我说!” 刘勋着急地甚至怕曹祜问慢了。 “说一说你和河内司马氏的事,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司马家又怎么会将女儿嫁给你?” 刘勋哆哆嗦嗦道:“我娶得是前巨鹿郡太守司马直的孙女,嫁人的是其子议郎司马栎。” “司马直?” “司马直死了很多年了,中平二年,他被朝廷任命为巨鹿郡太守,但因交不出修宫钱,便在孟津自杀,死谏天子。” 曹祜这时有些印象了。 黄巾之乱后,灵帝宦官鬻爵,曹祜的曾祖父曹嵩就花一亿钱买了一个太尉。当时大郡太守要两三千万钱,天子考虑到司马直为官清廉,为其减免了三百万钱,可司马直仍拿不出。 当时天子不断派人催促他交钱,司马直无奈之下,在孟津留下遗书,抨击卖官鬻爵的政策,然后服药自杀。 第423章 反曹集团 曹祜没想到司马直的儿子竟然是反曹集团的重要人物,你难道忘了,你爹是让谁的爹弄死的。 真是有些讽刺。 当然司马直之事也让曹祜无语,当时弃官不做的人也不少,何至于自杀啊。 “司马家凭何要与你结亲?” “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们看重我是个武将,勉强有些人吧。接亲还是司马栎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说只要我娶了司马家的女儿,两家结亲之后,便助我成为河内郡太守。” “好事都落你头上了。” 刘勋无奈道:“大概他们也没有合适的人。” “你提了好几次司马栎,看来他就是你们的核心之人了,说说你是怎么和他们联合起来的。” “此事确实是司马栎找的我,他给我送了很多钱,我当时正缺钱,就都收了。后来他就跟我说,魏公一旦做了皇帝,绝对不会容留我们这些刘氏宗亲,让我早做准备,死中求活。 我刚开始是不想参与的,只是后来司马栎又抓到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私自酿酒,与南匈奴有来往,还有其他一些事。” “你不至于被这些事拿捏吧?” “还有我跟天子秘密来往的一些事,魏公最忌讳这些。” 曹祜没想到,刘勋还真是四处专营。 “说说你们的计划” “司马栎计,在许都救出天子,前往洛阳,然后号召四方之人,讨伐魏公。之所以让我做河内郡太守,就是希望到时我能阻挡魏公大军,为他们争取时间。 司马栎说,他已经召集了很多人,都是志同道合之人。只要天子登高一呼,必然群起而响应。 这是司马栎跟我说的,具体有没有可能,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已经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在想反悔,却是不可能了。” 曹祜不禁一笑,这群人真敢想。 在曹祜看来,司马栎的计策,简直是异想天开,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首先将刘协从许都弄出来这件事,就难如登天。占领洛阳,更是痴人说梦。哪怕他们真的完成了这两步,如何抵挡曹魏平叛大军? 真以为靠着几千私兵、家仆,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四方诸侯,除了喊上两声,刷点存在感,没一个会真的为刘协拼命。 再说时至今日,曹魏集团已经彻底形成,哪怕刘协杀了曹操,也不影响曹魏代汉的大局势。 一如元子攸杀尔朱荣。 “你还知道其他同党吗?” “人都是司马栎联络的,我并不知道旁人。司马栎对我,其实有防范之心。” 曹祜道:“笑话,司马栎凭何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按照他的计划,参与此事的人不会少,司马栎是如何将他们聚拢起来的?” “我不知道。” “是不想说?” “我真不知道。” 刘勋以为曹祜要用刑,满脸惊恐,就差跪地求饶。 “那我问你,司马防,有没有牵扯到此事中?” 司马直是司马防的三叔,虽然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大。 “我不知道,司马栎也从没提过此事。” 曹祜还是相信刘勋的,他这种人极度自私,肯定不会为了保护某个人,而使得自己陷入危难之中。 看来要查清此事,还需从司马栎入手。 曹祜是真没想到,司马家倒是成了核心人物,真是有意思。 “刘勋,我问你,你是不是将私兵充作奴隶?” “是。” “多少人,身在何处?” “有一千七百余人,都在朝歌县。朝歌县虽然现在属于魏郡,但之前属于河内郡,司马家在那里很有影响力。 而且现在司马栎也在朝歌。” “他不是议郎吗?怎么不在邺城?” “司马栎年初生了一场病,便辞官去了朝歌修养。” “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老家温县。” “好像是朝歌这边离着邺城近一些,便于跟邺城联系。” ······ 曹祜又审了刘勋许久,眼看从刘勋这里,再审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曹祜便叫来卫臻,询问他关于司马栎的事。 司马栎早年一直隐居在河内郡,后来天子都许,征其为官。这么多年,并无大的作为,但颇有名声。 卫臻说了不少司马栎的事,倒是让曹祜相信,这是个真的愚忠且有野心的人。 曹祜命卫臻继续去审,他则回到前堂。 “子制(郑度字),看来要立刻前往朝歌县,抓捕司马栎了。” “将军,此事务必要保密。我现在担心,司马栎对刘勋那一千多私兵,亦有影响力,一旦他带着这些人,在朝歌起兵,虽然掀不起什么风波,可在舆论上,却是大麻烦。 朝臣公开讨伐魏公,此事对魏公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子制所言极是。” 曹祜立刻招来卫臻,命他率徒隶三百人,赶往朝歌,捉拿司马栎。 此事之后,曹祜又不放心,便前往铜雀台,请求调动兵马,同往朝歌,以防万一。 曹操听到事情除了牵扯骆业、刘勋,还牵扯到司马栎,顿时有些恼怒。他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一次又一次的,反叛自己。 他做的不比桓帝、灵帝做的好吗? “阿福,为什么呢?这天下由乱到治,是我一点一点扭转的,我哪一点不如当今天子?” “大父,拿桓灵二帝与你相比,乃是腐草之萤光,如何比天心之皓月。当今天子,更是方方面面,俱不如大父。 其实大父的问题,在韩斌案之后,我也曾问过,为何他们非得一再难为我。最后刘文恭告诉我,我不需要他们的承认。 大父亦是。 此等凡夫俗子,庸碌之辈,身与名俱灭,大父亦是不废江河万古流。” “阿福说得是。” 虽然曹操知道曹祜是安慰他,但还是心中宽慰。至少在此刻,有个人是可以理解他的。 “大父,司马直牵扯其中,只怕司马防,也难逃干系,我想是不是趁机查抄司马防的家?” 曹操点点头。 “阿福,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便是。” 曹祜得了曹操命令,立刻调集一千游击军精锐,命徐商指挥,赶往朝歌。 第424章 耿耿丹心在,谁能计死生 此时朝歌城中,审固来到司马栎府上,正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曹祜要抓捕司马栎的消息,审固已经知晓了。 审固这个人,素来讲究“忠义”二字,他侍恩主以忠,待下又以恩义结之,所以在魏郡郡府之中,有很多心腹。 曹祜在郡府大动干戈地抓人,消息很快便有人给他送到朝歌。 审固与曹祜素无交集,可他不喜欢曹祜。 理由很简单,他认为自己是杨俊举荐的,而杨俊又亲近五公子曹植,所以他算是五公子的人。 五公子又与曹祜竞争魏公之位,自然是他的敌人。 这种逻辑,简直让人啼笑皆非,可审固就是笃信,曹祜是他的敌人。 这次审固来朝歌催缴税赋,就是为了躲曹祜,似乎这种行为,能告诉外人他站稳了立场。 曹祜刚开始抓刘勋,他还不以为然,但很快要抓司马栎之事,让他慌了神。 这事也是卫臻的错,他提前告知众人,要来朝歌抓捕司马栎。正巧有个书佐,乃是审固的心腹,审固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知道司马栎与审固的关系,因此冒着杀头的风险,来给审固送信。 审固第一反应就是告知司马栎此事,助他逃走。 司马栎到了堂上,审固立刻说道:“司马公,我得到消息,曹祜正命人赶来朝歌,要来抓捕你。” 司马栎听后,大吃一惊,过了许久,方才镇定地问道:“幼坚(审固字),你可知道,邺城谁被抓了?” “据我在邺城的心腹回报,平虏将军刘子台(刘勋)被抓了,司马公,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如何得罪了曹祜这个杀神?” 司马栎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痛苦与无奈。 “刘勋此人,素来无气节,他若被捕,必然供出老夫,看来我大限将至了。” “司马公,到底怎么了?” “幼坚,你回去吧,就当做没来过我这里,我不能牵连你。” “司马公。” 审固跪到地上,泪流满面。 “到底怎么回事?我审固不怕牵连,虽死,亦当救出司马公你。” 司马栎叹道:“我与人,合谋诛曹。” 审固听后,大吃一惊。 司马栎串联的人,并不包括审固。虽然审固对他很敬重,可一来官小,二非汉室旧臣,未食汉禄,司马栎很难相信他。 审固很快镇定下来。 “司马公,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对我有恩,当年若非司马公,审固早就死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必救司马公。请司马公收拾东西,咱们南下荆州,总有活路。” 审固是杨俊推荐的,但第一个发现审固之才的,乃是司马栎。审固早年是他家中佃户,后来参军,司马栎与之交谈,见他有才华,便推荐给了同乡杨俊,审固这才有机会被杨俊举荐入仕途。 此时的司马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算了,我若活着,旁人如何活,我不是刘勋,我得保全大汉最后一丝元气。” “司马公。” “幼坚,你有你的坚持,我亦有我的坚持。只盼你今后,能做一个汉室忠臣。 汉家煌煌四百载,经历了多少风波,可汉祚却依旧长存不消,天命在我炎汉,终能除国贼,安社稷。” 审固将司马栎当作父亲一般,自不想让他死。 “司马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你一定要听我的,前往荆州,留存有用之身,他日未尝不能得偿夙愿。 司马公,你放心,我就是背,也要将你背到荆州。” “幼坚,你这是何苦呢?” “司马公,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也。” 司马栎无奈,只得说道:“你先回去做好准备,我先收拾一番,咱们明日一早,一同前往荆州。” “司马公,来不及了,来抓捕你的人,正从邺城赶来,哪还能等到明日。” “那我总得把一些名单清理掉,难道要留给曹操?无论如何,给我一个时辰,必须一个时辰。” 审固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审固离了司马栎的家,返回县廨,可尚未喘息,突然发现,司马家方向,浓烟滚滚,似乎正在起火。 审固大吃一惊,急忙往司马栎家中赶。 待到司马栎家门前,便见司马栎的几个家人,皆在哭泣,而司马栎家中,大火熊熊。 “司马公呢?” 司马栎的儿子哭泣道:“父亲将我们赶出家门,然后点燃了书房。” 此人说着,将一封信递给审固。 “幼坚,今与君别矣。我本庸凡下才,负恩累叶,遭逢时幸,俱蒙奖擢,礼越旧臣,天子之恩,虽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也。 本矢志图曹,奈何天不助我,消息走漏,以致群丑来袭。 我知幼坚义烈之心,然我若奔逃,曹贼必不容许,一旦落入曹贼之手,唯恐诸多消息,为其得知。 故今日自戕于宅,以死报天子大恩。 幼坚勿为我丧命伤心,唯愿幼坚,效忠贞之节,勿负我炎汉社稷。 河内司马栎绝笔。” 审固看得,泪流满面。他拼命冲入庄园,来到书房。 此时书房已经大半烧毁,审固冒着烈火,冲入其中。便见房梁之上,一人高悬,正是司马栎。 审固拼命将司马栎抱出屋外。 或许是烈火亦不忍伤害其身,司马栎的尸身竟然未损于烈火之中。 审固抱着已经去世的司马栎,忍不住大哭起来。 何为忠臣?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直到此时,卫臻带着人,才姗姗来迟。其实卫臻已经拼命赶路了,可惜终究不敌司马栎有内应。 看着起火的司马家,卫臻亦是大惊。 “审功曹,发生何事?” “卫郡丞,司马公家中,发生火灾,司马公不幸殒命。” 卫臻心中大惊,他是来捉人的,现在司马栎死了,他如何向曹祜交代。 “奉曹府君之命,前来捉拿案犯司马栎,虽然司马栎已死,但仍有尸身,审功曹,请把尸体移交给我们吧。” 审固吼道:“司马公已死,难道还要让他死后亦不得安宁吗?” 卫臻也厉声说道:“审固,你是朝廷官员,当执行朝廷的命令。” 第425章 忠肝义胆 曹祜收到司马栎身死的消息,已经是次日一早了。 得知此事,曹祜亦是大惊。 “到底怎么回事?” “据司马家的人交代,乃是其家中不幸失火导致的。司马栎的尸身保存尚完好,确认是他本人无疑。 不过李先回报,司马栎脖子上有勒痕,他怀疑,可能是自缢。” 李先跟在曹祜身边时间长了,一些断案技巧,倒是都懂。 曹祜听后,狐疑起来。 “若真是自杀,是何缘由?他活得好好的,断无自杀的道理。除非?” “除非他知道,咱们要抓他,而且还知道,为什么抓他。” 郑度道:“将军,消息走漏了。” 在曹祜看来,也只有走漏消息一个原因。可消息是谁走漏的,从哪走漏的,都是大麻烦。 “将军,我以为从魏郡郡府开始查,他们是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从将军向卫郡丞下令,到卫郡丞他们出发,其中的环节并不多。” “嗯。” 事到如今,唯有如此了。 只是曹祜有些忧心,司马栎一死,线索就断了,再想接起来,哪怕就不容易了。 司马栎的尸体被连夜送到邺城,曹祜检查之后确认,司马栎是自缢而亡的。 郑度有些狐疑道:“司马栎这是何意,不跑,不战,不降,反而莫名其妙地自杀了,倒像是不打自招了。” 曹祜喟然长叹一声。 “子制,我想司马栎此举,是在保护他身后的人,还有他的同党。你没看,他把自己的书房都烧了,就是不想留下蛛丝马迹。 此人,是个狠人啊。” 此时的曹祜都觉得自己是镇压革命义士的反派了。这些保皇派的节烈与忠义,是难以想象的。 司马栎身死,线索断了,曹祜立刻去见曹操。 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需看曹操的态度。 而且曹祜不太想做大清洗的脏活。 曹操听到此事,有些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大父现在就能取代天子,登基为帝,可是真的要让新朝深入人心,可能要很多年。” “你怕了?” 曹祜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任重而道远,若论对百姓的感情,我敢说我超过任何人。” “阿福,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以善民治奸民,国削至乱;以奸民治善民,国治至强。” “大父,或许很多年之后,我蓦然回首,觉得曾经的自己是错的,但现在,我认为自己的对的,并坚定不移。” 曹操看着目光坚定的曹祜,没有多言。 “接下来的事,交给校事处置吧。你是我的孙子,职责非在查案。” “唯。” “对了,谁刺杀的你?” “是骆业,他承认,刺杀我就是希望能挑起我曹家内部的矛盾。而且他觉得,我若身死,必能重创大父的精神。 骆业是个忠臣,心心念念的都是天子,在狱中择机自杀了。” “你很看好骆业?” “我很敬佩骆业的精神,又痛惜他的愚蠢。他为天子而死,可惜天子根本不会在乎,甚至不会因为他的死,对祖父强硬一句。 骆业的忠诚,给了天子,真是一个笑话。” “关于天子,随他去吧。” 回去的路上,曹祜坐在马车中,反复思索着整个案子。 司马栎的死,源于消息走漏。消息的走漏,大概率是魏郡郡府的人。而这个人,又是谁呢。 曹祜突然想起,刘劭曾跟他说过,审固的贵人,乃是司马栎。 曹祜回到郡府,立刻招来刘劭。 “孔才,我曾听你说,审固的贵人,是前议郎司马栎。” “正是。” “你凭何这么说?” “每年的六月二十二,审功曹都会请假,前往司马栎府上,为他祝寿,所以我才有次判断。” 曹祜点点头。 真若如此,那审固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就在这时,徐质来报,魏郡功曹审固,前来求见。 曹祜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审固正向正门而来,他步子不大,但步履矫健,迎上曹祜目光,却浑然无惧,其模样倒像是英勇就义。 曹祜突然说道:“子朴,将他拿下。” 徐质听令,立刻上前。 审固虽然是士兵出身,但却非徐质对手,虽尽力抵挡,但很快便被徐质给制住,按在了地上。 徐质从审固身上,搜出匕首一把,上面泛着乌黑的寒光,很明显是淬了毒。 曹祜来到审固身边。 “审功曹,咱们什么仇,什么冤,你非要制我于死地?” 审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曹府君如何识破的我?” “对待我这个府君,你的眼里,没有敬畏,只有杀意,这一条算吗?” 审固听后,有些愤恨道:“可惜天不佑我,未能杀你。” “你是在为司马栎复仇吗?” 审固不言。 “司马栎已死,可你为了报恩,甘心冒九族倾覆之凶险,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此举值得吗?” 审固反问道:“昔日有田横五百士,俱自刎而死,他们值得吗?若无司马公,我早就横死在哪个街头了。 我的命都是司马公给的,我何惜此命。” 曹祜知道,自己无法让他动容,摆摆手,让人将审固带下去。 这时郑度来到曹祜身边。 “子制,有时候我很敬佩这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重义轻生,亡躯殉节,劲松方操,严霜比烈。” “因为将军就是这种人。” 次日一早,卫臻来报,他与徐商已经荡平了位于朝歌县的刘勋私兵,还有司马家的部曲。 此事不出曹祜所料,只是卫臻汇报完之后,却有些吞吞吐吐。 “公振(卫臻字),可是还有事?” 卫臻道:“司马栎聚拢的数百门客,俱被徐将军俘虏,但这群人却坚决不降,甚至扬言,‘为司马公死,无恨’。 徐将军大怒,连杀数人,却不能使这群人屈服。 于是徐将军下令,将所有被俘的司马家门客、私兵,全部排成一列。每斩一人便招降下一人,甚至扬言,‘降者免死’,直至所有人被杀尽,却无一人投降。” (诸葛诞人品一般,可手下人真义士也。) 曹祜听了,一时动容。 “忠臣矢志不偷生,司马阳公(司马栎字)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忠臣义士,无论何时,都要褒奖,哪怕他们是敌人,让徐商将这群人礼葬了吧。” “唯!” 曹祜的心情,格外地不舒服,何时才能结束这些无休止的内乱,汉家儿郎的血,当流向边塞之地。 第426章 司马兄弟 校事接手此案之后,风波立刻被扩大。校事们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原则,拼命地抓人,杀人,牵连者甚广。 先后有数十名汉官被处置。 一时间邺城之中,人人自危。 此时司马家中,司马防的三个儿子,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三人,则在商议着此事,因为他们的父亲,也已被下狱。 司马朗是丞相主簿,而司马孚则是平原侯文学掾,二人因身份特殊,暂时才没有牵连入狱。 司马懿则是昨天才回的邺城。 司马懿自从拒绝了曹祜之后,便返回了邺城。曹祜是昼夜兼程,而司马懿则是慢慢悠悠,因此提前出发的他反而落在曹祜后面。 此时三兄弟俱是愁眉不展。 司马朗先道:“我这两日先后拜访了钟公,荀公,还有毛公等人,他们也俱是无能为力。牵扯到谋逆的事,众人躲都来不及,谁又敢与此沾染?” “什么是谋逆?我们司马家是忠臣。” “闭嘴。” 司马懿瞪了弟弟一眼,又向司马朗问道:“大兄,此案到底是怎么牵扯到父亲的?” “父亲与此案之间,似乎并无直接的证据,可是三叔父是核心案犯。不少朝臣都是他联络的,刘勋的私兵,更跟他有直接关系。 而刘勋,更是将什么事情都推到三叔父的身上。 父亲是汉室老臣,又是三叔父的堂兄,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父亲肯定有所参与。” “哪有这么审案子的?” “这种案子,本来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父亲到底有没有掺和到此事中?” 司马朗一顿,没有说话。 司马懿已经明白。 司马孚还在喊:“大兄,你说话啊!” 司马朗轻叹了一口气。 “具体的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父亲做事,素来谨慎。而且他其实不相信,大汉还能挽救,所以肯定不会跟三叔父牵扯过多。 只是父亲肯定是知道此事的。 父亲跟我提过。” 司马懿听后,脸色更不好看。 曹操本来就是在利用此案清除异己,参与的程度,其实并不重要。 “三叔父,这是要害死司马家了。” 司马朗对司马栎也有意见。大家都好好的在曹操身边为官,前途远大,为何非得参与到这种掉脑袋的事中。 “仲达,你素来捷智,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出父亲?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怕他在狱中撑不住。” 司马懿揉了揉眉心,他能有什么办法。 “大兄,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兄弟几个,何时入狱?以现在众人相互撕咬的情况来看,咱们兄弟肯定逃不过。 若非大兄和叔达身份特殊,只怕现在已经被抓了。 全家人都进去了,才是真的完了。” 司马孚脸上一慌。 “他们已经攀扯上父亲,难道还要攀扯我们?” “我现在害怕的是,父亲承认了参与谋乱的事,然后又供出了我们。” 司马朗和司马孚听后,更是大惊失色。 “仲达,你不要乱说。” 司马懿面色难堪道:“大兄,校事的情况,你们不了解,只要他们愿意,没有他们得不出来的结果。父亲,很难撑住里面的刑罚。” 这时司马孚突然说道:“二兄,你之前不是在龙骧将军身边为参军吗,若是龙骧将军愿意,肯定能救父亲。” “我!” “二兄,怎么了?” “龙骧将军不喜欢我,而且我拒绝了他的招揽,他肯定不会救父亲的。” “二兄,你疯了,你前往龙骧将军身边,不就是要投效龙骧将军吗?如何又不愿意了。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去?” “你不明白!” “行了!” 司马朗打断二人,他恍惚了好久,才稳住了心神。 “仲达,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大兄,龙骧将军那里,我没有办法。要救父亲,除非魏公想让父亲活。父亲毕竟和魏公有些旧情,校事抓人的时候,不会不考虑这些,所以父亲被抓,魏公一定是同意的。” “我去求魏公。” “未必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其实,其实最好的选择,恰恰是三叔父。他死了,一把火将书房也烧了,他曾经做过的事,很多便再不得知。 很多人,也因此而保全。” 司马朗见状,狠狠地盯住司马懿。 “老二,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绝不饶你。” 而司马孚也道:“二兄,局面未必如想象的那样,万一有办法呢。” 司马懿没说话。 大哥仁孝,老三机巧,就自己是坏人啊。 接下来三人各自分工,司马朗去求曹操,司马孚去求曹植,而司马懿则是从别的地方,找寻方法。 三人为了救出父亲,是费尽了心思。 可他们所做的,并没有意义。 司马防的生死,并不取决于他有没有参与司马栎之事,而在于曹操想不想杀他。 历史上的崔琰案和毛玠案,二人都是被告发讽刺朝政,但崔琰死了,毛玠却活了,就是因为曹操想杀崔琰而不想杀毛玠。 魏讽案中,多人被杀,刘廙与文钦也卷入案中,曹操不想杀二人,二人就没事。 很显然,这一次的司马防,并没有让曹操想放过他。 而且司马朗上下打点,多方请托,不知是惹恼了曹操,还是惹恼了校事,没两日他也被校事下狱。 司马朗下狱后,司马家的天都要塌了。 虽然后世司马懿成就更大,可在这个家中,真正的顶梁柱乃是长子司马朗。当年北方动乱时,是司马朗带着一家人四处逃命。 司马家的人一个一个下狱,简直是要灭门的前兆。 司马懿很清楚,若是此案没有转折,接下来被抓的就轮到他们兄弟了。从他到八弟,一个也逃不了。 谁能救司马家? 这时司马孚来见司马懿。 “二兄,那天大兄生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司马懿笑道:“老三,你也做了决定了?” “二兄,我做什么决定了。” “老三,大兄为何而生气,你真不知道?” 司马懿很清楚,他这个弟弟,素来是个嘴甜心苦的人,便宜一点不少占,名声一点没少得。 (会有人觉得《废曹芳表》排名第一,晋太宰,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安平王,食邑四万户,活了九十三岁的司马孚是大魏忠臣吗?) “二兄,我。”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 “我去见父亲吧。” 第427章 请父亲赴死 司马懿通过曹植的关系,进了校事府,见到了父亲。 曹植虽然要被外放,但他毕竟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与卢洪的关系也一直亲近,所以卢洪还是给了曹植这个面子,让司马懿与司马防相见一个时辰。 诏狱之中,司马防已经被折磨地奄奄一息,若非校事怕他年老体衰,折腾狠了会毙命,因此出少较轻,司马防早就撑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司马防也在崩溃的边缘。 见到司马懿,司马防大吃一惊。 “仲达,你也被抓进来了?” 司马懿看到遍体鳞伤的父亲,已经是泪流满面。 “父亲!” “仲达,到底怎么了?” “父亲,我没有被抓,是五公子帮忙,我才能见父亲一面。” “外面是什么情况?” “到处都在抓人,已经有很多人被牵连进此案。” 司马防听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两日我想了很多,我怕是难以幸免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与你叔父的事有关系,可我是前朝老臣,又是你叔父的堂兄,仅此两条,已经足以要我的命。 你叔父是此案的核心人员,魏公对咱们司马家有怨气啊。” 司马懿没有说话。 “你们兄弟怎么样?” “大兄也被抓了。” 司马防一愣,但很快便释然了。 “孔文举之子说,‘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我今日算是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了。我既被抓,你们怎可能不受牵连? 仲达,不要再想办法救我了,没有任何用,你们要尽量保全自身,哪怕丢了官职,也要保住性命。 只要活着,便有复起的希望。” “父亲,我。” 司马防了解儿子,见司马懿有些吞吞吐吐,便知道司马懿肯定有事。 “仲达,你尽管说。” “司马家的存亡,全在于魏公一念之间,而要想打动魏公,唯有舆论。” 司马防笑道:“那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如果是叔祖呢?” 司马防一愣,却是有些明白儿子的意思了。 司马懿提的叔祖,便是司马栎的父亲司马直,那个因为交不起买官钱,不得不自杀的人。 司马直在孟津渡口,留下遗书,抨击卖官鬻爵的政策,然后服药自杀。 一时天下动容,逼得灵帝也不得不放缓此策。 而司马懿此时提起司马直,目的便不言自明。 “仲达,你出了一个好主意啊。” 司马懿跪到地上,已是满脸泪水。 “是儿子不孝!” “不,你做的很对!事不可违,就要将损害减到最小。我若死了,再留下一封感人至深的自白书,便能掀起一股巨大的舆论,哪怕是魏公,也要顾及。 (曹操想弄死杨彪,就是因为舆论风波太大,不得不将杨彪放了。) 曹孟德此人,性格残忍,却又很随意。 或许真能打动他呢。 也亏得我咬牙坚持住了。” “父亲!” “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我活了六十多岁,已经老迈无用了,可你们还年轻。用我这条命来保全你们,是值得的。” 司马懿只是痛哭。 “这诏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仲达,你今日前来,给为父带来了什么?” 司马懿哭着从怀中掏出一把五寸长的短刃。 “君子之殇,本当悬梁,只恐为人发现,只能委屈父亲。” 司马防接过短刃,打量一番,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我司马建公,也算一时名士,今日竟沦落到要用一把五寸短刃来了解性命,真是可悲可叹啊。” “父亲!” 司马防将短刃放下,又问道:“仲达,我这无纸无笔,怎么写遗书?哪怕我写了遗书,你又怎么拿走?” “请父亲向校事请求,写认罪书,现在。” 司马防听后,一时大笑。 他这个儿子,临来之前,将一切都算计好了。 他立刻喊来校事,要求写认罪书。 校事见状,还以为是司马懿劝动了司马防,也没多想,便给司马防拿来了纸和笔。 司马防拿起笔来,犹豫多时,却是难以落字。 “父亲怎么了?” “墨哪能书写我的清白。” 于是司马防割破手心,放血半盅,然后以血写了一封遗书。 “古之君子,忠贞之德,昭昭日月,皎皎星辰。” 司马防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然后将将剩下的血,泼在了监狱的墙上。 墙上一道血色,直连接到小窗。 “仲达,你走吧,待见到你大兄和几个弟弟,告诉他们,要好好活着。” “父亲!” “走吧!” 司马懿将遗书放到怀中,垂着泪,离开了诏狱。 司马懿走后,司马防轻轻擦拭起短刃。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摧促,人命不得少踟躇。” 建安十八年冬,前京兆尹司马防,自戕于校事狱中。 ······ 司马懿拿着父亲的血书回到家中,伏在案上,痛哭不已。 司马孚见状,有些不解。 “二兄这是怎么了?” 司马懿将遗书从怀中掏出,低声道:“拿着它,去见五公子。” “这是什么?” “父亲的遗书。” 司马孚大惊失色。 “兄长,你真的这么做了?” “为什么?” 司马懿突然大吼道:“你说怎么办?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整个司马家就此覆灭。” “可是,可是,那是父亲?” “你愿意去死吗?” 司马孚一时语塞。 于司马孚来说,嘴上可以,其他时候不行。 司马懿并不想跟弟弟大吵大闹一番,那样并无意义。 “去吧,拿着血书,去见五公子,好好地哭述一番。” “五公子不是不说了吗,父亲的事情,他也无可奈何。” “是要让五公子保下我们。朝中汉室故臣,基本上都支持五公子。这些人若都死光了,最受损失的还是五公子,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司马孚刚要离开。 司马懿突然说道:“三弟,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我与大兄如何,你都要做曹魏忠臣。” “二兄何意?” 司马孚有些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了。” 时代变了,汉室再也回不去了,而司马家要想保全,就得另辟蹊径了。 第428章 三马同槽 收到司马防自杀的消息,曹祜正在练字。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一笔点错,却是将一副写的正好的字给写废了。 “人是怎么死的?” “说是用了一把短刃自戕了,血溅得墙上都是。” “司马防怎么会有短刃?” “校事那边也不知道缘由,现在卢洪正忙着遮掩此事,不让人知晓。” 曹祜笑了。 司马防是曹祜派人抓的,后来曹操将此案交给校事处置之后,除了已经身死的骆业,其他一众案犯,曹祜全部移交给主办此案的卢洪。 移交之时,是确认司马防身上没有凶器的。 现在司马防竟然有短刃自杀,真是个笑话。 “将军,此事校事府脱不了干系,咱们去查吗?” “表兄,案子都移交了,便跟咱们无关,不用去查。再说卢洪遮掩好啊,最好他能祈祷太一神庇佑他,此事永远别让大父知道。” 丁尊不解。 曹祜不禁摇头。他这个表兄,在情报敏感度这一块,确实差了不少。 “司马防身上不可能有短刃,这说明司马防一定有外应,或者说是有人给了他这柄短刃,他才能自杀。 能将短刃带进诏狱,还交给司马防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办案的校事,另一种是外来的人。 你觉得这件事会是办案的校事干的吗?” “司马防毕竟与魏公有旧情,魏公不说杀,谁敢杀他。卢洪绝没有这个胆子。” “既然不可能是校事所为,那就说明,有外人进去了校事府,见到了司马防,还将短刃给了司马防。 这人能做这么多,总不可能是飞进校事府的吧?” 丁尊这时也听明白了,肯定是校事看守不严,让司马防与外人有了接触。 “卢洪他怎么敢?” “这些年,赵达、卢洪二人瞒着祖父做的事,难道还少吗?” 丁尊知道曹祜恶了卢洪,便道:“将军,何不让魏公知晓此事?” “放心,祖父会知晓的。对方费了这么大功夫,甚至走通了卢洪的关系,难道仅仅只是让司马防自杀? 这事肯定不算完,卢洪要把自己坑死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丁尊便带来司马懿身穿素衣,手捧血书,在铜雀台外,求见曹操的消息。 曹祜听后,顿时明白了一切。 看来司马防自杀的策划者,就是司马懿了。 司马懿这个狼崽子果然心狠,为了保护司马家,竟然连亲爹都能舍弃。 这个消息很快发酵开来,迅速传遍了整个邺城。 当天傍晚,曹操就派人来招曹祜。 曹操心情似乎不太好,大喇喇地坐在胡床上抠着脚,满是不耐烦地样子。 见曹祜到了,曹操就道:“知道司马建公父子的事了吗?” 曹祜躬身行了一礼,站着回道:“孙儿听说了。” “今日你是没看到,司马仲达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感动的都要落泪了。你知道今天一天,有多少人来为司马建公求情? 荀公达,钟元常,连程仲德也来了,还有你五叔,从三皇五帝说到夏商周秦,言辞恳切,情意深长。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在无理取闹。” “这场风波,闹得太大,荀公这些老臣,都害怕波及自身。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自然是不愿错过。 他们不是为司马建公求情,而是委婉地劝说祖父,不要再查了。” 曹操抬头看了曹祜一眼。 “你也这么认为?” “我以为,除恶务尽是必须的,所以那些心怀叵测这人,决不能留下。 但是校事府做的,有些过了。他们主要犯了三个错,其一,牵连甚广,以致人心惶惶;其二,程序有瑕疵,导致人心不服;其三,证据没有落实,导致案子久脱不绝。 这样办案,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曹操有些沉默。 “你以为该如何?” “按照审案的程序去做,落实证据,指控的每一个人,都要有真凭实据,处置的细节,做到明明白白,让人信服。 如此就算人抓得再多,也不会像这般人心惶惶。” 曹操没有回答。 像曹祜那样一板一眼的做事,不是不行,但太束手束脚了,曹操不太愿意。所以曹操没再继续说校事府,而是又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司马家?” “孙儿一时还拿不准。不过司马仲达确实有些本事,竟然能弄出一封血书来,真是出人意料。 司马建公死了,司马仲达手捧血书,往铜雀台前一跪,不明真相的人,还真以为司马建公忠贞节义,而祖父是冤杀忠臣。” 曹祜说到这,曹操心中也不舒服。 司马懿此举,怎么看都是在逼宫。 “司马懿跟过你一段时间,你觉得此人如何?” “司马懿此人,确实非同寻常,不仅足智多谋,还罕见的知兵,若是培养得当,绝对是一员良才。只是他这个人心思实在太多,连我都觉得难以驾驭,我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为何这么说?” “我之前曾招揽过他,让他一心为我办事,可是他拒绝了。来我身边,是他司马懿主动求的,现在我要留下他,他又不愿意了。 他渴望权力,又不甘臣服于权力,倒是有些像田蚡。” “如此说来,这司马懿倒是有些意思。司马懿之前跟子桓关系不错,又在你麾下做过事,现在还有子建帮他,却是非常人也。 提起司马懿,我倒是想起最近做的一个梦来。 在梦里,有三匹马在一起,同槽而食。我醒来之后,不解其意,便让贾文和为我占卜吉凶。 贾文和说‘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曹,乃是上天赐福,王上何必疑乎?’ 现在看来,这三匹马,莫非是司马伯达,司马仲达,司马叔达三兄弟?” 曹祜没想到,“三马食槽”的故事,到了贾诩口中,倒是成吉兆了。 贾诩到底有没有看出这个梦的真实寓意,曹祜不知,但是看贾诩如此敷衍的说法,倒像是故意忽悠曹祜。 “梦见马,就是禄马,那梦见棺材,就是升官发财吗?” 曹操听后一愣。 “你这话也有道理!” 第429章 天不绝曹 曹操是相信了贾诩的解释,可曹祜突然之言,却是让他对贾诩的解释,产生了一丝怀疑。 “阿福可是觉得,此梦有别的看法?” “孙儿不懂解梦,只是觉得贾文和的说法实在太牵强。马是禄马,那马槽是什么?这梦里最重要的两个东西,漏了一个,如何算正确解梦。 祖父做的梦,搞不好马槽就是我曹家。 三匹马在一个马槽里吃食,也可能是有人要把我曹家给吞了。” 曹祜之语,让曹操一时有些惊愕。 “三匹马将我曹家给吞了?” “我这个解法,将马和马槽都带上了,至少比贾文和的说法更靠谱。” 曹操皱着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难道这件事寓意着,三个姓马的人,要篡夺他们曹家的江山。更或者说,这三个姓马的人,就是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三兄弟。 “你觉得此梦跟司马兄弟有关?” “孙儿不知道。孙儿不懂解梦,刚才之言,也只是觉得贾文和说的,实属胡诌,没有道理。” “你让我再想想。” “唯。” 司马家的事祖孙二人只说了一半,可因为这个梦的事,草草收场了。 回去的路上,曹祜便对丁尊说道:“校事府的事,千万不要再掺和,你在校事府的人,也不要再让他们传递消息。” 丁尊听后一喜。 “魏公要动卢洪?” “差不多吧。今天祖父连提都没提卢洪。” 丁尊不解了。 曹祜一看丁尊的眼神,就明白他没弄清事情的真相。 “司马防怎么死的?司马懿怎么拿到的血书?这些事难道祖父看不出有蹊跷?可祖父偏偏就是不提。 若是祖父狠狠地责罚卢洪,说明他对卢洪还抱有期望。 而现在,他已经要放弃卢洪了。” 看着丁尊若有所思,曹祜实在是头疼。 自己的特务头子,除了忠心,啥都不合格,这该怎么办? 曹祜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来替换丁尊,只能安排郑度佐助,帮他查缺补漏。 曹祜走后,曹操半夜没睡觉,一直在想三马同曹的事。 提到马,曹操最先想到的是马腾、马超父子,可是马腾已经死了。至于马超,不是曹操看不起他,他绝不可能威胁到曹魏基业。 而除了马腾父子,就是司马防父子。 只是司马家凭什么威胁曹家呢? 曹操想不明白。 曹操一直想着此事,直到四更天才睡着,迷迷糊糊中,便做起了梦。 在梦中,曹操和曹丕,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土丘上遥望,而不远处,有三个骑马的人正在追三个身穿黄衣少年。 三个少年拼命在跑,可身后的三个人骑在马上,越追越快,眼瞅着就要追上他们。 就在这时,只见天空之中,一颗星星如彩虹穿透月亮。一条黄色的巨龙从天而降,向着那三人扑去。 那三个人见状,皆是惊恐万分, 这个时候,曹操终于看清了三个人的脸,悍然是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三兄弟。 “啊!” 曹操大吼一声,被梦惊醒。 此时的曹操,面色惊恐,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他唤来守卫的王图,命他招周宣入铜雀台。 周宣到后,曹操将自己两次做的梦告诉了周宣,只是省去了司马懿三兄弟的事。 周宣初听,便觉不妥。 曹操的姓氏曹,音同“槽”,三匹马在马槽中吃食,明显不是吉兆。 若是旁人,周宣便直说了,可面对曹操,周宣明显不敢坦言,唯恐触怒了曹操。 无论是算卦还是占卜的第一要务,不是算得准,解得准,而是不要惹恼了甲方。对方若是脾气不好,你还非得说些对方不愿意听的,不擎等着挨揍吗? 周宣本来都准备胡诌一通了,幸好曹操又讲了第二个故事。 “魏公,我以为,此二梦分别对应凶兆和吉兆。” “孔和请讲。” “马槽者,曹也,这意味着,有三个与马有关的人,想要吞掉曹家的基业。” 此言与曹祜说得,别无二致。 “此言当真?” 周宣就知道,如实说的话,肯定惹怒曹操。 “魏公莫慌,还有第二个梦,此乃吉兆。” “什么吉兆?” “魏公梦到自己和三公子站在高丘之上,高丘者,陵也,寓意着魏公和三公子百年之后的事。 还有一人呢?” “那就不知道是魏公的哪个子孙了。” “孔和你接着说。” “三个骑马的人追三个穿黄衣服的少年。穿黄衣服者,贵人也,想来是有人要妨害贵人,还是三个。 这意味着,有人要谋朝篡位。” “是谁?” 曹操不知道,是他的子孙谋大汉的位,还是别人谋他的子孙的位。 “魏公居于陵中。” 曹操明白了,他死后葬到陵墓中,那肯定是他们家已经篡位。 再联想到之前三马同槽,现在三个骑马之人追三个黄衣少年,明显是他和曹丕百年之后,曹氏基业被三个人撺掇。 “后边那个黄龙呢?” “黄龙者,真命之主也,应该是有星辰贯月如虹之时,真命之主,拨乱反正,拯救了天下。” “孔和知道是谁吗?” 周宣摇摇头。 “有星辰贯月如虹。” 曹操心中一动,他记得,曹祜出生之时,便是瑶光之星,贯月如虹。莫不是此人就是曹祜。 此时的曹操,开始主动圆起这个梦来。 他百年之后,曹丕继位,权力被三个与马有关的人篡夺。曹丕与司马家关系好,正好对上。 曹操觉得,他看到司马三兄弟的脸,就是警示,他已经相信,三匹马,就是司马懿三兄弟。 曹丕死后,这三个人威逼少帝,还一口气换了三个少帝。 就该如此。 就是因为连续换了好几个少帝,司马懿三兄弟才能篡夺大权。 至于为何司马懿三兄弟比曹丕活得还长,也能理解。 司马懿的祖父司马俊(儁)活了八十四,司马防六十六岁了,身体依旧康健,司马家的人,就是活得长啊。 司马家的人,本想篡位,是他的乖孙曹祜,从天而降,拯救了曹家。 就该如此。 没有曹祜,继承他位置的,就是曹丕。以曹丕对司马懿的信任,若是没有曹丕早逝,一切就会如梦中那样,曹家的基业为司马家撺掇。 “天不绝曹!就该如此!就该如此啊!” 第430章 宁枉勿纵 曹操相信,连续两个梦,就是上天对他的预警。 毕竟哪有梦是连着做的。 若曹祜在这里,就能跟曹操解释,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曹操白天因为司马家的事情,不断思索,后来还得了曹祜关于三马同槽的新解释,再加上他本来就多疑,潜意识里就相信了这些事。 所以第二个梦,不过是他内心情感的真实映照。 对于现代人来说,做梦没什么大不了的,做完也就过去了,可对于古人来说,梦就是预言。 周宣靠着给人解梦,在《三国志》有正传。要知道东吴丞相孙卲,蜀汉外戚吴懿、吴班连附传都没混上。 古人关于做梦的事,后世流传最广的是古人做梦怀孕。刘邦他妈梦龙有孕,刘彻他妈梦见太阳入有孕怀。最有名的是高欢的老婆娄昭君,生了八个孩子,每个都做梦。娄昭君怀高澄时,梦见一条断龙,高澄中道崩殂;怀高洋时,梦见大龙头尾连接天地,高洋当了开国皇帝;怀高演时,梦见蠕龙在地上,高演当了一年皇帝就死了;怀高湛时,梦见龙在海里洗澡,三个兄长的基业都归了高湛;怀两个女儿时,都梦到月亮入怀,两个女儿都做了皇后;怀高淯、高济时,梦见老鼠钻入衣服下边,二人皆英年早逝。 而除了生孩子,还有王濬的“三刀梦”升官,江淹梦笔,罗含梦见吞鸟,何祇梦井中生桑而去世,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可谓数不胜数。 还有一种梦,便是因梦杀人。 汉武帝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最终酿成巫蛊之祸;慕容儁梦到石虎咬他胳膊,便撅了石虎的墓,还鞭尸;杨广梦到大水淹没金銮殿,灭了陇西李氏李穆这一支,还有等等。虽然这些事情的内情很复杂,但梦却是推动事情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现在曹操梦到司马家篡夺了曹家的权力,为了曹家基业的百年昌盛,他也不会放任此事的发展。 曹操此时已经无法安枕,他披着衣服坐在榻上,静静地思索着此事。 他肯定不能因为一个梦,就下令直接处死司马三兄弟,虽然能这么做,但着实惹人诟病。 所以就得合情合理地弄死司马三兄弟。 三人之中,曹操决定先杀了司马朗。 后世因为司马懿的成就,后人总觉得司马家中,司马懿最厉害,可实际上,现在的司马懿跟司马朗比,不值一提。 司马朗九岁就名震当世;十二岁通过经学考试而成为童子郎(相当于虚岁十二岁就成了大学老师了);十八九岁,被董卓抓了还能忽悠对方,保住性命;二十岁的时候,带着全家逃难,当时河内是讨董主战场,他带着七个弟弟,全部幸存;二十多岁做县长;四十多岁做刺史。司马懿呢,曹丕称帝前,真的只是个普通官僚。 曹操唤来王图,让他前往诏狱,杀了司马朗,并伪装成司马朗因父亲去世,亦悲伤而亡的假象。 至于司马防的案子,将司马防打成司马栎的同党,确实证据不足。当然宣布司马防无罪,也不可能。 曹操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而认错。 最终曹操决定,司马防有罪,但他不是与司马栎一同谋乱,而是知情不报,因此免去司马防官职,废为庶人,抄没家产。 虽然司马防死了,但是该受的责罚,还是要有的。 司马朗悲父而死,孝心可嘉,但毕竟有包庇其父罪行之过,因其已死,不再处置,以礼葬之。 司马懿私入诏狱,其罪当诛,考虑到是为了救父,悯其所行,只免去官职,废为庶人。 ······ 王图很快返回。 曹操道:“司马伯达可有遗言?” “司马伯达甘愿领罪,只求魏公能悯其弟孝心,饶恕他几个弟弟。” “倒是个好兄长。你说这么优秀、贤德的人,怎么会谋朝篡位呢?” 王图心中一惊,也不敢接话。 “王图,你说呢?” 王图不知曹操心思,只得说道:“贤德之人,是不会作乱的。” “不,不,不。” “我早年的时候,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后来领了兵,又意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封侯作征西将军。 我还是那个我,只是随着身份的提升,野心也会随之增加。 世人皆是如此啊。” 既杀司马朗,曹操乃招来秘书郎孙资,让他拟诏。 孙资与司马懿关系亲近,听到曹操谕令,大吃一惊,却也不敢多说。 写完了几份诏书,曹操突然又下令,命孙资再写诏书一封,申斥平原侯曹植,妄议朝政,免去其南中郎将一职,削食邑五百户。 曹植这个五千户的平原侯,食邑都快被削光了。 曹操对于曹植很失望,屡教不改啊。 到了次日一早,司马朗身死和其他一众消息,迅速传出,众人皆惊。 司马防、司马懿的处置结果,众人不吃惊,毕竟司马防不可能定为冤枉,那是打曹操的脸,只能记个小过。 而司马懿伏阕之事,也确实有挟言论以凌逼曹操的意思,曹操肯定不能忍。 可万没想到,司马朗死了。 大多数人本以为,司马朗不过是丢官。 谁也不知道司马朗怎么死的,可他就是死了。而且死在了司马懿伏阕求见曹操的当晚。 此中意味深长。 曹祜得知司马朗身死和曹操的处置结果,并不吃惊,只是没想到曹操的动作会这么迅速。 威胁到曹魏统治,曹操肯定是宁枉勿纵。只是有必要这么着急,甚至不加掩饰吗? 主要也是曹祜不知道曹操第二个梦,否则便会理解曹操。 “将军,魏公处置司马家,为何又处置了平原侯?平原侯跟司马家也没什么关系啊。” “祖父必有深意。” 曹祜当然明白,这是杀鸡儆猴。既是对曹植帮助司马懿入诏狱的处罚,也是罚曹植跟一众汉室老臣,纠缠不清。 也亏得是亲儿子,否则曹植早就没命了。 曹祜又想起了司马懿。 因为曹祜的存在,河内司马家几乎覆亡,司马懿的人生也彻底跟历史不同。那接下来的司马懿,命运又当如何呢? 第431章 出击的司马懿 这一次,司马懿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是他赢了,又输了。 司马家中,司马孚得知了大兄身死的消息,整个人就炸了。 “二兄,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哪怕你死了,大兄也不会有事吗?为什么现在结果倒过来了?你活着,却大兄死了。” 面对弟弟的咆哮,司马懿坐在榻上,不发一言。 “非得去伏阕,非得去伏阕,我之前有没有说过,伏阕这种事要慎重,一旦激怒了曹操,咱们承担不起后果。 可你就是听不进去,就是一意孤行。” 司马懿还是沉默不语,其妻张春华道:“三弟,你别说了,二兄心里也不好受。越是这个时候,一家人越是要团结,自己乱了方寸,才是彻底没救了。” 司马孚见状,愤懑地坐在榻上,也不说话。 张春华看着痛苦地丈夫,低声道:“仲达,阿父和大兄不在了,这个时候,你是家中的顶梁柱,弟弟们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倾颓了。” “曹操想灭了我司马家。” 许久不发一言的司马懿,终于说话,可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二兄,这话不能乱说。” “正常来说,我的算计是没有问题的。我为什么敢伏阕?不是我失心疯了,是因为此事有很大概率,能够成功。 首先,这件事影响很大,邺城人人自危,父亲一自杀,更引得群潮涌动,曹操不会不顾及此事。 其次,司马家毕竟跟曹操有旧情。当年曹操担任北部尉,也确实是父亲举荐的。 现在父亲死了,他还有赶尽杀绝,世人当怎么看他? 哪怕是曹操,也不可能不顾及这汹汹议论。 第三,咱们家的人,都在为曹操效力,并没做什么有碍他的事。 当然,伏阕之事,确实很可能激怒曹操,所以我见曹操之时,不敢辩解,只敢哭述。这种情况下,曹操怎么可能处置大兄? 他哪怕是杀了我,也不会杀大兄。” “那为何大兄没了?二兄你真的相信,大兄是因为悲伤过度没的?” “绝不可能。大兄哪怕再悲伤,也清楚父亲没了,这个家需要他撑起来,他绝不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了,曹操想灭了我司马家。” “可这是为何?” 司马孚满肚子都是狐疑。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叔父的事。从我昨天伏阕,到兄长被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有这个结果。 曹操害了大兄,接下来就是我了。” “二兄。” 司马孚有些慌了,张春华也看向司马懿。 “接下来的话,你们记在心里。叔达,你去找钟军师,想办法弄清楚,昨天我伏阕之后,魏公到底见了谁。” “二兄,这。”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必须去做。 曹操肯定饶不过我,接下来,你要辞去官职,带着弟弟们,想办法托庇于五公子府上。” “二兄,那你去哪?” “活下来。” “五公子因为此事,已被免去官职,削去封邑,只怕要恼恨咱们家了。再去托庇于他,只怕五公子未必愿意。” “五公子此人,颇为随性,只要你表现的凄苦一些,悲恸一些,他肯定会留下你们的。” 司马懿说完,又看向妻子。 “春华,是为夫连累你了。我今被罢官,接下来可能性命都未必能保全,我今写休书一封,你返回张家,找个良人再嫁了吧。” 张春华道:“我不走,夫君被罢官,我便陪着;夫君若是不幸殒命,我便为夫君守着。此生绝不相负。” 眼看妻子态度坚决,司马懿也没多说。 其实司马懿并没想休妻,更多的是试探。 (司马懿对妻子是真冷血,司马懿老年时宠信小妾,张春华见他一面都难,有一次司马懿生病,张春华去探望,司马懿竟然骂‘老物可憎,何烦出也!’张春华羞的要自杀,几个儿子也陪着,吓得司马懿赶紧道歉。后来司马懿自说‘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儿耳!’骂几十年的老妻为‘老物’,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兄弟二人商议完,司马懿便前往诏狱之中,将父亲和兄长的尸体接回家。成殓入棺之后,司马懿便宣布,他们兄弟要亲自送父亲和兄长归葬温县祖坟,至于葬礼,回老家再办。 司马孚不太赞同此事,可拗不过司马懿。 于是兄弟七人,扶棺南下。 司马兄弟几人,昼夜兼程,很快到达了淇水边。 这时司马懿便提议,乘车太劳累,不如租一条船,走水路。从淇水入黄河,再转济水,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家。 众人皆是同意。 弃船乘舟的司马懿一行很快到达牧野一带。 初更时分,烟笼寒水,月笼白沙。 司马懿和弟弟站在甲板上,指着远处的荒原道:“那里就是牧野战场,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说周武王讨灭大商,天下就好了。) 昔日纣王征伐夷方,煊赫战功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没过多久,他的王霸之业,就会烟消云散,连他本人,亦身首分离。” “二兄。” “邺城的事,能确定了?” “钟军师说,下午之后,魏公只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龙骧将军曹祜,另一个则是解梦大师周宣。” “那事情的转折,就出现在这两个人之间。只是不知道是谁说动了魏公。” 司马孚不解道:“可无论是龙骧将军,还是周大师,与咱们家皆是无冤无仇,不至于要害咱们家啊?” 司马懿摇摇头。 “龙骧将军想杀我。” 司马孚大吃一惊。 “为什么?” “你们不是皆疑惑,我明明是主动投的龙骧将军,为何又拂了他的好意?因为他要杀我,他的眼神中,对我有杀意。 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害怕留在龙骧将军身边,不知何时就会不明不白的死了,所以不得不离开。” “兄长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司马家,恶了魏公,恶了龙骧将军,你说这天下,还有谁能够将咱们从这泥潭之中,拖曳出来?” “有这个人吗?” “有!” 第432章 曹操的好意 曹祜听到司马懿身死的消息,是格外震惊的。他实在是难以相信,整个三国,生命力第三顽强的男人(前两个是刘备和曹操,他俩是打不死的小强),就这么死了。 这不科学。 “司马懿是怎么死的?” 丁尊道:“据司马家的人说,夜里的时候,司马懿和司马孚在甲板上凭吊牧野古战场。当时司马懿披的大氅被风挂走,司马懿便探出身子去拽大氅,却一不小心,落入水中。” “怎么确定他就死了?” 在曹祜看来,落水河死亡这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司马家的人,顺着淇水找了一夜,在淇水入大河口,找到了司马懿的尸体。尸体是被岸边的芦苇给拦住了,这才没漂入黄河。 司马懿的尸体在河中漂流时,跌跌撞撞,脸都烂了。” “既然脸都烂了,又怎么确定,这具尸体,一定是司马懿的?” “虽然脸看不清了,但是司马家的人,还是能分辨清楚的,他们都认为是司马懿。衣服,配饰,都跟司马懿的,一模一样。 司马家再是失了心智,也不至于乱认尸体吧。 而且这么冷的天,落水之后,很快就会冻僵,司马懿绝对活不了。” “你懂什么。” 此时此刻,曹祜确实有些狐疑了。 这具尸体,真的是司马懿的?可若是不是,司马家又图什么?司马懿又想干什么? 曹祜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若真是司马懿的,那大名鼎鼎的司马懿,真的就这么死了? 郑度也不理解曹祜的怀疑。 “将军是有什么忧虑吗?” “总觉得司马懿死的太轻易了,觉得不真实。” “生死之死,本就难以鸣说。而且司马懿莫名其妙的死亡,倒是跟司马朗的死,颇为地相似。” “你是在怀疑是祖父?” 郑度没有回答。 曹祜摇了摇头。 “不会是大父。大父想杀司马懿,有很多种办法,他不会选在这个时候。现在司马防自杀的热度并未消散,而司马朗的死,已经引起了很大的风波,此时杀了司马懿,无异于火上浇油,大父不会如此不智。” “将军还是怀疑司马懿的死有问题?” “我说,假设,假设司马懿没死,他是诈死,这事能说得通吗?” “倒也不是说不通。只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毕竟现在他死了,以后再想活过来,那就不容易了。” “我也猜不明白。” 曹祜怀疑司马懿想利用自己的死,为整个司马家争取一线生机。 可关键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司马懿又不知道三马同槽的事,并不知道曹操要除掉司马家的决心,没有必要孤注一掷,他完全可以低调蛰伏上几年,图谋再起,没必要做这种决绝的事情。 他万一知道呢? 曹祜摇摇头,觉得自己疯了,这绝不可能。 尽管曹祜狐疑万分,可这件事,到底想不明白,也只能姑且放下。 如曹祜所料,司马懿的死果然让本就不平静的邺城,再起风波。很多人如郑度一样,不相信司马懿是意外落水,反而觉得是曹操的谋杀。 很多人看来,司马防自杀,司马朗和司马懿皆是死的不明不白,曹操此举,实在太过,让人寒心。 连司马防这个对他有恩的人都斩尽杀绝,实属忘恩负义。 虽然众人不敢当面质疑,但至少可以消极对抗。 所以之后的早朝,荀攸和钟繇两位朝中重臣就不约而同地病了。二人病得很重,根本没法来上朝。 曹操当然知道二人的心思,可总不能因为这种事,就对二人论罪吧。 到了晚上,曹祜来见曹操。 “大父,一整年下来,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对新建立的魏公国来说,不是好事。” “你是想让我停办此案?” “查处司马栎的同党,乃是为了让国家安宁,可如果因此带来了更多的祸患,那就不如不查。” “就让他们像鼹鼠一样在背地里不断地搞破坏。” “大父,不管清理的规模有多大,都不可能清理掉所有的敌人。其实留下一部分人,让他们暴露更多的人,或许更合适。” “行吧。” 曹操点点头,唤来王图。 “王图,传出个消息,就说龙骧将军劝说我,尽快了解司马栎的案子,不宜牵扯太多人。” “唯。” 王图得令后离去,只留曹祜在那瞠目。 “大父,这是?” “你在邺城的根基浅,与各级官员多无交集。这一次,你出面给他们求情,得让他们知道才行,要让他们,承你的情。” 曹祜有些感动。 “多谢大父。” “你我祖孙,何必说这些。” 曹操年纪大了,容易疲惫,总是白天小睡一会,眼看午时过半,便准备休息。 曹操便对一个内侍道:“我休息上一个时辰,一会记得叫醒我。” 曹祜还没离开,随口道:“千万莫要误了时辰,省得害了性命。” 曹操听后一愣。 “阿福如何知晓内侍误了时辰,我会杀他?” 曹祜见状,赶紧请罪。 “孙儿失言了。” “今日如何这么说?” “之前听卢洪提起过,大父有个宠爱的姬妾,常服侍大父昼寝,有一次,大父在睡前告诉她,一会将自己叫醒,后来这个姬妾见大父睡得很香,就擅自做主没有把大父叫醒。大父醒来之后,发现错过了时辰,就下令杖杀这个姬妾。 我也是想起了此事,怕内侍不懂规矩,便随口提了一句。 孙儿有错,请大父恕罪。” “卢洪提起的?” “上次审案的时候,卢洪跟犯人对话时我听到的。” “卢洪常提我的事。” “大父过虑了,卢洪也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也是。” 曹操遂不再提此事。 而曹祜离了玉龙殿,松了一口气。 打小报告确实惊险和刺激,就是不太符合自己的人设。 今日之事,乃是曹祜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曹操怀疑卢洪。 曹祜很厌恶卢洪,他的残暴,他的贪婪,推动冷血,他的毫无底线,还有他跟曹植亲密的关系。 曹祜也不明白,卢洪怎么愿意给曹植做事。 卢洪有这么多的问题,再加上他屡屡犯错,已经惹恼了曹操,那曹祜也不介意,再踹卢洪一脚,送他早日投胎。 第433章 新形势的开始 随着曹操下令,尽快了解司马栎、骆业的谋反案,并严令不许牵连,从轻处罚,一场声势极大、牵连极广的案件,终于进入尾声。 众人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死里逃生的余悸。 在这场风波中,无论是曹操还是朝臣,均不是胜者。 唯一得利的,或许只有曹祜。 曹祜劝阻曹操之事,经王图之口,迅速传播开来。这让曹祜在邺城官员之中,产生了巨大的威望。 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活命之恩。 曹祜的身份,变得更加稳固。 之前关于曹祜害几个叔叔的流言蜚语,早就没人提了。 当然司马家在付出巨大代价后,通过司马懿的死,也勉强扳回一局。曹操也没法完全无视舆论,所以短期之内,不会再对司马孚动手。 司马孚倒也知进退。 按照司马懿生前的安排,司马孚果断地辞去了官职,然后托庇于曹植。 如司马懿所料,曹植这个人,太过感性,说白了就是耳根子软,容易上头。 他本来因为被削食邑的事情,觉得受到了司马家的牵连,因此迁怒到司马家。可司马孚在他面前,痛哭一场,他就心软了。 于是司马孚顺利成了曹植的幕僚,虽然没什么官职,反倒进入曹植的势力核心。 一场大案,在一地鸡毛,一片哀鸿,一场血色之中,勉强的结束。 ······ 然而日子还要继续,政治斗争的恐慌总能通过升官发财来磨平。 十一月下旬,邺城迎来一场大盛事,压下了司马栎骆业谋反案的诸多热搜,大魏朝廷,终于正式组建了。 一众官职安排,一如曹操之前告知曹祜的,并无什么变动。如此整个大魏公国的政治框架,算是彻底确立了。 大部分人的官职并没有太大争议。 谏议大夫袁涣和司金中郎将王修二人成了最大的赢家,一跃而成为六卿,甚至袁涣还代理御史大夫。 而钟繇这个前军师成了最大的输家。 堂堂相府第二人,却成了一个不甚重要的太仆,可见曹操对他有多不满。 总得来说,曹操的安排,极为巧妙。 十七个重臣中,六个豫州人,五个兖州人,看起来势头正猛的冀州人只有一个崔琰入选,至于谯沛势力,更是一人也没有,反倒是徐州、青州势力,上升明显。 曹操很清楚,曹魏的核心是豫州和兖州人,可以打压,但还要用。 冀州人只能做搅局者,至于谯沛人,可以重用,但又不能真的重用。领兵武将,多以曹氏、夏侯氏为主,本就实力强大,若再将朝政都交给谯沛势力,难道要让他们凌驾于自己之上吗?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丁家。 曹操对自己的母族、妻族,格外地忌惮。若是可能,他甚至希望丁家在官场上,没有一个人。 所以丁斐做了多年的典军校尉,也只是监军,至于丁武这个小舅子,更不得用。 而且曹操很清楚,要想平衡朝局,就要引入更多的势力,所以他重用徐州、青州人,包括后来重用扬州人、司隶人。 至于豫州人和兖州人,看似掌握了很多位置,可也没讨得太多好。 颍川人的有三人,但都没什么实权,陈国人反倒异军突起,何夔这个度支尚书和袁涣这个行御史大夫,都控有实权。何夔、袁涣早年都是袁术的部下,跟颍川人关系一般,毕竟颍川人多支持袁绍。 (史书有记载的袁术手下有数十人,可确定为颍川籍的,一个也没有,不知为何。) 五个兖州人,两个陈留郡的大佬关系对立,至于王粲、万潜、羊秘,影响力则差得太远。 总得来说,整个大魏朝廷,山头极多,谁也无法整合各方势力,像荀彧、丁冲那样的大佬,一去不复返了。 而权力,则尽可能地集中到曹操的手中。 设立大魏朝廷之后,曹操又下令,晋曹祜为龙骧大将军,秩万石,位比三公,开府,仪同三司,雍州牧。 虽说是位比三公,可整个大汉,三公级别的官员,只有曹操一人,所以单论官职,曹祜仅在曹操之下。 曹操这个安排虽然没有直接宣布曹祜是继承人,但其目的,不言自喻。 曹祜当然愿做这个大将军。 所以经过一番辞让,曹祜走马上任,成为汉末袁绍之后,大汉朝廷第一个合法的重号大将军。 升官之后,便是开府。 开府,即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之意。狭义上的开府,只有三公级别的官吏,才有资格,即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和录尚书事的太傅,以及被天子特许的车骑将军。而广义的开府,就比较宽泛。 每个县的县长、县令,可自行任命属下,从县丞到各曹掾,门下(合下)诸吏,诸散吏,其实也算开府。 开府官吏,只向自己的主官负责,有些类似于家臣。 曹祜这个重号大将军,开府规格比照大将军,府属有军师一人,护军一人,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掾属三十人,令史御属三十一人,以鹰扬军为直属部曲。毫不客气地说,就是一个小朝廷,磨合完成之后,直接做皇帝都没问题。 幕府官员,有一部分是曹祜旧部,还有一部分是曹操安排的,除了陈群,还有温恢、卢毓、武周、韩观、王昶、胡质、阮共、郑小同、庾嶷、曹毗、鲍邵、霍性等人,俱是一方俊才。 可以说现在的曹操,并不知自己寿数几何,所以在想尽办法地为曹祜铺路。 他希望哪怕明天死了,曹祜也能顺利接班。 此时的曹祜,可谓是风头无二,远超之前担任五官中郎将的曹丕。 曹祜的心态还好,虽然步步高升,但他很清楚,离着真正的成功尚远。将来何时代汉,怎么代汉,就是一个大考验。 这件事搞不好,是会翻车的。 所以现在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可曹祜手底下的人,或者说支持曹祜的人,此时却是要半场开香槟了。 很多人觉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祜的上位,意味着他们的荣华富贵,因此曹祜还没摆的谱,他们开始摆起来了。、 第434章 乐极不要生悲 这日朝会之后,曹祜因为一些政务要与曹操汇报,晚出来了一会。正准备回家,荀攸便凑了上来。 荀攸是魏公国的尚书令,可他完全不管事,平日里最大的喜好,就是下朝之后,赶紧回家,好像朝中的政务会吃人一样。 这个点了,荀攸还未离开,之前从未有过。 “大将军,既然遇上,陪老夫走走。” “固所愿。” 曹祜很清楚荀攸目前的状态,所以今日很明显,他是特意在等自己。 荀攸这个尚书令,虽然不管事,但又举足轻重。 二人闲谈了一会,荀攸便道:“最近在写春秋五霸之史,感觉颇为有趣。” “荀公有何所得?” “齐襄公、齐前废公二人,荒淫无道,皆为臣下所杀,齐前废公死后,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位。 公子纠在鲁国,公子小白在莒国,鲁国近而莒国远。 这时公子纠若及时回国,国君便是他的了。 可公子纠偏偏画蛇添足,非要派人刺杀公子小白。公子小白遇刺之后诈死,公子纠自以为大功告成,得意忘形,因此慢悠悠地回国,最终让公子小白抢了先。 我料公子纠得知公子小白身死时,必然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了。” 曹祜点点头。 “还有晋文公。晋献公宠幸骊姬,太子申生被杀,公子重耳和夷吾二人外逃,骊姬之子奚齐被立为太子,此时的骊姬,只怕也以为是自己赢了。献公死后,奚齐继位,骊姬为太后,但丧礼未结束,奚齐便为里克所杀,骊姬亦被里克当街鞭杀。 (司马昭当街弑君真不算啥,对白衣渡江、当街弑君、父亲抢儿子媳妇、儿子私通小妈、兄妹骨科、太子弑父、叔叔造反等事大惊小怪的,只是没看过《春秋》。跟春秋时代的人相比,司马昭、李隆基、李治、刘子业、刘劭、朱棣都是好人。单是《春秋》这本书记载的弑君就44起,平均七年一起,历史上的腌臜事千千万,春秋三百年占一半。了解春秋历史,彻底震碎三观,也就明白了孔子“克己复礼”的伟大。) 后来公子夷吾继位,还除掉了权臣里克,他也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遂与秦国交恶,最终其子被文公夺位。 而宋襄公呢,仅仅平定齐乱,压服了卫、邾、曹、滑几个小国,就以盟主自居,最终为楚国囚禁,沦为笑柄。 秦穆公,扶晋文公上位,自以为能够乱晋,却让晋国成了霸主,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于吴王阖闾,破楚而败于越,吴王夫差,破越,攻齐,最后却为越国所灭,就不必多说。 这些君主,若说没有才能,是不可能的,否则一开始不会有所成就。 可是这些人,霸业只成了一半,就开始洋洋得意,自以为天下无敌,如何能不落个悲惨结局呢?” 曹祜此时已听出了荀攸的意思。 你现在虽然是大将军,魏公的继承人,但你并未真正继承魏公的位置,这其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搞不好就折戟沉沙,中道而亡了。 所以别高兴的太早。 曹祜心中亦是一警。 这些日子,自己虽然还算淡定,但高兴还是有的,至于身边之人,确实约束不够。 再看向荀攸,曹祜眼中,便有一份感激了。 “荀公教诲,祜记在心中。” “老头子发发牢骚,大将军莫怪。大将军能不嫌老头子多嘴多舌,老头子便很高兴了。” 荀攸说完,便与曹祜作别。 曹祜对着远去的荀攸,深深一拜。 回到家中,曹祜招来丁尊。 “表兄,最近丁家、羊家,还有我身边的人,可生出什么事来?” 丁尊脱口而出道:“大将军知道了?” 曹祜看向丁尊。 “表兄,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 “表兄。” 丁尊心中一时紧张起来。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十四郎跟夏侯子江发生了冲突,将夏侯子江的头给打破了。” 丁尊说的十四郎乃是丁武的亲孙子丁震,今年只有十五岁。 丁震跟曹祜很熟,小时候多跟着曹祜玩,其亲近程度,甚至超过丁尊。曹祜也很喜欢这个小表弟,平日里多有宠溺。 丁震颇为聪明,但是个纨绔子弟,小小年纪,斗鸡走狗,寻花问柳,啥事都敢干。 “表兄说详细一些。” “夏侯子江,当初止车门,他是公车尉,后来被魏公撤了职,一直赋闲在家,平日里便留恋于花丛之中。 前几日,十四郎便和夏侯子江,在邺城最大的倡馆红粉楼遇到了。 十四郎因为当初的事,一直看夏侯子江不顺眼,因此二人发生争执,言语之间,十四郎颇不留情,激怒了夏侯子江。 夏侯子江也是个性子急的,便骂十四郎,说‘丁家就是大将军的一条狗,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 十四郎受不得激,便搬起桌案,砸伤了夏侯子江的脑袋。” “那十四郎又是如何激怒夏侯子江的?” “就是。” “说。” “就是说夏侯子江别得意,等大将军成了魏公,绝不会饶了他,他们夏侯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曹祜听后,不由得讥笑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我竟然有这么大本事。” “大将军,其实几个纨绔斗斗嘴,甚至打架,在邺城之中,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当年夏侯子江陷害大将军,确实让人愤怒。” “是吗?” 曹祜怒极反笑。 “你跟我说说,丁震准备怎么报复夏侯子江?又准备怎么报复夏侯家?是要灭夏侯家的族吗?要不大将军这个位置,交给他来做?” 曹祜话说得这么重,让丁尊吓了一跳,他立刻跪了下来。 “表兄这是做什么?此事又与你无关。” “十四郎的事,家中管教不严。” 曹祜本来想发火,可见丁尊如此惶恐的模样,也是不忍。 “起来吧!” 丁尊站了起来,弓着身子。 “表兄,话说三遍淡如水,我觉得有些话,我说了不止三遍了。别说我还不是魏国之主,哪怕我继承了祖父的那个位置,也不会允许有人,为所欲为。 表兄,好自为之吧!” 第435章 什么叫道理 警告完丁尊,曹祜又招来温恢和卢毓、令狐邵三人。 温恢是新任的临晋侯家丞,之前是丞相主簿;卢毓是新任的西曹掾,之前是丞相西曹议令史,而令狐邵是曹祜之前的家丞,现在是东曹掾。 三人都是曹操为曹祜培养的核心班底。 “今日招三位前来,是有一些事想要交代。 我成了大将军,算是一件喜事。可虽说是喜事,高兴一下就可以了,还是要回归正常,可现在,很多人似乎有些忘乎所以。 三位目前是侯府和大将军府最重要的大臣,我希望,三位能代我约束好众人,拜托了。” 曹祜的话中,闪过一丝冷意,令几人心中一颤。 约束好手下人,非是立竿见影的事,曹祜也想寻个机会。 正巧次日,表叔丁谧和表弟丁震前来拜见。 丁谧是典军校尉丁斐的儿子,他有才华,但是胆子大,颇为高傲,不与人交通,平日也就是来曹祜这里。 二人到后,丁谧行了一礼,丁震却是随意地坐下。 “表兄,我今天刚从邯郸回来,听说你当龙骧大将军了,还开了府。” 丁震之前将夏侯子江打伤,担心受罚,便直接跑到了北面的邯郸,躲了起来。后来得知曹祜成了大将军,自以为有了靠山,这才返回了邺城。 曹祜看着面带喜色的丁震,平静地说道:“是有此事。” “表兄既然开府了,那府官多吗?” “不少。” “表兄,都有啥职啊?” 曹祜瞥了丁震一眼,方才说道:“有军师一人,秩比二千石; 护军一人,秩比二千石; 长史、司马各一人,秩千石; 从事中郎二人,秩六百石; 军谋掾、属各二人,秩比四百石; 黄阁主簿二人,秩比四百石; 西曹(主府内官吏署用,相当于秘书长)、东曹(主管府中人事)掾属各一人,秩比四百石; 户曹(主管府中户籍、钱粮支出事)、奏曹(主管府中一切章奏事)、文学(辞)曹(主管府中礼仪、接待事)、法曹(主管府中邮驿、运输、车马及其他交通事)、士(尉)曹(主管府中工程事)、骑(贼)曹(主管府中牲畜与军械)、理(决)曹(主管府中刑罚事)、兵曹(主管府中士兵名册、考勤)、金曹(主管府中商事)、仓曹(主管府中府库)掾属各一人,秩比三百石; 御属(主掌仪仗及警卫)一人,秩比二百石; 合下令史(主管仪仗)一人,秩百石; 门令史(主管门卫)一人,秩百石; 记室令史(主掌审计、文书及书记)两人,秩百石; 各曹令史、议令史各一人,秩百石。 除此之外,还有少史、属史若干人。 官骑(仪仗队)三十人; 鼓吹(鼓乐队)二十人; 舍人十人。” 丁震听了,更加兴奋。 “表兄,你能不能给我个官当当?” “你才多大,就想入仕了?” “表兄当初入仕,不也才十五六。我阿母天天在家唠叨,说我是游手好闲,可要是有个职务,我也不会整日没事干。” 这只是表面原因,主要是丁震在外打着曹祜的名头,可因为是个白身,并不能完全震慑别人。 之前与夏侯子江的冲突,便是如此。 所以丁震想求个官,往后在外报名头时,能更有用。 “你不读书吗?” “那太无趣了,我也想当大将军。”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丁谧。 “彦靖(丁谧字),你也是想来求个官。” 丁谧点点头。 丁谧觉得,从曹祜这里入仕,是个很好的选择。他自恃才高,也只有给曹祜当佐官,才能甘心。 曹祜看向丁震道:“我刚才说得那些职务中,你觉得哪个适合你?” 丁震笑道:“表兄,我要求不高,也不挑职务,你给我个曹掾当当就行。什么长史、司马的,你笼络别人就是。” 曹祜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龙骧大将军府中,长史陈长文; 司马高文惠; 两个从事中郎,分别是李子宪和你七兄(丁尊); 西曹掾卢子家(卢毓); 东曹掾令狐孔叔(令狐邵); 这些人在邺城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西曹属庞文威(庞延),他是扶风名士; 东曹属刘孔才(刘劭),他曾经名震许都; 两个军谋掾,武伯南(武周),人称雅士,韩曼游(韩观),有鉴人之才; 两个军谋属,王文舒(王昶),少有名气,胡文德(胡质),名传江淮; 两个主簿,荀仲茂(荀闳),名门才俊,阮伯彦(阮共),文学大家; 户曹掾孟公威(孟建),跟着我久经沙场; 奏曹掾郑子真(郑小同),郑康成公子孙,家学源长; 文学掾贾叔业(贾洪),关西儒学大家; 法曹掾马盛衡(马勋),益州名士; 士曹掾庾劭然(庾嶷),颍川才子; 骑曹掾曹文治(曹毗),曹氏宗亲; 理曹掾程公乐(程喜),从我为将时便跟随我; 兵曹掾鲍伯业(鲍邵),本官就是骑都尉,封新都亭侯; 金曹掾霍子和(霍性),度支大才。 至于其他人,应休琏(应璩)、严苞(严文通)、吕季阳(吕乂)、杨季休(杨洪)、李季和(李憙)等等等等。 哪个不是大才、名士,名称一时。 你告诉我,这些人中,你想取代哪一个?你又能取代哪一个?” 眼看曹祜脸色一凛,丁震心中一惊,他不知道,表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表兄,要不行,换个官给我也行。” 曹祜不搭理他,看向丁谧道:“彦靖,十四郎还小,不知轻重,所以敢大着胆子,来我府上要官。 你呢?也是不知轻重? 你让十四郎做你的开路先锋,藏得什么心思,我难道不明白?” 此时丁谧也怕了。 “大将军,大将军,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大将军效力。” “放着正道不走,专走歪门邪道。 还有你,十四郎,你在邺城的名声,我也听说了,仗着祖母和我的身份,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是斗鸡走狗,便是声色犬马,养得一副好逸恶劳,横行霸道的作风,还号称什么‘邺城四少’。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道理?” 第436章 悬崖勒马(上) 此时的曹祜,怒火中烧,火冒三丈,一声厉喝,唤来李先。 “彦进,就在侯府门口,给我竖起两根旗杆,然后把他二人,脱光了上衣,绑到旗杆上面。” “唯。” 丁谧、丁震二人听后,大惊失色。 丁震连忙喊道:“表兄,表兄,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曹祜哪里肯听。 丁谧也赶紧说道:“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曹祜也不搭理他。 “拖出去!” 李先带了数人,将丁谧、丁震二人拖到府外,五花大绑。 此时曹祜已换了一身武弁服,手提马鞭,也来到大门外。 丁谧、丁震二人,高声求饶。 丁谧此时也怕了,连忙高喊:“大将军,看在丁家的情面上,饶了我二人吧!大将军,姑母还在呢!” “堵住他的嘴!” 曹祜根本不管,手持马鞭,来到二人身前。 李先听后,立刻用破布将丁谧的嘴塞住。 丁震更害怕,赶紧苦求道:“表兄,我错了。” “看来你现在还不知道错。” 曹祜握紧马鞭,狠狠地抽到丁震身上。 丁震疼得“哇哇”怪叫。 “不许哭。” 丁震连哭也不敢了。 “啪!” 曹祜又一鞭子抽到丁震身上。 “啊!表兄,饶命啊!” “知不知道错了?” “表兄,我错了。” “看来还不知道错。” 曹祜又是一鞭子打过去。 此时的丁震,欲哭无泪,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了还是没错,怎么认错了还挨打。 曹祜连着抽了丁震三十多鞭,直抽的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丁震嚎叫地都快抽过去了。 抽完丁震,曹祜又接着抽丁谧。 这次曹祜更狠,浑身上下,鞭子没放过一处,直把他抽个半死。 一顿鞭子打完,丁谧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曹祜抽完,对身旁的李先说道:“给他二人敷上药,然后吊到旗杆之上,白天吊上,晚上放下来,吊满三日,每日不要忘了换药。” “唯。” 丁震听了,大声求道:“表兄,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好好反省一下。” 丁震已经麻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错了? 李先道:“大将军,天实在太冷了,吊起他们,会不会有事?” “你自己想办法。” 曹祜抽完二人,出了一口郁气,回到府上。 羊氏听说了此事,来见儿子。 “阿福,彦靖和十四郎,一个是你大母的族侄,一个是侄孙,你莫要处置的太狠,让你大母难堪。” “阿母放心,我有分寸。 今日打的,不是他两人,而是丁家、羊家所有的子弟,让他们明白,哪怕我明天成了魏公,也不是他们放肆的资本。 窦家、田家,照样获罪。” 羊氏一愣,没想到儿子还提到羊家。 曹祜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太严重了。 “阿母,儿子一路走来,如何到的今日,你是看在眼里的。在外人看来,现在的儿子,好像是花团锦簇,前途光明,只等着接大父的位置。 单是我很清楚,现在的我,是危机四伏,是四面楚歌,想要把我拉下马的人,不知有多少。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儿子今天不好好地约束他们,来日他们就会成为敌人捅向儿子的刀,到时候,他们丢的就是命了。” 羊氏看着儿子,满眼心疼。 “是阿母忽略了阿福的难处。” “阿母能理解儿子就好。” “我一会就去见你大舅,让他约束羊家子弟,凡有行为不端者,皆逐出家族。” 羊氏也算了解她这个儿子,不管是丁家还是羊家,只要有人想做窦家、王家,他绝对会挥舞起屠刀。她这个儿子需要的外戚,是冯野王那般的人物。 “多谢阿母。” 曹祜正与母亲说着话,徐质来报,典军校尉丁斐求见。 曹祜知道,他这个好舅祖,来兴师问罪了。 “让他等着。” 羊氏连忙说道:“阿福,你舅祖到底是丁家的主事人,代表了大半个丁家,莫要与你舅祖起了冲突,让外人看笑话。” “阿母放心,儿子记住了。” 曹祜回到书房,待了一个时辰,这才换上衣服,去见早就已经等得急不可耐的丁斐。 到了堂上,正坐立不安的丁斐立刻站了起来。 “大将军,彦靖和阿震犯了何错,竟然被吊在旗杆之上?” 丁斐的质问让曹祜有些想笑。此时此刻,你最先要做的,不是应该主动认错,安抚他的情绪吗? 历史上的丁家,每次都能站错队,果然不是没原因的。 “丁典军,他二人不只是被吊在旗杆上,我还打了他们数十马鞭,打个半死。” 丁斐听到曹祜称他为“典军”,而不是“舅祖”,心中一惊。平日里曹祜对他们这些长辈,俱很尊重。 “大将军,他二人若是有错,我代他们向大将军赔罪。” “他二人没啥大错,就是来我这,想当个曹掾一类的官。在我看来,二人要的官还是太小,曹掾算什么,要个大将军做做多好。” 丁斐已经明白曹祜为何生气了,但是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非得如此上纲上线。 再说一个曹掾,给了也就是了。 曹祜看出丁斐的意思,笑道:“丁典军是不是在想,不过是些小事,只是要个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不是还在想,我曹祜能有今日,丁家是出了大力的。现在我显赫了,封赏丁家是理所应当的,若是不封赏,就是忘本。” 丁斐此时也害怕了,因为曹祜的话太重了。 “大将军,我绝对没有此意。” “我最近听说个故事,说丁典军家里养的牛,体弱多病,丁典军觉得官家养的牛好,竟然用自己家的病牛换官家的好牛。 我觉得丁典军你何必这般大费周章,直接将官家的牛迁回自己家便是。 你是谁啊,魏公的旧友,丁氏的顶梁柱,邺城之中,给你送礼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给你送礼,光是打点阍者,就得千钱。 没个几万钱,都叫不开你家的大门。 我看啊,你也别做什么典军校尉,直接做大将军,直接做下一个窦婴,下一个梁冀。” 第437章 悬崖勒马(下) 丁斐听了曹祜之言,吓得直接跪到地上。 若是曹祜只说出他换牛的事,他也不会这般害怕。可是曹祜说他是窦婴,是梁冀,这可是诛心之论。 没见到窦婴、梁冀是怎么死的。 丁斐爱财,又很圆滑。 他立刻如捣蒜一般说道:“大将军,我有罪,我有罪!” 曹祜站了起来,走到丁斐面前。 “不气势汹汹了?不是来问罪的了?” “大将军,我只是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也不行,你知不知道,整个邺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在盯着丁家。他们就怕找不到错处,不能将我绊倒。 而你呢? 我知道你爱财,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因为一些小小的钱财,误了大事,值得吗?” “大将军,我错了。” “起来吧,省得让人觉得,我苛待长辈。” 丁斐这才爬了起来。 曹祜抬眼一瞥,丁斐下意识地又跪了下来。 “十四郎打伤夏侯子江的事,舅祖知道吗?又是怎么处理的?” “我。” “那就是没处理了。是觉得你们丁家很厉害,不怕得罪伏波将军,将来我上位了,伏波将军还得仰你们丁家的鼻息? 十四郎敢说出我‘成了魏公,饶不了夏侯家’这种话,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 你们也是这么觉得吧?” “大将军,丁家绝不敢有此异想,主要是将二人的事,当作了小孩子玩闹,没有放在心上。” 曹祜听后,面露讥笑。 “舅祖,小孩子玩闹?伏波将军,是祖父的生死至交,是祖父最信任的人,你丁家凭什么觉得,你们比夏侯家更得势? 不客气地说,你们丁家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伏波将军一人在祖父心中的地位。” 曹祜说到这,轻叹了一口气。 “舅祖,自两汉一来,外戚的领头羊,鲜少有好下场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不想做兔死狗烹的事情,也希望舅祖不要逼我。 咱们两不相负,岂不美哉。” “大将军说得是。” 丁斐拜伏于地道:“请大将军放心,我等定然约束家中子侄,谨言慎行,谨终如始,绝不会让任何人行跋扈之事,绝不会让大将军为难。” 眼看丁斐听劝,曹祜这才笑道:“舅祖不恨我就好。” “斐知道,大将军做这些,都是为了丁斐,都是为了丁家。彦靖和十四郎?” “舅祖不用管彦靖和十四郎,他二人死不了。你现在立刻回家,写一封认罪疏,将换牛一事,原原本本地写清楚,不要有任何隐瞒,然后去向祖父认罪。” 丁斐以为曹祜说这么多,会庇护他。 “大将军?” 曹操执法素来严苛,此事在曹操那里,可不是个小过。 “遮掩是遮不住的,不要将旁人当做傻子。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大错,可对你来说去不是,只要你去见祖父,十有八九会被原谅。” 丁斐听后一喜。 “那我就按照大将军说得办。” “之后舅祖再亲自到高安乡侯府上,向夏侯侍郎(夏侯充)致歉,记住,是舅祖你亲自去,不得假手于人。” 丁斐脸上有些为难。 “若是夏侯元让在,我去也就去了,可夏侯子备(夏侯充字)一个小辈,我去给他道歉,是不是不妥?” 曹祜看着丁斐,没有说话。 丁斐反应倒是快,立刻又改口道:“大将军放心,我今晚就去。夏侯子备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曹祜点点头。 丁斐虽然说得好听,但曹祜看得出,丁斐还是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多地是敷衍,不想得罪自己,而不是真的怕了。 所以丁家不会真的去改。 可问题是,现在曹祜还没法动丁家。 丁家在邺城势力极大,而曹祜在势力并不大,所以他需要丁家的帮助。 丁斐走后,曹祜第一次觉得娶个宗族强大的老婆,不是什么好事。是助力不假,可也是麻烦。 曹祜在书房思虑许久,唤来郑度。 “子制,你替我写几封请帖,邀请夏侯家和曹家在邺城的年轻子弟,于后日中午,前来我府上一聚。 你亲自持请帖前往高安乡侯府上,邀请夏侯兄弟,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来。” “大将军这是?” “人都让丁家得罪光了,我不得安抚夏侯兄弟?曹家和夏侯家老老少少一大堆,成不了事,难道还坏不了事? 丁家以为他们得罪的仅仅是伏波将军一家,丁家得罪的,是整个夏侯家和曹家。” 曹祜有些不明白,丁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丁家人真的不明白,他曹祜姓曹,不姓丁。 郑度走后,曹祜又去见母亲。 曹祜没有提与丁斐的事,羊氏也不好提。 曹祜陪着聊了会天,又陪着母亲用了晚饭。眼看天色不早,正欲离去,羊氏突然说道:“阿母,你成为大将军之后,邺城之中,风头最盛的,似乎是丁氏,但是我清楚,你几位舅父,才是真的占了你的便宜。 你大舅父是御史中丞,二舅父刚刚提拔为上党郡太守,至于你三舅父,跟着你更是屡屡超擢,已经做到左辅都尉。 你之前说你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用在你几个舅父身上,亦是如此。 你大舅父,是不是要避一避,不做这个御史中丞?” 羊氏很清楚,骂名都让丁家担了,好处都让羊家得了,不说外人怎么看,丁家只怕也要忌恨羊家了。 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内乱,要安抚丁家,就得羊家让步。 “阿母放心,我心中有数。大舅父他们,做的很好,我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御史中丞这个位置,曹祜是肯定不能轻易放的,哪怕羊秘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物,他在这个位置上,就得保住。 “那丁家那边?” “阿母,不论是丁家还是羊家,我都压得住。” “有什么事情,你要跟阿母说。” 用完饭后,曹祜一个人回到房间写信,分别给张既、高柔、刘巴、刘靖、王基等人,命他们约束属下。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快要成功的时候,越是要小心。 第438章 曹丕的异动 曹祜写完书信,来到浴池,甄毓亲自伺候曹祜沐浴。 曹祜躺在池水之后,只觉得身上每个细胞都在欢唱,浑身亦轻快无比。 甄毓随侍在旁,一边为曹祜清洗着身体,一边低声道:“主君,我叔父派人来说,三公子想回邺城。” 三公子? 曹祜一愣,才反应过来,甄毓说得三公子,乃是曹丕。 “谁跟他说的?” “这是他自己猜的。” “为何?” “三公子不断跟我叔父要钱,有个几千万钱了。如果不是为了回邺城,他是不会如此需要钱的。” 曹祜笑道:“你叔父是心疼钱了?” “叔父是担心三公子会对主君不利。” “是吗?” 曹祜此时,满是讥笑。 曹丕确实从甄家那里拿过很多钱,但也给了甄家庇护。否则甄家凭什么安稳到如今,就凭他们跟袁家有姻亲? 商人兜里的钱,什么时候属于过他们? 甄家现在傍上自己这根粗大腿,而曹丕式微,倒是嫌弃起曹丕了。 “你告诉你叔父,我知道此事了。” “唯。” 虽然曹祜很不耻甄家之举,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很及时。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何况还是曹丕这种窃国之贼。 他那个好叔叔,似乎快要翻身了。 “你们的生意怎么样?” “据叔叔说,生意不是很好。” “为什么?” “与幽州、塞外、辽东的生意,能交换的不多,无非是马匹、皮货、布匹等东西,可今年以来,对外销量,少了不少。 像辽东公孙氏,往年每年要卖马三四千匹,可今年都快过完了,一共卖了约千匹马。 而且他们对布匹、瓷器等东西的需求,也减弱了不少。” “辽东有什么动乱吗?” “没听说。” 那就是没有了。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甄毓小心地看了曹祜一眼,没有开口。 “尽管说,说错了也没事。” “那婢妾大胆说了,塞外胡人和辽东与我们做生意,每年买卖的东西,一般没太大变化,现在交易量少了,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有了新的商道,补了这一部分缺少。” 曹祜也是这个判断,但他想看看甄毓的水平。 “你觉得哪里的新商道?” “幽州的商道,我家都有参与,真若是有了新商道,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并州又离着辽东太远,不可能绕道大半个塞外与幽州通商。既然不是幽州,也不是并州,那就只能是青州了。” “说得有道理。” 曹祜已经明白曹丕的用意了。 曹丕通过与公孙度的贸易,积攒钱粮,收集马匹,扩充实力。 这些马匹,一方面流向他自己的部队,另一方面,会流向臧霸、孙观等泰山军那里。 无论何时,利益动人心。只怕曹丕与臧霸等泰山贼之间,要形成一个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了。 泰山贼不能轻动,曹丕也不能动,那能动的,只有青州与辽东的贸易了。 “告诉你三叔,他做的很好。” “是!” 甄尧告诉曹祜此事,是向曹祜示好,更重要的是青州与辽东的贸易,影响了甄家的生意,他是来釜底抽薪的。 曹祜洗完澡后,来到书房,郑度还在写请帖。 曹祜遂将这件事,告诉了郑度。 郑度道:“辽东若与青州贸易,只能走海路至东莱郡。度没去过海滨,不知道是否存在能让双方通商的海路。” “肯定是存在的,早年公孙度曾派兵渡海收取东莱各县,设营州刺史,辽东到东莱的海情,他们应该是极其熟悉的。 这件事,若是之涉及到我那三叔,其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还涉及到泰山诸军,这是资敌。 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 “茫茫大海,咱们很难阻止双方的贸易,可海上堵不住,陆地上却不是不行。三公子总得将往来的货物,进行运输吧。 若是东莱郡太守,换成咱们的人,就能卡住双方。” “一个东莱郡太守,只怕发挥不了大用,臧霸、孙观都是有兵的。是能够铤而走险的。” “那就更好了。他们若这么做,只会激怒魏公。魏公不是动不了他们,只是若动他们,代价实在太大。 可他们若是成了腹心之患,魏公也会壮士断腕。” 曹祜想了想,又道:“不能换成咱们的人,那样目的太明显,祖父也会不高兴。大父不会放任泰山诸军做大,可也不希望咱们针对三叔。” 曹祜脑海中想了一圈能文能武之人,最后落到杨沛身上。 三国酷吏,后世最有名的是满宠,杨沛也不枉多让。 早年杨沛为长社县令,曹洪的门客不去服徭役,杨沛直接将此人抓起来,先打断腿,然后处死。 后来杨沛因罪被罚髡刑五年,正巧曹操初定邺城,而邺城人多犯科禁,社会秩序混乱,于是杨沛以囚徒身份,拜为邺县令,杀了一个人头滚滚,威震豪强。 后来从征关中,杨沛管理孟津渡,正巧曹操的一个中黄门渡河时忘了行李,想要回河北岸。 这中黄门向官吏索要小船,官吏不给,吵了起来,让杨沛发现。 杨沛大怒:“何知汝不欲逃邪?”让人揪住中黄门的头,直接将其打出去。 中黄门向曹操告状,曹操也无可奈何。 因为杨沛太刚直,始终不得重用。后来因与当地因与督军争斗,被罚髡刑五年。 后来因为邺城人多犯科禁,社会秩序混乱,曹操下令要选严能的邺令去治理邺地。杨沛以囚徒的身份被选中,成为邺县令。 杨沛本就做过乐安郡太守,熟悉青州情况,又为人正直,不徇私情,安排他去东莱郡,绝对让公孙氏和曹丕欲仙欲死。 而只要泰山诸军敢对杨沛动手,曹祜就会请求曹操平叛。 于是曹祜和羊秘商议,让人弹劾现任东莱郡太守,又请何夔举荐杨沛,最终促成了杨沛调任东莱郡太守一事。 而杨沛也不负曹祜厚望,到任之后,严查东莱郡与辽东贸易走私,重创了曹丕的走私经济,那就是后事了。 第439章 相亲(上) 次日一早,曹祜去见祖母。 昨日打了丁谧、丁震,骂了丁斐,狠狠地落了丁家的颜面,总得给老人家解释一番,省得祖母多想。 很多隔阂,就是缺乏交流。 到铜雀台后,曹祜照例先去拜见曹操。 曹操似乎心情很好,竟然在铜雀台的大殿前,舞起了长剑。 曹祜伫立一侧,待曹操舞完,鼓起掌来。 “大父的剑法,着实高明。” 曹操笑道:“不瞒你说,当年我也是洛阳响当当的游侠,名称一时,我若是还年轻,只怕你也挡不住。” “大父现在,依然老当益壮。” 曹操接过内侍递上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到殿中,曹祜紧随其后。 曹操坐到榻上,喝着茶,有些随意地问道:“昨日听说你动了怒,在府门前狠狠地打了人?” “明大父,昨天打了丁彦靖和丁家的十四郎,两个人脑子发昏了,竟然想当然地去我那,想做个官。 不教训教训他们,真不知天高地厚。” 曹操笑道:“一个是文侯的儿子,一个是你表弟,都不是外人,你给个官也是应该的。” 曹操笑的很随意,但曹祜却清楚,他若没处置二人,只怕他祖父的板子,就要落到丁家了。 即使如此,丁家也讨不得好。 “大父,关于此事,我倒是有些不同看法。昔日梁冀,为人鸢肩豺目,洞精党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性嗜酒,好臂鹰走狗,骋马斗鸡。 这样的人物,做个县令,都是对百姓巨大的伤害,更何况是大将军,执掌国事。 孝顺皇帝明明可以对其严加管束,却对其恶行,视若无睹,反而委以重任,最终酿成大乱,梁冀也落得一个族灭的下场。 如果孝顺皇帝对梁冀鞭驽策蹇,规行矩步,何至于产生之后的动乱,梁冀全家,或许也得以保全。” 曹操笑道:“也不怕别人说你是忘恩负义。” “不顾小恩,乃是大恩。 我以为,外戚可以重用,但决不能使其成为宰执。两汉以来,以外戚为大将军,甚至录尚书事的弊举,要坚决抵制,决不可再行。” 曹操听了,很是满意。 曹祜对待外戚的态度,也是曹操考核曹祜的重要标准。 曹祜又陪了曹操一会,才向曹操告退。 出了铜雀殿,曹祜明白,自己的举动和想法,让曹操很满意。看来,接下来要更加严厉地约束丁家和羊家了。 曹祜到金凤殿时,丁氏正在待客。 迎接曹祜的乃是她的贴身侍女春雁,春雁今年五十多岁,在丁氏出嫁前便跟随,曹祜一直称其为“春媪”。 “夫人正在待客,让奴婢来迎大将军,从后门进入。” “大母这来了什么客人?” “都是一些年轻的女郎,他们的父亲皆是邺城之中的重臣、勋贵。” “都是各家淑女,我去不合适?” “夫人说,一定要让大将军看一看。” 曹祜顿时明白了,老太太是个他选妃呢。 老太太到如今,就两个心愿。一个是曹祜能够顺利接曹操的大位,主宰天下;另一个便是曹祜早日成婚,给她生个重孙子。 曹祜跟着春雁从后门进入堂内,隔着屏风,便见殿中有少女七八人,正陪着丁氏在聊天。 似乎这些人的父母也明白今日来见丁氏的含义,因此众人打扮的,俱是精心,或是雍容华贵,或是花团锦簇,或是秀外慧中,或是清心典雅,春兰秋菊,各不相同。 曹祜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便见一女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虽然素雅,却是兰因蕙质,芳兰竟体。 只见丁氏向着此女一伸手,少女站起身来,约有七尺四寸(1.7米)高。在这个男子平均身高一米六八,女子身高一米五八的年代,一米七的身高,确实很高挑。 丁氏也有些皱眉,身高太高了。 当然也不是大问题。 古人也喜欢长的高的女子,《史记》记载,齐国选妃便是七尺以上身高,汉代马皇后、邓皇后、何皇后,皆是七尺多的身材。 这时一旁的春雁低声说道:“这是卫尚书的长女。” 曹祜其实已经猜出来了,这是祖父为自己选的妻子。毕竟卫家女郎,素来以长得高,皮肤白,多子而出名。 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也谈不上喜不喜欢。 曹祜这个身份,谈喜欢勉强说得过去,谈爱情,那就是庸人自扰了。 “夫人说,若是大将军有其他喜欢的淑女,也可与她说。哪怕不是正妻,也能纳为妾室。” 曹祜点点头。 “我一会再来见祖母。” 一大群少女,曹祜确实不宜在场。 曹祜可以挑人,但也要顾及女儿家的声誉。 春雁也没阻拦。 丁氏与众女娘聊了许久,中午便留她们在铜雀台用饭。 午饭之后,更是让她们逛一逛铜雀台的花园。 众人各在院中玩耍,这时春雁拦住了卫氏,与她说道:“卫氏淑女,夫人有请。” 卫氏听后,有些狐疑。 刚才公夫人已经单独与她说话了,如何现在又邀请她。 但她也知道,春雁是公夫人身边得用之人,因为并不敢推脱,只得随她前去。 春雁在前引路,二人出了花园,并未向金凤殿而去,而是向着前面的宫室而去,此时的卫氏心中更惊。 她虽然没去过皇宫,但也知道,宫室都是前面办公,后面是妃嫔居住。 “阿媪,咱们这是?” “淑女跟着奴婢便是。” 卫氏也不知春雁领她要去哪,可她还没法应对,因为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很快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宫室处,宫室上面写着“铜雀观”三个字,卫氏实在猜不出这是何地。 “阿媪,这不是夫人的居处吧?” “这是夫人安排的,让淑女来此,淑女不必慌张。” 孤身一人,被引到一片未知区域,不知将面对什么,卫氏如何不害怕,如果不是在铜雀台,她哪怕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会选择离开。 卫氏心中忐忑,而春雁已经推开了观门。 “淑女,请。” 卫氏看着黑洞洞的堂内,突然有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第440章 相亲(下) 卫氏到底没有离开,因为这是在铜雀台。 她大着胆子走进堂内,并不见有人在。她转头看向春雁,希望能从春雁那里得到将要面临的处境。 “淑女,观中有贵人,切勿慢待。” 卫氏还没说话,一人喊道:“谁在外面,来帮我拿书。” 卫氏听到是个男子,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走。哪怕是冒着得罪丁氏的危险,她也不能辱没了家风、门楣。 春雁笑道:“卫氏淑女,不必惊慌,里面是大将军,是夫人特意安排你来这的。” 卫氏心中一惊。 春雁说的大将军,她是知道是谁。 此番来铜雀台,因为何故,她也清楚。 公夫人一次性招这么多女郎来铜雀台,肯定不是因为她心情好。她父亲也叮嘱过她,事关家族未来,要好好表现,争取得公夫人青睐。 春雁的话,卫氏不敢全信。 这里面可能是曹祜,也可能不是。 卫氏一咬牙,走了进去。 如果真的是公夫人安排的,说明公夫人很看好她,如果她不敢进去,只怕就要与机会失之交臂了。 卫氏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而去,便见一处书柜之后,有一男子,正在找书,身旁的地上,还放了很多书卷。 这人正是曹祜。 离了金凤殿,曹祜眼看无事,便来到铜雀观。 观者,视也。后世一般用观来形容供奉仙的道教建筑,可两汉时代的观,多是图书馆,比如东观,白虎观。 此地是曹操的私人图书馆,藏了很多寻常人难见的典籍,曹祜很喜欢来此看书。 曹祜很快认出卫氏,立刻明白,祖母这是让他与卫氏相亲。 曹祜虽然不反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若是能对未来的妻子多了解一些,甚至有选择的进行挑选,也是愿意的。 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可心的。 “把这些书帮我拿过去。” 卫氏见到曹祜,也不知该说什么,曹祜让她帮忙,反倒解了她的窘迫。她赶紧端起托盘,往外而去。 曹祜也端着一盘竹简书籍,跟在她后面。 二人到了正堂,春雁已经离去。 “我叫曹祜,字子承,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卫氏的脸有些微红。 “小女子单名一个‘葭’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好名字。可喜欢读书?” 卫葭不知曹祜态度,不敢贸然回,只道:“平日也曾看《女诫》、《列女传》等书。” “既然看《列女传》,最喜欢哪一个?” “前汉冯昭仪。” 曹祜有些吃惊,看卫氏文文静静的,万没想到她最喜欢冯媛。 冯媛,汉元帝昭仪,名将执金吾冯奉世的女儿。建昭元年(前38年),元帝前往虎圈,观赏野兽搏斗,妃嫔们都在座奉陪。一只熊突然跳出圈外,攀着阑杆想上殿堂。众人皆惊慌逃命,(又是一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故事)唯有冯媛,一直向前,站着挡住熊。后来汉元帝问她为何不怕,冯媛便说:“猛兽得人而止(只攻击一人),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 “你为何会喜欢冯昭仪?” “昭仪侍奉君主,忠而无畏;对待兄弟,亲而无私;对待子孙,慈而不溺;面对诽谤,宁死不屈。 如此奇女子,能不让人敬佩?” “确实是奇女子,男儿有此胆略、气节的,只怕也不多。只是冯昭仪面对傅氏的迫害,不该自杀的。 含垢纳污,包羞忍辱,留待有用之身。哀帝去世,继位的平皇帝,正是她的孙子。” “若昭仪屈服于傅后,傅后便不会再害他了吗?” “也是。” 曹祜看出来了,卫氏表面上文质,实则内心强大,坚定,倒是难得。 “你平日里喜欢什么?” “葭最爱习字。” 难得有个爱好书法的,曹祜便拿来一张纸,让卫葭书写。 卫葭并不怯场,落落大方,写了一首诗。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曹祜有些吃惊,因为卫葭所书,竟是草书。所书轻捷随意,如行云流水,却不如狂草那般凌乱,极见情致。 “这是草书?” “大将军识得。” “前大司农张奂之子张芝,擅长草书,我曾见过临摹的张芝作品,可惜未见过真迹。” 卫葭道:“张公正是家父书法之师。我家中存有张公昔日手书的《八月帖》和《笔心论贴》,若是大将军喜欢,我回去之后,让人送到府上。” “多谢淑女,我也喜欢草书,只是不得其法,只擅长楷书。” 曹祜说着,用颜体写了一篇《礼运大同篇》。 曹祜的书法,结构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卫葭见了,不觉拍手叫好。 “我从未见过这般俱有神韵的字,虽大家亦不能及也。” “你若喜欢我的楷书,我可以教你。那作为回报,你也可以教我章草(草书的一种)。” “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咱们共勉。” 曹祜找的书是《庆氏礼》,一部比较偏门的书。 汉武帝置五经博士,后各经家派分增,至宣、元时期立于学官者实十六家。到了光武帝时期,明立十四博士,只取消了十六家中的《庆氏礼》与《谷梁春秋》。 因为后汉不立《庆氏礼》,学的人比较少,没想到卫葭竟然也懂一些。 会书法,懂经学,还懂乐府。 曹祜这才发现,卫葭是个大学霸。 二人聊到很晚,颇为投机,眼看天色不早,曹祜也不好再与人多言。 他起身回到藏书房中,拿了一份书帖出来。 “这是蔡大家的《圣皇篇》,几经磨难,幸保存完好。飞白体骨气洞达,爽爽有神,更适合女郎,今日便送给你了。” 卫葭自然知道《圣皇篇》的珍贵。 要知道此时蔡邕的名气,远非张芝可比,更何况还是《圣皇篇》这种天下人皆知的传世名著。 “大将军,这太珍贵了。” “你要是觉得受之有愧,便给我做个香包吧。” 曹祜不由分说,将书帖塞给卫葭。 二人出了正堂,春雁正在院中等候。她什么也没说,便领着卫葭离开了。 第441章 思归 曹祜到了金凤殿,一众女郎皆已经离去。 见到孙子,丁氏便问道:“阿福,今日你见那卫氏女,感觉如何。” “大母费心了,大父定下的,定然不会差。” “你不要管老奴怎么想的,这是将要长伴你一生的人,自然是要得你之心。你若不喜欢,谁来也不成。” 曹祜笑道:“卫氏不愧是名门大族出身,堪为良配。” 丁氏见状,也笑了起来。 她养了这个孙子十几年,如何不明白,曹祜是满意卫氏的,要不然也不会与卫氏聊了一下午。 “我也觉得卫氏挺合适的。你身边的这几人,刘氏是刘备的女儿,身份敏感,而且性格较弱,担不起事。 马氏是马腾的女儿,身份亦不合适,而且跟个男郎一般。 至于甄氏,的确聪明,可商贾家庭出身,性格中多了几分算计。 他们俱非良配。 倒是这卫氏,落落大方,贤良淑德,能成为你的贤内助。” 祖母说得,曹祜也承认。 曹祜最喜欢的是刘落,刘落也很贤惠,但一个合格的主母,单靠贤惠是不足的。 历史上宇文赟要杀杨丽华,独孤皇后毅然闯宫,诣阁陈谢,叩头流血,救下女儿;玄武门之变前,长孙皇后亲自勉励士兵;朱元璋南征集庆,马皇后留守孤城和州,抚慰眷属,稳定后方;朱温凡遇大事不能决断时就向妻子张惠询问,张惠甚至能阻止张温的军事行动;北平保卫战的时候,徐皇后甚至亲自登城督战。 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合格的主母。 “我之前让周公(周宣)给你二人卜了一卦。遇《坤·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彊。《象》曰:牝马地类,行地无彊地。《泰·彖》曰:淖婶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象》曰:后以辅相,天地之宜,而左右人也。’(卦象意思为天地之交。) 周公言‘龙,乾之象也,马,坤之象也,变而为《泰》,天地交也。繇协於《归妹》,妇人兆也。妇人谓嫁曰归。女处尊位,履中居顺也。此女当大贵也,其可尽言乎’。(说此人贵不可言) (这一卦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成亲前的卦。) 这说明娶卫氏,乃是个好兆头。” 曹祜对这些不太信,可丁氏相信,他也不会反驳。 祖孙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曹祜这才说道:“大母,昨天我打了彦靖和十四郎。” 曹祜话未说完,丁氏便道:“阿福,这些事你不必说,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对。丁家人中,有几个聪明的,但大多数都是愚蠢的。 他们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反而洋洋得意,自命不凡。 这次若是你不下重手,等到你祖父下手,他们都活不了。” “不一定如此。” “阿福,我比你更了解你祖父。 按道理来讲,应该让文侯卸任典军校尉,如此才能减少你祖父的忌惮,但是文侯这个职位很重要,不能轻易丢。 今后我会代你好好约束丁家,不会让他们成为你的掣肘。” 曹祜沉默良久,方才说道:“大母,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我很清楚,宠爱非是长久之计,真正让人安心的,只有实力。 我不会将一切寄托在大父的宠信上。 大母,这些日子,大父身体恢复得极佳,已然无再次昏迷之虞,这件事,将会很大程度地影响他对我的态度。 所以我想离开邺城,返回长安。” 曹祜不知道历史上曹操有没有这次昏迷,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蝴蝶效应,引发曹操早逝。但历史上的曹操,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依然活到建安二十五年,说明他的生命力是极其旺盛的。 现在的曹祜,实力仍强的有限,只有彻底占据雍、益二州,虎踞西方,才能真正做到安然无忧。 丁氏听后,却是大为吃惊。 “阿福,你祖父年纪大了,随时都可能有事,你应该留在邺城,而不是在外征战。大魏有那么多将领,为何非得是阿福你在外? 我不同意!” “大母,我是深思熟虑过的。大父的身体其实并不差,之所以昏迷,乃是因为急火攻心的缘故,有了这一次,大父下次会小心的。 我作为重号大将军,还开了府,看起来是祖父之下第一人,可是实际上,我能做的,很是有限。 我总不能在大父眼皮子底下,拉拢文武大臣,组建自己的势力吧。 留在邺城,就是留在所有人目光所及之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敌明我暗,总有错处,被敌人找寻到。 而在外,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 与其他人相比,我的优势是军事能力,这些才是我与他们相较的地方。” 丁氏担忧地说道:“你想好了?一旦你大父遭遇不测,你未必还能像这次一样,及时地赶回来。” “大母,是我的,终究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只要占领益州和陇右,我可以组建七八万左右的常备军。到那个时候,哪怕祖父对我生厌,想换掉我,也是不可能的。” 丁氏听后,还是满心忧虑。 曹祜想的的确很稳妥,可沙场上的凶险,又岂是寻常事。 曹祜还年轻,她着实担心孙儿会有事。 “大母,给我三年的时间,三年便差不多了。到时候我身边有一批精干的文臣武将,有一支能战善战的强兵,还有几处经营多时的地盘。 承接大父的位置,也能更顺利。 孙儿想做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而是想继位开来,创造一个无与伦比的盛世。” “你祖父会同意吗?” “他会的。我留在邺城,他也不自在,因为继承人的使命,就是跟他抢夺权力的,还会时刻提醒他,他已经老了。 其实现在,祖父或许已经后悔,之前给我的权力太多了。” 丁氏沉默许久。 “你准备何时跟你祖父说?” “过年之后吧。” 曹祜离了铜雀台,一个人站在台前,任凭寒风拂面。 长安的寒风,比这里更凛冽,可曹祜却更思念那里。 第442章 陇右变局 日子很快便到了年末。 益州的战事,还算顺利。 东线郝昭、杨暨、王昌等人,继续坚守巴东郡,郝昭甚至还攻取了隶属于宜都郡的巫县,摧毁了这个荆州入益州的前沿阵地。 中线的曹休将垫江打造的固若金汤,还占领郪县(治今四川省三台县南郪江古镇),打通了阆中到成都的道路。 进展最大的则是西线。 庞德联合杨怀、扶禁等人,在南北夹攻数月之后,终于攻破了刘备的大本营葭萌关,打通了金牛道,益州最重要的关隘剑阁也落入曹军手中。 整个益州,北面的防线尽失。无论是刘备还是刘璋,都很难再守住只剩下一半的益州。 而夏侯渊的大军,已经进入益州,他本人也有条不紊地接收着各条战线的指挥权。 曹祜费尽心思种的这棵桃树,终于要瓜熟蒂落,甚至桃子就要直接落到夏侯渊的手中的。 益州局势,曹祜勉强放了心,但返回益州的想法,也与日俱增。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小年最早记载出现在东汉),曹祜一大早便准备和母亲一起前往魏公府,与一大家子共贺小年之喜,这时郑度来报,长安急报。 郑度自投入曹祜麾下,日渐得曹祜重用,现在负责为曹祜掌管机密文件。 已经穿戴整齐地曹祜问道:“消息很急吗?” “汉阳郡的事,赵伟章(赵昂)送的急信。” 曹祜听到陇右之事,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去魏公府了。先安排母亲一个人去了魏公府,自与郑度到了书房。 陇右的事,曹祜一直没有插手,但并非不在意。 相反,曹祜很关心陇右事,还拉拢了赵昂为他的内应。 赵昂之前曾为羌道(治今甘肃省舟曲县北)令,后来为马超所迫,不得不效力麾下。作为正儿八经的士大夫,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归附马超这个不忠不义之人,因此曹祜一派人招揽,便投靠了曹祜。 “赵伟章在信中说,杨义山(杨阜)准备对马超这个逆贼动手了。他的外兄姜伯奕(姜伯奕)驻扎在历城(今甘肃省礼县东南),杨义山借着埋葬亡妻的机会,与他暗通,商议一起反马。 除了杨、姜二人,还有同郡人姜隐、尹奉、姚琼、孔信,武都人李俊、王灵,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庞恭等。(这几个人大多查不到字,就不编了,正常情况要称呼字的,称名是一种蔑视。) 众人约定,由姜伯奕在历城先起兵,马超闻知之后,必定亲自离开冀城攻击姜叙,之后梁宽等人关闭城门,断其归路。” 曹祜对此,并不吃惊,算算时间,历史上杨阜、姜叙反马,大约就是整个时间。 “计划很详实,如果实施顺利,不走漏风声,很可能会成功。毕竟现在的马超,手下并无方面大将可用,只能亲力亲为。” “大将军,咱们应该出兵。陇右乱了这么久,应该收复了,这是个返回长安的好机会。” 曹祜摇摇头。 “子制,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在杨阜的计划里,没有我们,也就是说,他们准备独立解决马超,并没有要求朝廷援助。 或者说,他们并不希望朝廷援助。” 历史上,是马超兵败投靠张鲁,向张鲁借兵之后,反攻汉阳郡,姜叙才不得不请求夏侯渊出兵的。 而现在,马超可没有张鲁这个盟友了。 “姜、阎、任、赵,汉阳四大家族,当年都能插手颍川郡的刑狱事,他们胆子大,实力强,甚至有些无所顾忌。 在他们眼中,汉阳郡是他们的汉阳,而非朝廷的汉阳。” 郑度眼睛一转,一条毒计上了心头。 “汉阳各家既然觉得他们自己能解决马超,那咱们就不管。可他们若是解决不了呢,就只能求咱们了。” “子制不会是想将他们的算计,告知马超吧?” “这怎么可能?马超知晓了杨义山他们的算计,汉阳郡就乱不起来了。咱们是要让汉阳的局势彻底糜烂,让他们求着咱们出手,但不是让马超将杨义山等人平定了。” “子制且言。” “将军还记得,盘踞在武都道(治今甘肃省西和县南)的杨昂吗?” 曹祜已经知道郑度的算计了。 当初马超在陇上起兵,张鲁也是插了一脚的,他派出了大将杨昂,统兵万人,出祁山道配合马超,攻打冀县。 马超杀韦康,也是让杨昂杀的。 杨昂在汉阳郡风势无二,可万没想到,出来好好的,回不去了,曹祜摧枯拉朽,平定了汉中,他的家没了。 杨昂本来准备向曹祜投降,可曹祜的要求是交出军队,前往邺城为官。 杨昂不愿意了。 他手中兵马近万,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你不说给个诸侯,直接要走他的部队,给个闲官,他不是太亏了。 因此杨昂一直滞留冀城,后来又转移到武都道,与曹祜进行拉锯式谈判。 曹祜精力都在益州,也无暇管他。 因此一直让杨昂苟全到现在。 “单凭马超,肯定敌不过各家联合,但是马超再有杨昂相助呢?若是再加上氐王阿贵和杨千万呢? 只要这些人联合起来,汉阳各家,绝对是挡不住的。” 曹祜盘算了一会道:“让人再与杨昂周旋,等到马超兵败之后,告诉他只要和马超一同反攻汉阳,我便封他为武都郡太守。” “诺。” “再命夏侯霸率虎捷军,进驻安定郡。” 曹祜北上之后,便命夏侯霸出击上庸郡。失去了五千人马的申耽,并不敢与曹军主力交战,只得向夏侯霸投降,交出了三县领地。 曹祜也没要上庸郡的控制权,直接交给了曹操。 “大将军,要不要杨昂他们攻下冀城和上邽,这样也能清洗汉阳各家的力量,方便以后掌控汉阳郡。” 曹祜一时有些犹豫。 “还是算了。整个陇右,也就冀城和上邽两处大城,陇右本就人少,此二地再经马超屠戮,汉阳郡就真的元气大伤了。至于汉阳郡各家,那就见招拆招了。” “诺。” 曹祜相信,最多三个月,他就能出兵陇右。 第443章 解决陇右问题的良机 与郑度商议完事,曹祜匆匆赶往魏公府,待曹祜赶到,已经辰时过半,一众曹家人早就聚集了。 曹彪见曹祜姗姗来迟,故意说道:“子承,你可真是日理万机啊,比父亲都要忙。” 曹彰、曹植等人虽然外放,但因为临近过年,曹操特许他们过完正旦,再赴四方上任。 曹祜听出曹彪的讥讽之意,也不反驳。 对方是长辈,你不管怎么回答,对方都站在身份高点,再说曹祜也没必要跟曹彪争执解释,容易丢份。 曹祜与众人一一行礼,便去拜见曹操。 这种家庭聚会,从前是卞夫人主持,现在是丁氏主持,曹操也就只在吃饭的时候露个面。 到了玉龙殿,曹操正在翻看奏疏,见到曹祜,曹操随口道:“明年正月,太常王邑与宗正刘艾二人,前来迎你三姑母赴许都。 只她一人,算是合你心意了。” 曹祜知道曹操心中不满,更不争辩,毕竟是他违逆了曹操的意思,而且还成功了。对于素来自我的曹操,没打击曹祜就不错了。 眼看曹祜不说话,曹操又问道:“今日来这么晚,可是有事?” 曹祜遂将赵昂送信,杨阜、姜叙等人合谋倒马一事,上报给曹操。 “马超和汉阳大族合作了这么久,到底是要闹崩了。你是怎么想的?” “大父,我我以为这是一个良机,既是剿灭马超的机会,也是占领陇右的机会,我建议,集中至少三到四万的主力军队西征,一举歼灭马超、韩遂等陇右割据势力,彻底收复陇右。” “若是出兵,肯定以雍州军队为主。雍州各军刚刚经历了汉中之战和益州之战,还能再战否?” “大父放心,雍州各部,皆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只要粮草充足,必不负大父厚望。” “你预计多久能解决陇右战事。” “等陇右彻底乱起来,差不多要三四个月,到时再出兵亦可,我的目标是收复永阳、汉阳、南安、陇右、金城、西平六郡,用时大约一年时间。” “不能现在就进兵吗?” “大父,我们的敌人,不只是马超。 凉州本就民风剽悍,又因靠近边陲,地方大族,多有私兵,再加上他们不习礼数,只认实力,因此动辄欺凌官府,垄断地方权力。 而陇右各家中,又有汉阳郡各家实力最强。 大父,我从不担心,西进陇右,剿灭马超、韩遂等人之事,唯一可虑的,便是我们入陇右之后,要面临与马超一样的境遇,店大欺客。” “你觉得凉州各家会成为麻烦?” “是一定会成为麻烦。这些年来,雍凉之地,动乱不断,说到底,是朝廷并没有真正的控制雍凉。” 曹操思索了一会,又道:“阿福,你把你想的,都说出来。” “大父,这一次,我想彻底解决陇右问题,所以关于陇右事,我有三个想法。 其一,平定陇右之后,将陇右各地的豪强,全部迁往长安、洛阳、邺城等地,从根源上杜绝豪强反叛的条件。” “你这是要断他们的根啊,如此一来,陇右豪强,只怕要群起而反,搞不好是会出大乱子的。” “他们的反扑,肯定强烈,但是只要能完成,至少五十年内,陇右便没了动乱之源。” “你知道当年为何会出现耿鄙之乱?当年耿鄙上任后,任用酷吏程球为别驾,也是收地方之兵,动豪强利益,所以地方大族与叛军勾结,最终酿成大祸。” “大父,这是一场血与火的对抗,我不会贸然行事,而是步步为营,一点点解决问题。 再说了,问题就在那里,总要去解决。 自后汉以来,凉州乱了快两百年,难道还要再乱两百年吗?” “你第二个想法是什么?” “迁移百姓至陇右,但是这些百姓并非只是移民,而是以军屯的方式,散居各城,集中管理。 此举既增加了陇右的人口,也动摇了之前的势力划分,还能防止迁移的百姓胡化。” “迁移百姓固然好,可是人从哪里迁?” “一部分从本地迁,陇右的隐户,素来是最多的。黄巾乱起,前凉州十二郡国在籍百姓加起来,不到五十万,这怎么可能。 当时的整个凉州,至少一百五十万人,而其中一百万人,就是隐户。 朝廷夺回这些隐户,就有了控制陇右的实力。 其次,将益州北迁的百姓,抽调一部分,安置到陇右。” “这些都是你之前要充实关中的人口。” “在我看来,越是边陲之地,越要多置人口。汉进胡退,汉退而胡进,要想控制边疆,汉化胡人,非得大规模的迁移人口。 这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但却事关国家的长治久安。” 曹操没有评价,又问道:“那第三个想法呢?” “是关于治理陇右的。 要治理好陇右,就要收拢人心,而收拢人心,就是让陇右人才,物尽其用。 两汉从陇右之地,选拔良家子,入羽林监,便是良策。我准备一文一武一民,武为选将,文为考举,而民策,则是允许百姓以民垦的方式,向外扩张。” “民垦?” “边塞之处,百姓内迁,胡人亦内迁,汉民生存之处,被一点点蚕食。此事单凭官府的力量,是很难彻底解决的,还是要让百姓自己夺回自己的土地。 允许百姓自行组织,肯定会有野心勃勃之辈,团结百姓,在边塞修筑城堡,以图划地自守事。 如此朝廷便能以极小的代价,拦住内迁的胡人。”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在边塞自守之徒,会成为国家新的动乱源。” “两相其害取其轻。就说中原各地,坞堡众多,哪个真的成了祸乱之源。他们影响的是国家的财税,是地方的安定。 可若是担心他们割据一方,称王称霸,那便是杞人忧天。 毕竟坞堡中人,相互间多以宗族、同乡为主,各坞堡定然相互排斥。若是想统一边塞所有坞堡,比登天还难。” 历史上北宋仁宗时期,宋军面对西夏兵屡战屡败,就是靠着地方筑寨,征募乡兵、蕃兵、土兵,缓过的这口气,稳住了边塞,最终到神宗、哲宗时期,进行反攻。 第444章 冲突 对于曹祜的建议,曹操并未直接回答,因为他要考虑,在陇右投入如此大的精力,值不值得。 这时曹操忽然意识到什么。 “阿福,陇右搞这么大阵仗,必然需要有人全盘操持,你想让谁去主持?” 曹祜略一犹豫,还是坚定地说道:“我父,我想亲自去主持。” “你想回长安?” 曹操的问题,有些犀利。 “大父,陇右之事,关乎国家百年大计,解决陇右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军事,要调配的资源超乎想象。 朝中上下,无论身份,能力,我都是最合适的。” “你想好了?你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稳固,留在邺城,待上两年,才能深入人心。” “大父,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建立大魏,很重要,让我大魏长治久安,绵延不息,亦很重要。” 曹操看了曹祜许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阿福,人不可太无私了。” “大父,无私则无畏。” 曹操低声道:“阿福,大父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而你去陇右,一时半会也未必能回得来,如果你要是去陇右,我可能要留下你五叔在身边,你能明白吗?” 对于曹操来说,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 他真若是身体出大问题,身边没有子嗣,权力很容易为人篡夺,留下曹植,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传位给他。 曹祜当然不希望这样,但他很理解此事。 “大父,留下五叔是应该的。单论能力,五叔并不差。” “不论能力呢?” “五叔比不上三叔。” 曹操笑了起来。 “若是你坐了我的位置,怎么安排你几个叔叔?” “我会将四叔和十四叔留在身边,二人一文一武,为宗室支柱。” “为何?” “他二人有能力,又志虑忠纯。” 曹操点点头。 “五叔不授职,让他为文坛之首。 至于三叔,可外放为一方州牧,比如朔方,辽东,江东或者南中等胡汉杂居,地方不靖之地。” “为何?” “三叔的能力,足以为召公,伯禽,让他开疆拓土,为一方之主,对孙儿,对他,都是好事。” 曹操笑道:“阿福你是深谋远虑。” “孙儿只是觉得,如果连宗族问题都处置不好,如何处置天下事。 宗族不是累赘。 大父可知,刘备此时最想的是何事吗?” “何事?” “有一个可用的宗族。哪怕有一个两个可用的同族兄弟也好啊。” 曹操听了,一时动容。 “我有佳孙啊。” 曹操此时真的相信,曹祜是上天赐给他的。 “阿福,你要是离邺,准备何时出发?” “二月下旬,最好不迟于三月。毕竟我回到关中,还需要准备一些时日,才能出兵陇右。在汉中、益州等地的军队,尚需调拨,才能返回。” 曹祜麾下十军,庞德的果毅军,郝昭的虎威军,还有半支平难军,肯定没法调动。安蜀军都是益州人,暂时也不好调。 其余鹰扬、威虏、虎捷、捧日、无当、无前、半支平难军,约三万五千人,都要调拨回关中。 再加上徐晃部,还有留在汉兴郡的张郃、路招、邹岐、鹿磐四部一万七千人,总兵力高达六万人。 “好,那就二月底。不过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大父请言。” “过了正旦,你便十八岁了,我给你办完婚事,你再离邺。你成了亲,对你祖母也是一个安慰。” “都听大父安排。” 曹祜对于成亲,并不排斥,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继承人了。 “之前你也见了卫氏女,可还满意?” 曹祜脑海中,又想起那个高挑典雅的少女。 “孙儿无异议。” ······ 似乎因为曹祜要离开,曹操和丁氏的情绪俱不是很高,一场家宴,吃得便不算很开心。 到了下午,家宴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府门前,曹宇陪着曹祜,送别众人。 对曹宇看不惯的曹彪便道:“有些人自以为抱上别人大腿,便与我们不同,可还不是要赴任。 当叔叔的,在小辈面前,反而像个小辈,真是丢脸。” 曹宇性格温和,也不与曹彪计较,曹据却是不干了。 “八兄,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对父亲的安排不满?还是不想上任?你若是有气,自己去撞墙去,别对着弟弟们撒气。” 曹彪素来性格强势,眼看曹据反驳,当即不满起来。 “老十三,你什么意思?” “八兄,彭祖(曹宇字)老实,你这个当兄长,别欺负弟弟。” “我说的不是实话?” 眼看曹彪和曹据要吵起来,曹祜上前,拦住二人。 “八叔父,非得在公府门前,吵吵闹闹,丢祖父的面子?让外人看去了,还以为曹家的子弟,都是内斗之辈呢。” “子承,你是大将军,可也不能管长辈们的事吧?” 曹祜看向曹植道:“五叔府父是这个意思?” 曹植笑道:“子承,八弟和十四弟在开玩笑。” “我是问,我管不了几位叔父的?” 曹彪又道:“子承,这是在家,我们是长辈。” 曹祜已经不想搭理他了。 “来人,送八叔父入府。” 曹祜说完,徐质和李先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曹彪两条胳膊。曹彪还想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 曹植惊道:“子承,你这是做什么?” “既然诸位叔父是长辈,我一个晚辈管不了,但还是有人能管得了诸位叔父的。咱们今日,就请祖父为你们断这个案,讨论一下,孰是孰非。” “子承,没必要如此?” “十四叔父今日受了委屈,五叔父身为兄长,却又不管,难道让我当做不知道,任凭此事发生?没有这样的道理。” 曹植知道,曹彪一旦被带到曹操面前,肯定讨不得好,只得一边求曹祜,一边让曹彪道歉。 “五叔父,我有没有资格管诸位叔父的事。” “这。” 曹植再不情愿,也只得捏着鼻子承认。 曹彪素来畏惧曹操,更是赶忙向曹宇、曹祜认错。 曹祜见状,这才让人放了曹彪。 众人走后,李先问道:“大将军,为何不将八公子交给魏公?” “这么点小事,交给祖父,还不够让人笑话的。不知道,还以为我真管不了他们。” 第445章 鲜卑事 曹祜的车拐过街角,正遇曹彰的马车。 曹彰马车停在一边,他站在车前,正是专门在等曹祜。 曹祜见状下了马车,曹彰立刻上前。 “四叔父如何在此?” “子承,今天色尚早,我知城外有处打猎的好去处,特邀子承一起,前去田猎,不知子承可愿去否?” 曹祜看了看天,此时已近申时,再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并不算早。而且这种莫名其妙的邀请,也不安全。 眼看曹祜犹豫,曹彰又道:“子承,还信不过四叔?” “四叔父言重了!” 虽然曹祜不太愿意去,但还是同意了。 他需要拉拢曹彰,于公于私。 曹祜让李先护送母亲回府,他则骑马与曹彰一同,从金明门出了城。 众人一路向西,出城约十余里,到达一处湖畔。此地果然有一些出来饮水的猎物,有獐子,鹿,甚至还有野狼。 二人俱是箭术高手,一番较量,射杀了数头猎物,也算收获颇丰。 到了傍晚,眼看天色不早,曹祜想回城,曹彰却是让人搭起了烧烤架子,邀请曹祜一起享用今日的田猎果实。 曹祜看出曹彰有事,可是曹彰不说,他也不提。 不知过了多久,曹彰才道:“子承,今日之事,五弟并非针对你。” 曹祜笑道:“四叔父,五叔的态度,我很清楚,自以为当世无双,却怀才不遇,因此愤世嫉俗。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 我承认,五叔的确文采过人,当世少有,可那又如何?能够治国,还是能够领兵? 我能够越过诸位叔父,成为大父的继承人,不是因为大父偏心,而是我一刀一枪,用战功堆起来的。 谁如果不服,也可以将我这条路走一遍。” 曹彰叹道:“我们兄弟,确实不如你。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 “四叔父,大父之前可挑选的继承人,一直是三叔父和五叔父,四叔父治国的能力,确实差一些,可在我看来,若论心性,四叔父远比他二人强。” “我的能力,确实不如三兄和五弟。” “能力可以培养,心性却未必。四叔应该理解大父将你放在上谷郡的用意。四叔的军事才华,大父一直看在眼里,从未忽视。” 曹彰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子承,这次来见你,我正是心中没底,不知到了上谷,该当如何。 我听说,上谷、代郡等地,多为胡人所据,我到了上谷,是萧规曹随,还是打击胡虏,驱除贼寇?” “四叔父想萧规曹随吗?” 曹彰坦然道:“我去上谷,自是想做出一些事业来。” “那我跟四叔父说一下上谷郡的情况。上谷郡中,最大的敌人是鲜卑人,即步度根部、扶罗韩部与轲比能部。 当年檀石槐一统草原,建立了鲜卑汗国,连年入侵我大汉幽并之地。熹平六年(178年),大汉最后一次北伐,由名将护乌丸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护匈奴中郎将臧旻指挥,统精锐骑兵三万余人,分三路出塞,却惨遭大败,最后返回的士兵,不到十分之一。 (个人以为,檀石槐的能力,跟冒顿单于、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差不多,完成了部落的统一和击败了中原王朝。轲比能的能力,大概跟耶律阿保机、慕容皝差不多。) 天幸檀石槐早亡,否则我大汉北疆,只怕就难安了。 檀石槐当初将鲜卑一分为三,即东部鲜卑、中部鲜卑、西部鲜卑,各自为政,他活着的时候,尚能统御各部,可他死后,鲜卑汗国很快四分五裂。 檀石槐死后,儿子和连继位,和连既无才力,性又贪淫,断法不平,人众叛者居半。中平年间,和连在钞略北地郡时被人射死。 当时和连之子骞曼年小,兄子魁头代立。后蹇曼长大,与魁头争国,部众离散。 蹇曼兵败早亡,而魁头也不久去世,汗位便落到其弟步度根手中。 步度根继位时,西部鲜卑彻底脱离鲜卑汗国,而东部鲜卑也自成一派,只剩下中部鲜卑。 步度根的部众,在太原、雁门等郡,他还有个兄长,便是扶罗韩,是中部鲜卑大人。 至于轲比能,他本是鲜卑的一个小部落头领,以勇健、断法公正、不贪财物而为部落大人,后来又吸收北逃的汉人,学会使用兵器和文字,甚至效仿我大汉,制定官职和制度,乃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如果放任轲比能成长,只怕又是一个檀石槐。 三人之人,步度根亲汉,可以拉拢为己用,当然也不能完全信任,胡人毕竟重利轻义,反复无常;扶罗韩威信不高,能力亦一般,可暂且不管,但不要让他被轲比能兼并。 至于轲比能,要想尽办法,限制他的发展。 轲比能的地盘,就在上谷、代郡一代,叔父少不得与他冲突。 除了这三人,代郡的乌桓人,实力极强,绝不可忽视。” 曹彰听后,豁然开朗,他头一次知道,鲜卑人内部,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子承,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叔父只怕没有去过铜雀观吧,也没有去过兰台。关于鲜卑人完整的资料,当然没有,但是零散的资料,却有很多,这些都需要自己去整理,然后得出结论。” 曹彰听后叹道:“我终于知道,大父为何选择子承你了。与你相比,我们兄弟确实不如。” “要想成功,总得付出比别人百倍的努力。” “子承,我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护乌桓校尉阎柔,此人与鲜卑、乌桓,多有勾连,难以尽信。” “阎子直(阎柔)不可信?官渡之时,阎子直主动投靠,父亲甚爱之,曾言‘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也。’” “四叔知道阎柔是怎么发迹的吗?阎柔自少在乌桓、鲜卑中为俘虏,后为鲜卑人亲近信任,于是借着鲜卑的部众,杀害护乌桓校尉邢举,取而代之。” 曹彰听后,大吃一惊。 “对于一个从小成为奴隶,却能借助胡人力量,杀害大汉两千石,还取而代之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真的。 五叔父,我给你推荐两个人。 一个是幽州人田豫田国让,此人久在边塞,熟悉幽州情况。而且他是公孙瓒旧部,和阎柔等人,关系一般,最关键的是,他不得重用。 另一个是徐州人王雄王元伯,此人有胆智技能,文武之姿,可助叔父,绥靖胡虏。” 第446章 祥瑞 叔侄二人,乘着月色,边吃边聊,一直到月上中天。 二人正准备离开,这时石苞来报道:“大将军,刚才弟兄们在山边发现了一只白色的鹿,约有一岁左右。” 曹祜和曹彰听了,俱是一喜。 古往今来,白色动物,俱是祥瑞,什么白虎、白鹿、白雀的,发现之后,都是要记载在史书里的。 《后汉书》里就记载了白鹿三次,白兔、白乌、白雉各两次。 所以今日发现白鹿一只,绝对是极大的祥瑞。 曹祜当然明白,所谓的白色兽类,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动物得了白化病,另一种则是动物的基因突变。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自然界正常现象。 但是这个时代,无论是贵族还是老百姓,就信这个。 古人为了祥瑞,无所不用其极。两大祥瑞奇葩,武则天登基前,一次性制造了十八个祥瑞;明世宗时期,更是有大臣二十四年进献祥瑞三十八次。 这次曹祜发现白鹿,绝对能成为稳固大魏朝廷的一大助力。 曹祜和曹彰来到被抓的白鹿前。 这白鹿体量不大,不足一米,大概是一头得了白化病的梅花鹿,身上斑点,隐约可见。 曹彰见后,大喜过望。 “子承,这是一件大喜事。” 曹祜点头道:“四叔父,白鹿一出,寓意我大魏,得天庇佑,社稷永昌啊。” 二人也不耽搁,连夜返回邺城。 到了城下,曹祜报上姓名。 曹祜当初诛杀任福之事的影响力,仍然健在。城门司马听说是曹祜,根本不敢拦,直接便打开城门,迎曹祜入内。 此时天色已晚,曹祜便与曹彰商议,先返回家中,等到明日一早,再向曹操献上白鹿。 曹祜回到家中,已经快五更了。 安排好人专门照看白鹿,他回到房中,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次日巳时。 醒来之后,曹祜不紧不慢地洗刷完毕,吃过早饭,又汇合了曹彰,这才往铜雀台而去。 相较于曹祜的从容不迫,曹彰反倒有些紧张。 他有些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曹祜怎么跟没事人一般。 “子承难道不因祥瑞而激动吗?” “四叔父,濡须口和祥瑞,你觉得大父更喜欢哪一个?” “濡须口吧,可是?” “祥瑞这种东西,属于锦上添花,有他更好,没他也不影响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东西,不必太过在意。” “子承所言极是。” 二人到了铜雀台,便见门前跪着一人,二人皆不认识。 到了门内,曹演赶紧迎了上来,离着曹祜有两步,他低声道:“大将军,今日一早,郎中寇兹上书弹劾大将军和四公子,游猎无度,夜开城门。” 曹祜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曹彰。 又给自己设下一坑,还跟当初陈群同款策略。 曹彰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子承,此事绝与我无关。” “寇兹?” 曹演又道:“大将军,我刚查过了,此人是幽州上谷郡人。” 上谷人,正好是曹彰要去上任的地方。 “子承,此事真的与我无关,我可以对天发誓。” 曹祜伸手拦住曹彰道:“四叔父,你不必多言,我信任你。你真若是想陷害我,选个上谷郡人,岂不是画蛇添足。 再说你忘了昨天咱们二人,做了什么? 哪怕你有心设计我,只怕也会因为昨日的事,取消计划。” 曹彰想起昨日的白鹿,也放下心来。 二人谁也没有搭理外面跪着的寇兹,径直上了铜雀台。 曹操见到二人,笑着说道:“日上三竿,你二人这才姗姗来迟,看来昨天打猎是累到了。” “大父,孙儿有奏。” “说。” “昨日四叔听说邺城城西,有白鹿出现,便邀我一同前去找寻。我二人昨夜找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白鹿的痕迹,并成功将其带了回来。” 曹操听后,也是一惊。 “真有白鹿?” “大父,幼年白鹿一只,我已送到铜爵园中,大父可移步观之。” 曹操也很好奇,便跟着曹祜前去。 到了铜爵园中,竟真见到一只白鹿。这白鹿的毛发很明显是天生的,而非后天伪造的。 曹操大喜过望。 “真乃天降祥瑞。” “大父,我大魏初建,而天降白鹿,确实是个祥瑞事。鹿乃瑞兽之首,代表着吉祥、如意和长寿,正预示着我大魏,天地庇佑,万民归心,国祚绵延,社稷永固,祖父,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曹彰看了曹祜一眼,单论讨父亲开心,自己就比不得大侄子。 曹操笑的满脸都是褶子。 这些日子,尤其是天象有变,让他压力极大。毕竟建立异姓封国,有违“异姓不封王”的盟约,实难让天下人信服。 今日有了这只白鹿,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子文,阿福,你二人当赏啊。” “大父,这是上天对大父的赐福,我与叔父,不过是受上天所遣,实不敢居功。” “那也该赏。” 曹操笑道:“子文,你封鄢陵侯,食邑两千户,阿福,你也增食邑两千户,建侯国。” 曹祜知道会得厚赏,万没想到,曹操这个食邑葛朗台竟然一口气给了他两千户。要知道他立功无数,也只有三千五百户食邑。 至于建侯国,更不敢想。 两汉算不算封建时期? 前汉算,后汉就不完全算了。 何为封建,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即封邦建国。西汉之时,列侯食邑称国,每一个侯爵,都是封一个国家,列侯直接掌握封国权力。直到景帝、武帝时,侯国相由朝廷任命,列侯失去了大部分权力。 可封国依然存在。 到了东汉,列侯分了多个档次,只有最高等的县侯方可立国。 到了汉末,能否立国,就得看朝廷心情了。 曹祜允许立国,便能更名正言顺地积攒财富,收拢家臣,强大势力了。 曹操立刻召集大臣,宣布了发现祥瑞白鹿之事。 如此喜事,曹操自然是广而告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成为魏公,不是逆天之举,而是顺应天意。 第447章 局中局(一) 天降白鹿祥瑞的消息,如预想的那样,迅速传播开来。 虽然有一些智者对于这种事情不以为然,可是大部分的普通百姓,还是深深相信,这就是上天给他们的预示。在百姓看来,这个大魏国出现的确实有些突兀,但能得上天的承认,似乎还不错。 新的曹魏的民心竟然以这种方式,迅速凝聚在一起,也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 在武则天之前,祥瑞这个东西,可信度是比较高的,直到某个人一口气造了几十个祥瑞,这种事就真的呵呵了。 老武,年号多,祥瑞多,男人多,三多皇帝。 曹祜、曹彰是去为曹操找寻白鹿,那寇兹的弹劾,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而且还得追究寇兹诬告的责任。 哪怕是小仙女,你诬告普通人或许没事,你诬陷个大人物试试。 有人用寇兹这个小卒子来离间曹祜、曹彰的感情,自是瞒不住曹操,这让他一时勃然大怒。 作为一个老人,曹操最希望的,便是子孙和睦、亲近,埙篪相和,情重姜肱。对方此举,完全触动了曹操的逆鳞。 曹操立刻便让校事将寇兹下狱,严刑拷问。 最后寇兹供述,此事是曹植指使的。 腊月二十五,从昨日起,天降大雪。皑皑白雪,很快将邺城淹没,整个邺城陷入一片苍茫寂寥之中。 曹操急招,曹祜冒着风雪,赶往铜雀台。 很快大雪便落满曹祜肩头,融化的雪水,浸湿了曹祜的大氅,寒刺入骨。可即便如此,都不如曹祜的心寒。 寇兹的供述,曹祜已经从校事那得知。曹操这个时候招他前去,目的怕是只有一个,保住曹植。 曹祜虽然理解,可还是愤怒。 自他回邺以来,曹祜如跳梁小丑一般,不断折腾,自己已经很大方地不以为意了,可他还是纠缠不休,闹出今日之事。 即便这样,曹操还想保他。 曹植最得曹操偏爱,果然名不虚传。 曹祜到了铜雀台,浑身已然湿透。 曹操见状,心中一顿,上前说道:“底下的人都该处置了,也不知道给你弄个棚盖,遮挡一下风雪。” “听闻大父有招,所以来得匆忙,不怪底下人。”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顾身体,等老了,身体到处都疼,就知道后悔了。” “大父说得是。” 曹祜脱下湿的大氅,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曹操又让人煮一碗姜汤,多弄几个火盆,给曹祜驱寒。 祖孙围着火盆坐下,曹操道:“二十八日是个吉日,我准备派你曾叔祖(曹瑜)、荀公台二人,前往卫家,为你求亲。 至于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十八。 到时冰消雪融,春暖花开,生机盎然,正是如意时节。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其实有些赶,准备的也有些仓促。按你祖母的意思,至少还得再准备三个月。” “多谢大父。君子以俭德辟难,区区一个婚事,没必要太奢华,公府不充裕,大父切莫花费太多。” “这点钱还是有的,你不用管,安安心心等着成婚。我和你祖母年纪大了,没太多心愿,就盼着你们平平安安,盼望家族螽斯衍庆,瓜瓞绵绵。尤其是你,要多加努力,让我和你大母,能早日报上重孙。” 祖孙二人,随意地聊着家常话,这时曹操突然问道:“阿福,你还是想去陇右?” 曹祜不知祖父何意,还是答道:“大父,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任何决定,都要谨慎。很多时候,未必要开拓进取,守住基本盘,就是成功。” “大父,有些事情,总得去做。” “那就去吧。” 曹操轻叹了一口气。 “阿福,既然你想去,我也不拦你。这两日,我想了想,留下你五叔在邺城,还是不妥。他性情跳脱,又总是饮酒误事,我担心他难以大用。 而你三叔在徐州近两年,多有功劳,前两日孙仲台(孙观)上表,辞了青州刺史的位置,请朝廷派人继任。 你三叔在其中的作用,功不可没。 我想着,是不是让你三叔回邺城?” 曹祜一愣。 曹丕的威胁可比曹植大的多。曹祜可以接受曹植留在邺城,可是曹丕却不行。 曹祜一时间甚至都不想走了,他留在邺城,才能杜绝曹丕返回。 “阿福怎么看?” 曹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福?” “大父,孙仲台怎么突然辞青州刺史一职?他和臧宣高(臧霸),一在青州,一在徐州,互为掎角之势,连朝廷一时也难以奈何,他怎么舍得放弃这般大好局势?” “臧宣高和孙仲台二人,年纪俱是大了,只怕是想求个富贵、安稳啊。” 曹祜怀疑,这又是二人给曹丕定制的功劳,只是二人下的本钱也太大了。一旦曹丕继位,能给他们什么。 “阿福,你觉得让你三叔回邺城如何?” “大父,那青州事怎么办?毕竟三叔在青州,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贸然换人,青州之事,还能否顺利推进,实在难说。” “我准备派杨俊担任青州刺史,不另派军队进入,青州的事,还是要缓一缓,不要过分刺激他们。 让你三叔回来,也是不想让他们太过惊惧。” 曹祜不想曹丕回来,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对。 曹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这份征求,更多的是形式上的。 曹祜此时有些狐疑,今日不是应该和他谈曹植陷害他的事吗?怎么又突然扯上曹丕了。 “大父拿定主意了?” “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要与你商量。” “若是大父决定了,孙儿无异议。” “你三叔当初有错,贾信之事,也与他脱不了关系。不过到底过了这么久,他也悔改了。人犯了错,总不能一棒子打死。” “大父说得是。” 曹祜不断思索着祖父的用意。 曹操并不喜欢曹丕,这是公认的,这个时候将曹丕招回来,实在不同寻常。 若是让曹丕回了邺城,以他巨大的影响力,还有庞大的支持者,卷土重来,并非难事,搞不好继承人的事,都会生出岔子。 要么曹祜留在邺城,要么。 第448章 局中局(二) 曹祜此时已经反应过来。 若是自己对曹丕不放心,而又非得走,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下曹植,让他跟曹丕在邺城相互制衡。 所以,曹祜不仅不能动曹植,还得想办法将他留下来。 曹操绕了这么多,实则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其目的就是保下曹植,不让曹祜追击曹植陷害他的事情。 虽然曹植有大过,可只要曹祜这个当事人不追究,曹操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此事掩饰过去。 曹操知道自己对曹丕的忌惮,也知道自己能够意识到,曹植可限制曹丕。 所以对于曹祜来说,此事就是一个阳谋。 除非曹祜不想离开邺城。 大父啊,你真厉害。 看透了曹操的算计,曹祜心中更寒。曹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打到了曹祜的痛处。而自己,只能按照他的想法去走。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除非曹祜能让曹操改变招曹丕回邺城的想法。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道:“招三叔入京,并无不可。不过我觉得,大父也应留下五叔,让他常伴大父身边。” “为何?” “虽然五叔爱喝酒,有时候也喜玩闹,荒唐了一些,但能力还是有的。 大父也说了,不能将人一棒子打死,大父将五叔留在身边,多加管教,重点培养,我想五叔肯定能取长补短,成为我大魏栋梁。” “阿福所言有理。” 听到曹祜劝他留下曹植,曹操不由笑了。 正如曹祜想的,曹操之所以提议招曹丕回来,就是为了保曹植。 曹植的行为,曹操并不以为是大错,自己虽然看好曹祜,但也不是没给其他人机会,所以争斗非是坏事。 而且曹植是曹操现存儿子中最疼爱的一人,无论如何,不能像处置曹丕那样,废为庶子,流放异乡。 可是这件事情,曹操需要给曹祜一个交代。 曹操苦思许久,才想出这招围魏救赵之计。 曹操也清楚,曹丕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一旦曹丕回来,邺城必然多事。 但曹操问过医士,他的身体,至少还能再活个四五年,这意味着,有他在,还有与曹丕素来不和的曹植在,曹丕在邺城不会掀起风波。 过个三四年,凉州、益州局势稳定,天下四分,曹魏得其三,他也就能安安稳稳地将权力交给曹祜了。 而在此过程中,他也能妥善安置曹丕、曹植二人。 曹操自认为安排地很妥当,但是曹丕、曹植、曹祜三人是否领情,就不好说了。 曹祜在铜雀台待了没多久,便借口有事,冒着风雪,匆匆离去。 站在铜雀台头,四处尽是白茫茫一片。 风雪越来越大,道路早已看不清。 “大父,你这算计,如钢刀刮骨,让人生疼啊。” 曹祜看着茫茫大雪,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就要走入风雪中。 这时王图拿了一顶伞盖,上前说道:“大将军,现在风雪太急了,还是等雪小了再走吧。” “算了,谁又知风雪何时才会小。我可以等一等,老天爷,却不会等那些掉队的人啊。” 曹祜说完,孤身进入风雪之中。 一个人踽踽独行,似乎风雪也没有那么大。 回到家中,曹祜躺在榻上,回想着今日之事。 吃了这么大的亏,总得想明白这亏是如何吃的。 曹植暗地里谋害自己,最后却使得曹操把他最讨厌的人招回了邺城,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曹植若是知道,只怕会撞墙。 曹植,曹丕。 曹祜心中一紧,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根据谁获利,谁的嫌疑最大的原则,弹劾他和曹彰的这件事,为何不能是曹丕指使的? 曹丕得了这么大的便宜,若是此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实在太反常了,曹祜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若是曹丕谋划的,那他真是将所有人都给算计进去了。 曹祜连忙让人去请郑度,并将今日发生的事,还有他的猜测,皆告诉了郑度。 郑度听后,亦是心中惊愕。 “大将军,校事审理的结果,也就是寇兹的口供是五公子,这种事情,应该不会错吧?” “可得利的是我那三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郑度不了解曹丕,不知曹祜为何对曹丕如此忌惮。 “大将军,若是你真的怀疑,此事的主使,另有他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想法子重审寇兹。” “让李先去校事府。” 曹祜话未说完,又道:“算了,我亲自去。” 曹祜匆匆赶到校事府,可到了这里才知道,寇兹早就死了。 负责审问寇兹的是卢洪。 “大将军,说实话,校事府的事,不能跟外人说,但你不是外人。那寇兹招供之后,我们便将其关押起来,还跟他治了伤。 万没想到,他竟然砸烂了吃饭的碗,把自己的胳膊扎破,活活将血流干而死。” 卢洪说着,也是一脸晦气。 这些日子,他实在不顺,之前司马懿入诏狱,司马防自尽一事,曹操一直没有处置,此事如达摩克斯之剑一般,悬在卢洪头上。 现在风波还未过去,寇兹又死了。 火上浇油,莫过如此。 而曹祜听说寇兹死了,心中更惊。 “卢校事,你把怎么审寇兹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这?” “你是想让我从祖父那里去求谕令?” “洪不敢。” 卢洪不敢拒绝曹祜,只得简要地说了一些审讯过程。 “也就是说,你们打了他几下,他就招了?” “没错,这人刚被抓的时候,架势倒是挺足,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万没想到,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几鞭子下去,就跪地求饶,稍一问询,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 “有问题。” 卢洪一惊。 “大将军,什么问题?” “这个寇兹,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要求饶?一个可以用破瓷碗给自己放血的人物,难道怕你们几鞭子吗?” 卢洪本就是聪明人,听到这也反应过来。 “大将军是说,寇兹是故意麻痹我们,然后择机自杀?” “不仅仅是麻痹,他说得一定是真的吗?” 卢洪听后,也害怕起来。 真要是如曹祜说的,他们就麻烦了。审错了案子,给了曹操错误的讯息,还让犯人自杀了。 每一条曹操都难饶了他们。 “大将军。” “自己去向魏公解释,我瞒不住。” 第449章 局中局(三) 曹祜说完,心情沉重地离了校事府。 事到如今,曹祜几乎有八成的把握确定,这件事情不是曹植指使的。寇兹来了一招一箭双雕,既对付自己,又对付曹植。 而寇兹身后的主使,此事已不言自明。 曹丕真是好手段啊。 曹祜有些不清楚,曹丕如何突然这般睿智了。 这个局看似简单,却同时算到了曹祜、曹操甚至曹植的反应,每一步都极为缜密,且环环相扣。 不是曹祜瞧不起曹丕,虽然曹丕颇有心机,可他还真设不了这个局。 “子制,真不甘心吃这么一个亏。” 郑度道:“大将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既然咱们看破了这个局,便能解。敢问大将军,若是魏公知道他被算计了,会作何想?” “我不好去向祖父告密。” “其实有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三公子算计了,只怕会更加恼怒,大将军不能做的,他可以去做。” 曹祜立刻意识到,郑度指的是曹植。 “五公子与三公子本就不睦,再加上这件事,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此言有理。” 傍晚时分,雪仍未停。 曹祜冒着风雪,赶到曹植府上。 这些日子,寇兹弹劾曹祜、曹彰,并招认是曹植指使的事,曹植已然知晓。他自知为人算计,可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只得在家中不住发愁、发怒。 曹祜赶到时,曹植刚砸了正堂。 见到房中摆设,东倒西歪,一片狼藉,曹祜笑道:“五叔父这是怎么了,难道还在屋中练起拳脚来?” 自己这般狼狈的一面被曹祜看到,曹植更加尴尬。 “家中的旧摆设,倒是该换了。” 曹祜自来熟地坐到榻上。 “五叔父这个时候,应该是在犯愁吧。也正常,指使寇兹弹劾我和四叔父,没想到撞上我们发现祥瑞,现在阴谋败露,就要为千夫所指了。” 曹植猛地站了起来。 “子承,你是来奚落我的吗?我是清者自清。” “五叔父,你清还是不清,不在于我怎么看,而在于大父怎么看,我很负责地告诉你,大父不信任你。” 曹植瞪着曹祜不言。 “你凭何这么说?” “不瞒你说,雍州那边,战事又起,我已向大父请求,返回雍州,主持西北战事,大父也已经同意了。” “你,你要走?” 曹植一脸的愕然。 “翻过年后,开春就走,至少一两年内,不会回来。” “你为何要走?” “我为的是家国天下,是曹家江山。我不去雍州,难道指望五叔父你这样的,去与胡虏交战吗?” “你。” 曹植强忍着怒气问道:“你此时离邺,难道不怕吗?父亲前些日子,得了急症,几次昏迷,不要告诉我,这是没有的事。” 时过境迁,可曹操生病的事,再瞒不住。 “是又如何?不过祖父现在的身体,好得很。” 曹植觉得曹祜有些幼稚了,但又不便说。 “子承,你今日前来,到底何意?” “大父告诉我,我可以走,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要留下一人,作为继承人第二号人选。五叔父你猜这个人是谁?” 曹植不确定道:“难道是我?” “正是。这是小年那天,我与大父商量好的。” “你没骗我?” 曹植又是一惊。 “这个时候,再讨论我有没有骗你,毫无意义。因为就在今天上午,大父否决了此事,他决定将你贬出邺城。” 曹植听后,惊怒交加,他大声吼道:“我说了,寇兹一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 曹植听到这话,更疑惑了,他本以为,曹祜是来奚落他的,可现在看,明显不是。 “子承,你到底何意?” “今日离了铜雀台,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整件事情,太顺了,轻而易举地将你给铲除掉。 说实话,我都怀疑是我布的局。 我又去了校事府,经过询问,我怀疑,这个寇兹,乃是一个死士,是受人指使,弹劾我与四叔,同时陷害五叔父你。” “对,对,他就是陷害我。” 曹植毕竟不了解案情,又道:“我不太明白。” “寇兹此人,死在了校事府,他将吃饭的粗瓷碗砸碎,扎破了大腿,血流尽而死。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受审的时候,挨了几下就招了,五叔父觉得正常吗? 在我看来,整个案子,分作三层。 第一层是弹劾我,若能成功,那是最好,若不能成功,也能离间我与四叔的关系。 这寇兹是上谷郡人,会让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受四叔指使。 第二层,一旦事情败露,寇兹便招认是五叔父指使的,然后迅速自杀。如此这件事便死无对证了。 五叔父百口莫辩,我和四叔与五叔父的关系,亦将决裂。 而第三层,有人指使寇兹,布下整个局,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曹植恍然。 “子承,正是你说的,此人先陷害四兄,又陷害我,最终的目的,就是离间我们的感情。” “可问题是大父不这么认为。 你知道吗?今日大父告诉我,备选之人,由你,变成了三叔。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你离开邺城,三叔返回邺城。” “他凭什么?” 曹植真怒了。 因为卞夫人的死,曹植便忌恨上了曹丕,直到现在。若是曹丕取代他的位置,他是万不能接受的。 曹祜任凭曹植发怒,也不说话。 曹植很快平静下来。 “子承,你今日来,是想告诉我,弹劾你的,陷害我的,俱是曹丕?” “五叔连声兄长都不称呼了?” 曹植也不正面回答。 “是他吗?” “我没有证据,但大概率是三叔。因为在这件事情中,三叔他获利最多。返回邺城,只怕是三叔朝思暮想的。 最关键的是,他有能力拉拢一个郎中,让他效死。” 曹植看着曹祜,有些明白对方的来意了。 “子承,他害了我,也害了你,你总不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吧?”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五叔父,你想不想留在邺城?”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曹祜道:“若是五叔父想留下,那现在就去见大父,说明情况,想尽办法让大父相信,此事确实与你无关。 而作为回报,我会劝大父留五叔父在邺城。” “你愿意留下我?” “说实话,若是非得留一人,我更希望是五叔父,你比三叔容易对付多了。你说,三叔对你出了多少次手,每次都能成功。” 曹植猛地站了起来。 这话说的,是真心伤人,曹植几乎忍不了。 “我去见父亲。” 曹植知道曹祜是利用他,但他一不忿为曹丕陷害,二也确实想留在邺城。此时此刻,也就只有和曹祜合作一条路了。 第450章 局中局(四) 天色虽晚,又有饕风虐雪,曹植却是冒着风雪去见曹操。 作为最受宠的儿子,曹植自有其生存之道。见到曹操,他便放声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子建。” “阿父,我冤啊,我冤啊。” “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阿父,儿子要被人害死了。” 曹植抽泣着说道:“今天子承去见我,我才知道,寇兹这个狗贼,竟然诬陷我,说我指使的他,陷害四兄和阿福。 阿父,阿福是晚辈,而我与四兄,又素来亲近,我怎么可能会害他二人?” 曹植虽然不得不出头,可也想着坑曹祜一把,直接说出是曹祜告知他的,侧面告曹祜一状。 曹操只当没有听见。 “不是你,又是谁?” “是三兄,除了他,没有旁人。” 曹操看着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曹植但凡有曹祜一半的心智,他也不会将老三给招回来。 “你说是子桓,你可有证据?” “我是没有证据,可是子承相信我。” “混账,指证别人,不需证据吗?空口无凭,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曹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又哭了起来。 “阿父,儿子委屈啊,明明与儿子无关,却遭人陷害。他们今天能陷害儿子,明天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 到底是最爱的儿子,曹操面对曹植的哭述,也是无可奈何。 “子建,我问你,寇兹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绝不是!” 曹植大声说道:“阿父,我连寇兹是谁,都不知道。” 曹操听后,摆摆手道:“回去吧。” 曹操说完,不管曹植的哀求,直接将他撵了出去,他实在不想看曹植这副乌七八糟的样子。 曹植走后,曹操让人沏了一杯茶。 年纪大了,跟子孙们斗心眼,确实费精力。 其实事情的真相,曹操一直清楚。 曹丕的算计,能瞒得住旁人,却瞒不住曹操。因为曹操很了解曹植,曹植做不出这种事来。 既然不是曹植,真正的主使人,已经呼之欲出。 但曹操并未生气。 曹丕布的这一局,算计到所有人,确实完美。 曹操甚至都有些欣赏。 所以曹操并未戳破,反而顺着曹丕预设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既然曹丕想来邺城,那就让他来,他自信能压得住这个儿子。而且相较于曹植,让曹丕作为继承人的备选,更加稳妥。 曹操本以为,曹祜看不透,没想到曹祜短短时间,便想明白此事,还能利用曹植进行反击,真是后生可畏啊。 曹植前往铜雀台之后,曹祜便一直派人盯着曹植的动向。待他返回,曹祜立刻在半路截住了他。 登上曹植的马车,曹祜便询问曹植此行的结果。 曹植此时也叹了一口气。 “子承,别提了,阿父根本不信我,他甚至对此事不以为然,觉得我在无中生有,构陷曹丕。” “这是为何?” “阿父问我证据,我哪有证据,我没做过的事,我从哪里弄证据。” “那五叔父是怎么告诉大父,你知道此事的?” 曹植一时语塞。 他今日见曹操的时候,将曹祜给卖了,现在自不好说。 曹祜一看曹植不说话,自是清楚,曹植是实话实说了。虽然不忿于他的无耻,但他也不在意此事。 曹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他。 “五叔父,人无信则不立,你这样做,合适吗?” “子承,我。” “事已至此,五叔父好自为之吧。” 曹祜下了马车。 这时曹植突然说道:“子承,如果你坚持不同意三兄返回邺城,父亲未必会召回三兄。” 曹祜笑道:“没有人能威胁大父,包括我。” 曹祜在风雪中回了家。 此时天色已晚,四下俱寂,只有“沙沙”的风雪声。 曹祜的脑子,却是格外的清醒。 从曹植的回答中,至少能得出两个结论。第一,曹操对于曹植控告曹丕一时,并不吃惊;第二,曹操对于曹植是不是被冤枉的,似乎并不在意。 这是很反常理的。 若此事出现反复,曹操不应该积极查证真相吗? 除非他一早就知道真相。 曹祜一时间,也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到了。 这是不应该的。 如果曹操知道,此事是曹丕设计的,跟曹植无关,他为何还要折腾这些,甚至告诉自己,让曹丕回邺? 直接处置了曹丕,给曹植洗刷冤情不好吗? 曹祜一时间,陷入疑惑之中。 回到家中,郑度也未睡,曹祜便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郑度。 郑度坐在榻上,沉默不语。 “子制,你是如何想的?” “也不是不可能。大将军,咱们能想出来的,以魏公的睿智,未必想不出来,整件案子的查办情况,有校事直接向他奏报,他甚至会比咱们更早的看出事情另有隐情。” “那大父这又是何意?” “魏公怕是看上三公子了。” “看上?” “魏公是个很理智的人,他选继承人,非看好恶,更看重的是能力。若是大将军没有今日文武之才,不管魏公如何宠信大将军,如何对长公子愧疚,都不会选大将军做继承人。 反之亦然。 哪怕魏公再不喜欢三公子,三公子的才能,就是在五公子之上,这是事实。 所以。” “所以我若不能继位,大父就会选择三叔。” “正是!所以三公子就不能常留地方。 或许之前,魏公并未下定决心,可是大将军先是请求离邺,再有三公子这瞒天过海之计,使得魏公最终做出决定。” “我若不走,三叔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曹祜说完,又摇摇头,纠结这种事,只会让人心中焦虑,并无意义。 “木已成舟,再纠结此事,意义便不大。当务之急,是该怎么做?我已建议大父,留下五叔,但我担心,五叔不是三叔的对手。” 郑度笑道:“不是还有魏公吗? 备选终究是备选,正主在,备选便不可能成功。魏公用三公子,是以备不时之需,所以绝对不会让三公子威胁到大将军的地位。 所以大将军什么都不用做,自有魏公处置。” “你不了解我那个三叔,他占着长子的身份,最会拉拢人心,凝聚势力。” “他在邺城结党,威胁的是魏公,魏公更不会同意。” 曹祜犹豫片刻,最终说道:“我去见大父。” 这个亏不能白吃。 第451章 防疫救灾 到了天明,此时雪已停。 大雪下了两天两夜,整座城市已经成为雪的世界。 曹祜本来着急前往铜雀台见曹操,但这么大的雪,倒是让他担忧起邺城百姓的生存问题。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大雪也杀人。 古代哪怕是盛世,每到冬天,冻死、饿死的百姓,亦是不计其数。 而这次邺城的降雪量,哪怕是在后世,也算是大暴雪。对于抗风险能力极低的老百姓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子朴,备马,咱们去南城看一看。” “唯!” 大雪积数尺,没过小腿,因此道路格外难行。曹祜刚开始还骑马,后来只能步行。 曹祜一行先去了长寿里,这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大雪影响并不算太大。但是到了更往南的吉阳里,情况便变得糟糕起来。 街道两侧,不断有被雪压倒的房屋,大街上甚至还有被雪掩埋的人,不知是否还活着。 “这场大雪,之前流浪的乞儿,不知还能活多少。” 从吉阳里向西,永平里、思忠里的情况也差不多。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巨大的雪灾。 到了中阳街,曹祜没再向西去。中阳街以西是贫民窟,那里百姓的生存环境,本就恶劣,现在的情况,只怕更加糟糕。 魏郡郡府在中阳大街西,北面是少府。 魏国的官署,包括奉常、大农、御史台、少府、太仆等部门,沿中阳大街两侧,依次排开,只有大理、郎中令等少数几个官署不在此。 这些官署都是新修的,众人搬进来也才一个多月。 魏郡郡府能紧邻中央官署,也是占了曹祜这个太守的便宜。 入署之后,曹祜便招来了韩宣、卫臻和邺城令郑岐等人,商议救灾事。 救灾之时,众人并不大积极。 在大多数人看来,只是下了一场雪,那些贫寒之人,冻死也就冻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面对众人消极的态度,曹祜直截了当地说道:“百姓有向官府缴纳税赋的责任与义务,而官府也有在百姓受灾时,进行救助的责任与义务。 从前的制度,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皆按我的安排去做。 第一,组织城中百姓,将城中所有主干道的积雪清理。 第二,派人巡视全城,积极救助那些被雪压塌房屋的百姓。 第三,派人分别在金明、建春、广阳、中阳、凤阳五门内施粥,赈济灾民。 第四,城中和城外有什么大的空地?” 韩宣道:“城内凤阳街以西,乃是农田,地方很宽敞。” 这里已经是邺城的西南角了。 “将其整平为一处临时的营地,所有无家可归的百姓,皆安置于此。至于城外,分别在城东、西、南、北四处,各建一处营地,临时安置那些前来邺城逃难的百姓。 各营要依照军营的模样布置,有安寝、便溺之处,保证干净清洁;要每天两次施粥,确保灾民能够活命;最重要的事,让灾民有事做,莫让他们无所事事,生出乱子来。” “第五,搜集足够的药材,在施粥的同时,进行施药。” 众人听到最后一条,皆有些为难。 “府君,这个时候,很难搜集到这么多药材。” 药材可比粮食贵多了,不论什么时候。 灵帝时期,五次大规模伤寒,前两次,灵帝都派人前往各地施药,第三次,连皇帝也拿不出药了。 “公振(卫臻),你持我的手令,接管全城所有的药铺,按照七日前药材常价,以官府的名义,购买全部药品,然后统一发放。” “这。” 曹祜知道众人为何纠结,立刻说道:“不管是谁的药铺,哪怕是魏公的,也必须接管。 还有,张贴告示,全城所有的粮店、米铺,凡涨价超过三成者,凡粮食未卖尽前而闭店者,管事全部斩首。 所有粮食卖尽的店铺,需报官府批准,查验库房之后,方可闭店。 凡闭店者,在灾情结束前,不许重新开店。” 曹祜之言,几乎让在场的众人哗然。 多少人就指着冬天的灾情大赚一笔,曹祜这么搞,那要得罪多少人。 “府君,此举牵扯太大了,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韩宣担心曹祜不明白里面水多深。 “我今天召集你们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们推三阻四,推诿扯皮的,谁要是干不了,解职走人。” “武周。” 听到曹祜召唤,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曹祜随手接下自己的佩剑。 “你现在临时担任,魏郡督邮从事,治下巡视各县,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积极赈灾,凡不从者,就以此剑斩之。” “唯!” 武周是曹操沛国老乡,十多年前就担任下邳县令。虽然现在只是曹祜的军谋掾,可地位并不低。 而且他做过地方官,又在军队待过,手段极为凌厉。 “景然(韩范)负责修建营地和赈灾、施药;公振负责救助百姓,接管药铺,监管粮店、米铺;孔才,你暂代魏郡功曹,负责清理积雪,维持秩序。” “唯!” 众人各自行动,曹祜没有多待,又匆匆前往铜雀台。关于赈灾之事,曹祜可以有自己的安排,但要向曹操汇报,而不能自行其是。 曹祜很清楚与曹操相处的分寸。 事可以大胆的去做,甚至不论成败,但是不能刻意隐瞒曹操,更不能让曹操感觉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原则问题。 曹祜到铜雀台时,台前的积雪,俱已清理干净。 果真是雪下的再大,领导门前也不会积雪。 顶着一股寒气,曹祜进了玉龙殿中。此时已经未时,曹操正在用中饭,曹祜也不客气,坐到榻上,便陪着吃了起来。 “你这一天天的,来去匆匆,也不爱惜身体,这是又从哪来的,连中饭都没吃上。” “大父,我连早饭也没吃上。” 曹祜说着,拿起胡饼,狼吞虎咽起来。 “这么大的雪,不在家待着,出来做什么?” “大父忘了,我还是魏郡太守。下了这么大的雪,不知道多少百姓要遭灾,我先去了郡府,安排完诸事,方才来的。” 曹祜接着便将自己的安排,皆汇报给曹操。 第452章 诸事要形成制度 曹操听后,微微皱眉。 “只是一场大雪,你这般大动干戈,搞不好会出乱子。” “大父,中华之地,地大物博,灾情这种东西,平均开来,并不稀罕。洪水、暴雪、地冻、天旱以及其他疫病,都可能会引发灾情。 在我看来,官府需要有防御灾害、抑制灾害和灾后重建能力的。 所以我制定了一些措施。 我认为,这是可以成为一种规范,全面推广的。 至于大父说的大动干戈,也就是容易引人诟病的,就是管控药材和粮食两件事,毕竟这牵扯很多人的利益。 但是我想做的,就是建设一套灾情期间,药材、粮食管控制度,在天灾的情况下,减少人祸。 因为天寒,再加上百姓锐减,粮食大规模减产。 可即便如此,现在每年产出的粮食,还是足以供应全天下老百姓的。之所以出现饥荒,饿殍,很大程度,是有粮者囤积居奇。 这是必须要重点打击的。” 曹操道:“你知不知道,此举会得罪多少人?” “大父,想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治国不是请客吃饭,哪有和和气气,就能让国家发展的?孙儿早就有得罪人的觉悟与决心,也不怕得罪人。” “若是有人不遵守你制定的制度呢?” “孙儿有慈悲心肠,亦有雷霆手段。我的理念,从来都是,一家人哭,强如一郡百姓哭。” 曹操听了,满脸笑意。 这个孙子,除了有时候可能会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其他地方,实在太令他满意了。 做事吗,就不能瞻前顾后。 “你知道邺城最大的粮商是谁?” “子廉叔父,荀家,丁家,崔家,夏侯家,甄家,差不多这几家。能经营粮食的,没有几个普通人,按民间的说法,后面都通着天呢。” “你明白就好。” 曹祜其实不想谈这些,他很清楚曹操的意思。 “孙儿准备根据这一次的经验,在离开邺城之前,制定一个赈灾和灾后重建制度,先在魏郡推广,然后推广到各地。 自桓帝以来,天下几乎年年有灾,百姓遭受的困苦,数不胜数。可是朝廷从未想过,要吸取从前的经验,战胜各种灾害。” 曹操道:“你这是在教训我啊。” 曹操的话,半是玩笑,却又意味深长。 曹祜也反应过来,说错话了,立刻回道:“此事如何能怪大父?大父平日忙于战事,忙里偷闲,还劳累于案牍之中,已经是少有的勤政爱民之人。 再说大父的职责是统御天下,而非忙于具体事务。 这件事,应该怪荀令君和尚书台。 他们作为朝政的直接负责人,没有意识到,国家需要一套成熟的防疫赈灾机制,来减少自然灾害对国家的伤害。” 曹操笑道:“荀文若若是知道你之言,怕是要委屈死了。” “荀令君有大才,一如昔日的文终侯,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可是若让他像管子、商君一般,大刀阔斧地对国家进行改革,革除弊病,却是不成的。 不是荀令君的能力不足,而是他没有对制度动手的勇气。” “世间又有几人是管子、商君那样的大才啊。” “一人力不足,合百人之力可得。国家能臣良士并不少,合众人之力,必能治理好国家。” 曹操点点头。 “我让何叔龙(何夔)和王叔治(王修)二人来佐助你,制定你所说的防疫赈灾制度。” “唯。” 祖孙二人又对防疫、赈灾的细节进行了一番讨论。 曹操早年也曾长期担任县令、太守的地方官,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 二人商议完,已经将近中午。 曹操本想留曹祜用饭,但曹祜急着返回郡府,便没有留下。 曹祜辞别祖父,临走之时,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大父,关于寇兹一案,我有些不同看法。” “什么看法?” “我觉得五叔是被冤枉的。” “为何?” “五叔这个人,或许有很多缺点,可是他素来光明磊落,做不出这种阴损恶毒之事。必是有人想陷害他,离间我们叔侄的感情,才会指使寇兹。” “证据呢?” 曹祜突然拜道:“如果大父放心,孙儿亲自去查这个案子,十日之内,必将其查的水落石出,绝不放过背后之人。” 曹操一顿。 “阿福,交给你,我肯定是信任的,只是你马上就要离邺,又要制定防疫赈灾制度,还要成婚。 我总不能紧着你一人用吧。” “大父,孙儿不怕事多。” “你做事奋不顾身,我怕啊。关于此事,就交给其他人吧。” “大父,我有一个建议,就让五叔去查这个案子,自证清白。” “让他去查?” “为自己洗刷冤屈,五叔总不会应付差事吧。五叔的能力是有的,但是因为平日里,身边都是一群文人,这群人崇尚清谈,务虚为多,所以导致五叔不通时务。只要让五叔多办一些差事,多经历一些磨砺,肯定能迅速成长起来。” “你说得有理啊,就交给子建吧。” “阿父,之前让你制定新制度,还安排何叔龙、王叔治佐助,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这些事情,肯定要经过尚书台,就以你为视尚书事。” “多谢大父。” 视,视事,有参与之意。 视尚书事乃是西汉的官,汉宣帝的女婿丞相薛宣,就曾担任视尚书事。西汉有领尚书事、录尚书事、视尚书事等多个职务,到了东汉,只剩下录尚书事。 录有为领,录尚书事即管理尚书,曹操肯定不能给曹祜录尚书事这么重的权利,所以安排一个视尚书事,参与尚书台的事务,却不能做最后决定,既扩大了曹祜的权力,也不影响曹操的权力,一举两得。 曹祜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提寇兹的事,未必会获得这份大权。 这是祖父用来堵他嘴的。 当了视尚书事,就不要再提寇兹的事。这件案子,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不了了之,没有幕后主使。 曹丕入邺,曹植也留邺。 局势神奇般地回到建安十六年曹操西征关中前。 只是曹祜再不是当年的曹祜了。 第453章 权力的代价 离开铜雀台,曹祜没有回郡府,而是回了家。 魏郡具体行事,不需他操心。卫臻、韩宣、郑岐,再加上刘劭,这件事若是做不好,也就可以集体辞职了。 曹祜要做的,是撰写防疫救灾的制度性文件。 可曹祜未工作多久,徐质来报,曹洪求见。 曹祜这个叔祖,虽然平日里总是以曹祜党自居,仿佛是曹祜一系的核心人员,可与曹祜的关系,并不算太亲密。 曹祜很清楚,他们这些方面大将,只能是曹操的人,若是犯了忌讳,轻则丢权,重则就要丧命。 就比如朱灵,不知轻重,与曹丕结交,被曹操安排于禁夺了兵权。 (朱灵连杂号将军都没有,曹丕上位后,直接是后将军,华乡侯,除了从龙之功,其他很难解释。) 曹洪是长辈,曹洪自然是礼数周全。 “叔祖,如何来我这里?” 曹洪面上却是很严肃。 “子承,糊涂啊。” “叔祖,发生了何事?” “子承,我问你,你是不是安排卫公振去接管了邺城所有的药店和粮店、米铺?并下令限制粮价。” “是有此事。” “子承,糊涂啊。你知不知道,在邺城经营粮食的都是什么人?” 曹祜笑道:“不会是我大父吧?叔祖,除了我大父,邺城还有我不能惹的人?” 曹洪倒让曹祜说得语塞。 “子承,你一直不在邺城,不了解邺城的情况。 表面上这是店铺都是普通商人,可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的利益极大,朝堂重臣,世家豪强,军中大将,几乎都有与之相连的店铺、商行。 尤其是粮食,牵一发而动全身。 子承,你这一道命令下去,知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叔祖,没这么严重。” “阿福,你的地位,并不稳固,不要去得罪这么多人。” 曹祜今日来,是因为曹祜的举动,触碰了他的利益,但他今日之言,也确实是为曹祜考虑。 “叔祖,我说了,没那么严重。按照我定的价格,粮店是能获利的。” “这是暴雪天,肯定会道路不通,粮食的价格是会上涨十倍的。” 曹祜忽然看了曹洪一眼。 “叔祖,我有些不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记得大父曾说过,‘我家赀那得如子廉耶!’,要是我,我只怕要心惊胆战。” “子承,你什么意思?” “我想跟叔祖说,钱,够用就好,多了,反而是麻烦。这件事情,我已报告了大父,得到了大父的同意,所以势必会推行下去。” 曹祜又拿起自己写的材料,递给曹洪。 “这是我从铜雀台回来,就开始写的制度。 叔祖,你是军中大将,只考虑打胜仗,考虑自己家事,我和大父,与你不同,我得考虑天下事。 我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我眼前发国难财。 如你说的,粮食价格能涨十倍,那那样会有多少人冻饿而死? 所以这件事情,没有商量。 我的态度就是,叔祖让家人按照我安排的,老老实实执行。” “你!” “叔祖,你与刘勋,俱以军中豪右而知名,门客子弟,放纵不羁。而今刘勋安在?过不了两年,骨头就烂了。 我把叔祖当做长辈,所以以真心待之,还请叔祖,仔细思量。” 曹洪没想到自己的面子根本不管用,只能叹了一口气。 “我回家就让人按你说的办。” 曹祜就要离开,曹祜拦住道:“叔祖能否告知我,邺城各粮商的态度。” 曹洪没想到曹祜竟然策反他,不过他果断地投了。 “邺城的粮商,主要有六家。一个是我,一个是夏侯家。” “夏侯家是伏波还得都护?” “是夏侯家族。元让和妙才二人,皆不治产业,他们才不参与那些。” “一家是曹瑜,一家是冀州崔氏,一家是荀家,还有一家,便是你们丁家。所有人,都在看丁家的态度,也在看你对丁家的态度。只有我,来这里给你提个醒,还被你说了一通。” “是祜的不是。” “子承,这件事你不好办。不算我,还剩下五家,你动哪家?总不能光动远的,不动亲的吧。” 曹祜没有说话。 这个事确实不好办。 常凯申的大公子在魔都打虎,整顿魔都金融秩序事件,为何失败了?就是因为操控金融的,就是四大家族,他根本动不了。 当然大公子要是直接崩了孔老三,顶住压力,结果或许又不一样。 送走曹洪,曹祜叫来李先。 “彦进,你去街上的粮店看一看,如果有人问你我的态度,就说我的态度不详,而且不在意粮食的事。” “唯!” 曹祜又叫来丁尊。 “表兄,丁家在邺城的生意,你有掺和吗?” 丁尊想起曹祜今日的安排,还有前来的曹洪,立刻反应过来。 “大将军,没有。不过族里每月给我送一些钱,差不多有一万钱,供我零花。年底再给我一些钱,去年是一百万钱。” “丁家是真有钱啊。粱米(优质小米)四百钱一斛,秩二千石月俸是百二十斛,折钱四万八千钱。而丁家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就有万钱。” 丁尊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请罪。 “行了,不是说你。你对外散步消息,就说我制定的制度,有很多人反对,我也心有疑虑,正考虑要不要继续实行。” “唯!” “你也可以告诉丁家我的真实态度。” “大将军,我绝不会。” “我有时候会想,我父亲活着,丁司隶也活着的时候,丁家是什么样子的?” 丁尊心中,隐隐发寒。 这次曹祜返回邺城,对丁家的态度,有很大变化,颇耐人寻味。他一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丁尊走后,曹祜坐了许久。 不能再让表兄负责情报机构了。 丁尊毕竟姓丁,中间牵扯太大。 丁尊未来会是丁家的顶梁柱,还是让他回归正途,做个正儿八经的官员,对所有人都好。 表兄啊表兄,希望你能理解,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的身份,让我没法完全信任。 人都是会变的。 曹祜亦然。 曹祜的赤诚也渐渐没了,变得多疑、善变起来,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第454章 以血儆人 如曹祜算计的那般,曹祜对于政策犹豫的消息一传出。整个邺城的粮商陷入到狂欢之中,虽然中间有所波折,但是这场大雪,让他们又能够继续收割财富。 武周这柄利剑被曹祜派出了邺城,至于卫臻,他一个郡丞,真压不住这些手眼通天的权贵。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这日一大早,曹祜就招来了丁尊。 “表兄,邺城的粮价如何?” “大将军,粱米昨天傍晚已经涨到一斛五千钱,按照前两日的规律,今日一早还会涨;黍米(黄米)涨到了一斛三千九百钱;大麦一斛三千钱;栗米(小米)一斛两千六百钱;豆一斛两千五百钱;谷一斛两千四百钱;豆豉一斛七千钱。 肉类,盐、柴、布匹都在涨价。 尤其是柴,这种天没法打柴,价格翻了三十倍不止。” 短短数日,粮价已经上涨了十倍左右,比曹祜想象的还要快。 当然这个价格不算太离谱,年纪大点的老百姓,其实都习惯了。兴平元年(194年),天下大旱,谷一斛直钱五十万。 翻开后汉书,《灵帝本纪》和《献帝本纪》与其说是天子传记,不如说是《汉末灾害大全》。哪一年要是没点天象或者自然灾害,都是老天爷庇佑。 就拿刚刚过去的建安十八年来说,史书关于天气就三字,大雨水。三个字似乎轻飘飘的,可这场大雨水,淹没郡国无数,受灾而亡的百姓,摞起来比山都高。 所以只要能活着,老百姓什么苦都能忍。 只是曹祜忍不了。 他没来之前,老百姓过苦日子,他来了之后,老百姓还是过苦日子,那他不是白来了吗? 这是曹祜决不能接受的。 辰时左右,曹祜到了魏郡郡府,招来了所有人。 “公振,我问你,我安排你征集邺城的药材,同时监管全城的粮店、米铺,你告诉我,邺城的粮价如何?” 卫臻赶忙请罪。 “是臻之罪,没有做好监管。” “是没管好,还是不想管?” 卫臻刚想解释,便被曹祜拦住。 “我不想听解释,你现在就做一件事。带上郡府的徒隶,邺城之中,所有粮价上涨三成的店铺,将他们的管事都抓了。 不仅是某一家店铺的管事,而是整个粮行的总管事。” “府君,会不会引发动乱。” “这不是你考虑的。公振,如果这次还办不好,就滚回家抱孩子去。” “唯!” 这时曹祜又对李先道:“彦进,带上我的卫队,随卫郡丞一同前去,敢有阻拦者,杀无赦,不论是谁。” “唯!” 所有损害部分人利益的制度,都是混着血来推行的。曹祜不能指望这些商人有放弃十倍、百倍利益的觉悟,那就只能用血来推进他的改革。 卫臻走后,韩宣劝道:“府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我倒是觉得很妥。” “大规模地抓捕粮店管事,很可能引起恐慌。要是这些粮店、米铺都关门了,邺城百姓吃什么?” “景然,你说今日若全天下做官的都死了,明天还有没有人愿意做官?” “应该有吧。” “粮食生意,本就是暴利。哪怕今日所有的粮店都封了,到了明天,还是会有人循着利去做。 凡暴利行业,杀之不尽,禁之不绝。” 后世打击粉的力度这么强,也不影响有些人前赴后继。 “可这么做,比如得罪无数的人。” “如何应对压力,是我该考虑的事,诸位尽听安排便是。” 卫臻的抓捕很顺利,很快便将全城数十家粮店的管事,还有各家负责粮食生意的总管事,都给抓了。 各家虽然胆大,但还不敢公然对抗国家机器。 卫臻这一次,共抓捕四十余人,其中六七个,是曹家、夏侯家、丁家、崔家、荀家的子弟。 这群人似乎都觉得有依仗,没一个给曹祜面子的,全都不按令执行。 其实一开始,崔家反而是最老实的,并未涨价,可眼瞅着其他各家的粮食价格上涨数倍,而官府也没有追究,立刻便效仿起来。 至于一些中小粮行,则认为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法不责众。 曹祜看着名单,笑中满是狠厉。 “公布出去,明天一早,所有被抓的管事,全部在中阳门外,斩首示众。” 众人听后大惊。 “府君!” “执行命令。” 卫臻却道:“府君,此为乱命,邺城已经够乱了,强力推行政策,只会乱上加乱。” “邺城不会乱。” “府君。” 卫臻伏在地上,恳请曹祜。 “卫公振,你如不愿意做,别人也可以,邺城之中,不缺当官的。” 从一开始,曹祜就做好了准备,用这些商人的头颅,来确定制度的尊严。 不管这些商人背后是谁。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谁也不敢相信,曹祜真的要对所有的粮行动手。众人又惊又疑,不是之前说,曹祜已经准备放弃此政策了。 第一个来见曹祜的是丁斐。 曹祜万没想到,他这个舅祖,还是冥顽不灵。 “舅祖前来,若是为了粮行的事,就不要开口了。我为统兵大将,自不能朝令夕改。” 丁斐也很尴尬。 “子承,丁家被抓的总管事,我还得称其为叔。他这人辈分大,胆子也大,竟然敢违抗你的命令。 你放心,我将他带回去,就送回谯县老家,绝不让他再给你惹麻烦。” “舅祖真觉得罚酒三杯,此事就算了?” “子承,你通融一下,毕竟是长辈。” “舅祖,我姓曹。” 丁斐一愣。 “舅祖,如果我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地回家,就当没来过。我问你,如果放了你丁家人,曹家人来求情,我要不要放。 夏侯家的呢?荀家的呢? 你们这些大商人都放了,难道我要揪着小商人不放? 我真这么干,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你们所有人我都放了,你们都高兴了,可是我呢? 我制定的制度,必然无法推行。 我在魏郡第一把火,也会就此熄灭,很多在观望的人,也会对我大失所望,认为我是言过其实。 舅祖你说,我能饶了这群人吗?” 第455章 救灾先杀人 曹祜不能退,一步也退不了。 所以这一夜,尽管有很多人来见曹祜,有求情的,有劝说的,还有进谏的,但曹祜谁的面子也没给。 次日上午,一众管事被押到了中阳门外。 昨天被抓时,很多人还觉得是走个过场,直到此时,众人才相信,曹祜是真的要杀人。 众人顿时慌了神。 虽然大部分人只是个粮店管事,可这个年头,管着粮食,饿谁也饿不到他们。这群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谁又愿意去死? 不少人当场就嚎了起来。 丁家的那位,曹祜要称呼为“曾舅祖”的人物,更是高喊道:“我是丁家人,我辈分最长,你们不能杀我。 我要见曹祜,他还是不是丁家人?” 丁斐看的脸色铁青,这是脑子坏掉了吗?还嫌给丁家添的乱不够多吗? 这时丁斐的儿子丁谧道:“父亲,大将军也太不给我丁家面子了。他难道忘了,我丁家从前是怎么支持他的? 他倒好,倒屡屡针对我丁家。” 丁斐本就恼怒,伸手一掌打到丁谧脸上。 “丁家是对大将军有恩,可若是丁家再抱着如你一样的想法,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省得你祸害家族。” 丁谧被吓懵了,他说得不是吗? 此时曹祜也不搭理丁家那位曾祖的胡言乱语,他走到刑台之上,此时周围挤满了百姓。 曹祜高声喊道:“诸位乡亲们,直到我为啥要杀他们吗?因为他们不想让你们活,我就得让他们死。 大雪连下数日,多少贫苦百姓,冻饿而死。 为此官府积极救灾,又是清理积雪,又是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又是施粥。官府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诸位活下来。 可是这些粮店、米铺的老板呢? 朝廷三令五申,不许粮食涨价超过三成,不许不卖粮给百姓,不许擅自闭店。可是这些人,竟然无视朝廷的规定,擅自将粮价涨到十倍以上。 诸位觉得,他们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 对于老百姓来说,最朴素的感情倾向,便是自己的利益,是否遭到损害。 哪怕太平时节,也没几个人喜欢粮店老板。 “今日,在此对这群人处以极刑。以后整个魏郡,凡是受灾之地的粮商,胆敢涨价超过灾害之前两倍的,皆斩。” “府君万岁!” “府君万岁!” 众人纷纷高呼,甚至向着曹祜跪下。 万民归心在这一刻具象化。 “无论何时,曹家都与百姓们,站在一起。” 国人向来是喜欢看杀头的,午时三刻一到,曹祜一声令下,数十颗人头落地,整个中阳门外,陷入欢快的海洋中。 何夔看着欢呼地百姓,有些发愁道:“大将军,你今日之言不妥。这次是雪灾,本就存有粮食,所以限制价格,也算合理。 可以后若是灾害时间长,灾害严重,粮商运不进来,不允许涨价超过两倍,只怕本钱都回不来。 到时候还有谁愿意往受灾之地运粮食?” “那敢问何尚书,如果粮价涨了十、百倍,普通百姓还吃得起吗?普通百姓吃不起高价粮,那又何必让他们往灾区运粮? 商人趋利,只要有利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去做,只是挣多挣少的问题。 如果真的因为成本问题,他们不往灾区运粮,那说明哪怕千辛万苦运过去,老百姓也吃不起。 何尚书,我们食的是民脂民膏,有责任为老百姓做事。 限制粮价,的确损害了部分人的利益,可邺城之中,有几人经营粮食产业,不过一二十家。 让这些人少赚一些,却有利于一城百姓,我觉得值得。 我无饥寒之忧,所以不必为粮食烦恼。可今日我若是下面求活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人呢? 谁敢让粮价涨到我吃不起,我就敢掀翻谁头顶的官帽。 不就是一死吗? 黄巾之乱,天下庶民皆反,而今,也不过才三十年,诸位难道忘了吗?” 曹祜说着,看向众人,高声道:“只要给黔首一条活路,他们就会安安稳稳地生产、经营。可谁若是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拿起刀枪,跟你血战到底。 保几个人的蝇头小利,还是保天下太平,你们自己选。” 众人此时,心中俱惊,谁也不敢言语。 一众管事被杀后,曹祜下令,悬首于各处粮店之前。 杀猴儆鸡。 幸好曹祜不是朱元璋,否则剥皮充草,挂到大堂之事,绝对能让粮店的新管事吓得肝胆俱烈。 严法不能杜绝罪恶,但能减少罪恶,前提是不能双标。 老朱为何反腐效果一般,毁誉参半,就是双标。 朱樉、朱棡、朱榑、朱檀、朱桂、朱楩、朱橞、朱桱、朱??、朱守谦,老朱但凡能处理两个,反腐效果会好很多。 杀完人后,曹祜去了铜雀台。 早有人将今日刑台上的事,告知了曹操。 见到曹祜,曹操便道:“今天早上,你祖母发了好大一通火。” “祖母怎么了?” “生气呗,气丁家对她阳奉阴违。” 曹祜没接话。 “前些日子,你祖母专门回了趟丁家,告诫丁家人,不许打着你和她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否则严惩不贷。 这才过了几日,便传来粮店的事。 你祖母自觉她都说话了,可丁家人还是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心中是又羞又恼,所以发了一通脾气。” 曹祜看着曹操,忽然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些许小事,就不要让大母管了。” “不让她管,她就不管了?她还觉得,自己能跟当年一样,说一不二,管住丁家人,可她忘了,时过境迁,当年是因为建阳在,没人敢不听她的话;而今她一个老媪,哪还有约束丁家的能力,丁家人也就只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丁文侯也一样。 丁家也就一个聪明人,丁建阳,可惜他还走的早,可惜了。” “大父,丁家的事,我管不了,可他们若是气到大母,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曹祜听从曹操要对丁家动手了,但是没有求情。 再不惩治一番,真要无法无天了。 第456章 敌人在哪里? 祖孙二人并没有就丁家的事多谈论,曹祜不想掺和,曹操也不想曹祜多掺和。现在的曹操,巴不得曹祜跟丁家彻底作分割。 “感受了一场民心所向,是什么心情?” “畅快。” “不要为这种表象所欺骗。黔首的支持,来得快,去的也快。当你需要的时候,他们很难为你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曹祜和祖父争论了好多次,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也不想再与祖父作无谓的争吵。 曹祜很清楚,祖父之所以支持他,只是因为曹祜的做法有利于稳定局势,打击豪强,并不代表他认同自己的做法。 “孙儿记住了。” “还有,这件事情,你不应该自己出面,而是安排给一名属下,邺县令郑岐,就很合适。 何必非得你亲自上场,反而影响各方关系。 要记住,将事情推给下面的人,你好居中调和。” “孙儿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后来觉得,恩出于上,这是对邺城百姓施恩,最好还是孙子亲自去做,百姓得了好,心中记挂的,也是我曹家。” “还是要少做这样的事情。” “不要让豪强大族将矛头对准你,这是大忌。手下要养一些酷吏,这些人好用,也能用。” “孙儿记住了。” 曹祜在铜雀台,听曹操讲了诸多帝王心术。 虽然有些曹祜并不以为然。 眼看天色不早,曹祜便要去拜见丁氏。 曹操劝阻道:“现在去做什么?告诉你祖母,刚砍了丁家人的脑袋?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她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将来如何对待丁家。” 曹祜一愣,最终点点头。 曹祜走后,曹操令人招来卢洪。 这些日子,曹操一直没有处理卢洪,也没有给卢洪安排活,以致卢洪一直忐忑不安,唯恐被曹操清洗。 听到曹操有召,卢洪忙屁颠屁颠地来到铜雀台。 曹操见到卢洪,直接说道:“这些日子,丁家有什么事吗?” 卢洪不知道曹操之意,便道:“是有些小事?” “小事,我怎么听说事不小?” 卢洪能在校事头领的位置上长久不衰,早就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立刻便听出曹操是想动丁家,立刻说道:“丁家子侄的罪状,确有不少,主要是没有苦主状告,这才没法处理。” “没有苦主,就不处置了吗?若是如此,杀人全家,也不必获罪了。” “臣立刻就去找。” “自己把握好尺度,用心去办差事,别再搞砸了。” “唯。” 卢洪有些兴奋,只要魏公还用得着他,他就不会有事。 只是卢洪不清楚,曹操这次用他,就是要除掉他。 对于特务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忠诚。 而卢洪的诸多作为,却恰恰失了忠诚,这是曹操要除掉卢洪的根本原因。 当然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处置丁家的事,曹操便选了卢洪。现在狠狠地打压丁家一番,将来杀了卢洪,也能安抚一下丁家。 曹操虽不喜丁家,但也知道,对丁家只能打压,在曹祜继位之前,丁家是不能彻底清除的。 ······ 而曹操离了铜雀台,还在想赈灾的事。 若是以后灾情应对,形成制度,以制度对抗囤积居奇,在面前疫情、天灾,百姓生存,能不能更容易一些呢? 此时的曹祜,只觉得满心疲惫。 在邺城,他既要跟敌人斗智斗勇,争权夺利,又要在曲折中进行发展,尽可能地为国家、百姓做些好事,着实耗费精力。 不得不说,一个好皇帝确实难当。 蛋糕就这么大,谁都想分,还要尽可能地给老百姓留一块,着实太难了。 回家之后,曹祜倒头就睡,这一觉便到了酉时。 难得如此尽兴地休息一番。 曹祜醒来之后,方觉饥饿,前来送饭的,正是甄毓。 曹祜在家的这些日子,都是甄毓在侍奉他。甄毓名义上是妾室,可实际上更像是一个侍女。 但甄毓并不在意,反而有些甘之若饴。 她很清楚,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讨曹祜的喜欢。跟在曹祜身边,虽然辛劳,却能与曹祜增进感情,远胜于做个普通侍妾。 对于甄毓,曹祜最大的感触便是聪明。 心比比干多一窍,说的便是甄毓这种人。 甄毓给曹祜布着饭,曹祜突然问道:“知道我今日在中阳门外杀人了吗?” “有仆人说今日中阳门外有砍头事,没想到竟是主君在那。” “我今天杀了数十个粮店管事,有丁家人,有曹家人,还有你们甄家人,你是怎么想的?” “妾身虽不知道甄家人犯了什么醋,但是知道,主君素来公正无私,不偏不倚,定然是他们做错了事,大将军才会惩罚他们。” 曹祜此时心情还算不错,便将各粮店管事,不听从命令的事,讲给了甄毓。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忘恩负义,忘了昔日丁家人给我的恩情。” “主君此言不对。” “哪里不对?” “丁家现在得到的,只是暂时的。只有主君继承魏公之位,才能长保富贵,否则皆是镜中花,水中月。 所以此时此刻,丁家必须以主君利益为先,维护主君的利益,而不是拘泥于得失。 主君以后成了魏公,难道会忘了丁家吗?” 曹祜笑道:“你很胆大。” 甄毓听后,立刻跪到地上。 此时的甄毓,也是在赌。 她本来以为单凭美貌,就能折服曹祜,谁料想曹祜根本不曾拜倒在她裙下。她若想进入曹祜的内心,就得换种方式。 幸好她除了美貌,还有聪敏,所以才有了如此大胆的发言。 “也很聪明。” 一个美貌而聪明的女子,确实让人心动。 “如果所有人能像你一样想,那就好了。” “主君,很多人有想不明白,那就把事情给他们讲清楚。这个时候,就不是解答问题,而是做出选择。 如果他们听从了劝告,以主君为先,自然是好。 可如果不听从劝告,那就说明,他们并不在乎主君,既然如此,那主君也就没有必要在意对方了。” 第457章 暗棋 甄毓的明辨,让曹祜颇为吃惊。不得不说,这个新颖的解题思路,确实化解了曹祜的烦恼。 曹祜盯着甄毓,甄毓却大胆地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大将军待丁家,其实用错了方法。” “无论是马、牛还是羊,都有一个领头。而牧人放牧,只要管好了那个领头的,其他的马、牛、羊都会乖乖听话。 管牲畜如此,管人亦是如此。 大将军可否想过?大将军的外戚,有丁氏和羊氏,其中羊氏的官更高,可为何却没有什么祸事?反而是丁家,一再出问题。 因为羊家有人压着,丁家没有。” 甄毓说到这,真的让曹祜动容了。 丁斐,丁武,丁仪,甚至包括丁尊,各行其是,整个丁家,也是一盘散沙,自然便没法管。 自己需要给丁家找个头羊。 至于人选,丁仪太自大,丁斐太贪婪,丁尊太年轻,丁武能力差。 曹祜很快想到了一人。 丁氏的族侄,在陈留郡担任督县令的丁峻。 丁峻身上最大的标签,便是酷吏。他之前担任南武阳县(治今山东省临沂市平邑县仲村镇)的县令,当地豪强、盗匪聚集,有大户叔孙忌在县中筑坞壁,修造兵器,危害地方。丁峻到任之后,举行宴会,邀请叔孙忌会晤。 叔孙忌带着百余人前来,气势汹汹,丁峻却凛然不惧,与他对饮之时,突然将其剑斩,又带着衙役将百余人尽皆诛杀,然后直奔坞壁,用突然袭击的方法将其攻破,名震一时。 但淯水之战后,丁峻曾公然指责曹操。 虽然曹操未对丁峻论罪,但十几年来,丁峻一直担任县令的官职,始终不得升迁。 一个酷吏,又天不怕,地不怕,正好管住丁家。 至于丁峻曾得罪过曹操的事,反倒是小事。哪怕曹操当时对他有天大的怒火,过了这么多年,也早没了。 曹祜一时大喜。 “甄毓,你确实聪明。” 曹祜起身揽住甄毓的腰。 “甄毓,请为我舞一曲吧。” 甄毓起身从曹祜怀中挣脱,到了对面,对着曹祜行了一礼,然后跳了起来。 直缘多艺用心劳,心路玲珑格调高。 舞袖低徊真蛱蝶,朱唇深浅假樱桃。 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才会雨云须别去,语惭不及琵琶槽。 如此舞姿,惹人心醉。 ······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 二更时分,郭照来到了曹祜府上。 曹祜虽然诸事繁忙,但并未忘记,他最大的敌人曹丕要回邺了。这让曹祜不得不动用一张未曾使用过的牌。 大魏文德皇后郭女王。 历史上文德皇后这个谥号,有两个人用过,出了郭女王,另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长孙皇后。估计李世民要知道自己老婆跟郭女王一个谥号,得把推荐谥号的人给砍了。 谥号、年号都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明成祖朱棣年号“永乐”,听起来是不是很好,永乐大帝,多么的霸气。 可朱棣之前,有三个人用过这个年号。一个叫张遇贤,五代十国南汉的反贼;一个叫方腊,北宋反贼;最有意思的是第三个,前凉桓王张重华。 张重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张耀灵,在位一个月,被亲伯父张祚篡位;小儿子叫张玄靓,在位四年,被亲叔叔张天锡篡位。 永乐这年号给朱棣用,骂的真脏。 没文化,真可怕。 这两年,郭照靠着曹祜的暗中资助,打通了邺城盘根错节的关系,成衣铺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已经成了邺城之中,有名的女商人。 郭照在邺城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一度让她觉得,铜鞮侯府的生活,就是一场梦。 郭照被带到府上一处院中。 见到曹祜,郭照立刻跪到地上行礼。 “郭照,你在邺城,可还适应?” “大将军,贱妾在邺城一切都好,只恨未能在邺城做出大功劳。” “无妨!” 曹祜笑道:“你做的,比我想的还好。” 郭照大着胆子问道:“大将军,有贱妾能为你做的吗?” “郭照,今日招你来,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我有一个叔叔,名叫曹丕,曾经是朝廷的五官中郎将,你应该听说过他。” 郭照点点头。 “他要回京了,我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侍妾,潜伏到他的身边?” 郭照神情一顿。 “这个任务,你有拒绝的权力,我不会逼迫你。” 郭照自由自在地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好日子,当然不想再回到做人姬妾,生死难料的日子。 可是她也清楚,曹祜虽然说她可以拒绝,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她是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若无大将军救我,照只怕未必能活得下去,大将军救我脱苦海,照赴汤蹈火,亦难报大恩。今大将军有令,照万死不辞。” 郭照说完,在地上叩起头来。 曹祜伸手将其扶起。 “郭照,你是个大才,若无合适的人,我肯定不会安排你去。你要多读书,多学知识,增长见识。 将来我掌权了,你未必不能做官。 你也有一年半多,未见儿子了吧,我会择机安排你们母子见一面。” 郭照听后,眼泪都流出来了。 “多谢大将军!” 若非有郭照的儿子为质,曹祜真不敢安排郭照到曹丕身边。那位可是连皇后都能给郭照的主。 “你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大将军,照愿为你效死,只是我一残花败柳之神,担心不能入人之眼,误了大将军的大事。” 曹祜没说话。 这确实是个问题。 虽然历史上曹丕看上了郭照,但并不代表现在也可以。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看来需要策划一场美丽的邂逅。 郭照退后,曹祜与丁尊道:“打听一些我那三叔的动向,尤其是返回邺城的时间和具体路径。” “大将军是想?” “英雄救美的故事,虽然老套,但是管用。 对了,切掉其他密探与郭照的联系,改成郭照与你的人,单线联系。如此也算是对郭照的保护。” “唯。” 不仅仅是保护,还有防范。 曹祜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第458章 旧王已老,新王当立 翻过年去,日子便过得快了起来。 正月十二,曹操在城南耕籍田。 籍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相传天子籍田千亩,诸侯百亩。每逢孟春之月,春耕之前,由天子、诸侯执耒耜在籍田上三推或一拨,称为“籍礼”,以示对农业的重视,祈求能有个丰收年。 理论上讲,天子和诸侯都可以耕籍田。可是自汉朝建立之后,便没有诸侯王做过此事,因此这件事便成了天子专属。 曹操急着耕籍田,也不能说不可以,但却有僭越之嫌。 但谁敢说呢? 正月十二那天,西风呼啸,寒意凛冽,旷野之中,冻得人几乎伸不出手。曹操倒是兴致盎然,满脸都是喜色。 仪式开始后,曹操便亲自下场,推动耕犁。 所谓的执犁在耕地上三推,只是一个形式。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即可,并不需要真的去犁地。 但曹操似乎兴致颇好,就要推着耕犁前进。 只是地冻得利害,曹操用力推了两下,竟然没有推动。 曹操见状,使得劲更大了。 可他这一用力,力道偏了,使得犁头滑出,巨大的木犁几乎要滑到。 眼看就要出意外,一旁的曹祜,立刻上前,扶住了耕犁。 曹操反应也很快。 “子承,虽然耕犁田是诸侯礼,可是我年纪大了,你陪我一同耕籍田。” 曹操已看出曹操气力不济,自是不会拒绝。 祖孙二人一起用力推着耕犁,犁了一趟地,方才结束。 仪式之后,曹操丝毫不受刚才事影响,笑着与众人交谈。但曹祜知道,老爷子有些生气了。 不是生曹祜的气,而是生岁月的气。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老,到了下午,曹操竟然临时决定,要去狩猎。 大正月的,并非田猎的好时候,因此众人多有劝阻。 曹操却道:“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众人再劝,曹操便生气了。 众人不敢再拦,只得同意。 田猎是在城外一处平地上举行的。军士排开围场,早将鸟兽驱到围场之中。 曹操一马当先,手持宝雕弓,马前兜囊里,是特质的红色和黑色的箭,非天子特赐,无权使用。 曹祜紧随其后,护持着曹操。 正在这时,草丛之中,突然出来一只兔子。 曹操笑道:“阿福,你是神射手,当一展神射,为众人旗开得胜。” “唯!” 曹祜一勒战马,取下弓箭,张弓搭箭,正中那只兔子。 曹操和身边众人,齐声喝彩。 正在这时,西面的林子里,众人驱赶出一只大鹿。 曹操大喜过望。 “林中遇鹿,这是吉兆。” 曹操说着,张弓就向大鹿射去。 这箭直飞向大鹿,可是却短了几步,未曾射中。 曹操也不以为意,随手又射出一箭。 这箭倒是距离够了,准头却差了几分,离着大鹿三尺,直直插入地上。 此时曹操的脸色,有些微变。 他拿起弓箭,瞄了许久,这才将箭放出。 这一箭去势凌厉,势头很猛,但是很不巧,大鹿移动迅速,他猛地一跳,箭从他身下半尺略过,还是没有射中。 曹操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随即笑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阿福,你来射此鹿。” 曹操说着,将弓和箭,递给曹祜。 “大父,此弓箭乃天子钦赐,非我能所用。” “无妨。” 曹操笑道:“你我祖孙,不必在意这些。你可要好好射啊。” 曹祜接过弓箭,心中满是纠结。 祖父三箭未中,他若射中,就是抢了祖父的风头,可若是不中,也是不妥,毕竟谁都知道他是神射手。 做出选择,确实困难。 “阿福。” 眼看曹操催促,曹祜无奈,只得搭上弓箭,射向大鹿。 曹祜的箭术,自不必说,一箭射去,正中大鹿的脖颈。大鹿原地抽搐了几下,就此毙命。 这时远处的主簿杨修,突然高声喊道:“万岁!” 众人见射中大鹿的乃是曹操专用的箭矢,亦是纷纷高呼。 曹祜立时色变。 “大父!” 曹操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却是笑道:“无妨,无妨!” 曹祜也不敢再言,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此时的曹祜,心中已是不安。虽然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万岁”,但今日之事,必然会在曹操心中留下芥蒂。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亲儿子都不行,更别说亲孙子。 此事之后,曹操也没了田猎的心思,便下令返回。 曹祜回到家中,心中始终难安。曹操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对他动手,或者废掉他继承人的位置。 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总是麻烦。 回到家中,曹祜便与郑度说了今日之事。 郑度道:“以魏公的年纪,其实已经到了旧王将去,新王当立的时候,只是大将军着实太耀眼了。就好像是逼着魏公退下去一样。” “我之所以要离开邺城,也是担心与祖父生出冲突。” 若论父子亲情,康熙和胤礽绝对是前几位的,胤礽是历史上少有的被父亲亲手养大的儿子,康熙出征之时,甚至写信给儿子,让胤礽送几件旧衣服,以达睹物思人之效。 可是这些,仍不影响父子二人反目的结局。 郑度又道:“今日那声‘万岁’,未必是无心之举。很多人,盼着大将军和魏公因为权力而失和。” “我已让丁尊去查了。” 曹祜也不觉得此事是偶然。毕竟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很快丁尊来回报,田猎之时,第一个喊出“万岁”的,正是丞相主簿杨修。 曹祜听后,顿时笑了。 “当时杨德祖离得确实比较远,但不至于看不到大鹿是谁射死的?他也是机智,看到大父将弓箭递给我,立刻想出一步杀招来。” 丁尊道:“曲曲一个主簿,再是弘农杨家子,敢冒犯大将军,亦不可轻饶。” 曹祜摇摇头。 “一个小小的主簿,其实不重要。可问题是,杨修此举,相当于在祖父心中,埋上一根刺。” 第459章 戏如人生 次日一早,曹祜去拜见祖母,丁氏便问起昨日的事情。 曹祜宽慰祖母道:“大母放心,只是个误会。” “真的只是误会吗?” 丁氏目光深邃地看着孙子。 曹祜只得无奈地答道:“大母,我这个位置,引人注目,肯定会有人觊觎,这是很正常也无法避免的事情。” “的确,重要的只有你祖父的看法,可关键是,你祖父怎么看?你祖父这个人,我跟他生活多年,也算了解。 他病重之时,恨不得立刻将天下送给你,你答应的慢了都不成。 可当他好了,他就会担心,你会抢他的权力,亲父子也不成。 阿福,我要你实话告诉我,你祖父还能活多久。” “这个?” 丁氏眼看曹祜不答,直接说道:“阿福,别告诉我,张仲景没有暗示过你?” 曹祜只能说道:“三四年是没有问题的。大父的疾病很多,但是底子很好。大父晕倒那次,换了旁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丁氏道:“你之所以离邺,也是因为此?” 曹祜点点头。 丁氏直接咒骂道:“老奴还不死啊?”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大母,现在的我,其实还接不了大父的权力。” “阿福,你能力不在你祖父之下。” “大母,现在我若是接过权力,受限制太多,搞不好就是一锅夹生饭。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基本盘,让我在继位之后,能够压制住祖父的这些旧臣。” “我明白了。” 她还得为孙儿争取成长时间。 曹祜走后,丁氏唤来了贴身侍女春雁。 “你去见一见陈小五,就说他的主人,需要他了。” 春雁走后,丁氏长叹一声。 “可惜啊。” ······ 春耕和田猎的事,似乎就这么过去,很快到了正月十五。 曹操为了庆祝魏国建立的第一个上元节,在邺城之中,准备了大规模的灯会,以示与民同乐。 除了灯会,还有百戏表演。 百戏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幻术,也叫做鱼龙曼延。安帝时期的东海黄公,表演的幻术,便有划地成河、现场立马,令人咋舌。 曹操亲自主持的宴会上,也有一位幻术表演者。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曹操便道:“今只饮酒,有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所缺少者,只是松江鲈鱼做的鱼末子了。” 这时一人站起来道:“此事简单。” 众人望去,乃是曹操养的术士左慈。 曹操养了一大批术士,其中有名的就有王真、封君达、甘始、鲁女生、华佗、东郭延年、唐霅、冷寿光、卜式、张貂、蓟子训、费长房、鲜奴辜、赵圣卿、郗俭、左慈等十六人人。 传说甘始可点石成金;鲁女生能日行三百里;东郭延年能夜里看书;冷寿光活了一百五十多岁;费长房能骑着竹杖腾空行走;赵圣卿能驱神使鬼;郗俭能百日不吃喝;左慈擅长房中术······反正各有各的本事。 曹操是不信术士的,他甚至是古代帝王中,少有的几个看淡生死的人。 之所以将这群人聚拢到邺城,就是担心这群人在地方上成为祸乱之源,因此自己花钱养着他们。 邺城有了这群人,倒是热闹了不少。 擅长辟谷的郗人俭喜欢吃伏苓,他到了邺县后,马上掀起一股“伏苓热”;甘始会气功,他到邺县来又掀起一股“气功热”;左慈擅长“补导之术”,即房中术,结果邺县又掀起一股“房中术热”。 历史数千年,不过是一遍遍演着重复的故事。 左慈是曹操身边的红人,邺城的大明星,众人见他出言,立时注目。 只见左慈要了一只铜盘,装满水,用竹竿安上了鱼饵在盘中垂钓。不一会便钓出一条鲈鱼。 曹操热烈鼓掌,众人亦是惊讶不已。 曹操又道:“一条鱼不能满足在场宾客,有两条才好。” 左慈便又下饵钓鱼,不一会儿又钓出一条,与前一条一样,都有三尺多长。 曹操亲自上前,将两条鱼做成了鱼末子,赐给在场众人。 众人正吃着鱼末子,曹操又道:“既有松江鲈鱼,却无益州生姜为佐料,还是不美啊。” 左慈又道:“这也容易。” 左慈拿出一个碗,没一会便变出一份益州生姜。 左慈之后又表演了数个幻术,俱让人惊叹。 曹祜知道,左慈表演的就是后世的魔术,甚至有些表演,他还能看出内情。但他也不多说,只是当做享受。 宴席最后,左慈突然在空中变出一只白雀。 众人更是万分惊愕。 白雀者,祥瑞也。 众人皆言,此天赐福于大魏,必使得大魏,江山永固,万年昌盛,直说得曹操是红光满面,兴致盎然。 曹祜知道,这是祖父和左慈合演的一场戏。 但谁会说破呢? 这时曹操向身侧的曹祜问道:“阿福,你看的明白吗?” 曹祜立刻回道:“这个左元放(左慈),确实有些能耐,孙儿觉得,是不是有些技巧,只是看不明白。” 曹祜的回答似乎让曹操很满意,他立时大笑起来。 “以后你就明白了。” 一场大宴,颇为尽兴,曹操也喝了不少酒,已经有了醉意。 宴会之后,曹祜本来也要离开,被丁氏差的人留住。 时已至三更,曹祜也不知道祖母唤他作何? “今日众人观幻术如何?” “百官皆是叹为观止。” 丁氏道:“这就是你祖父,明明厌恶的要死,可既然对他的统治有利,他还是会与之同流合污。” “祖父是想告诉世人,他的统治是一场盛世。” “真的是盛世吗?”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大母可是有事?” “唤你前来,是想商量一下你成婚的细节。眼下离着你成婚的日子,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曹祜虽不知祖母为何要大晚上商讨这些,但还是陪着祖母,听其说其中的细节与安排。 祖孙二人说了有半个多时辰,眼看天色不早,曹祜就要告退。 这时门外的春雁忽然说道:“起火了。” 曹祜立刻走到屋外,只见南面铜雀殿的一配殿,正燃起大火。 曹祜担心有事,立刻便赶了过去。 到了殿前,配殿已陷入大火之中,这时曹操身边一个小黄门道:“魏公在殿中。” 第460章 曹操欠曹祜父子两条命 曹祜听了小黄门的话,已然大骇。 “魏公如何在这里?” 小黄门满是惊惧道:“魏公饮酒实在太多,便想在此休息,可万万没想到,今日怎么起火了?” 曹祜听后,便要进去救人,被一人拉住。 “大将军,火太大了。” “起开!” 曹祜抢过一个黄门手中的水桶,举到头顶,对着自己浇了下来。 寒冬腊月,寒风刺骨,冻得曹祜快要木了。 可曹祜顾不得其他,随手丢下木桶,将身上的大氅扯下披到头顶,便向着殿内冲了进去。 曹祜冲入殿中,只见火光弥漫,浓烟滚滚。 大殿之中,皆是帷帐,此时倒是成了引火之源。 “大父!” “大父!你在哪里?” 此时曹祜也看不清殿中情况,只能大声呼叫。 “是阿福?” 这时曹祜西面,有微弱的声音传来,正是曹操。 这个偏殿,是曹操临时休息之处,曹操平日在铜雀殿饮酒多时,来不及返回玉龙殿,便会在这个偏殿小憩一会。 而曹操本人,休息之时,不喜旁人在侧,因为偏殿之中,只他一人。 火起的很突然,火势又大,众人慌忙之间,各自逃生,竟然忘了还在偏殿的曹操,以至于竟然无人来救他。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汉元帝遇熊,乾隆在九洲清晏遭遇火灾,嘉庆顺贞门遇刺,护卫各自逃命,根本没人管皇帝的事。还有仁宗庆历八年之乱,高澄之死,刘义隆之死等等,跟闹着玩一样,堂堂一国之君,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曹操已经醒了,可因为酒喝的太多,手脚瘫软,一时竟没法逃生。 曹祜循着声音,来到曹操身前。 “阿福!” “大父能行否?” “怕是不行。” 曹祜当即解下大氅,披在曹操的身上,然后将曹操背起。 “大父,坐好了,咱们祖孙冲出去。” “阿福,火势这么大,你别管我,快离开。咱们祖孙不能同时出事,决不能。” “大父,谁也不会出事。” “阿福!” 曹祜根本不答,背着曹操便往外冲。 火越来越大,一根横梁落下,拦住他们的去路。 曹祜一跃而起,却撞到了腿部,差点趴到地上。幸好他及时稳住身子,用手扶住地面。 曹祜也顾不得疼痛,继续往外冲。 此时曹祜身上已经起火,他甚至能感受到火在灼烧身体。 “阿福,把我放下,你快出去。” “大父,当年父亲将你丢下了吗?他没有做的事,我也不会做。” 曹祜咬紧牙关,终于冲到门前。 这时门槛横倒,拦住去路。 曹祜大吼一声,一拳将门槛打倒。 直到此时,赶来救火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上来,接应曹祜。 曹祜冲出偏殿,众人七手八脚接过他身上的曹操。 两个内侍上前,将两桶水泼到他的身上。 虽然浇了透心凉,但曹祜身上的火总算灭了。 此时的曹祜也顾不得仪态,一屁股坐到地上,劫后余生的他拼命喘息,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 曹祜转头望去,原来是偏殿主梁倒了。 众人心中皆悸,曹祜若是晚出来一会,只怕祖孙二人,都要葬身于偏殿之中。 曹操看向曹祜,曹祜却也只是面露微笑。 “阿福,你又救了我。” “大父,这难道不是孙儿应该做的吗?” 曹操听后,也是笑了起来。 不管何时,曹祜还是他那个贴心的孙子。 这时丁氏也匆匆赶来。 见到曹祜,她立刻上前查看。 “阿福,听说你冲进火场救人,让祖母看看,有没有受伤。” 曹祜笑道:“大母放心,孙儿没事。” 丁氏上下翻看一番,也确定曹祜没事。她突然脸色一变,巴掌狠狠地落到了曹祜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傻,你要是出了事,你母亲怎么活,我怎么活?” 丁氏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曹祜赶紧哄道:“大母,孙儿真没事,你放心。” “我真怕你跟你父亲一样。” 丁氏说着,又瞪了曹操一眼。 若是曹操真害了曹祜,她绝对会跟曹操同归于尽。 曹操面色尴尬,什么也不敢说。 他很了解这个表姊,今天的事,确实惹恼了丁氏。 曹操在偏殿遇惊一场,又淋了水,没敢多待,便被送回了玉龙殿。 曹祜也在此更换衣服。 身上大的灼烧虽然没有,但是须发却有受损处。而且一处衣服遇火黏到了胳膊上,取下来也是疼得要命。 侍女给曹祜敷上药,又换好衣服,曹祜才来到正殿。 此时丁氏正与曹操吵架。 在丁氏看来,今日之事,全怪曹操。若是没有曹操折腾,曹祜就不会舍命救他,就不会受伤。 “你有这么多儿子,为何总逮着我家子修、阿福欺负,平日里享尽福祉,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在哪,让他们也尽一份孝心。” 曹操理亏,被数落的也不敢说话。 眼见曹祜进来,曹操赶紧转移丁氏的话题,上前问道:“阿福,你的伤势如何?” “大父放心,都是些皮外伤。” “那就好。” “哪里就好了?” 丁氏道:“要不是阿福救你,你现在就没命了。” 曹祜眼看曹操尴尬,只得说道:“大父,有些事情,我想问你一下。” “阿福且言。” “大父为何会在偏殿休息?” 曹祜道:“医士说饮了酒,吹风不好。所以每次饮酒之后,若是喝得多,我就会在偏殿休息一番,醒酒之后,再返回玉龙殿” “那这件事有谁知道?” 曹操心中一警。 “阿福,你觉得此事有问题?” “孙儿不敢确定,只是觉得,今日之事,实在太巧了。” 曹操只是先有醉酒,又有死里逃生,一时反应慢了,但并不意味着,他已经丧失了敏锐。 现在经曹祜一提,曹操也是警觉起来。 “这件事情,确实不太寻常,一个不怎么常去的偏殿,为何在我去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起火了?阿福,此案你去查如何?” 曹祜还未回答,丁氏便恼道:“阿福折腾半夜,现在还有伤,你非得麻烦他做什么?满朝上下,没人能用了吗?” “这件事,只能交给阿福!” 第461章 曹操的试探 曹祜领了诏命,也不休息,便又前往遭了火灾的偏殿。 此时偏殿的火已经被王图带人扑灭,现场是断壁残垣,烟尘弥漫,一片狼藉。 见到曹祜,王图便请起罪来。 不过曹祜没让他说完,直接打断道:“王将军,此事非我所能言,如何处置,还要祖父决定。” 王图满脸沮丧,却也只能叹息。 二人都很清楚,此事之后,王图这个护军将军,是别想再当了。 倒不是因为曹操遭遇了火灾,而是火起之后,竟然没有人管他,还是曹祜将他背出来。 这暴露的问题太多了,曹操必然要对身边人进行一场大清洗。 曹祜并不管这些事,而是到了已倒塌的偏殿前。他从门的位置进入,一点一点检查殿中痕迹。 曹祜并不太懂专门的痕迹鉴定,但是他也明白,可以根据殿中烧毁的情况,判断起火的地点。 走到殿东侧,曹祜忽然向一个小黄门问道:“这里应该是一处屏风吧。” “大将军,正是。这个屏风正好挡住东面的过道。” “上面有帷幕?” “是!” 曹祜还是狐疑,这火是怎么点的呢? 曹祜翻看着屏风,从残渣底下,找到一个铜炉。曹祜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残渣,除了檀香的,还有燃尽的纸张。 检查完一圈,再无发现,曹祜将当日曹操身边的内侍聚集了起来,进行询问。 “你们送魏公进殿之时,检查殿中情况了吗?” 刚才那回话的小黄门面色微变。 “魏公喝得大醉,我们将他送到殿中。魏公不喜旁人在他休息的时候,待在殿内,我等便离去。” “所以就是没有检查。” 小黄门只能低头承认。 “你们说说,送魏公进入偏殿后,有什么异常?与你们平时感觉不同的,都可以说出来。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我可以保他减轻,甚至不受处罚。” 众人畏畏缩缩,都说了一些,但并无多少有用的。 这时一人道:“我记得当时殿中点起了香。我当时还想,这是谁这般勤快,倒是省了我的事。” “你是说本来该你点香,可有人点了。” “正是。” 曹祜转头跟赵达说道:“查这个人是谁。” “唯。” 曹祜又询问了一些问题,直到再无收获,这才返回了玉龙殿。 此时曹操并未休息,而是在等到曹祜的结果。 眼看曹祜回来,本来脸上正难堪的曹操突然浮出笑容,起身问道:“阿福回来了,我让人煮了肉羹,你先填一下肚子。” “多谢大父。” 曹祜也不客气,坐下边吃边说道:“大父,我怀疑,此事大概率是人为之事。” “你且细说。” “大父,据我判断,火是贼人提起放的。” “提前放的?” 曹操有些吃惊。 “贼人利用香炉点的火,他先在下面放好纸,纸上有洞,香从纸中穿过,然后点着香,香燃到纸的位置,就会把纸点燃。 这香炉藏在帷幕一侧。 纸点燃之后,又引燃了遮盖他们的帷幕。 帷幕易燃,又遍布房间,火顺着帷幕,迅速窜满了整个偏殿。” 曹祜听后,满心地后怕。 “也就是说,对方一开始,就奔着烧死我去的?” “应该是。大父有喝完酒之后,去偏殿小憩的习惯,对方正是利用了此习惯。大父去偏殿之前,这里的防备并不严密,甚至可以说,没有防备。对方秘密潜入之后,按照我刚才说的,做好了布置。 等到大父进入,也没人敢打扰。 于是火就此燃起。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能是铜雀台的人,我已经命赵达,严查在大父进入偏殿之前三个时辰内,所有靠近偏殿的人。 想来此人逃不脱。” “还是阿福敏锐。” “是大父洪福齐天。” 曹祜折腾了快一夜,又受了伤,身体也是疲惫的很,便在一处偏殿消息。 曹祜这一觉,到了快午时才醒。 到了玉龙殿,曹操笑道:“果然还是年轻人,休息一番,精神抖擞。” “是在大父、大母身边,睡得安心。” 祖孙二人吃了一顿晚点的早饭,曹操平静地问道:“阿福,你觉得昨夜之事,是谁所为?” 这一次曹操确实被吓到了,对方竟然能把手伸到他的身边,这意味着他的安全根本无法保障,这是曹操绝不能接受的。 “大父,能将手伸到铜雀台,只怕非是寻常人。” “这里没有旁人,你尽管说。” “我怀疑是天子。” “为何?” “除了天子,旁人很难有这个影响力。毕竟铜雀台的人,说到底,都是大父的家奴,他们本该没有背叛大父的理由。” “是这样吗?” 在曹操看来,好像也没有旁人了。 “阿福,你昨夜救我的时候,可曾害怕?” 曹祜笑道:“大父,熊熊烈火,随时可能送命,我如何会不害怕?” “那你为何救我?” “因为你是孙儿的大父啊。” 曹操听了,一时动容。 “阿福,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若无大父,便无父亲,若无父亲,更无曹祜。” “阿福,邺城之中,你也算第二人了。你难道不明白,若是我昨夜死在那场大火中,魏公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曹操说完,曹祜猛地站了起来。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谓君子之为与不为之道也。 大父觉得,我不该救你吗?” 曹操万没想到,曹祜会如此激动,态度也是如此得强硬,倒是让他有些错愕。他很快意识到,这次试探,令曹祜不满。 “阿福,是大父失言,大父向你道歉。 你和子修,都是孝顺孩子,大父知道。 大父这辈子,年少时不修德行,年长后,因我之故,父亲、兄弟、长子、侄子,皆是罹难。 是上天厚待我,让我到了晚年,还有阿福你这样的子孙。” 曹操说得,亦有些激动。 曹祜赶紧说道:“大父,你没了儿子,我没了父亲,我们祖孙二人在这个世上,乃是相依为命,最亲近的人。” 第462章 最怕是故人 嫌疑人的排查并不顺利。 按照曹祜之言,赵达挨个对靠近那座偏殿的小黄门甚至是侍卫进行了审查,但是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虽然在赵达的大记忆恢复术下,不少人受刑不过,向其招供,但在细节上,并不能对得上。 曹祜有些不解,难道是自己判断有误? 于是曹祜又招来那些黄门们询问。 “这座宫殿,几天打扫一次?” “每天都有人打扫。” 这时一个内侍低声道:“说是每天,其实得六七天才打扫一次。” 一个小黄门不住地给他使眼色,曹祜立时说道:“将这个内侍拉出去,狠狠打三十杖。” 小黄门惨叫着被拖了出去,曹祜示意内侍继续说。 “这里,这里平日里没人进入,所以也不怎么打扫,只有魏公使用前,才会有人打扫。不过陈门丞让我们昨天就打扫干净,所有今天也就没打扫。” “哪个陈门丞?” 黄门令孙台道:“此人说的黄门丞,名叫陈福,今年快五十岁了。从前是魏公府上的管事,后来受了伤,便做了内侍。 他今天正好旬休,便出宫回家了。” “他在外面有家?” “宫中规定,只有六百石以上的内侍,才能在外面有家。不过陈福是老资格,还有家人,因此魏公特许,让他可在休假时,返回家中。” 这时一内侍道:“我看到陈门丞了。” 孙台一惊。 “胡说什么?” “我刚才确实看到陈门丞了,他还帮着救火呢。后来就不见了。” 曹祜看向赵达道:“你们今日排查嫌犯时,有没有这个陈福?” 赵达道:“并无此人。” “查!铜雀台大门并未打开,他只要在台内,绝不可能离开。你们现在就找,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找出来。” “唯!” 曹祜确信,就是这个陈福,而且他已经清楚,对方是怎么动的手了。 在校事的搜寻下,陈福根本瞒不住。 不过事情出现了意外。 赵达来报,陈福此人,逃到铜雀台与金虎台的连廊上,要求见魏公。否则他就从连廊上跳下去。 赵达当然不在乎陈福的死活,但是他担心,陈福一旦身死,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要断了,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曹祜得知此事,便去见陈福。 曹祜平日里来铜雀台,也见过陈福,但并未在意。 陈福年纪不小,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还上过战场,是曹魏的老人,曹祜万没想到,贼人会是他。 到了连廊前,陈福正持刀站在中间。 “陈福,何必如此?” “大将军,魏公为何不在?” “陈福,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还在做梦?魏公凭什么来见一个背主反贼,你告诉我,凭什么?” “你们不想知道我身后的人吗?” “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吗?” 陈福顿时来了兴趣。 “我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你不可能查到我的。” “这世上总是不缺自以为是的蠢货。你自觉天衣无缝,其实破绽百出。你借口今日休假,让人们以为你已经离开铜雀台,可实际上,你躲到了铜雀殿的偏殿之中。 你故意安排内侍们昨天打扫,又知道他们今天的打扫,会敷衍了事。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掩藏了行踪。 待魏公进入偏殿,你已布置好一切。 众人离开时,你便跟在一众内侍身后,离开了偏殿。 一众内侍,有隶属于铜雀殿的,有隶属于玉龙殿的,你又故意穿了一身低级内侍的衣服,因此并无人察觉。 我说的,是也不是?” 陈福听后,大笑起来。 “大将军果然睿智,就好像看着我做了这一切一样,陈福佩服。真可惜啊,大火没能将你祖孙二人烧死。” “陈福,我记得你早在兖州之时,便投奔魏公,还做过军侯。后来受了伤,入了曹家,从管事做起。 虽然官升得不快,但也做到了黄门丞。 在魏公那里,也有点薄面。 正常情况下,你退休之前,肯定能做到一署令长,甚至更高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到时魏公也会给你一个体面。 你为何背叛魏公? 别人,又能给你什么?” 陈福突然吼道:“我没有背叛魏公,是魏公背叛了大汉。” 这时曹操也到了连廊。 陈福突然跪到地上,向曹操行礼。 曹操突然道:“陈福,说出是谁指使你的,我可以饶你不死。” 陈福立时大笑起来。 “谁指使我的,当然是魏公你啊,是二十年前的魏公,他让我今日诛除国贼,为国清佞。” “陈福!” “魏公,你忘了吗?你当年说的,要复兴大汉,拯救危亡,可今日呢?你做到了吗?你没做到,你做了汉贼,你要篡位。 现在的你,对不起二十年前的曹使君。 你对不起!” “陈福!” 陈福大笑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不想让魏公你篡位。只要你现在死了,你就还是大汉忠臣,还是当年那个赤胆忠心的曹使君,你说你怎么不死啊?” 在场之人,俱是面面相觑。 赵达就要上前,拿下陈福,为曹操拦住。 “我问心无愧!” “不,你有愧。二十年前的曹使君,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魏公,我没能杀得了你,但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你篡位,所以我今日宁愿一死,追随当年的曹使君。” 陈福说完,纵身一跃,从连廊上跳下。 连廊高约十丈,陈福又是头朝下,立时毙命。 所有人都为陈福的举动惊住,包括曹操。 “自初平元年,我起兵讨董,二十年来,我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栉风沐雨,经历的艰险,数不胜数。 多少故人,与我决裂,多少故交,终成寇雠。 不多一个陈福。 我这一生,从无后悔。” 曹操说完,转身离去。 曹祜不知道,曹操刚才的话,是在向众人解释,还是在坚定自己的内心。 他赶紧追了上去,低声道:“大父,陈福故意用言语刺激祖父,以图乱祖父心智,祖父绝不可为其所惑。” 曹操笑道:“阿福放心,我这一生,听过最恶毒的话,远胜于此啊。” 第463章 三个人的故事 一场大案,以这种结局落幕,其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曹祜看得出,此案对曹操打击巨大。若是连跟随他多年的旧部都不愿意他篡汉,更何况旁人呢? 这一步,太难了。 后人总觉得曹操又当又立,远不如之后刘裕、杨坚等人篡位痛快。 只是他们不知道,曹操之前,没人篡位成功过,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开创性的。因为畏惧,所有不敢轻易落子。 (曹操篡位是0到1,因为他之前只有一个王莽还失败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成功篡位,这是最难的。后来的人,只要按照曹操的步骤走就行了。 王莽之后,还有人敢篡位,对天下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后边的就没有那种影响力了。) 这个案子,没人再提,但曹祜知道,结果不会仅止于此,曹操还会查,直到查出幕后真凶。 此案之后,从护军将军王图以下,多人被清洗。 极重要的中护军一职,曹操竟然安排护乌丸校尉牵招担任,又重设监军校尉,以前并州刺史张陟担任。 牵招是袁绍的旧将,曹操灭袁谭后,命牵招代理军谋掾,随从征讨乌丸,担任护乌丸校尉,直到现在。而张陟是曹操手下老人,早年平定高干,还曾担任并州刺史,后来因故免职,又转任常山国相。 二人同时入邺,意味着曹操已经对身边人不信任,开始从外面调人。 当然这不影响曹祜。 其实这个案子,在曹祜那里,也没有结束。 这个案子,有问题。 曹祜自认为推理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很清楚,有一处问题,他没有解释,这是能将他所有推理推翻的事情。 陈福若想杀了曹操,根本没必要折腾这么多。 他完全可以继续藏在偏殿之中,待众人离去,曹操睡熟之后,直接将其杀死,简单而明了。 可陈福并没有这么做。 实际上,混在众人中逃离,其实风险更大。 曹祜的心一顿。 “他不是在祖父刚进入时离开的,他是在火起之后,偷偷溜出了偏殿。当时一片混乱,众人各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注意他。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看到,他参与了救火。 如果他一开始就离开,根本不会等到救火,而是立刻想法,逃出宫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布置都是障眼法,他根本就不想杀祖父。 那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猜想,曹祜并没有告诉曹操。 曹祜总觉着事情很不简单,真相若彻底揭开,只怕会让人大吃一惊,因此并不敢多言,而是准备秘密去查此事,再作计较。 ······ 金凤殿中,丁氏正在祷告。 殿中并无旁人,丁氏一个人跪在供奉的太一神前,面色凝重,神情肃穆。 任谁也想不到,指使陈福刺杀曹操的,竟然是丁氏。 陈福早年受伤,伤到了下面。当时他万念俱灰,不知去处,本欲一死了之,还是丁氏开恩,让他进了府中,成为管事。 因为此事,陈福对丁氏感激涕零,视作再生父母。 后来丁氏离开曹府,可陈福对丁氏却始终怀感恩之心。待丁氏回归曹家之后,陈福便投向了丁氏,为其做事。 只是丁氏从未用过陈福。 这一次曹操对曹祜的忌惮,让丁氏生出一丝杀意。 曹操已经害死了她的儿子,她绝不容许,曹操再害她的孙子。因此丁氏决定,抢先下手,弄死曹操,扶曹祜上位。 可惜曹祜不愿意。 丁氏当然没有将算计告诉曹祜,只是曹祜认为现在的自己,无法顺利接过曹操的事业,因此她不得不临时改变主意。 虽然不能再杀了曹操,但一要让曹操吃点苦,二要改善曹操与曹祜的关系,让曹祜施恩于曹操。 因此丁氏设计了这场火灾,又留下曹祜,让曹祜趁机救了曹操。 自始至终,陈福只是她的一枚棋子。 当然陈福甘之如饴。 丁氏并不准备牺牲陈福,她之所以将此案设计地如此复杂,就是想让陈福逃脱校事的排查。 可万没想到,曹祜实在太厉害,反倒害了陈福的性命。 她这个孙子,没丢子修的脸。 “子修啊,你在天上,保佑阿福,快快成长,接过老奴的位置。到时候,阿母便死而无憾了。” 丁氏还记得,她抱起那个刚出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的场景。 那是她的儿子! 是她被老奴害死的儿子! ······ 此时此刻,曹操也在忖度着整个案子,盘算着到底谁要害他。 他不相信,如此精密的一个案子,只是陈福一个阉人完成的,陈福的背后,必然有主使人。 是天子? 天子是最想杀了他的人。只是天子根本不明白,他曹操只要活着一天,天子便能安然无恙,可他曹操若是死了,天子还能不能活,谁也不知道。 会是天子吗? 还是他那些政敌? 这些年来,他屯田积粮,得罪了做生意的商贾富户;他唯才是举,得罪了掌握举荐权的世家大族;他打击豪强,抑制兼并,得罪了豪族势力;他严刑峻法,又得罪了提倡儒治的士大夫;他整齐风俗,革除陋习,又得罪了守旧势力。 他成了魏公,握有天下之权,又得罪了守旧、保皇势力。 可以说,天下无处不是他曹操的敌人。 还是他那些争权夺利的儿孙们? 他们真觉得,自己死了,自己的位置,就会落到他们的手中。 还是他的枕边人? 曹操本没有怀疑丁氏,可是到了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怀疑谁,只能怀疑到丁氏身上。 可有些事情,反而能说得通了。 曹操本来想从丁氏入手,彻查此案,到最后,却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丁氏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阿福。 如果真的查出是丁氏,他将如何处置,毕竟到时候,阿福肯定与丁氏站到一起。 是你吗?表姊。 希望不是你。 ······ 建安十九年的正月,所有人在恍惚中渡过,一场极大的风波,如惊天巨浪,突然浮出水面,又如鱼沉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所有人的命运将如何,却是谁也猜不到。 第464章 请君剥皮 月明星稀,日暮风寒。 校事府内的一处别院中,校事一号人物赵达正宴请着二号人物卢洪。 二人的关系称不上仇视,可也素来不睦,私下里小动作不断,相互坐到一起喝酒的场合,更是少之又少。 “赵将军,你这莫名其妙地请我喝酒,我可是不敢喝啊。” 赵达、卢洪二人虽掌校事,本官还是武将,赵达的官职是裨将军,而卢洪则是中郎将。 当然二人官卑而权高,作为曹操的特务头子,给个杂号将军也不换。 赵达对卢洪的言语讥讽,充耳不闻,他风轻云淡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卢洪,我要走了。” 卢洪一愣。 “走?” “我也受此案影响,被外放为济南郡太守,从今以后,就不在校事府了,你不该送送我吗?” 此消息对卢洪来说,如石破天惊。 他与赵达共事二十年,他甚至想过自己和赵达都被曹操处死,可万想不到有一天,赵达会被外放。 “你此话当真?” “我没必要骗你。” “你统领校事二十年。” “卢洪,我跟你说,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护军将军王图,从魏公起兵前,就是魏公心腹,照样被撤职了,更何况是你我?” 卢洪听了,心中也有些悲凉。 赵达给卢洪斟上酒,又给自己斟满。 “我走了,往后校事就是你的了。” “怎么可能?这话你自己信吗?魏公不会让我一人大权独揽的。” 赵达没说话,只是一味喝酒。 卢洪见状,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这次走了,其实是个好事,至少远离了校事的是是非非,说实话,我真的羡慕你。” 赵达笑道:“是我羡慕你,今年你那出了不少纰漏吧,司马防案,多大的问题,魏公都没有处置你。反倒是让你等来了丁家的案子,将功补过。” 提起丁家的案子,卢洪也有些得意。 自曹操授意卢洪对付丁家之后,卢洪连着抓了五六个丁家人,甚至黄门侍郎丁廙也被下狱。 这些被抓的丁家人,有被免职的,有被流放的,还有一人甚至被处死。 就连丁廙亦被免职,丁斐和丁仪也遭到曹操的申斥。 此事狠狠打击了丁家之前骄纵的气焰。 现在丁家人出门,说话都不敢大声。 前些日子,丁氏在邺城声势无二,比曹氏宗亲还要风光。这一次被卢洪按在地上狠狠地修理了一番,毫无反抗之力。 对于卢洪这种人来说,根本不在意以后的事,将那些从前的贵人按在脚底下摩擦,就是他们最大的快乐。 “卢洪,丁廙此人,素来桀骜,面对魏公,有时亦不退让,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让他屈服的?听说丁廙这次,乖巧地跟个兔子一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卢洪听后,立时大笑起来。 “什么名士,什么有骨气,在我看都是放屁,三木之下,就没有不招的。” “对丁廙你也敢用刑?” 卢洪得意道:“我没用刑啊,我只是吓了吓他。” “具体说说。” “之前大将军审讯骆业,不是以剥皮恫吓他吗?我还亲自上了手,只是剥皮这个事,实在不容易,很容易就将皮损坏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思考此事,终于有了办法。 丁廙见到我,一开始确实很嚣张,扬言若是不放了他,他就去魏公那里去告我。 我就跟他说了我新发明的剥皮术,他就萎了,跪地求饶,跟从前那些软骨头没什么区别。” “这么厉害。” “那是。” “你说具体一点。” “之前的剥皮,是从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慢慢用刀分开皮跟肉。可这一次,我先将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以后,向里面灌水银下去。 这水银重啊,很容易就将肉和皮拉扯开。 埋在土里的人会痛得不停扭动,又无法挣脱,最后身体会从头顶‘光溜溜’地爬出来,只剩下一张皮留在土里。 (明朝锦衣卫发明的剥皮术,靠不靠谱不确定,蓝玉大概是这么被剥皮的。)” 赵达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赵达执掌校事二十年,什么样的刑罚没见过,可卢洪发明的剥皮术,还是让他尾椎骨发凉。 如此酷刑,简直骇人听闻。 卢洪却没管赵达的心情,而是大口喝起酒来。 此时的卢洪,已经没了防备之心。 赵达不断地劝着卢洪酒,两坛酒下肚,二人还没尽兴,赵达又让人端来一坛酒,他亲自给卢洪斟满。 “多喝点吧,以后什么时候在一起喝酒,那就不好说了。” “没事,你不知何时,就会回邺了。” “卢洪,你想过自己以后怎么死吗?” 卢洪随意道:“想过,怎么没想过,可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你说若是让你经受你刚才的酷刑,你能受得住吗?” “这天底下,谁能受得了剥皮之苦啊。” “那要不试一试?” 卢洪笑道:“赵达,你喝醉了,怎么说起了胡话?” “我若是没说胡话呢?” 赵达的脸上,泛着冷意,跟刚才完全不同。 卢洪吓了一个激灵。 “赵达,你什么意思?” “中郎将卢洪,狡猾卑污,幸迁酷政,今奉魏公之命,逮捕卢洪。” 卢洪听了,目眦尽裂。 “赵达,你胡说八道。” “卢洪,你以为没有魏公的谕令,我敢抓你吗?你以为你做得那些事,魏公不知道吗?” 卢洪刚要起身,却头脑发懵,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卢洪有本事,身边的心腹亦是众多,真要拿你,可能会引发一场动乱。所以我在第三坛酒里,放了麻沸散,你没见我第三坛酒,没有喝吗?” “赵达,你卑鄙。” 虽然卢洪尽力让自己清醒,可根本抵挡不住药效,很快倒下。 待卢洪醒来,已经到了校事府的审讯室。 卢洪此时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 卢洪见状,已然是肝胆俱裂。 赵达笑道:“卢洪,你最好把自己做的事,老老实实交代一遍,否则刚才你自己说的剥皮之法,就得用在你身上。” 第465章 南北镇抚署 玉龙殿中,曹操神色平静地看着关于卢洪罪状的奏报,而底下跪着的赵达,心中惶恐,战战兢兢。 赵达曾无数次希望能置卢洪于死地,可是今时今日,赵达又无比的希望,卢洪能够活下去。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今日卢洪折了,他赵达又会折在何时。 曹操并不知道赵达的心思,此时的他,很满意赵达做的事。 卢洪的供述几乎有上万言,详细到他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长大了追疯子,打傻子,扒老太太裤衩子,甚至包括卢洪与几位公子,还有朝臣的来往。 曹操看得都有些心悸。 “赵达,卢洪跟了我二十年,我自问待其不薄,多少人弹劾他,我从未过问,可卢洪是如何待我的? 丧心病狂,倒行逆施。 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赵达,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达心惊胆战道:“是鬼神夺走了他的魂魄,他才做下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你跟他共事二十年,卢洪做的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臣,臣不知!” “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魏公,我与卢洪,素来不睦。卢洪平日里做事,第一个瞒的就是我,臣实不知他的罪状。臣要是知道这些,早就向魏公禀报了,安容他耀武扬威,这么多年?” 赵达这么说,曹操倒是勉强信了一些。 “赵达,你做裨将军,也有五年了吧?” “明魏公,臣是建安十四年初升的裨将军。” “那就升你为偏将军吧,授关内侯。” “臣拜谢魏公。” 以往赵达是格外希望升官的,可今日又是升职,又是封侯,他心中却满是战栗。他很清楚,曹操不会让他大权独揽,而给他升官授爵,就是安抚了。 接下来自己在校事内的处境,只怕还不如从前。 正如赵达所想,曹操今日有些害怕了。 卢洪做的事,着实触目惊心。 作为自己耳目的校事,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多事,那么这个耳目还合格吗? 而不合格的耳目,还有必要存在吗? 赵达本来还想询问如何处置卢洪,可曹操根本没有跟他说的意思,他只能讪讪地离开。 赵达走后,曹操招来曹祜。 “看看卢洪做的事吧。” 曹祜接过案卷,细细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卢洪是真的胆大,他早年甚至跟袁绍势力都有过联系。建安六年,袁绍派人来招降卢洪,卢洪虽然没有降,但也没有向曹操上报此事。 其留后路的目的,不言而喻。 至于贪污受贿,巧取豪夺,这些反而是小事了。 曹祜看完,也是咋舌。 “什么感触?” “一个小小的校事,竟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起来。” “仅仅如此?”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 “怎么说?” “校事是大父特设的机构,刚开始刺探官民情事,后来有了侦缉、刑狱之权。表面上看,只是大父的一群耳目。 可是这些人的权力,没有限制,没有约束,又得大父信任,很容易便膨胀为一个庞然大物。 他们可以将外面的消息告诉大父,可反过来,也可以堵塞大父耳目。 当年的绣衣使者江充,不就是如此吗?作为武皇帝的狗,却狠狠地咬了戾太子和武皇帝一口。” “你觉得我该撤了校事?” “大父,那是因噎废食。我觉得,只要再设一个机构,监管校事便可。” 曹操听到这,来了兴趣。 “你详细说说。” “校事权力太大,主要是同时掌握了侦缉和刑狱之权,又不受监督。我认为应当在校事内部设两个镇抚署,北署专管刑狱事,校事负责侦缉、监察,可抓了人之后,只能由北署来审;而南署负责监察全部校事。 南、北二署,虽隶属于校事,但是由大父直接管辖。 如此一来,侦缉、刑狱和内部监察,三方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好主意。” 曹操听后,大喜过望。 曹祜的建议,既没有削减校事的功能,又对校事进行了制衡,确保校事不至于欺上瞒下。 “阿福,你现在办事,着实成熟了。” “大父,其实这是我一直在考虑的,行政权和监察权,一定要分开,同时监察权又不能干涉行政权。 前汉的刺史制度就做的很不好。 监察就是监察,监察人员插手行政事务,只能让权力泛滥;而行政人员拥有监察权力,则权力会不受控制。 (唐朝的节度使制度怎么玩坏的?安禄山、封常清这些节度使,同时兼任御史大夫或者御史中丞,拥有监察权,又担任采访使,掌管刑狱和监察地方官,又担任经略、支度、营田使,拥有出征、财政、屯田的权利,有的还兼任地方都督、刺史、都护,拥有地方治理权。这样的权力,造反不是很正常吗。)” “你所言有理。” 曹操陷入了沉思。 至少在校事问题上,他没考虑过这些。 曹祜眼看曹操心情还可以,便趁机说道:“大父,孙儿有个人想推荐。” 曹祜很少向曹操推荐人,曹操听后笑道:“阿福现在也知道举贤了?阿福想举荐谁?” “雍丘(治今河南省杞县)县令丁峻,孙儿想让他回邺,担任邺县令。” 曹操思索着这个名字。 “是丁家的丁峻?” “正是此人。” “阿福你怎么想起推荐他了?” 曹祜拜道:“大父,丁家的事情,我实在不厌其烦。这些日子,丁家出了各种事,问罪的有七八人,再这样下去,丁家就成了国家的祸害之源。 丁峻此人,素来严苛,不循私情,让他回邺,既是约束邺城一众权贵,也是让他好好管管丁家。” 曹操神色复杂地看了曹祜一眼。 你不知道当年的事吗? 曹操也没好意思问。 不过让丁峻回邺,管着丁家,也确实管用。丁峻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你指望他给旁人面子。 曹操同意了此事,任命丁峻为邺县令。丁家的苍鹰,终于要回来了。 ······ 之后曹操下令,将卢洪流放右北平郡,半路上将之杀死;又下令成立南、北镇抚署,命心腹孔桂管南镇抚署,刘肇管北镇抚署。曹魏的特务组织,开始正规化。 第466章 结发为夫妻 从进入建安十九年,曹祜这个曹魏二号人物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 其实年初之时,本来应该进行的是天子纳曹宪为贵人一事,可谁让天子不如曹祜有面子,这件事只能为曹祜的婚事让步。 曹祜的婚事,不只事关两个人,两个家族,而是一件国事,因此虽然时间上比较赶,但是颇为隆重。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先后有序地进行着。 曹操这个老饕也是大手笔了一场,光是聘礼,就拿出一万万钱,一万匹帛、玄纁、绢,看得曹祜直咋舌。 曹祜还不能说。 他一反对,祖母丁氏就抱怨,当年为他父亲娶妻,是为了拉拢兖州世家大族,正值兖州动乱,所以颇为简单仓促,到了曹祜这里,必须要风光打扮。 曹操也有补偿儿子、孙子的心情,自是赞同不已。 最后便是给了曹祜一个盛大的婚礼。 二月十八日,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曹祜与卫氏女成婚之日。 虽然曹祜见过卫葭一面,但只是初步接触,并不了解。 对于这种盲婚哑嫁,曹祜的心态还是比较平和的,没有太多期待,也没有太多担忧。既是政治联姻,自不用考虑爱情这种东西。 卫葭容貌端丽,她出身于卫氏,德行自不必多说。 民间成婚虽然热闹,但因为曹祜的身份,这场婚礼多了几分庄重肃穆,却没有几分生趣。 就那迎亲的时候打新郎这一环节来说,有人敢打曹祜吗? 曹祜很顺利地将卫葭迎入家中。 今日的卫葭,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云发丰艳,蛾眉皓齿,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举手之间,尽显端庄雅致。 见到曹祜,卫葭并不羞怯,反而微微一笑,尽显落落大方。 曹祜本来以为自己很从容了,可是卫葭这一笑,还是让他有些失神。 见惯了生离死别,便格外在意那些美好的瞬间。 入了洞房,便是同牢合卺之礼,同牢即新夫新妇共食一鼎所盛之肉,类似于后世夫妻一起吃饺子;合卺即新夫新妇各执一合卺杯,相对饮酒,类似于后世的交杯酒。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夫妻二人,从此以后,便为一家人。 曹祜是个武夫,吃肉、喝酒自是毫不拘束,少女举止也是颇为从容,得体,没有怯意,倒是让曹祜颇为好奇。 虽然二人之前见过面,可今日身份变了,还能这般从容,真是不同寻常。 同牢合卺之后便是解缨结发之礼,解缨即新夫亲手解下新妇头上许婚之缨,类似于后世的掀盖头;而结发是各剪取新夫新妇一束头发,以红缨梳结在一起。 解缨结发,意味着夫妻二人,从此合为一体。 诸礼完毕,曹祜起身,撵走下人,关上了房门,然后又重新坐到卫葭身旁。 曹祜很明显感到卫葭身子轻颤,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夫人会一直这般从容?” 卫葭有些结巴道:“我只是,只是还不适应。” 卫葭毕竟是少女,在人前再是克己守礼,这个时候,也会有怯意。 曹祜见状,大方地坐到卫葭对面。他作为丈夫,总不能让妻子主动吧。 卫葭见状,目光微转向一侧。 “虽然咱们之前见过一面,但当时是陌生人,所以今天还是互相介绍一下。我叫曹祜,字子承,建安二年八月人,今年十八岁,魏公长孙。 大汉龙骧大将军,使持节都督雍益军事,侍中,雍州牧,魏郡太守,护羌校尉,领长安典农中郎将,行游击将军,视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假节,临晋侯。 当然,也是你未来的丈夫。” “我叫卫葭,蒹葭的葭,比大将军小一岁。” “在外是大将军,在家里,便是你的夫君。夫人可以叫我子承,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夫君。” “夫,夫君。” 卫葭很聪明,知道曹祜希望他如何称呼。 “我少年丧父,大父给我取名‘祜’,希望我从小多福。” “其实我名字的‘葭’字,不是蒹葭,而是芙渠之叶。《尔雅》中说,‘荷,芙渠,其茎茄,其叶葭。’我出手的时候,芙蕖未开,一池的莲叶,所以父亲给我取名为‘葭’。” 曹祜恍然。 “卫公大才。不过夫人之前跟我说,只读过《女诫》、《列女传》,现在看来,夫人读的书,应该不少吧。” 卫葭脸红道:“我平日里也就是看看父亲的书,然后帮父亲整理一下著作。平日父亲公务繁忙,很多手书,无暇整理” “我记得卫家先祖是明帝时期的易学大家,家传《费氏易》,不知夫人可懂《周易》?” “跟着父亲学了一些。” “那夫人可会占卜,算命,或者看相?” 卫葭抬头,看向丈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很想告诉丈夫,《易学》不是算命的。 夫妻二人,成婚才是第二次见,在曹祜看来,肯定要先婚后爱了。今后生活在一起,肯定要尽可能的了解对方。 上一次二人聊了书法,这一次总不好再聊,再加上曹祜也好奇一个精通《易》学的少女是个什么样子的,问着问着,便有些不着调了。 “夫人,我只是随口一问。” 卫葭却点点头道:“父亲曾教给我一些。” 曹祜听了,更加好奇,伸出左手给卫葭道:“那夫人给我看看?” 卫葭很认真地看了起来。曹祜坐在那些,看着妻子的侧颜,面露微笑,忽然间觉得娶了卫葭,也很好。 认真的女性,确实最美,只是卫葭看着曹祜的手,略有皱眉。 “夫人不会觉得我是短命之相吧,你看我这手,生命线极短,小时候也有术士说我难以成年,不过我现在却好好地站在这里。” 卫葭突然将手伸到嘴里咬破,手指流出鲜血。 “夫人这是作何?” 卫葭却是拿过曹祜的左手,将手上的血沿着生命线画到底。 “我也看不懂夫君之相,可夫君既然说生命线短,那我便把自己的寿命分给夫君一些。这些夫君便能平安到老了。” 曹祜一时动容,大手紧紧握住卫葭的小手。 第467章 朝朝暮暮 曹祜不知道,什么样的女性,才能在第二次见到丈夫时,便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对方。 (个人觉得,夫妻可以没有爱情,但必须相互尊重。) 这不是爱情,却是更让人动容。 “夫君?” 曹祜伸手将卫葭搂入怀中。卫葭身子一颤,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出嫁之前,母亲教给她很多东西。 曹祜紧紧抱着妻子,将脸埋入她的头发中。 “我之所以要娶妻,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妻子,我本来想着,娶个妻子,不管美丑,能合得来便好。现在看来,能娶到夫人,是我之幸。” 卫葭抬起脸,看向曹祜。 “夫君觉得我好看吗?” “夫人生的,容颜皎洁,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如烟霞轻拢,如清泉石上,不可方物。” “能嫁给夫君,我也很开心。” “我这个人,注定了四处漂泊,经历动荡,夫人嫁给我,人生可能要多波折了。” “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能嫁给夫君,葭心之所愿,更愿意陪着夫君,经历以后的诸多事情。” 曹祜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猴急的人,可抱着妻子,本来自觉心硬如铁的他却感受到内心的火热。 这个妻子,他愿意与之共度一生。 曹祜看着妻子,目光是越来越火热。卫葭心中有些畏惧,不得不转过头去,曹祜却轻轻将她的脸掰过来。 “夫君?” “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 曹祜抱着妻子,倒在了榻上。 卫葭满是羞怯,赶忙说道:“夫君,红烛。” 可卫葭的嘴已被堵住,早就说不出话来。 ······ 隔窗瑟瑟闻飞雪。洞房半醉回春色。银烛照更长。罗屏围夜香。玉山幽梦晓。明日天涯杳。倚户黯芙蓉。涓涓秋露浓。 ······ 红烛燃了一夜,直到天亮。 一夜雨疏风骤,新婚的夫妻二人食髓知味,又疲惫不堪,天明方醒。 虽然二人俱是新婚,曹祜也不愿起床,可惜礼法所在,还要有成妇礼,所以只能早早地起床来。 卫葭坐在妆匣前,自己梳着头发,曹祜则靠在榻上,就这么看着妻子。 “夫君在看什么?” “看自家的美娇娘。” 卫葭听后,脸色立刻红了。 “夫君赶紧起床吧,咱们要去拜见母亲,还要去公府拜见祖父、祖母,不要让长辈等咱们。” 曹祜却是不以为然。 “若是有个孙子,他们宁愿咱们晚去。” 卫葭发现,丈夫看起来八面威风,可私底下也是个脸皮厚的,这么羞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曹祜也知道,新妇要给婆家人留个好印象,自己不在乎,可卫葭很在乎,因此也没再耽搁。 二人洗刷、穿戴完毕,便去便见母亲羊氏。 羊氏早就在正堂等着。 看着如一对璧人一般的儿子、儿媳,羊氏心中甚慰。自丈夫去后,她亲手将儿子养大,终于见到儿子成家了。 “子修,你看到了吗?阿福成家了。” 曹祜知道母亲心中感伤,便故意说道:“阿母,你接下来怕是要劳累了,我与葭儿说好了,要生七个、八个儿子,都交给阿母来养。 阿母把我培养的这般优秀,养起孙子来,定然也不差。” 卫葭听了,满脸通红。 羊氏却是笑骂道:“阿福,你何时脸皮这般厚了?” “儿子说得是实话。” 曹祜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堂上气氛,轻松不少。 卫葭给羊氏奉完茶,一家三口又前往铜雀台,拜见曹操和丁氏。 这不是卫葭第一次来铜雀台,可作为曹氏的儿媳,这里未来的女主人,卫葭的感触,又是不同。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夫人也知道《登台赋》?夫人通书法,又通《易经》,现在连经赋也颇为擅长,原来夫人才是真正的才女。” 卫葭赧然道:“只是听过一些。” 羊氏对这个儿媳也颇为满意。 羊氏虽然陪伴了丁氏多年,可是若论家世,性格,甚至行为准则,她与卫氏更相和。 到铜雀台后,曹操夫妻以及曹植夫妇等曹家的一众亲属俱至。 曹家第三代,只有廖廖数人,所以曹祜面对的一众曹家人,几乎都是长辈,因此今日收获颇丰。 曹操、丁氏夫妻二人,更是打开了仓库,一箱接一箱给见面礼,让卫葭都有些惊恐。 整场见面礼,颇为顺利,只是要奉茶、磕头的人太多,实在劳累。 一家三口在铜雀台用了午饭,回到家中,接近酉时了。 曹祜知道卫葭辛苦,但还是让府上众人来拜见她。卫葭是府上的女主人,必须要第一时间,帮她立起威望。 先是甄毓作为妾室,给卫葭奉茶。 接着羊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将府中之事,俱交给卫葭。 对于卫葭来说,这些事情俱是手到擒来。身在卫家这种大家族,这种管理教育是极好的。 此事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 夫妻二人,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已经是初更过半。 卫葭虽然很累,却还是拿起府上账本,认真地看了起来。曹祜则端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他的小妻子。 卫葭看完一本,方看到丈夫模样。 “夫君,可是有什么不对?” 曹祜笑道:“只是觉得夫人认真的样子,甚是好看,怎么也看不厌。” 卫葭脸又红了起来。 她这个夫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个谦谦君子,怎么成了婚,倒有些没脸没皮了,什么羞人的话都说。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大方的人,可是在丈夫身边,脸红的次数比之前十多年还要多。 曹祜不管这些,又道:“夫人,你我乃是夫妻,我觉得唤你夫人,总显得有些生疏。不知夫人可有小字?” “夫君不知道女子成婚之后的小字,需要丈夫来取吗?” 曹祜听罢,伸手握住妻子的小手。 “那我给夫人取个什么小字呢?” 曹祜略一犹豫,忽然有了主意。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愿夫人小字为朝朝,我与夫人朝朝暮暮,长相伴。” 第468章 夫妻日常(上)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次日一早,夫妻二人吃过早饭,曹祜便拉着妻子,游览起整个宅子。 “整个侯府,占地一百五十大亩(105.8亩),南北二百四十步(336米),东西一百五十步(210米)。之前没有这么大,是后来大父命人扩建的。 府邸占地,已经是邺城最大的了。 整个宅子,分成三列。 西侧是开府的官署,占了前面的五进院子,若是全员在岗,差不多有二百多人。咱们走后,这里将会空出来。 官署后面是府库,家中布匹、粮食、铜钱都在此处。 东侧是一处校场,长一百五十步,宽三十步,我平日都在此骑马,练箭。校场往北是兵营,有在编的护卫两百人。 兵营往北则是马厩。 中间是一个七进的院子,两侧各有一列跨院,计有十几个院子,但咱家人少,基本上都空着。 ······ 院子后面,则是花园。” 进入花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花海。 此时已是二月下旬(阳历三月底),天气虽仍凉,百花却多已绽放。入目之处,尽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听说夫人最爱海棠,这倒是巧了,府上正有一片海棠林。” 卫葭闻之,眼睛一亮。 湖畔一角,有一片海棠林,林中海棠花正开。 春风和煦,海棠娇美,叶绿花红。似天边云霞,似织女锦缎,似少女掩唇。微风拂过,花香四溢。 卫葭快步走到林中,脸上满是轻快与娇美。 这时曹祜的伴当曹九插嘴道:“夫人,这些海棠,都是去年腊月,大将军命人从淮南移栽的,就是因为听说夫人最爱海棠花。” 卫葭一惊,看向曹祜,眼神中仿佛是在问“是这样吗?” “多嘴!” 卫葭却是有些感动,她没想到,曹祜待她如此用心。 “多谢夫君!”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谢。” 众人到了花园西边,寸土寸金的邺城之中,竟是一片菜地。 “这两块地,各有一亩左右,一块种菜,一块种麦子。我在许都城外的庄园时,就亲自种菜和粮食,每年都种。 我还设计了一种暖棚,冬天也能有菜吃。 可惜在邺城没那个时间,只能在花园里开点菜地,再种点麦子,以为闲暇之乐。” “夫君喜欢种地?” 卫葭万没想到,曹祜还有这样一个爱好。 “世人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可实际上,不是自己亲自种的粮食,怎么可能会爱惜。 很多纨绔,一掷千金,不是他们坏,而是他们根本不明白,物力之维艰。 (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玛丽皇后说“为什么不吃蛋糕”,甚至某个主持人说“650的早餐不够”,不是他们坏,而是他们与底层脱节了。教员提出的“群众路线”真的是个伟大的思想。) 我每年亲自种点粮食和菜,虽然辛苦,但是亲自去劳作,就会始终记得,种地不易,老百姓生活不易。” 卫葭点点头。 “那我要不要去养些蚕,纺些布?” “夫人为何这么想?” “夫唱妇随啊!” “当然可以。你想想,你自己养的蚕,吐出来的丝,亲手纺成布,再为我做成衣服,那该多么美好。” “妾身就听夫君的。” 这时曹祜又跟管事交代道:“想法弄点黑土,覆在地上。” 卫葭问道:“为何是黑土?” “土有黑、黄、红、紫、灰,其中黄土多在西北,质疏松,透水性强,肥力差,适合种耐旱的作物;红土多在南方,排水好,其质不太适合种庄稼;紫土多在西南,通气性和透水性强,肥力也好;至于灰色土壤,在极北之地,不适合种庄稼。 唯有黑色土壤,保水性强,土地肥沃,最适合种庄稼。” 卫葭看着丈夫侃侃而谈,她相信,丈夫种地并非作秀,而是真的下工夫去研究了,对土地了解透彻。 众人又转到花园的西南角,这里是一座藏书楼。 曹祜屏退众人,只与卫葭进入楼中。 “虽然这里的书不如铜雀观的多,但都是我努力收藏的。这里跟长安府邸的藏书楼无论是造型还是藏书,都是一样的,每卷书一式两份,书阁也是我专门设计的。 在我看来,哪怕是个普通的房间,书多了就会好看起来。 花朵虽然娇艳,但易于枯萎;金玉虽然华贵,但不免艳俗;古玩虽然精致,但过于脆弱;唯有书卷,端庄而不失雅致,纤巧而不落充实。” 曹祜推开书室的雕花木门,浩如烟海的斑斓映入眼帘。 卫葭走了进来,轻轻抚摸着一排排书卷,清新独特的纸墨香携同历史智慧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此时阳光斜射进书室之中,落到卫葭的脸上,闪着金色光辉的脸庞,显得格外的安详。 “夫君,我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吗?” “朝朝喜欢书?” 卫葭捧着一卷书,点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曹祜笑道:“朝朝之前不是说,平日里也就是看看父亲的书?” 卫葭低头道:“我是怕夫君不喜。” “现在知道我喜欢了?” 卫葭点点头。 “读书是好事,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便是品茗,读书。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若能安静读一辈子书,谁又喜欢整天动荡不安。” “夫君,咱们在这里,多呆一会好不好?” “当然可以。” 曹祜走到书架旁,拿起一卷书,走到书案前坐下。而卫葭竟然坐到一侧,给曹祜烹起茶来。 曹祜吃惊道:“朝朝竟然会烹茶?” “知道夫君爱喝茶,之前专门跟府中下人学的。” “那我要尝尝朝朝的手艺了。” 卫葭的烹茶技术还不太熟练,但却有一种别样的美。烹好茶后,她又将茶端到曹祜面前。 曹祜突然说道:“想起一个故事来,说是有对夫妻,喜欢饭后一起饮茶。二人以比赛的方式决定饮茶先后,即一人问某典故是出自哪本书哪一卷那一部分,对方答中先喝。 朝朝,咱们要不要试一试?” 第469章 夫妻日常(下) 卫葭听着觉得很有趣,而且见曹祜兴致勃勃,也不愿扰了曹祜的兴致。 “那我与夫君,谁先出题?” “我出的主意,自然是朝朝先问。” 卫葭也没拒绝,反而说道:“若题目太难,夫君可莫要生气?” “到时候就要请朝朝先饮了,只是朝朝莫要嘲笑我。” 卫葭道“夫君听好了,子曰:君子贞而不谅(坚守节操但不固执己见)。” “这句出自《论语》第十五篇《卫灵公》。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子曰:君子贞而不谅。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朝朝,你不会觉得我没有读过论语吧?” 曹祜说完,饮茶一杯。 “夫君,接下来的题目要更难喽。天地感,而万物化生。” “这句出自《易经》卦三十一,咸卦,彖辞。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曹祜说完,又喝一杯。 卫葭没想到这么难的题目,曹祜也答得出来。 “夫君,我要出还要难的了。君子将说富贵,必勉于仁也(想要富贵就要在仁德上下功夫)。” “这句出自《大戴礼记》第五十五篇《曾子制言中篇》。昔者,舜匹夫也,土地之厚,则得而有之,人徒之众,则得而使之,舜唯以仁得之也;是故君子将说富贵,必勉于仁也。” 卫葭听后,大为惊愕。 “夫君连《大戴礼记》也读过?” “看过一些,不求甚解。” 卫葭眼中,满是崇拜。她这个夫君,看似赳赳武夫一个,学识竟然如此渊博。 “朝朝,莫忘了我的老师是谁?” 曹祜喝了第三杯。 “朝朝,该我了。” “夫君莫要太难,让妾身丢脸?” 曹祜笑道:“那可不一定哦。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这句出自《尚书》第一篇《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类似于改变世界先改变自己)。” “那我换一种考法,《诗经》第七卷,第八篇,第三章。” 卫葭听了,脸上一红。 “朝朝可是答不出来?” 卫葭红着脸道:“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知道你爱我,送你玉佩。)” 曹祜听后,亲手给卫葭倒了一杯茶。 “朝朝夫人,请饮茶。” 卫葭发现,自己的夫君,有时真的如孩童一般。 夫妻二人,越玩越开心。 二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很难考倒对方。 这时卫葭突然想到什么,便笑道:“我有一题,夫君若知,我便认输。夫君听好了,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玄家。” 曹祜一愣。 卫葭笑了起来。 因为这首诗她也不知出处,只是听人诵过。 “夫君可曾听过?” “朝朝夫人,且饮茶吧。” 卫葭开心地端起茶来,正自得意忘形,半杯茶水,竟然洒出,胸前衣襟,立刻打湿一片。 卫葭和曹祜皆愣神,然后又笑了起来。 “朝朝赢了我,这么开心?” 卫葭装作害怕道:“夫君,我错了。” “朝朝从哪听得这首诗?” “夫君,我真错了,我也不知道出处,只是听人诵过,但夫君,这首诗真的挺贴合茶的。作诗之人,肯定很爱茶。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玄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曹祜接道:“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卫葭知道曹祜也能诵出此诗,有些瞠目。 “夫君也听过此诗?” “就是我写的。” 卫葭听了,脸色微红。 “原来是妾身班门弄斧了。” “朝朝从前听了一首诗,很是喜欢,今日终于遇到诗的主人,还是自己的丈夫,这不是一件乐事吗?” “夫君所言极是。” 二人一直待到下午,连午饭都忘了,俱是格外开心。 这时卫葭突然问道:“夫君之前也和别人玩过这个游戏吗?” 曹祜转头看向妻子,卫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曹祜笑道:“是不是想问刘落和马云騄?” 曹祜说着,不禁摇头道:“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是外人不得知的。” 卫葭没说话,假装没有听见。 作为世家女子,她在嫁人之前,也了解过曹祜的后院。 曹祜有三名妾室,有两人跟着他去了长安。这二人最得曹祜宠爱,尤其是马云騄,曹祜竟然能劝说魏公放了马家人。 嫁到临晋侯府,初见甄毓,她也吃了一惊。如此美人,如天人一般,更令她好奇,另外两人,是什么样子。 “刘落贤惠缜密,但沉默低调;马云騄直爽大气,但容易冲动;至于甄毓,机智敏锐,却工于算计。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府中,你是当家主母,诸事由你说了算。” “夫君,为何待我这般好?”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对待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做到真正的敬重,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卫葭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 到底不是真正的喜欢。 曹祜看着卫葭的脸色,又道:“当然这些是道理,是我曾经想的。不管娶什么样的妻子,都会给妻子最大的支持与尊重。 可是见到朝朝,我发现,我是喜欢你的。” 卫葭的脸登时红了。 ······ 夫妻二人经过今日的相处,感情迅速升温。 到了晚上,卫葭突然拿出一个红黄青白黑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送给曹祜。 曹祜听说过,但未见过,听说是南方蛮越之地传过来的玩意。 “朝朝怎么突然送这个东西?” “夫君常在沙场,我想着送夫君一个长命缕,能保平安。人家说,五色丝代表木、金、火、水、土,象征东、西、南、北、中,蕴涵着五方神力,可以驱邪除魔,祛病强身,使人健康长寿。” 曹祜笑着接过长命缕。 “朝朝送的,我很喜欢。” 卫葭对着对着曹祜行了一礼。 “朝朝这是怎么了?” “人家说,送出长命缕,要许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470章 公孙党 进了三月,曹操宣布,赐曹祜假节钺,复领都督雍益军事,前往长安,总领西线军务。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众人皆知,曹祜此番返回邺城,是来做曹操的继承人的,正常情况下,不会轻易离邺。此时曹操将其外放,其用意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甚至不少人认为,这是曹祜失宠的信息。 各种消息,众说纷纭,甚嚣尘上,一时激起无数浪花。 曹祜心中有数,因此定力十足,可是底下人就不同了,纷纷来打探消息,甚至还有人给曹祜出主意,以图曹祜留下。 曹祜实在被吵得头疼,只能闭门谢客。 可有些客人,实在推拒不得。 这天傍晚,董昭便来求见。 董昭是朝中重臣,又是曹祜一众支持者中最重要的人物,他来求见,曹祜只能扫榻相迎。 董昭到时,曹祜正自娱自乐地下棋。 他见此状,愣了两秒,随意地坐到榻上。 “刚才董公还气势汹汹,缘何进了堂中,反倒偃旗息鼓了?” “大将军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自己跟自己下棋,这说明,要么此事另有隐情,大将军成竹在胸,要么就是大将军,没心没肺。”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 “我哪有什么把握,不过是赌一把。” 董昭如何不着急,刚才的从容表现,皆是装的,听到曹祜此言,他立刻问道:“大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公,不是祖父让我离邺,而是我自己求的,这件事情,年前就定下了。” 董昭听后,大惊失色。 “大将军,这是何故?” “祖父的旨意里,不是说了吗?让我前往长安,主持西线战事。现在陇右有逆贼马超作乱,益州又是混战不停,长安需要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我若不去,难道让祖父去吗?” “那也不是非得大将军去吧?” “我是祖父的长孙,大魏未来的继承人,这些事情,责无旁贷。” 董昭起身道:“我知大将军心忧国事,可是万请大将军慎重。长安邺城,相隔千里,一旦邺城有事,大将军根本无法及时作出反应。 若中间出了差错,悔之晚矣。” “没那么严重。” 曹祜笑道:“董公觉得,我凭何从一众叔父中脱颖而出,成为祖父的的继承人?” “自然是大将军少而灵鉴,长而神武,雅性谨重,有君人之量。” 曹祜笑道:“董公高看我了,我自己很清楚,我比几位叔叔强的,不是德行,不是身份,也不是宠爱,而是因为我能打。 天下乱世,一个能打的继承人,才能保证天下不落入旁人之手。 我在外征战,胜仗越多,地位越稳,势力也越强。留在邺城,与人相争,反而是以己之短,敌人之长,很容易落入下风。” “可是魏公年纪大了,万一。” 曹祜打断道:“董公,事情已定,所以你也不必再劝我。今日之所以与董公说这些,乃是希望借董公之口,堵悠悠众口。 说实话,众说纷纭,我也是厌烦。” 董昭是个聪明人,他比荀彧、钟繇等人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晓进退,总是顺着主公的心意了。 “犯言直谏”这个词,就不可能形容他。 因此董昭也不再纠缠,只是叮嘱曹祜在外,保重身体。 曹祜又道:“我离邺之后,祖父可能要留下我那五叔,同时招我三叔回邺,到时候整个邺城,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诸事还要拜托董公。” 董昭又是一惊。 “五公子倒还好说,三公子本就颇孚人望,经此磨炼,只怕性格、能力,将会有更大的提升。” “董公在邺,不必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不妨害我就是。他们争的再狠,待我解决了益州、凉州的动乱,他们亦不过竹篮打水。” 董昭略一沉吟,方说道:“就怕三公子与人勾连,掌控朝堂,到时候丞相也要为其挟制。” 董昭说着,忽然拜道:“大将军,我有一言。” “董公请讲。” “大将军虽开府,可俱是中下级官吏,身边官员,还是欠缺,尤其是有能力,又有经验的老臣。 我以为大将军当向魏公,索要数人,参赞军事。” “董公以为要谁?” “尚书徐宣,侍中杜袭,议郎辛毗,虎贲中郎将桓阶,魏郡西部都尉陈矫,谏议大夫常林,右中郎将邢贞,中郎将夏侯楙,黄门侍郎夏侯尚。 这些人都要带走。” 曹祜听了名单,一时语塞。 这是要将曹丕的嫡系,一网打尽。 “是不是再加上奋威将军程昱,太中大夫贾诩,尚书毛玠,尚书崔琰,侍中徐奕,太仆钟繇啊?” 董昭面不改色道:“若是能带走,也是可以的。” 曹祜笑道:“董公,我真要这么做,就要将邺城朝廷给搬走了,你觉得祖父能同意?” “可三公子归邺,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昔日楚成王想废黜太子商臣,改立王子职为太子。 太子商臣得到消息,以宫甲围成王,逼死成王,即位为楚王。 至于赵武灵王,就更不必说了。 魏公年纪大了,谁也不敢说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旦三公子掌控了朝堂,利用心腹的力量,篡夺公位,到时候该当如何?” “三叔敢反吗?” “赵武灵王也没想到儿子会反。” “徐宝坚,杜子绪,还有陈季弼,与我那三叔的关系,也不算嫡系吧。” “但亲近还是有的。这三人一个是尚书,一个是侍中,还有一个是地方都尉,都是握有实权之人。” 看着董昭坚定的态度,曹祜甚至怀疑,董昭是不是想清除异己。 “董公,朝堂之上,是不是存在一个以你为首的,公孙党啊?” 董昭心中一惊。 “大将军,此事万万没有。” 曹祜笑道:“董公不必着急,我并无他意。所谓的公孙党,也是旁人提的。在我看来,主观上或许不曾有,可是客观上,或许是存在的。” “大将军。” 曹祜打断道:“董公,你听我说。你应该听过一句话,虎老雄风在,祖父年纪大了,可他还是那个丞相,切莫让祖父生出忌惮之心啊。 董公要记住,世间之事,过犹不及。” 第471章 边塞需用良吏 敲打董昭一事,曹祜早就有这个想法。 这些日子,随着曹祜地位的稳固,董昭便渐渐有些膨胀起来。卫觊、羊秘私下与他说,董昭身边,团结了一批官员,打着曹祜的旗号,操纵权力,排斥异己。 此事未必是董昭本意,但是事实就是董昭已经开始在朝中结党了。 这是哪怕曹祜也不能接受的。 今日敲打董昭一番,希望他能有所惊醒,否则再冥顽不灵,那曹祜也不会管他。 曹祜承认,董昭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哪怕是现在,也在为曹祜出主意,帮他削弱曹丕的势力。 但未来的天下,决不能曹与董,共天下。 董昭听得曹祜之言,心中一惊,立刻拜倒于地。 “大将军,老臣绝不敢组织什么公孙党,一颗忠心,唯有对魏公、对大将军的忠心,还请大将军明鉴。” 曹祜停了有数秒,这才上前扶起董昭。 “董公这是做什么?” 董昭起身,擦了擦汗。 “董公,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些日子,听了不少闲话,所以有些感叹。只盼董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切莫多心。 还有,我离邺之事,众说纷纭,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出来了,着实不妥。还请董公替我分说一二,也好平息骚乱。” “老臣切记。” 董昭心有余悸得离开了。 曹祜有些明白,为何曹操不喜欢用董昭了,不仅仅是因为董昭的过去不干净。董昭的心实在太活,就如一柄利剑,握在手中,伤人伤己,难以确定。 送走董昭,曹祜便去见曹操。 董昭有一件事说得很对,要削弱曹丕的羽翼。 曹丕党的一些骨干人员,还是要动一动的。 当然曹祜不会像董昭那样,将异己一股脑地都带走,曹操也不会同意。他要做的,就是在不触怒曹操的情况下,有选择地带走一些人,再调整一些人。 到铜雀台后,祖孙寒暄几句,曹祜便道:“大父,此番返回长安,祜有一事相请。” “阿福且言。” “西北事务,既有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又有民族矛盾。要解决前者,孙儿以为,就要掌控地方官吏。 所以整个陇右、河西诸郡,我希望以考举和各地抽调的形式,更换地方官吏。 这些考举上来的官,由中央选拔,中央任命,向心力强。而且他们与地方牵扯较少,要想出成绩,就必须依靠中央。 当然考举之事,不能一蹴而就。 若想完成官员更迭,还是要从中原各地抽调一部分人。 从前地方官选拔,都是愿意去中原大郡。偏僻之地的官员,除了本地人,其他的要么没有门路,要么便是能力不佳。 边塞之事,本就牵扯极大,涉及国家安危。 以劣等官吏充任守长,无疑是纵风止燎,抱薪救火,本末倒置。 我以为,越是边塞之地,越要选拔良才,要将最优秀的官吏安排到边塞,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地方的安定。” 曹操道:“边塞苦寒,人皆不愿去,让优秀的官吏去边塞,难道让劣等官吏,留在中原繁华之地。” “所以要在官员考核上做文章。 凡边塞官吏,任期满六年或者九年,便可调回内地;只要没有过错,便可官升一级;官员考核,边郡官吏,比照原等级,提升二等;边州非边郡官吏,比照原等级,提升一等。 同时朝廷用人,有边塞任职经验者优先。 总之,让边塞的官吏,无论是待遇,考核,还是官职提升,都优于非边塞官吏。那么众人肯定争着前往边塞。 同时让边塞官吏和中原官吏,不断调换,既防止官员在某一地坐大,同时也能让官员充分交流、成长。” 曹操听后,斟酌起来。 “这个政策刚开始实行,肯定会有阻力。” “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当年凉州之乱,为何久战不靖?不就是朝廷任用的凉州刺史,一个一个,俱是贪鄙无能之辈。 中原之地,官吏所用非人,不过是一郡混乱,换个良吏,便能补救。可若是边地,一旦出现动乱,悔之晚矣。” “阿福,你所言有理。” 祖孙关于此事,商量许久,制定了一些可施行的政策。曹祜又顺便提出要人的请求。 “阿福,你想调那些人?” “议郎辛毗,虎贲中郎将桓阶,魏郡西部都尉陈矫,黄门侍郎夏侯尚。此四人,皆通军务,又在朝堂多时,才德俱佳,有此四人,为我参赞军事,绝对大有裨益。” 曹操听后,没有说话。 曹祜身边不缺人,除了他安排的,曹祜自己招募的人才更多,此时要这四人,只怕另有他意。 但曹操也没有拒绝。 难得曹祜开口嘛。 “桓伯绪我另有任用,其他三人,便俱交给你。” “多谢大父。” “你准备怎么安排他三人?” “雍州有一兵曹从事的职务空缺,可委夏侯伯仁(夏侯尚);辛佐治(辛毗)和陈季弼(陈矫)二人,可为参军。” 曹操点点头。 “伯仁可为兵曹,至于佐治和季弼,俱是老臣,让他们只做个参军,倒是有些委屈了。我记得你府上尚缺一护军,可以辛佐治任之。辛佐治刚亮公直,正谏匪躬,正可为你查缺补漏。 至于陈季弼,文武兼备,亦为一时俊杰,可担任右扶风。” 曹祜听后,心中一紧。 这么安排,就不是曹祜削弱曹丕的势力,而是朝廷在曹祜身边扎钉子了。 无论是护军还是右扶风,都是要职。 护军管着曹祜身边军队的监察事,相当于监军,而右扶风,地理位置重要,关中是通往陇右、益州的核心之地。 “大父所言极是。” 曹操笑问道:“就这么安排?” “大父,我觉着陈季弼允文允武,更适合担任汉兴郡太守,与之相比,现任汉兴郡太守郑浑,擅长文治,担任右扶风,经营关中,更加合适。” “那就依你。” 给自己要了几个大爷,曹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从今日之事可见,曹操根本不受自己救命之恩的影响,该限制他时,绝对不会手软。 与这样的人物周旋,真是难啊。 第472章 朝秦暮楚 曹祜刚出了铜雀台,就迎上了曹植。 此时曹操的一众年长的子嗣,除了曹植,皆已外放。 见到曹植,曹祜行了一礼。 “拜见五叔。” “子承,你我何必多礼,今日前来,我就是来找你的。你要离邺了,我提前给你践行。” 曹植担心曹祜不去,拉着曹祜,就往家中而去。 曹祜不知曹植何意,倒也没拒绝。 不得不说,搞政治的,就是脏。前些日子,两人还斗得不可开交,今天曹植见了曹祜,又跟亲人一般。 二人到了曹植府上,又是一场歌舞升平、偎红倚翠的盛宴。 曹植府上,珍馐佳肴,美人舞伎,从不缺少。 一瞬间,曹祜都有些羡慕。 曹植过得,才是神仙日子。 这时一位美女,缓缓走到堂上,开始跳起舞来。 “子承,你可听说,邺城之中,妙舞莫巧於绛树,清歌莫善於宋臈?” “舞伎绛树,舞姿绝伦;歌伎宋臈,声如天籁。我虽未见识过,但也闻其二人之名。此二人在邺城,颇受人追捧。” 追星一事,从古到今,都司空见惯。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后世骂戏子挣得多,其实古往今来,戏子一直挣得多,要知道梅花旦一场演出,能挣十根金条,那可是乱世啊。 “子承,今日这位,就是绛树。” 曹祜点点头。 虽然这些歌舞伎很受追捧,曹祜却并不在意。后世他什么没见过,一些歌舞表演,也只是寻常之事,再是火热,还能比东京更热? 眼看曹植不说明意图,曹祜也故意装作不知,只一个劲地吃喝,看歌舞。 曹植到底定力差了一些,还是没忍住,便问道:“阿福,你此次前往长安,何时返回啊?” “五叔父,这可说不准。只要大父身体康健,可能三五年都回不来。” “阿福,你在与我说笑?” “五叔父,我何必诓你。我此去长安,是要解决陇右、河西问题的。这里动乱了这么多年,势力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还有西域。 哪怕不能竟全功,亦有尽力而为。” 曹植点点头。 “可是你这一走,朝堂之上,又该如何?” “不是还有大父,以及诸位贤良。” 曹植担忧道:“父亲毕竟年纪大了,还有那一位,也要回来了。” 曹祜猜测,曹植来寻,就是为了曹丕。 曹植应该也是觉得自己敌不过曹丕,这才来拉拢他的。 “我走了,不还有五叔吗?” 曹植苦笑道:“子承,不瞒你说,我还真对付不了他。那个人行事,素来无忌,连亲弟弟和母亲都能算计,更何况旁人。 我实在担心,他矫情饰貌,肆厥奸回,蒙蔽了父亲。 说实话,你做魏公,我完全服气,子承你确实有本事,在你手下,我也愿老老实实做河间(河间王刘德)、东平(东平王刘苍)即可。 可若是那个人即位,我决不能接受。” “五叔放心,你要相信祖父,不会为其蒙蔽。” 曹植不以为然道:“这一次,不就已经被蒙蔽了吗?他犯了这么大错,到现在还在害你我,可即便如此,父亲仍让他回邺。” 曹植本来是想劝说曹祜,可越喝越多,越说越悲愤。 “以那个人的手段,若是让他做了魏公,我们这些人,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曹植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向曹祜一拜。 “子承,往后叔父就投到你的麾下,唯你马首是瞻了,只图你将来做了魏公,能给你五叔父一条活路。” 曹植表现激动,曹祜连忙将其扶起。 “五叔父,何至于此啊?” 曹植抓着曹祜的手道:“子承,你五叔是看开了。我实非魏公之才,就该支持你。” “五叔父,未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保证,什么事情,咱们一家人,商商量量地把事情办了。” “子承,我是投你。” 曹祜拉着曹植道:“五叔父,你要再这样说,我真生气了。咱们是亲叔侄,何谈一个‘投’字,凡是有商有量才是。” 曹植听后,握曹祜的手更紧了。 “往后朝堂诸事,咱们就同心协力了,决不能让那个人上位。哪怕为了往后咱们能好好活着。” “五叔父所言极是,往后我不在朝中,诸事就靠五叔父了。” 二人一番畅饮,宾客尽欢。 到了下午,曹祜要返回,曹植让人牵来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少女,也就十二三岁。 “五叔父这是?” “此女乃是绛树的弟子,姓莫,名叫琼树,此女尽得绛树真传,一身舞姿,不比绛树差。 今日席上见你,一见倾心,哪怕为奴为婢,也要跟着你回去。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子承你,却是令无数淑女倾心。我实不忍佳人梦碎,抱憾终身,所以想厚颜一次,请子承将其收下。” 曹祜眼看对方如此年少,也是暗骂一句禽兽。 “那就多谢五叔父了。” 曹祜载着佳人,离开了曹植府上。 实在难以想象,昔日清高自傲的平原侯,今日也学会虚与委蛇了。不过曹祜对于曹植今日之言,是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曹植敢投,他也不敢信。 或许曹植也不信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需要用曹植来制衡曹丕。 回到家中,曹祜让人唤来他的舅父羊秘。 虽是舅甥,可面对曹祜,羊秘颇为恭敬。他很清楚,如果没有曹祜,他是绝不可能坐上御史中丞位置的。 寒暄过后,曹祜便道:“大舅,我离邺城之后,切记,诸事不争,但要帮着五叔,与他联合,共同遏制三叔的势力。” “联合五公子?” 羊秘有些不解。 目前来看,对曹祜威胁最大的,恰恰就是曹植。 “大舅听我安排即可。不瞒舅父,我与五叔,已经联合。” “大将军,朝秦暮楚,远交近攻,素来是拉拢弱的,打击强的,今日如何反过来。要知五公子最得魏公宠爱。” “大舅放心,我自有打算。再说大舅觉得,我那五叔,是能继承魏公之人?而我那三叔,无论何时,都不可放松对其的监视。” 第473章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曹祜准备于三月初五离邺,初四这日,曹植张罗了一场宴席,为曹祜送行。 这一次,非只为私,更为公事,因此宴席规模格外宏大,除了曹氏、夏侯氏以及朝中重臣子弟,还邀请了建安六子,以及杨修、丁仪、邯郸淳、梁鹄、杜夔等各界名流。 可谓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举行的庆功宴。 数十人济济一堂,酒酣胸胆尚开张,气氛立时便热烈起来。 哪怕是曹祜本来有些拘着性子,此时也与众人举杯痛饮起来。 宴到一半,曹植举杯道:“今日咱们送子承前往长安,虽是分别,却是希望子承能绥靖地方,攘除奸逆,马到功成,因此不当作妇人状,悲悲戚戚,惹人耻笑。 咱们之中,我最羡慕的便是子承。 我羡慕他能纵横捭阖,挥斥方遒;能醉卧沙场,戎马尽歌。好男儿当立班超志,守苏武节,诵铙歌曲,做易水别。 可惜我等,皆无点兵之才,只能舞文弄墨。 所以请今日诸位,纵情歌之,以舒其志,以壮其行。 落叶萧萧,壮士血热,寒风如刀,悲歌声切,敢请诸位,莫要惜才,尽倾洒江海之才。” 众人听了,纷纷赞同。 这时杨修道:“五公子才华,当世无双,今日自然要请五公子先来。” 丁仪笑道:“若是五公子先来,我等只怕就不敢再开口了。” 众人俱是大笑。 曹祜也道:“今日敢请五叔,抛玉引砖。” 曹植是七步能作诗的人,才华如大江之水,滔滔不绝,他性格本就豪爽,也不谦让,便上前诵道:“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 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 亲昵并集送,置酒此安阳。 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 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 山川阻且远,别促会日长。 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 “好!” 众人齐齐喝彩。 有曹植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作起诗来。 不得不说,曹植的水平,确实无人能及。他能成为建安文人之首,确实靠的是他自己的才华。 今天来的人,俱与曹植关系亲近,因此纷纷鼓吹起曹植来。 这时邯郸淳道:“五公子有过目不忘之才,之前我与五公子同行,路遇道边,有座古碑,便在那朗读了一遍。我当时问五公子,‘可否能背诵’,五公子回答‘能’,于是我便请五公子转过身去,背诵碑文,结果数百字,一字不差。” 杨修笑道:“诵读一遍,过目不忘,这怎么可能?” 邯郸淳道:“要不当场一试。” 邯郸淳说完,看向曹植。 曹植只笑不言。 杨修又道:“五公子还有没看过的书?拿什么来考?” 曹植的文学掾应玚道:“听说有人能复盘棋盘。不若今天随意摆上一盘棋,让五公子复盘可否?” 应玚说完,众人纷纷赞同。 于是由王粲上前,摆下残局一盘。 曹植上前,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便走到另一边,将棋子一一摆上。 待他摆完,两边对比,一子不差。 众人皆是惊叹。 杨修赞道:“天下才共一石,五公子独得八斗,今日诸公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正是如此!” 听着众人吹捧,醉醺醺的曹植满脸红光,得意非凡。 这时杨修看向曹祜,突然又道:“今日众人皆作了诗,大将军何不也作上一首,以叙别情?” 此时此刻,曹祜如何还不明白,这是杨修、邯郸淳演得一场大戏。 什么讲故事,什么考较,俱是为曹植扬名。 今日之后,曹植“才高八斗”的名声,就要传遍士林了。 曹祜在“武事”上风头无二,曹植这是要在“文事”上独领风骚了。 倒是有些算计。 曹祜并不想抢曹植的风头,笑道:“我素无捷才,那就算了。” 杨修道:“大将军,今日来客,俱是友人,这诗的好与差,不过游戏,不必太较真,只是随意作一首便可。” 曹植也道:“我可听说,子承你的诗,如黄河东流入海,大气磅礴,今日可不要推拒。” “既然五叔这么说,我也只好献丑了。” 曹祜道:“我是真无捷才,叔父若非让我写,我也只能写一首我之前写过的诗。十二岁那年,我前往泰山郡,第一次攀登泰山,曾作诗一首。 今日虽然不应景,但却能述志。” 曹祜说完,大笔在纸上挥诗一首。 杨修上前。 曹祜突然低声道:“杨修,之前的‘万岁’,今日的‘作诗’,你真觉得我杀不了你?” 杨修一惊。 曹祜却是随手将笔一扔,转过脸去,与人说话。 杨修一时难安,只得上前拿起诗,大声诵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杨修念完,却已是悄然无声。 曹祜此诗,豪气入云。 若是一个普通人写的,或许还没有那么震撼,比如杜甫。可是出自曹祜这个千军万马的统帅,却是让人听得心中骇然。 曹祜哪里是要登山一览,他是要站到世人之巅。 而以当前的局势来看,他很可能做得到。 或许曹祜与曹植的诗,各有千秋,可是配上曹祜的霸气, 曹祜的诗一出,曹植等人,忽然没了作诗的兴致。再会作诗有什么用,还是比不上曹祜。 曹祜也不管众人的心思,自顾自地喝酒。 这时王粲突然说道:“大将军,听说你在三辅打了胜仗,都唱《得胜曲》,今日能否让我等见识一番。” “仲宣(王粲字)可能为我吹奏短箫否?” “固所愿也。” 曹祜高声唱道:“丈夫力气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弯弓不离手,恒日在阵前。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 排俻白旗舞,先自有由来。合如花焰秀,散若电光开。喊声天地裂,腾踏山岳摧。剑器呈多少,浑脱向前来。” 外面的曹祜护卫,听到声音,一齐跟着唱了起来。 其声如雷,其音如钟,震得人心中发颤。 杨修面色紧绷,拳头发颤,心中却满是无力。 这样的曹祜,曹植如何比得过。 第474章 英雄救美 三月初五,也就是曹祜离邺的这一日,奉命回邺的曹丕一行,一路昼夜兼程,终于渡过黄河,进入魏郡。 经过两年的磨砺,曹丕沧桑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整个人不苟言笑,干练从容。 这一次回邺城,他不是要证明什么,而是要把曾经失去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过了阳平(今山东省莘县)县城向西,是一片密林。一条笔直地官道,从中穿过。 时值中午,曹丕正准备在林外休息一番,忽然听见林中有打斗之声。 这两年曹丕为了获得军权,也在军中待过一些时间,对械斗之事,还算敏感,立刻便让人前去查看。 很快护卫回报,向西不远处,有十多个山贼,正在围攻两辆马车。 马车之主的护卫不多,而且有女眷,已经落入下风。 曹丕听说之后,便让护卫去搭个手。 曹丕身边的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很多人甚至上过战场,经历过战阵厮杀,自不是这些贼寇可以比拟的。 因此不到半刻钟,众人便杀散了贼人,救下了马车中的人。 曹丕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做了好事。 可没过多久,一个女子竟然乘着马车前来,此女子正是郭照。 曹祜之前说过,要让郭照合理地出现在曹丕的面前,可是郭照的身份只是个经营女子成衣店的女商人,地位底下,与曹丕差着十万八千里,想要合理见到曹丕,根本不现实,更别说来一场美丽的邂逅。 还是郭照自己出主意,准备一场英雄救美。 男人都像雄孔雀,有在异性面前展示自己的渴望与执念,曹丕也不例外。若是曹丕救了郭照,既能让曹丕对郭照留下深刻印象,产生好感,又能让郭照堂而皇之地见到曹丕,建立良好的关系。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事。 山贼是提前准备的,郭照也是提前来的阳平县。丁尊的人早在曹丕回邺的必经之路上监视,曹丕到达阳平县后,这场英雄救美的大戏,便正式开演。 郭照到时,曹丕正在吃饭。 看到容颜娇美,身段妖娆,满是成熟女人气质的郭照,曹丕一时都愣住了。 都说曹操爱熟妇,其实曹操只是为了政治利益,不断地娶寡妇而已,跟喜爱无关,曹魏真正爱熟妇的,乃是曹丕。 曹丕不仅喜欢熟妇,还喜欢大龄熟妇。 甄氏比曹丕大五岁(甄氏阳历生日在183年1月,算到农历,便是182年腊月),郭女王大他三岁半。曹丕纳甄氏的时候,甄氏二十三岁,纳郭女王的时候,郭女王二十九岁,在古代已经是半老徐娘的年纪了。 郭照娉娉袅袅地走到曹丕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小女子郭氏,拜见恩人。” 曹丕也反应过来,放下吃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这位淑女,不必多礼。” “今日若无恩人,小女子只怕就要自戕于这密林之中,恩人大恩大德,实恩同再造。” 郭照说着,又是一拜。 曹丕平日里见到的女性,多是府上的侍女,姬妾,或者是相府的女性。这些人待他,多是恭恭敬敬,或者是带有惧意,像郭照这种颜值颇高,又落落大方,成熟中带着清纯,妩媚中又带着可爱的女性,实在是第一次见。 (古人都明白,高级妓女需要逼格,要上懂诗词歌赋,人生理想,下懂琴棋书画,烟酒茶花,还要会大部分市面上常见的赌博和游戏,以秦淮八艳为代表,只能“啪啪”的,那是低级妓女,永远成不了名妓) 一时间,曹丕竟有些心动。 “淑女为何在此处?” “小女子郭氏,乃是邺城女王成衣铺的店主,前些日子,阳平县供应的丝绸出了问题,我这才着急忙慌地前来查看,没想到返回途中,竟然遇到了贼匪。” 郭照经营的女王成衣铺,是她特意选的名字。直白而又无比吸引人。 曹丕听到郭照只是个女商人,反倒有些高兴。 商人好啊,非是良家妇女,倒是有了来往的条件。 “淑女店铺的名字,倒是特别。” “我出生之时,正值傍晚,天上晚霞万里,红如烈火,父亲觉得此乃吉兆,认为我有别于众,特意给我取字‘女王’。” (《魏略》和《汉晋春秋》说郭女王是被曹睿逼杀,尸体被发覆面,其实不太可能。郭女王死后,以皇后礼葬,曹睿亲写哀策文,又封郭女王的堂兄郭表为观津侯,郭表之子郭详为驸马都尉。郭皇后死的第二年,又改封郭后父亲郭永为观津敬侯,母亲董氏为堂阳君。追封郭后兄弟郭浮为梁里亭戴侯、郭都为武城亭孝侯、郭成为新乐亭定侯,皆派使者手捧策书,以太牢进行祭祀。郭皇后的外甥孟康甚至在238年,举荐崔林为司空。曹睿给郭女王的谥号是最高级的“德”,汉朝唯二用德的皇后是大名鼎鼎的马皇后和窦皇后。这样的待遇,说曹睿厌恶郭女王,甚至逼杀郭女王,简直开玩笑。) “女王这个字,确实不错。” 曹丕笑道:“不知淑女夫家是哪家?” “不敢瞒恩人,小女子尚云英未嫁。” 郭照苦笑道:“小女子父母早亡,早年曾为舞伎,后来寻到了表舅,担任护军的东郡薛公,得以赎身。也是在表舅的帮助下,才能开了这家成衣铺,安身立命。 小女子的婚事,早年耽搁了,后来做了商人,出身高的看不上我,出身太差的,我总要顾忌一下舅父的身份。 因此高不成、低不就,拖延到今日。 不瞒恩人,小女子已经不敢想成婚的事,只愿能平平安安,守着这间成衣铺终老。” 郭照说着,眼圈微红。 柔弱的女子,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曹丕听后,立刻说道:“淑女早年受了很多苦,今遇到薛孝威(薛悌),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命不好,别埋怨)” “淑女懂《诗经》?” “小时候没条件,现在开了成衣铺,便学了一些字。圣人说,‘人不学,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一些道理。” 曹祜看着郭照柔而不弱,苦不自哀的模样,竟然有些心动的感觉。 对他来说,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可是郭照这样的女子,却是第一次见,或许以后也很难见到。 “淑女接下来准备去哪?” “我已离开邺城三日,实在担心铺子的事,便想返回邺城。” “这倒是巧了,我也返回邺城,要不淑女与我同往?” 郭照略一犹豫,便盈盈一拜。 “那就多谢恩人了。” 第475章 继承单于的,怎么就不能是你? 三月初五,曹祜辞别了家人,西去长安。 此番离邺,曹祜本来想带上母亲羊氏,奈何羊氏想留在家中,陪伴婆母,因此未能成行。 于羊氏来说,她当然要跟着儿子。可儿子长大了,相依为命的婆婆却老了。 这次送别曹祜,丁氏格外地悲伤。 似乎是人老了容易感性,又或者担心,长安邺城,相隔千里,她与孙子,这次分离,今后又能否再见上一面。 老太太眼含泪花,拉着曹祜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曹祜走后,曹操还埋怨道:“表姊,阿福此番离邺,两三年就回来了,你这般哭哭啼啼,倒是让阿福难受。” “你懂什么?” 丁氏年已六旬,能否再见到孙子,谁又能知晓呢? ······ 曹祜离了邺城,顿时有了“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一路上轻车纵马,很快进了上党郡。 众人到达壶关,正遇上南匈奴左贤王刘豹前来邺城朝贡。 刘豹是南匈奴前单于于夫罗的儿子,也是大名鼎鼎的蔡文姬的丈夫,还是汉光文帝刘渊之父。 曹祜顿时对此人有了兴趣。 毕竟后来的前赵,可是号称刘豹的子孙。 当然也就是号称。 拜刘渊、赫连勃勃认爹、认爷爷所赐,刘豹、去卑、刘猛这些汉末的人,每个人都活了百八十岁,七八十岁了还生儿子。 曹祜招来临晋国相温恢和军谋属王昶,问询南匈奴的情况。他二人都是并州太原人,与南匈奴算是邻居。 提到南匈奴,二人脸色俱不好看。 毕竟这邻居不是他们请的,是自己闯进来的。 “大将军,说起南匈奴,就不得不提呼韩邪了。前汉之时,匈奴内乱,呼韩邪逃入我大汉,在我大汉帮助下,重归草原。 呼韩邪有数十个儿子,其中有六人,先后担任单于。 到了光武年间,呼都单于(呼韩邪第九子,名舆)死后,有继承人资格的匈奴贵族无数,于是多人发生动乱,其中乌珠留若鞮单于(呼韩邪第五子,名囊知牙斯)的儿子日逐王比(名字就叫“比”)自立为醢落尸逐鞮单于,投靠我大汉,被光武皇帝安置在河套地区,其部便是现在的南匈奴。 南匈奴实力并不算强,虽然他们一度帮助我大汉击败了北匈奴,可是很快便迎来了另一个敌人鲜卑。 在鲜卑人的打压下,南匈奴的王庭一路南迁,先是到了五原郡五原塞,又进入西河郡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又到了西河郡五国城。 百余年来,时叛时降。 熹平北伐时,屠特若尸逐就单于也奋起了一把,跟着我汉军出征塞外,最终几乎全军覆没。从那以后,南匈奴就一路往南跑,再不管塞北老家了。 黄巾乱后,南匈奴又发生动乱,休屠各胡与南匈奴部分贵族联合,先后攻杀西河郡太守邢纪和并州刺史张懿,又攻杀了亲汉的羌渠单于。 我大汉朝廷无力顾及此事,因此默认了南匈奴内部的叛乱。 此事激怒了羌渠单于之子于夫罗。” 曹祜插嘴道:“我记得当时是张纯张举之乱,朝廷派南匈奴出兵支援,部队便是由左贤王于夫罗统帅。” “大将军所言不差。” “我大汉做的,甚是不妥。” 人家于夫罗一家帮你大汉平叛,现在后方叛乱了,你大汉不仅不帮着于夫罗平叛,还承认了叛军,简直让人无语。 温恢点点头。 “之后于夫罗对大汉心存怨恨,便联合盘踞在河东郡的白波贼,屡屡进犯我中原腹地,还先后与袁本初和魏公交战。 魏公两次击破于夫罗,这才让南匈奴安稳下来。 于夫罗死后,其弟呼厨泉继任成为单于。其子刘豹,则被立为左贤王。” 曹祜突然问道:“呼厨泉年纪有多大了,刘豹年纪又有多大?” 温恢不知,王昶道:“呼厨泉今年五十有一,而刘豹今年四十岁。这是之前太原郡文档所载,应该没错。” “刘豹年纪,看来不小了。于夫罗死于兴平二年(195年),今已二十年,安有为太子二十年而不想登基的太子? 匈奴人素来短命,刘豹再等下去,只怕未必活得过其叔呼厨泉。” 温恢、王昶二人,俱是一愣。 曹祜也不与二人解释,便让人去邀刘豹。 刘豹其实也想来拜访,但他担心不讨喜,因此并不敢来。听闻曹祜派人来请,喜不自禁,连忙让人准备礼物。 礼物都是现成的。 说是朝贡,但到了邺城,该贿赂的人,一个也少不了,所以本就有给曹祜准备的礼。 见到曹祜,刘豹立刻上前行礼。 他这个南匈奴左贤王,在部落内部确实显赫,可在曹祜面前什么也不是。 南匈奴当年也是跟曹军交过手的,建安七年(202年),南匈奴在平阳惨败,这才降了曹操。 曹魏北方安宁,全是打出来的,南匈奴、三郡乌桓、代北乌桓、中部鲜卑、卢水胡、湟中羌、武都氐人,等等,全让曹魏打了一个遍。 曹祜很热情地让人扶起刘豹。 “左贤王,不必这么客气,咱们还有亲戚关系。” 刘豹听后,自是不解。 “你之前的夫人蔡氏,他的亲妹妹,是我的亲舅母,我与左贤王的爱子,还是表兄弟。左贤王爱子这次可跟随你来了?” “没,没。他,他们都在并州。” 曹祜笑道:“下次左贤王再来,一定要把他们带来,汉家外甥,自然要与母家多多亲近。” 刘豹实在不知曹祜何意,但他想着若是攀上这层关系,有利于他在邺城朝贡,因此倒是顺着曹祜的话。 看来之前不怎么重视的那个儿子,今后要另眼相待了。 二人初次相见,所谈甚为宽泛。 曹祜先了解了南匈奴的情况,又询问了并州的汉匈百姓相处,最后才问道:“左贤王,我有两个问题,不知左贤王可否告知?” “大将军请言。” “据我所知,匈奴王室为栾提氏,左贤王如何姓刘?” 刘豹笑道:“不满大将军,早年我祖父羌渠单于去世,我滞留洛阳,便改为汉姓,后来返回族中,也就没再改名字。” “左贤王所行,有礼也。匈奴本夏后氏之苗裔也,炎黄之种,自然是要用华夏之姓,此为正本清源也。” “大将军所言极是。” 这个年代,大汉把周边外族多归为汉家人,周边外族也拼命承认,倒是一拍即合。 “左贤王不仅要自己改,还要劝说身边人都去改。匈奴入汉,已经百余年,本就是一家人,拘泥于种姓,乃是迂腐之见。” 刘豹听后,大喜过望。 “难得有大将军这般明见之人,不歧视我等塞外之民,我匈奴上下,感激不尽。” 曹祜摆摆手。 “我的态度就是,只要听从汉天子调遣,就是一家人。” 二人吹嘘一阵,曹祜又问道:“左贤王,我看你年纪,应该不小了,持至尸逐侯单于(于夫罗的封号)去世时,你应该已经成年了。 为何继承匈奴单于的,不是你,而是当今单于?” 刘豹一时无言。 第476章 天上掉馅饼了 涉及到王位继承,到哪里都是一件严肃而隐秘之事。这种事情,刘豹不便说,尤其是面对曹祜这个外人。 可刘豹不说,曹祜却非得要问。 “古往今来,父死子继,乃是正理。持至尸逐侯单于去世,就该是左贤王你继位,怎么能他的弟弟继位呢,这在华夏,是乱了礼法的。” 刘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今日倒是遇到知己了。 “不瞒大将军,先父流浪司隶时,是我叔父一直陪在身边。先父去时,他势力最大,自然是由他继承单于之位。” 曹祜听后,有些怒道:“岂有此理,如果势力大就能做单于,天下岂不乱套了?” “大将军或许不知,我匈奴自南下九原以来,共有二十位单于,只有三人做到了父死子继。第一个由儿子继承单于位的,已经是第十六代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在匈奴内部,兄终弟及远比父死子继更常见。” “左贤王,不必讲那些,入了大汉,就讲大汉的规矩,从羌渠单于到持至尸逐侯单于,再到左贤王你,父子一脉相承,乃是正理。 我认为,当今单于,就该将位置让给左贤王,如此才能以正视听。” 刘豹还想说什么,曹祜却道:“左贤王,你且放心,我会请求祖父,过问此事的。你在大汉都城洛阳待过,还是先单于之子,单于之位,就该你做。” 刘豹也没想到,出来一趟,还遇到好人了。 二人越聊越投机,直到三更天。 “左贤王,我是一直主张与各部榷市的,既然能与牢姐羌和卢水胡榷市,自然也可以和匈奴榷市。 不瞒你说,奴隶,牛羊,马匹,我都要,而粮食,瓷器,丝绸,我也都可以给你们。 左贤王,你尝尝这个。” 曹祜接着让人沏了一壶茶。 “你尝尝。” “这是何物?” “这是茶!” 刘豹小心的抿了一口,只觉得有股淡淡的苦味。 “是不是觉得有些苦,茶是南方一种植物,他有一种神奇的功效,叫做去油解腻。当你吃了一盘油乎乎的肉,再喝一杯浓茶,便不会难受了。 你说草原上的人,需不需要喝茶。” 刘豹听后,大吃一惊。 “大将军所言当真?” “我从不骗人,你可有拿着一壶,吃上一些肉之后再喝,便会明白茶的好处。” 作为一个游牧部落的老人,太明白解油腻意味着什么了。 “这种茶,可以制成茶砖,便于保存,放上一年都不会坏。还方便饮用,用热水一冲就能喝。 而这个生意,整个匈奴,我可以只与左贤王做。” 刘豹都快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了。 只是他能做左贤王二十年,并非傻子,知道这天降的好处,定然有价。 “小王得大将军厚爱,感激涕零,虽鞍马坠蹬,不能报也。大将军,小王若有能为大将军做的,尽可遣之,小王必尽力而为。” “我倒是真有事需要左贤王去做。 第一,左贤王要想办法,将部落里所有的汉人俘虏,通过贸易的形式,全部交给我。 第二,大汉出兵攻打羌人和鲜卑之时,匈奴要联合出兵。 第三,匈奴人要在我大汉收付上郡、西河之后,迁回美稷王庭。 第四,我要组建一支胡骑,匈奴至少要出兵两千骑,还要俱是精锐。” 曹祜的要求,每一条都不简单,对于刘豹来说,甚至有些苛刻。 可曹祜提完要求之后,刘豹反而安心下来。 曹祜能提出这般要求,说明他是真的想与他交易。 交易汉人,虽然有些困难,但勉强能做;联合出兵就更不必说,曹操要征调他们,他们并无拒绝的实力;迁回美稷就更不是问题,除非大汉重现光武盛世,否则绝不可能夺回河套等地。 大汉若真的夺回河套,匈奴再留在太原郡,就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问题是第四条,出两千精骑。 此事确实是个大手笔,但匈奴还拿得起。 所以刘豹答应了曹祜的要求。 为了单于位。 而曹祜一直确信,刘豹会答应此事。 其实曹祜提的四点要求,匈奴人怎么做他一点也不在意。之所以提,不过是打消刘豹的疑虑而已。 自光武帝以来,南匈奴与大汉融合多年,早就没多大差别。 历史上刘渊虽是匈奴人,可他穿汉服,用汉法,擅长儒学经典,比汉人还汉人。并州人王浑、李熹,都把他当做老乡。 所以是到了吞掉整个匈奴,彻底覆灭整个部落的时候了。 ······ 刘豹回到房中,心中仍有疑虑,便与心腹呼延羽说起今日事。 “骨都侯,我有些不安心,我与这个曹氏大将军,素不相识,他为何突然寻上我了,实在让人费解啊?” 匈奴之中,除了王氏栾提氏,还有四大种姓,便是呼衍氏(呼延)、须卜氏、丘林氏、兰氏,呼延羽此时为左尸逐骨都侯,是南匈奴的核心人物。 当年刘豹在洛阳为质,呼延羽便跟在身边,多习汉家文化。 “左贤王,我听说,此人是魏公的孙子,正与他的叔叔们争夺继承权。只怕他希望左贤王代单于而立,就是如此。 左贤王是侄子,他也是侄子,自然希望左贤王立了。 而且我听说,这个大将军,素来喜欢外族学习汉家文化,而我大匈奴,若论最了解汉家文化,除了左贤王,又有何人。” “他还想我与叔父相斗。” 呼延羽笑道:“汉人哪个不希望咱们内斗,他们自己也内斗。” “骨都侯,咱们今后要多多与曹祜进行贸易。他不是想要汉人奴隶吗?都给他,只要能换来足够的东西。” “左贤王,奴隶都给了他们,部落怎么办。上郡的牢姐羌,也在拼命搜寻汉人奴隶,搞得汉人奴隶的价格都上涨了许多。” “没有汉人,也有别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曹祜编织的人口交易大网,就这么蔓延开来。 曹祜巴不得双方贸易加深,互通有无。 当曹祜垄断匈奴五成以上粮食的时候,匈奴就真的离不开大汉了。 第477章 河东 曹祜与刘豹在壶关作别,继续向西,很快到达安邑县(治今山西省运城市夏县东下冯遗址)。 此地为河东郡治,也是卫葭的老家。曹祜这个新女婿,路过此地,自然是要上门拜访一些卫家的长辈。 当然此时的卫家,也没多少长辈了。 建安十年,卫家的族长卫固参与到高干的叛乱之中,最后身死。卫家族人,很多都因此事而丧命。 所以卫家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族,除了卫觊,很难再给曹祜支持。 这也是曹操希望的。 对于卫家人来说,曹祜是他们家族复兴的希望,因为曹祜的拜访过程格外顺利、愉悦,卫家人就差将曹祜供起来。 新女婿上门,也不一定小心翼翼。 离了卫家,曹祜在路上便向卫葭问道:“当年卫固、范先之乱,规模不小,影响亦极大,为何外舅并不受影响?” 当年郭援反攻河东郡,卫固、范先等河东大族,群起响应,在郡中起兵作乱,若非马腾从关中支援,河东郡就要丢了。 卫葭倒是知道此事。 “不瞒夫君,这件事情,我其实知晓。我记得当时年纪尚小,父亲听说杜府君(杜畿)上任,四伯父(卫固)与其多有矛盾,便忧心忡忡,还专门写信劝谏,让他与杜府君结好关系。 当时父亲言,‘袁本初若在,尚有卷土重来之可能,今袁本初已亡,二子相争,袁氏覆亡,只在朝夕。’ 可惜四伯父并不听。 于是父亲便上书魏公,言河东乃司隶重地,一旦生乱,袁氏便能西连关中群雄,则局势乱矣。又言四伯父有反叛之意,且与袁氏联系,宜早图之。 大概是因为这封奏疏,所以父亲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官拜尚书。(卫觊在成为魏官之前,是汉尚书。)” 曹祜没想到,卫觊还举报过自己的堂兄。 “卫家人知道此事吗?他们怎么看这件事?” “应该是知道的。幸存的长辈们,俱很支持父亲,他们都认为,我父亲此举保全了整个卫家。 父亲也从不后悔这么做。 父亲和四伯父的关系其实很不错,四伯父死后,他还收养了四伯父的女儿。但这些,俱不影响父亲的选择。” “你也这么看吗?” 卫葭点点头。 曹祜明白,这才是世家大族长盛不衰的原因。 拜访完卫家人,曹祜又去见河东郡太守杜畿。 杜畿又是一个文武双全的良才,孤身上任,平定叛乱,经营河东,史书评价其政绩为“常为天下最”。 魏国几个地方良臣,包括满宠、张既、梁习、贾逵、刘馥、杜畿等,都是宰相之才。 见到杜畿,曹祜便问道:“伯侯(杜畿字),在河东郡的南匈奴各部,还有多少人?” “大将军,匈奴自当年兵败之后,多从河东郡北迁,现在留在河东郡的匈奴人,多在蒲子县(治今山西省隰县)一带,约两三千户。 但是整个河东郡,包括一侧的上党郡,零散分布的匈奴人,杂胡格外多。其种类繁杂,数量不一。” “那有没有可能将他们赶出河东郡?” 杜畿摇头道:“除非大军压境。” 这也是不可能的,曹魏暂时没有那个力量。 “既然如此,我希望杜府君,能够允许我雍州在皮氏(今山西省河津市)与匈奴人互市。” 杜畿听后,大为吃惊。 于是曹祜便将他与刘豹商议互市的事情,俱告诉了杜畿。 “大将军,此事欠考虑。互市之事,会使得大量粮食、铁器流入胡人之中,增强胡人实力;同时让胡人来我境内,又会增强汉胡矛盾。 为了一些钱财之利,实在不值得。” “伯侯,你所言极是,但我亦有考虑。胡人需要的东西,不与他们互市,难道他们就无法得到吗? 绝不会,他们可以抢,还有私贩与他们贸易。 咱就说太原郡中,豪门大户,有几家不和胡人做生意。既然如此,不如让官府把这个钱挣了,还能控制流入胡人商品的种类和数量。” “可胡人有了稳定的商品来源,部落必会趋向于安定,人口也会暴涨。现在匈奴人有二十万口,已经是并州、河东的一个大麻烦,若是匈奴人口继续增长到三十万,四十万,只怕就要成为心腹大患了。” 曹祜笑道:“互市就会让匈奴人内部稳定吗?不见得。互市的商品越多,统治者的需求就会越大。别人都穿丝织品,你要不要穿?别人都用上好的瓷器、漆器,你要不要用?南方的糖,西域的胡椒,益州的象牙,合浦的珍珠,蓝田的玉石,别人都用,你用不用啊? 与胡人互市,要用奢侈品,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匹。 对于大汉来说,瓷器、漆器、丝绸,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他们沉湎于奢靡之物,自己就会乱起来。 (欧洲奢侈品收割全世界,一个道理。) 至于粮食,你见过家养的狗,还能在外生存的? 别说是狗了,就是老虎,你把它从小养在家中,过上十年再将它放出,它也不会捕猎了。 与胡人交易粮食,固然一开始会让他们吃饱饭,然后呢?他们就会依赖于与我们的粮食交易,我们甚至可以用粮食来调控他们的人口,以及各部落的关系。” 杜畿恍然。 “大将军是想,在互市中,倾斜于弱者,打击强者。” “正是这个道理。 朝廷暂时无力解决并州、河东的民族问题,但不是不解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继续做大。要让他们内部,打起来。” 杜畿终于明白,为何曹操放着这么多儿子不选,反而选年纪轻轻的曹祜。曹祜确实非是常人可比。 “大将军所言有理,只是互市之事,非同小可。” 曹祜笑道:“若不是雍州和匈奴之间,隔着河东郡,我就不会寻伯侯你商量了。雍州境内,有榷场数处,互市之事,我一直在做。 每年从胡人手中,能交易马匹数千,牛羊数万头。整个关中,耕牛数量暴涨,三五户人家,就能租得起一头耕牛。 左冯翊出产的羊毛线,羊毛布,畅销全国。 朝廷知道,但并未管,因为这件事,能实实在在地为朝廷带来钱。 不过伯侯你的身份不能与我比,所以我想,你我二人一同上书一封,试行在河东郡互市,你以为如何?” 杜畿道:“大将军,可否允畿思量一二。” “自是当然。” 第478章 小小一粒盐,牵扯万家事 从郡府离开后,曹祜当天下午,便前往了安邑城南的盐池。 中国古代四大盐业中心,渤海、两淮的海盐,四川的精盐,还有便是河东的池盐。盐池在中条山北,是一片狭长的天然盐湖,西周时期,这里就是重要的盐产地。西汉时,盐铁专营,曾在此专设盐官,后来此制度废除后,东汉也安排盐官在此征税。 只是汉末天下大乱,盐官制度,早就荒废了。 等到曹操入主许都,百废待兴,也顾不上这些。直到建安七年,卫觊上书荀彧,言“盐,国之大宝也,自乱来散放,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巿犁牛。(对盐进行监买)”。 荀彧上报曹操,曹操同意了此事,安排谒者仆射监盐事。 但这件事做的很是粗疏。 曹操安排的谒者仆射只是奉命收些税,毕竟人家的主业,乃是掌朝会司仪,传达策书,皇帝出行时在前奉引。 历史上曹魏革新盐政,真正将盐业纳入政府监管,设置司盐都尉、司盐监丞,并遣使监督盐官卖盐,已经是魏明帝时期,比蜀汉还要晚。 曹祜此番在安邑停留,拜访卫家只是顺手而行的事,他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与匈奴互市,另一个便是盐业。 众所周知,盐很赚钱,历朝历代都是重要的财政收入。唐朝代宗大历末年(779年),年收入为1200万贯,盐税就达到600万贯,约占国家总收入的一半。其他朝代,盐税也是除田税和人丁税以外占比最高的税收。 曹祜想动盐,就得控制盐的产地,渤海、两淮离得太远,他管不了,就只能从盐池动手了。 此番查看盐池,曹祜特意邀请了杜畿的儿子杜恕为向导。 杜恕和曹祜同龄,并未出仕。 “务伯(杜恕字),盐池每年产量如何?” “明大将军,这些年,盐池产量一直在下降。” “这是为何?” “主要是涑水倒灌。盐池周边,地势较低,周围遍布沼泽、湖泊,除了盐池,还有女盐泽(今硝池滩),晋兴泽(今鸭子池),张阳池(也叫张扬池,张泽,今伍姓湖)等。 涑水从闻喜县的华谷出,经安邑县城,分作两路,一路向西流入盐池,一路向西南注于张阳池。 除了涑水之外,还有多条河流,亦注入盐池之中。 每年夏秋季,雨水增多,流入盐池的水也多,盐池溢水后,会向西流到了女盐泽等湖泊,最后流向了大河。盐水过后,留下了大片的盐碱地。 如此一来,周围土地没法耕种,盐产量也一直在下降。” “杜公在河东多年,没想过办法吗?” “我父亲曾多次勘查涑水和盐池,他认为,要想解决涑水倒灌问题,有两个办法。其一,修一条直通大河的沟渠,将涑水从张阳池,直接流入大河。 如此一来,就解决了涑水流通问题,而且还能灌溉沿岸土地。 其二便是,使涑水改道,堵住南流向盐池这条水道,使涑水全部流向张阳池,最终进入大海。” 曹祜听后点点头。 “这两策皆有道理,一堵一疏,既解决了盐池的水患,还能有土地的产出。既然有办法,为何杜公没有去做呢?” 杜恕听了,面上一顿。 “大将军,我父非不想为,实无能为力。 我大汉在盐池煮盐的,没有五十家,也有一百家,各家各自占据一块土地或者湖泊,进行煮盐之事。 一旦涑水改道,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盐池的面积要减小。如此一来,很多原本占地的土地,将会远离盐池。 涑水泛滥,对于很多人,其实是件好事。 盐池的水跟着涑水,流到各处,他们可以就地煮盐,然后直接经涑水外运。虽然产量低一些,可煮盐本就是无本的买卖,只要有人。” “也就是说,整治涑水,涉及到一个重新分配问题。” “正是。” “大将军,我父亲并不怕得罪人,可是盐业一事,牵扯到民生,而朝廷对于盐业,又一直没有政策。 贸然对盐池动手,很可能影响北方各郡食盐的供应,甚至引发大的动乱。” 曹祜点点头。 这个事情,确实不是杜畿一个人能解决的。 至于曹操,整天东征西讨,内忧外患,确实也无力解决这些事情。 事情比曹祜想的还要困难,但是曹祜仍想解决。 一旦理顺了盐务,便有了一条稳定的财政收入。想打仗,想发展,都需要钱,可偏偏朝廷没钱。 曹祜回到安邑,便招来了杜畿。 “伯侯,我今天去看盐池了,关于盐务上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杜畿一惊。 “大将军要动盐政。” “没错,盐税是笔可观的收入,而朝廷目前经济压力很大,无非开源节流。而盐政是能最快提升朝廷收入的一块。” “确实该动了,每年在盐政一块,朝廷白白流失大批税收。 魏公确实安排了谒者仆射监收盐税,可实际上呢,各家三瓜俩枣,随便给点,便将此事给应付过去,朝廷一年也收不上多少盐税。” “你觉得该怎么变?” “所谓盐法,主要有三种,一是前汉之时,武皇帝实行的盐铁专卖,包产包销,即朝廷派遣官员组织生产、运输和销售,食盐的产、运、销完全官营。 第二种,就是最困难的产,交给百姓,即募民制盐,官收、官运、官销。 这两条,弊端很明显,官府要投入极大地人力、物力,而且因为官府专卖,盐价逐渐昂贵,致有强迫抑配买盐,私人盐贩乘机牟利,官盐滞销等情况发生。 至于第三种,就是按照我后汉制度,听民制盐,自由贩运。于产盐较多地区设置盐官,征收盐税。 (西汉是大政府,啥都管;东汉是小政府,啥也不管。) 但税收流失,会很严重。 我以为,完全官营,朝廷暂时无力推动,完全民营,其实就相当于不管,也不合适。朝廷完全可以折中安排,两法并向。” “怎么个两法并行?” “一部分官营,一部分私营。” 第479章 千头万绪 杜畿的建议,目前来看,已经是做了折中了,但曹祜仍不满意。 两法并用,很可能的结果是,一样也搞不好。 但确实如杜畿所言,完全官营,目前来看不现实,实际上哪怕在西汉,盐铁专卖在汉武帝死后,政策也在不断收缩。 这种得罪所有人的事,只有秦皇、汉武、朱元璋这个级别的皇帝可以靠着威望强行推广。 但是完全私营,也不现实。这些商人的德行,曹祜比谁都清楚,指望他们依法纳税,比登天都难。 曹祜回到住处,招来郑度,商议此事。 郑度听后,立刻说道:“大将军要想多征税收,就必须实行专营制度,如此才能最快地榨取盐利。” (三国魏蜀吴皆实行专卖制度) “子制,我想改革盐政,确实有改善财政收入的目的,可也不是要横征暴敛。朝廷和百姓的利益,也要兼得。” 郑度一时无言,他平日里都是出害人的计策,救人的真干不了。 曹祜只能一边自己盘算着历史上的“榷盐法”、“折中法”、“盐引法”、“开中法”、“纲法”,一边急招心腹刘巴和房晦二人赶来安邑,商议对策。 曹祜研究多时,心中有了主意,便又去见杜畿。 既然准备对盐政动手,就得了解自己的敌人是谁。 到了郡府,杜畿也在写自己关于盐政改革的想法。在杜畿看来,要在官营的基础上,兼顾民营。 曹祜看了看杜畿写的内容,便问道:“伯侯,整个河东郡,在盐池经营食盐的,最大的几股势力都有谁?” “最大的应该是都护将军家,还有荀家,丁家,钟家,河东的裴家、卫家,河内的司马家、赵家,并州的王家、郭家等。 因为司马家出事,这些日子司马家的产业都被各家抢了。 还有大将军的四海商团。” 曹祜一愣。 “四海商团,也有牵扯?” “四海商团,至少有五六个制盐作坊。盐池东南位置的制盐作坊和盐田,都是四海商团的。” 曹祜没想到四海商团经营范围,如此广阔。 “四海商团,崛起也就是这两年多吧。” “恕畿斗胆,所谓商人,半是经商,半是强盗。一些商团行商过程中,抢劫、掳掠,再正常不过。 盐池各家,之所以能够屹立,一方面靠得是后台,另一方面是比谁更能打。四海商团中,很多人就是军队出来的。 每个制盐作坊产出来的是白色的盐,可是浇灌制盐作坊的,都是红色的血。” “明白了。” “如果官府要是对盐进行专卖,在产盐这一块能做到保证产量吗?” “只要魏公有那个决心,还是可以的,无外乎杀的人多人少。这些豪强大族,再是强势,也不可能对抗军队。” 曹祜也是无奈。 自己先是动豪强大族的粮,再动他们的盐,真成全民公敌了。 “如果大将军真想对食盐进行专卖,就尽快动手,一劳永逸。” “真能一劳永逸吗?哪怕是在武皇帝那种高压下,私盐贩子,也是屡禁不绝。现在的朝廷,有武皇帝时期的威望与执行力吗? 伯侯,你去将盐池周边,各家势力情况,包括谁控制那块盐田,产量如何,给我一个详细的材料。” “唯!” 回到驿站,已经是初更。 杜畿本来想将自己的郡府让出来,但曹祜没有同意。 眼看曹祜来去匆匆,颇为辛苦,卫葭颇为心疼。 “夫君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啊。朝朝,你们卫家,盐池的事,由谁管着?” “我九叔。家族的生意,皆由他来打理,应该也包括盐池。” “那朝朝你明日回家,让他来见我。” “好!” 眼看曹祜又展愁眉,卫葭劝道:“夫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不管有多少事,都莫要着急。” “夫人说得是。 这两日是我有些心急了。我想尽快返回长安,可是又想插手盐池的事情,却是忘了,这件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否则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今晚什么也不想了,美美睡一觉。” “夫君这么想就对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李先来报,有长安快马赶来,正到安邑,原来是张既遣人,传递陇右情报的。 陇右一战,打得真可谓是一波三折。 今年正月,姜叙和杨阜二人打出“讨伐马超,为韦康报仇”的旗号,在卤城起兵。身在冀城的赵衢趁机劝说马超前去征讨。 马超前脚离了冀城,赵衢后脚便和梁宽关闭城门,并杀死马超妻小。 马超妻子杨氏和儿子俱为二人所杀。 (成为马超的亲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马超失去冀城,又攻不下卤城,进退两难,转而袭击姜叙之前驻守的历城。 当时传闻马超已经兵败,逃入羌地,因此历城守军,并无防备,还以为是姜叙军返回,为马超一击而下。 马超入城之后,抓住姜叙的母亲。 姜叙之母大骂马超道:“汝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 马超大怒,杀死姜叙的母亲、兄弟,放火烧城而走,南下武都郡。 马超到了武都道,联合杨昂,再次反攻汉阳郡。 此时的汉阳郡,北面是杨千万和阿贵两支氐人军队,南面是杨昂和马超的主力。以姜叙、杨阜等人的实力,自是不敌,只能向曹祜求救。 曹祜看到奏报和姜叙、杨阜的求援信,随手扔到一旁。 车撞南墙知道拐了,鼻涕留嘴里知道甩了。仗打到这种地步,这群陇右豪强再来求他,晚了。 卫葭见状,立刻说道:“夫君若是有事,尽可去忙吧。” “今夜无事,只是有些人把朝廷当成冤大头。” 曹祜笑道:“彦进,告诉应休琏,让他拟一道命令,传令在汉兴郡的张郃,命他做好西进的准备,但是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易出击。” 曹祜有杨昂这枚棋子,并不担心马超会重新占据陇右,他现在倒是巴不得马超多屠戮一些汉阳的地方豪强,给他多减少麻烦。 第480章 极限二选一 次日一早,卫葭便回了娘家,到了傍晚,他九叔卫昶便赶到了驿馆。 卫家人长相俊美,无论男女,皆是风姿绰约,但卫昶却是个例外。他个子不高,皮肤也有些黢黑,似乎饱经风吹日晒。 不过面对曹祜,卫昶却是很从容。 “九叔,咱们今天,不论官阶,只论亲戚,我想向九叔请教一番,也希望九叔能够据实相告。” 曹祜如此发问,倒是让卫昶心中忐忑,还以为卫家犯了什么事。 “昶必知无不言。” “敢问九叔,卫家在盐池有多少制盐作坊。” “有三个。” “每年能产多少盐?” 卫昶有些犹豫。 “九叔尽管说,不必瞒我。” 卫昶这才说道:“每个作坊每天可煮千斤盐,年产盐约六七千石。” “整个盐池,每年可产盐多少。” “至少二十万石,或者更多。” (汉朝没有数据,唐朝中期盐池产盐稳定在50万石左右。) “有什么困难吗?” “这。” “九叔,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大将军,盐池制盐,主要有三个困难。第一,缺人,制盐需要多个工序,每个工坊,都要上百人,整个盐池周围,以制盐为业的,怕是要数万人。 单是每天砍柴,割芦苇的人,就不下万人。 要想扩大生产规模,就得有人。 其次,因为涑水倒灌倒灌,卤水的质量很差,以致盐的质量也很差。 第三,各家之间,争斗不止。不瞒大将军,这才三月,卫家的盐工,已经与周边盐场,斗殴十多场。” “为何斗殴?” “争卤水,争柴火,什么都争。” 曹祜点点头。 “九叔,如果朝廷想规范盐业,制止纷争,同时需要你们让出一部分利,你们愿意吗?” 卫昶不说话了。 让利这种事,谁愿意干啊。 “大将军,关于食盐,朝廷是不是有什么决定?”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 “九叔,如果,我是说如果,朝廷要将食盐,收归官营,实行专卖制度,你们愿意吗?” “这,这。” 卫昶大惊失色,竟着急地站了起来。 “大将军,这,这太突然了。” “我是问,如果朝廷这么做,你们愿意吗?” “我,我。” “九叔直说便是。” “朝廷之前不是一直对煮盐之事进行征税吗?几百年了,一直如此,也不能说变就变吧。” “那九叔,你们去年交了多少盐税?” “交了,交了四十万钱。” “七千石食盐,合八十多万斤,平均算下来,一斤不到半文钱。即使按照半文钱来算,整个盐池一年的税收,不到一千两百万钱。 而一石盐价是多少,五百文,甚至更多。” (西汉前期一石盐三百钱,盐铁专营后约一千钱,东汉末期为六百钱,三国不详,只多不少。) 曹祜说到这,心中止不住的怒气,他真想弄死这帮人。虽然占便宜的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卫昶也看到了曹祜脸色的变化,心中惊惧。 “大将军,非是我卫氏一家交的少,主要是大家都这样。” “九叔,我只是了解下情况,你不必在意。” 此时曹祜已经下定决心,解决盐政问题。 按照《管子·海王篇》记载,“终月大男食盐五升少半,大女食盐三升少半,吾子食盐二升少半。” 战国齐的一升约为后世二百毫升,成年男子每天吃盐77克,妇女48克,儿童34克,按一对夫妇三个孩子的5口之家计算,人日均吃盐45克。(这个数据为后人推算的)。 当然这个数据远超现代的数量,这是因为古代的盐杂质多。 这样算下来,一个人一年要吃66斤盐(16.5kg)。 整个北方,至少有一千五百万人以上,一年就需要八百万石食盐。哪怕一石食盐收税一百文,一年盐税也可得十亿钱。 (1500万人一年食用800万石食盐,可能产量达不到,但需求不会差太多。唐朝巅峰产盐800万石,人口约四五千万,但唐朝一斤660g,汉朝一斤220g到250g,人均食用量应该是差不多的。) 而实际上,盐税会远超这个数量。 要知道宋朝盐税,动辄是百亿钱。 “九叔,我再问你,如果让你们在产盐和销盐之间选,你们会选哪一种?” “当然是销盐。大将军,产盐虽然成本不高,但确实麻烦。各家除了自己产盐,还要购买普通百姓自制的盐。 反而是销盐,每年各地食盐的需求,不会有太大差别。除了运盐麻烦一些,销盐反而最简单。” “如果,官府不许你们私自制盐,而是统一从官府手中采买,官府将盐税计入盐价之中。你们盐商交钱领盐之后,自由运销,过路州县不得征税,你们能接受吗?” “这。” 卫昶又犹豫起来。 “说实话。” 曹祜的凌厉让卫昶不敢不言。 “大将军,这样的话,很大一部分利益,就会落入官府手中。” “没错。” “制盐的成本并不高,一石盐,不超过十文钱。” “那朝廷会以多少价卖给我们?” “根据距离不同,每石约三百文到三百五十文左右,而你们的售价,最高不得超过五百文。” 卫昶听了,大为惊愕。 “大将军,除掉运费,人力,一石钱只有百文的利钱。” “百文不多吗?朝廷的利钱,也不过三百多文。” “可是。” “可是你们之前,赚得更多,是不是。但按照我说的,至少有得赚。” 卫昶无奈地说道:“大将军,官府售价三百五十文可以,但是为何要限制价格不得超过五百文呢?这,这,做生意没有这个道理。” “朝廷改革盐政,是要收盐税,同时又让百姓吃得起盐。” “九叔,咱们是一家人,我关起门来跟你说实话,关于食盐之事,要么朝廷专卖,你们一分钱挣不到,要么少挣一些。” 卫昶纠结了半天,最后说道:“既然大将军有命,别说只得利百钱,哪怕不得利,卫家也会尽力去做。”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 “九叔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也想请九叔帮个忙。将朝廷这两种经营方式,告诉一众盐商。同时也替我摸一下底,关于此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 我在这里,先拜托九叔了。” 第481章 盐政会议(上) 安邑到临晋,隔得并不远,刘巴得到消息,拼命赶了过来。 二人年余未见,此时君臣重逢,倍感亲切。 一年多来,刘巴将荒废多年的左冯翊经营得日新月异,蓬勃向上。去年光是粮食,就给曹祜供应数十万石,其他钱物,更是无算。 到如今,左冯翊已经是曹祜不可失去的大后方。 刘巴和房晦到后,曹祜终于可以召开第一次盐务会议。参会的除了曹祜、刘巴、房晖三人,还有杜畿和军师王朗,长史陈群,侯国相温恢。 这就是曹祜为何反感辛毗和陈群加入他幕府的原因。 辛毗为护军,军事上的事,绕不开他;陈群为长史,政务上的事,也绕不开他。这两人若想给曹祜找麻烦,轻而易举。 好在二人的能力不俗,虽然窝心,至少用起来不是太难受。 盐务一事,曹祜已经跟杜畿聊过,之前去盐池,温恢也陪同,而招刘巴、房晦,曹祜也说明了情况,此时最不了解情况的,反而是王朗和陈群。 这也是曹祜故意的。 在做出决定之前,不能让二人成为麻烦。 众人到后,曹祜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便痛心疾首地说道:“诸位可知,当我知道,朝廷每年每斤盐实际税收,不过半文钱时,是何种心情。 一边是老百姓每日食高价盐,苦不堪言,而另一边则是,食盐之利,全部流入个人兜中,朝廷什么也得不到。 每年数万万钱,如果成为税收,朝廷用度,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想商议此事。” 王朗、陈群,俱是一惊,二人不清楚,曹祜为何突然想到动盐务了。 “大将军,益州战事,如火如荼,朝中局势,也当以稳定为主,这个时候动盐务,是不是操之过急?”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得到一份数据。” “去年一年,卫氏产盐七千石,却交了四十万钱的盐税,一石盐的盐税,不到六十文。 可是去年的盐价,大家应该清楚。邺城的盐价,一石五百多文,豫州、幽州等地,甚至七八百文。 朝廷所获盐税,不及十一。 而整个天下,一年要多少斤食盐?八百万石。 如果朝廷尽得其利,就是数十万万钱。 现在朝廷的财政困难到何种程度,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所以盐政之事,到了不得不变,非得去变,立刻去变的时候了。” 众人听后,亦是大惊,都知道食盐赚钱,万想不到如此暴利。 “关于盐政之事,我让伯侯拟了一个方案,大家讨论一下。” 杜畿的方案,其实就是曹祜的方案。曹祜作为主君,他要负责居中调节各方矛盾,肯定不能自己提。 杜畿对众人躬身一礼,然后说道:“关于盐政,主要有四条。 其一,朝廷在各产盐之地设置盐官,专管盐务。各处的食盐生产作坊,收归官营。允许百姓自行生产食盐,但只能出售给官府,违者论罪。” 陈群吃惊道:“杜伯侯,你这是要食盐官营专卖吗?” 曹祜笑道:“长文,你听伯侯说完。” “第二,官府自产和收购的食盐,将盐税计入盐价,卖给盐商,盐商交钱领盐之后,自由运销,过路州县不得再次征税。 整个食盐的运营模式,变为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五个环节。 初步设计,根据销售区域不同,出仓盐价为三百文到三百五十文不等。 第三,设立常平盐仓,哪里缺盐,就将盐调往哪里,哪里食盐供应紧张,官仓直接平价售盐,抑制盐价。 第四,就是制定盐业规范,设立盐政稽查,打击私盐贩卖和囤积居奇之事。” 杜畿说完,陈群立刻问道:“第一条,将各地的食盐生产作坊,收归官府,朝廷统计过,天下有多少食盐生产作坊? 此举岂不让天下大乱?” 杜畿反驳道:“昔日武皇帝盐铁官营,也没让天下大乱。这一次,咱们允许商销,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曹祜也道:“长文,这些钱本来都是商人赚,朝廷想夺过来,从人家嘴里抢饭,必然是会发生矛盾,不能因为怕得罪他们,就不去做事。” 曹祜的话说得很重,陈群也不好再言,他也看出来了,曹祜就是要对商人动手。 这时刘巴问道:“我觉得将食盐生产作坊收归官营可行。这些生产作坊,可是存在着大量的隐户,可通过此事,将他们编户齐民。 要想年产八百万石,一天就要产二十三万石,就要数百个作坊同时生产,就需要数万人,甚至更多。 这是一个太平时节,可以容纳流民的池子。让失地百姓,能有饭吃。” 曹祜笑道:“此言有理。” 不得不说,刘巴眼光就是毒辣。 官营作坊不只是钱的事,而是能吸纳无地的百姓。 北宋拥要数百万厢兵,难道真指望他们去打仗? 这在后世叫做劳动密集型产业,属于国家安全的一环。 陈群又问道:“商运、商销,倒是可以,可是出仓盐价为三百文到三百五十文,那么食盐的售价,又将是多少? 武皇帝时,食盐官营,一石盐过千文,百姓用不起,以致私盐泛滥。 朝廷的盐税上涨,商人出售的盐价,自然也上涨。” “朝廷准备限定盐价,五百文到六百文。” 陈群惊诧道:“盐商怎么可能同意?” “盐商想贩卖食盐,就必须遵守朝廷定下的规则。” “笑话,阳奉阴违之事还少。如果他们不卖呢?如果他们故意抬高盐价呢?想高价卖盐,总有理由。 甚至他们会把吃不上盐,吃高价盐的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刘巴道:“所以不能完全指望商销,各郡也要有官营的直销盐店,如此才能制衡商校店铺。” “如果商人去买你的直销盐呢?那个时候,你的直销盐店有多少盐。” “可以限量,每人每月,限购十斤。其次,加大处罚,重刑打击哄抬盐价的。其三,还是要依靠常平盐仓。” 陈群不以为然道:“都买直销盐,还要商营做什么?” 第482章 盐政会议(下) 刘巴看得出,陈群故意找茬,可陈群提的问题,尖锐却又很实际,并非无理取闹。 此时的刘巴只得耐着性子说道“我觉得,应该以郡为单位,设立专卖区,每个专卖区,只允许一到两家,销售食盐。 同时官府在每郡设一个常平盐仓,每个县城设立一个官营盐店。 官府的盐主要售卖县城百姓,而商人则利用他们的销售渠道,将盐卖到各乡各亭。如此大大减少了官营的难度,又能保障商人的利益。 而官营盐店和商营盐店,又能互相监督,互相限制。” 曹祜笑道:“每个专卖区,可以以竞价的方式,虽然官卖盐价,定为三百文到三百五十文,可谁从官府买的盐贵,就将专卖区给谁。 同时还得让他们购买每年的专卖权。” 王朗道:“这样一来,大家肯定都想争人多、交通便利的郡,边郡的专卖权就没人愿意要了。” 刘巴道:“可以专卖区合并,比如魏郡和武都郡为一专卖区,河南尹和敦煌郡为一专卖区,东郡和辽西郡为一专卖区。 他们想获得大郡的专卖权,就得接受小郡的专卖权。” 曹祜听了,不觉一笑。 刘巴果然是经济大家,打包式出售他都干得出来。 此举一出,盐商们估计要问候他八辈祖宗了。 这时温恢突然说道:“粮食转运不是困难吗?亦可与食盐联合。商人若是将粮食运到边疆,核算成本,到京师开具证明,用此证明便可到盐场领取食盐,以代盐钱。” 曹祜高兴地都要拍大腿。 温恢连“折中法”都想出来了。 曹祜笑道:“若是都这么做,虽然方便了边塞粮食转运,可朝廷的直接收入也少了。盐场也不傻,肯定先给用钱买的盐,拖后这些人的盐。 再说有人作假怎么办?” 温恢又道:“朝廷可印制盐引,一式两份,即存根和凭证,盐引有编号,限定盐重,如此便可防范作假。 至于前一条。 盐场食盐,每年产量的十分之一为盐引盐,必须用盐引购买。如此只损失一成的盐税,并不会严重影响朝廷收入,而边疆用粮,却能解决。” 众人皆是点头。 唯有陈群道:“我还是觉得,食盐之事,牵扯太大。咱们几个人在这里商议出来的结果,变数太多。” 刘巴知道曹祜与陈群的关系,眼看陈群这个态度,便有些不高兴了。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难易之别,贵在有为。” “你!” 曹祜伸手打断二人。 “想推行此策,确实不易。我想的是,咱们制定个策略,上报魏公,然后择地试行。不断在推行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能好大喜功,但也不能畏缩不前。” 陈群和刘巴见状,也不再言。 “刚才是咱们从官府的角度,制定了新的盐政。可盐这个事情,也缺不得盐商,所以我召来了克明,咱们听听他的意见。” 众人都清楚,房晦为曹祜经营四海商团,乃是曹祜真正的心腹,因此并不将他当作普通商人看待。 房晦见曹祜点了他的名字,便道:“四海商团肯定支持大将军。当前盐务因为没有人管,反而混乱,各家竞争,彼此争斗不息。如果朝廷将此事规范起来,我等自然是愿意的。 不过一石盐百余文的利,是不是太少了? 要是边郡,甚至只有数十文。” 曹祜插嘴道:“其实也不至于这么少,在我看,西北的盐,今后可能更便宜。” 众人不解。 “幽州、冀州、青州、徐州、兖州皆可食海盐;淮南可食用淮盐;并州、司隶,可食池盐。 而雍凉,包括武威、酒泉、南安等地,多盐池。 至于西平等地,我听说有大盐湖,面积是盐池的数十倍;而朔方以南,关中以北,这片为羌胡占据的土地,更是盐湖无数。 待我大汉收复失地,亦可开发。 至于盈利问题,朝廷要收税,百姓要吃得起盐,这两件事都关乎到国家安慰,因此只能苦一苦盐商了。” 曹祜说得很平静,房晦接受的也很平静。 他又不是那种普通盐商。 他挣得每一文钱,都是给曹祜挣的。 他看似是在经商,可实际上是当官。 房晦接着说道:“正如杜府君说得,朝廷若下定决心,盐商们只能接受。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做好监管? 如此多的利益,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杜畿道:“首先就是立法,在制盐这一块,凡是私自制盐,不将盐卖给官府的百姓,全部以重刑处置。 我建议,将制盐的百姓,编为盐户。官府给盐户煮盐工具和煎盐本钱,免除科配徭役,只以盐货折纳二税。盐户产量由官府定额,全部按官价收买。超产食盐称为浮盐,略增价钱收买,任何人不得私卖。 其次在官收、官卖环节,专设御史,每年对比市价,定期和不定期查账。 最后是商运、商销环节。 各州设置稽查官员,专门稽查走私、私自卖盐、盐价等事。同时根据各郡百姓数量,向各专卖区盐商,发放每年的食盐数量,确保食盐用在本专卖区。” 曹祜点点头。 “伯侯所言,颇为有理。当然具体的细节,还要再细化。” 关于盐政之事,众人一直谈到二更天。众人各抒己见,甚至还多有争吵,但是总算有了一个初步的意见。 众人还商议,在河东、三辅进行试验新盐政。 众人散后,曹祜留下温恢。 “曼基(温恢字),知道今日议事,为何有你吗?” 温恢先后做过多个县的令长,还做过彭城国相,鲁国相,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侯国相,当资格却很足。 “大将军议事,王军师、陈长史自然要在,杜府君是产盐属地的代表,刘府君是专卖试点的代表,房管事是商人的代表,那么臣,就只能是盐官的代表了。” 曹祜听后,不禁抚掌大笑。 “曼基,祖父说你,精达事机,果然如此。盐政一事,由我来推动,推进的过程中,我自不能袖手旁观。 朝廷之前设司金都尉,管理铁器的冶铸制造;所以我准备请设司盐都尉,管理盐政事,由曼基你担任。 今日众人相商之事,曼基你整理成材料,然后写一道疏,由我领头,上疏朝廷。” “唯!” 第483章 盐池的改造 关于盐政改革的事,曹祜相信,曹操绝不可能不同意。在当前压力极大地财政收入中,突然多了一笔稳定且数目庞大的财政收入,绝对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曹祜甚至担心,曹操急于推进此事,根本不同意先行试点。 至于以温恢为司盐都尉,正如曹祜说的,他要插手盐政,必须要有自己人。 虽然温恢是曹操给的,且担任临晋侯国相也只有两三个月,但他身上曹祜的烙印是洗脱不掉的。 至于温恢的能力,不必多说。 温恢和刘馥、梁习、贾逵、司马朗、张既,并为曹魏六大州刺史,俱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宰辅之才。 解决了盐政,朝廷财政增加,接下来想做事,才能更容易一些。 历史上曹操为何没能统一天下,就是因为北方在不断倾轧,曹操没能真正整合北方资源。 反倒是曹丕、曹睿二人,与世家大族妥协,得以一点点得修补国家的问题,最终用国力压过了蜀汉和东吴。 而这一次,曹祜要催化这个过程。 这次盐政会议,是在驿站中进行的,整整进行了一整日。 送走所有人,颇为疲惫的曹祜躺在榻上,不住地揉着眼睛。 这时卫葭端来早已准备好的参汤,给曹祜倒好,又上前给曹祜轻揉起肩颈。 “事情永远办不完,夫君不必这般劳累。” “总想着一口气把问题都解决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李先来报,有从长安来的人,求见曹祜。 “大将军,此人自称名叫尹奉,汉阳郡人,原任凉州金曹掾,有要事相求,请见一面。” 曹祜听到对方名字,便知此人是杨阜密谋小团体的一员。 “此人何时到的,现在何处?” “明大将军,此人下午申时到的,我暂时将他安排到驿馆外住下。” “彦进,你告诉这个尹奉,就说我不见他,让他回长安吧。” “唯!” 李先匆匆而去,很快又回来。 “大将军,这尹奉在地上叩首,头磕的青紫,言说不见大将军,他就死在驿馆外。” 曹祜冷笑道:“那就让他死吧。” 曹祜根本不为所动。 其实曹祜巴不得立刻就出兵陇右,但是他很清楚,这次是姜叙一行求自己,所以非得把持住了。 历史上曹操就没做好,当然也是因为马超从张鲁处借兵,曹操担心马超再次占据陇右,不得不如此。 结果就是,虽然曹魏占领了陇右,可控制力却不强。诸葛亮北伐,三郡几乎传檄而定,简直开玩笑。姜维、梁绪、尹赏、上官雝等地方豪强,尽皆投降。 一次性就得解决的问题,曹祜不会拖到第二次。 次日一早,曹祜正准备前往河东郡府,李先又来报。 “大将军,这个尹奉昨夜在驿馆外跪了一夜。” “既然喜欢跪,那就跪着吧。” 郑度听后,连忙说道:“大将军,这个尹奉,我倒是知道,此人颇有才华,曾被称为‘州郡之才’。” 曹祜一顿,便道:“子制,你去劝他,让他回去。” “大将军,此人不会走。” “当然不能让他走,他若走了,接下来怎么办?得让杨阜、姜叙这群人明白,不是我想去的陇右,是他们求着我去的。” 曹祜说完,上车出了驿站。 临出门时,曹祜从车中可见,一男子正跪在驿站外,高声喊道:“汉阳尹奉代汉阳郡百姓,求见大将军。” “大将军,他这么喊。” “让他喊就是。” 曹祜乘车一路到了郡府,杜畿正在办公。 曹祜不让人通报,径直走到大堂。 杜畿似乎正沉于案牍,专心致志,并未发现有人进来,直到有人说道:“涑水要修一条人工渠。” 杜畿听到声音,大吃一惊,抬头望去,竟是曹祜。 “大将军,畿失礼了。” 曹祜笑道:“准备对盐池动手了。” “盐政若是以三辅和河东为试点,盐池的产盐量就要提升。而若要提升盐池产盐量,就必须解决涑水倒灌问题。 若是朝廷支持,正好现在解决。” 曹祜点点头。 “伯侯,说说你的想法。” “大将军,我准备在西南方向,堵住涑水进入盐池的渠道,使涑水全部流入张阳池,同时从张阳池向南,挖一条人工渠,将张阳池的水,导入大河。 张阳池离着大河,不过数十里,挖一条人工渠,并不困难。” “如何保证这条人工渠的水,不会回流?” “我准备沿着雷首山北麓挖,这样一来,新挖的人工渠将是东北——西南走向,越向西南,地势越低。雷首山西面,大河河道变窄,河水滚滚南下,而人工渠向西南方向斜插进去,依着地势,只会南流。 涑水改道后,每年夏秋两季,盐池就不会再泛滥。 稳定了盐池的位置,就可在盐池周围,从容布置制盐作坊。” “除此之外,还要稳固涑水的河道,尽量让他远离盐池。盐池周围,要多设堤堰,确保盐池的卤水在雨季不会外流。 产盐最重要的,一是卤水,二是柴火。 尤其是柴火,不能光割不种。 盐池周边是有大量的芦苇,涑水改道,沼泽排干,周边就不再适宜生长芦苇,到时候怎么办? 要组织盐户,有计划的种植树木,芦苇等植物,保证煮盐的用度。” “唯!” “还有,我听说有种制盐方法,叫做垦畦浇晒法。就是垦地为畦,将卤水倒到地上,人工晒盐。在晒制过程中,在卤水中搭配淡水,提高了盐质量。 这样生产的盐,质量好,成盐速度,只要五六天就可以晒制成一次盐。 杜畿听后,大为吃惊。 “大将军,这是哪里的办法?”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具体的方法,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要组织盐场,自行解决生产方法。接下来盐池要设专门的盐官来管理,但在盐官到来之前,你要替朝廷管好盐池。 今后也不能对盐池的事完全不管不顾,毕竟盐池在河东郡内,你有责任确保盐池的产盐之事,平稳,有序。” “唯!” 第484章 告密 尹奉面对曹祜的拒见,毫不气馁,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见到曹祜。 待曹祜从郡府返回,便发现尹奉还跪在驿馆前,高声呼喊,尽管声音已经嘶哑,神情却依然坚定。 曹祜冷笑道:“这是要申包胥哭秦庭啊。” 李先道:“大将军,让他在这里呼喊,影响太坏了。” “他愿意哭就哭吧。” 曹祜回到驿馆,便让人收拾行李,准备明日离开。 盐政的事,接下来要进入拉锯环节,众人肯定要为了利益进行撕扯,朝廷也要进行调整。哪怕曹操下了决心,也需要安排、布局。命令下到地方,再进行落实,没有三五个月是不可能完成的。 曹祜也不可能在河东郡等这么长时间。 而且具体的执行,是底下人的事,最大的功劳这一块,他作为发起人和策划者,已经拿到了。 回到驿馆,卫葭见丈夫回来,便问道:“夫君,门外好像有个人求见。” “不去管他。” 卫葭见状,也不好多说。 曹祜回到书房,一个人盘算着盐政还有何阙漏。申时左右,徐质来报,卫昶求见,似有要事。 曹祜换了身衣服,让人将卫昶引到堂上。 “九叔匆匆而来,可是有要紧之事?” 卫昶满脸焦急。 “大将军,出大事了。荀奂小儿,企图作乱。” “九叔说详细一些。” “大将军不是让我放出一些口风,我回去之后,便将朝廷要收回盐场,进行官营的消息,放了出去。 此消息一出,立时在各家之间,沸腾起来。 各家对此事自是不满,更不愿意放弃到手的利益,因此纷纷叫嚣。有说要劝朝廷改变主意的,有说要阻止朝廷执行此事的,还有人说,要与朝廷对抗。 后者领头的,便是荀家。 荀奂是荀家在盐池的管事。整个盐池,荀家和钟家实力最强,两家共占了有三分之一的产量,盐池各家,基本上也以荀家为首。 荀奂昨天晚上,召集了大部分管事,秘密进行了协商。” “大部分管事?” “除了四海商团,卫家,丁家,还有几家跟大将军关系特殊的,其他人的都请了。众人商议,要一致对抗,不能让朝廷将各家盐场收回去。 各家也都表示支持。 之后荀奂又召集了几个亲近势力的管事,众人商定,暂停盐场生产,并在盐池周边制造混乱,确保各家的食盐,运不出安邑县。 只要周边各郡县,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足够的食盐,生出乱子来,朝廷必然重新估量此事。” 曹祜听了,一时无语。 “谁出的馊主意?别说一两个月,盐池以后彻底不产盐了,也不会影响朝廷的决断。” “所以这些人都疯了。” 曹祜看向卫昶道:“既然荀家秘密商议,九叔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卫昶有些尴尬道:“祁县王家的管事,与荀奂交好,双方关系很亲近,荀奂也很信任他。但他不知道,王家与我卫家,才是真正的至交,这种事情,牵扯极大,王家不可能瞒着我卫家。” 曹祜笑道:“难道王家不知道,告诉了你,你们卫家很可能便会告知我?” 卫昶没说话。 曹祜知道,卫昶没说实话。 这件事,看似是荀家、钟家要对抗朝廷,搞不好,是被卫昶坑了一把。卫家,甚至包括太原、河东、上党等家族,想利用曹祜和朝廷的刀,将荀家、钟家这种过江龙,赶出盐池。 众人已经在为以后的专卖权斗争了。 “今日便多谢九叔了。” 卫昶走后,曹祜招来房晦。 “克明可知荀奂?” “大将军也知此人?” 房晦道:“荀奂此人,乃是荀家在盐池的总管事,号称‘盐池虎’。此人性格强势,专横霸道,手段强硬,是个人物。 荀家在盐池的很多盐场,都是他用特殊手段抢的,盐池的秩序,基本上也是由他来制定的。” “他凭什么?” “按照荀奂自己说的,就凭汉尚书令姓荀,魏尚书令也姓荀。” 曹祜也是无语。 “四海商团和他发生过矛盾吗?” “这倒没有。荀奂虽然狂妄,却也极有分寸。他对付的,都是比荀氏势弱的,像咱们家,都护将军家,还有丁家,他是不敢贸然对上的。” 曹祜点点头。 如果盐池各家是一个行业组织,那荀家应该就算龙头。如果打掉荀家,那么接下来在盐池的工作,便会方便不少。 曹祜立刻又让人将杜畿召来。 杜畿到后,曹祜便道:“伯侯可知,河东郡要出大乱子?” 杜畿听到此言,一时有些懵。他在河东郡十年,掌控力与日俱增,不说对地方情况了若指掌,也不至于要出乱子了却一无所知。 “大将军,发生了何事?” “盐场要作乱算不算大事。有人要组织起盐场的盐工,甚至要攻打安邑。伯侯应该知道,盐池周边,上百个作坊,有数万人。 这些盐工一旦组织起来,是什么后果。” 杜畿听到此言,大吃一惊。 “大将军,这从何说起。” “有人散布谣言,朝廷要对食盐实行专卖,所有的盐场,全部收归官府,所有的盐工,全部遣散。” “哪怕盐场收归官府,也不可能遣散盐工。” “如果这些人能分辨是非,就不必教化了。” 曹祜说到这,轻叹道:“伯侯,朝廷要想在盐池试点新盐政,就必须对盐池有绝对的控制力。 盐池和所有盐场,不能受到破坏。盐工亦要稳定。 最关键的事,每日的产盐只能上涨,不能下降。” “畿明白。” 杜畿不是傻子。他也知晓荀家在盐池的势力,他很清楚,荀奂若是暗地里组织盐工,对抗官府,是可能的。 可是若让荀奂发动动乱,甚至组织盐工攻打安邑,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 此事就连荀家也撑不住。 可偏偏曹祜就这么说了。 这是曹祜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子,不容改变。而他要么按照曹祜说的处置,要么就是与曹祜对抗。 杜畿清楚,曹祜之所以不明说,就是因为当初是荀令君举荐的他为官,他又与钟元常关系亲近。 这是让他做抉择。 杜畿和曹祜之前并无交集,可是盐政这件事,让二人绑在了一起。 “请大将军放心,畿必定会讨平叛乱,彻底稳定盐池局势。” 第485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杜畿的态度让曹祜很满意。 河东郡对曹祜很重要,所以这件事情,杜畿必须冲锋陷阵,没有一丝首鼠两端的可能。 当然如果杜畿真的站到荀家、钟家那一边,曹祜也绝不会手软,无论如何都会将杜畿撤换掉。 曹祜也非是故意针对荀家。 新盐政的第一步,便是将所有的盐场、制盐作坊,都要收归官府,这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 只有完全震慑这些人,才能顺利地完成这一步。 所以对荀家下手,乃是杀猴儆鸡。 动了荀家,才能让众人了解到朝廷的决绝之意。 至于荀家,树大招风也好,无妄之灾也罢,那就不归曹祜管了。 次日一早,曹祜安排军师王朗、侯国相温恢二人,返回邺城,向曹操奏报盐政之事,又留下长史陈群,佐助杜畿,治理盐池。 让杜畿动荀家,但又不是下死手,留下陈群,这个度方能把握。 而曹祜一行,则准备前往长安。 在安邑耽搁了数日,曹祜也是心忧西北之事,实不敢多待。 杜畿、陈群,将曹祜送出安邑城。 曹祜与众人作别,乃对陈群笑道:“长文,盐政之事,关乎国家财收安全,绝不可有所疏忽。 望君在盐池之事上,秉公而行,切莫辜负魏公与我对你的期望。” “大将军放心,群行事,素来秉公任直,不偏不倚。” “那就好。” 陈群有些狐疑曹祜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些,但也只怀疑曹祜是对他不信任,因此故意警告。 此时陈群尚且不知道将要面临的麻烦。 曹祜走后,杜畿和陈群一起回到郡府。 二人到堂坐下,杜畿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陈群。 “伯侯,这是什么?” “陈长史,这是关于盐池,最新的奏报。” 陈群接过一看,心中大惊。这是一封告密信,上面赫然写着荀奂意图纠集盐工,攻打安邑的事情。 “这是谁呈上来的?什么时候的事?” “大将军昨夜给我的。” 陈群听到告密信来自曹祜,心中一惊,有些明白曹祜之前话中含义。 “这也不能说明,此事是真的?” 杜畿正色道:“陈长史,你是荀令君的女婿,而我昔日龌龊,蒙荀令君举荐,方得入仕途。如果是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我还会在此,与你讨论此事? 我实话告诉你,荀奂已经在串联各家管事,同时武装手上盐工了。 这件事情,不可能出错。” 陈群仍强自坚持道:“可这也不足以说明荀奂要作乱。” “难道要等他攻打安邑城,才能确定他们谋乱吗?那是什么后果,陈长史你想过吗?真到了那一步,荀令君也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陈群有些恼了。 “那你想怎么办?” “迅速拿下荀奂,以平叛的名义处置,但是责任都推到荀奂一人身上。” “不行,外人看了,荀家还是脱不了干系。” “陈长史以为该如何处置?” “拿下荀奂,将其诛杀,盐工遣散。” “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杜畿笑道:“我同意,陈长史同意,那要不要问问,大将军同意吗?陈长史忘了,大将军的心腹,理曹掾程公乐,也留在了安邑。 程公乐之前是做什么的,陈长史不会不知道吧? 这件事情,当作什么都没有,想遮掩过去,你觉得大将军同意吗?” 陈群一愣,气势却弱了起来。 “荀令君是有清名的。” “所以一切都是荀奂的过错。” “伯侯,让我想想。” “陈长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将军让我处置此事,是考验我,可将你留在河东郡,又如何不算一场考验呢?” 陈群听后,心中一紧。 “就按伯侯你说得办。” 杜畿当即召集郡兵,亲自赶赴盐池。 临行之前,陈群又叮嘱道:“令君清名,荀家清名,拜托伯侯了。” “陈长史放心,畿永远记得,是荀令君向魏公举荐的畿。” 杜畿到了盐池,立刻命人包围了荀家的制盐作坊,然后将满是诧异的荀奂给抓了起来。 荀奂是识得杜畿的。 当初荀奂来河东郡经营盐业,还专门拜访过杜畿,算是杜畿的座上客。荀氏在盐池势力这么大,其实杜畿没少给荀氏帮助。 见到杜畿,荀奂大为吃惊。 “杜府君,好好的,如何大动干戈?” 杜畿却再无往日的好脸色。 “荀奂,你的事,发了。” 杜畿并未返回安邑,而是将荀奂带到了盐池东面的虞城。 荀奂也是大为惊愕,不知缘由。 杜畿让人将荀奂押到堂上,又屏退众人。 “杜府君,这到底怎么回事?” “荀奂,你是不是在组织各家盐场,意图对抗朝廷的新盐政?” 荀奂脸色一变。 “杜府君,哪有这回事?” “荀奂,如果我没有十足的证据,会来抓你吗?事不密则成害,你串联数十家盐场,就没想过,会有人告发你吗?” 荀奂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一群小人。” “荀奂,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抗朝廷?” “杜府君,明明是我们的盐池,我们的制盐工坊,朝廷凭什么一句话,就要收归官有,凭什么?” “凭朝廷的刀快。” 杜畿一拍桌案。 “荀令君派你来盐池,你就是这样办事的?对抗朝廷,发动叛乱,还要攻打县城,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 荀奂听着杜畿的话,立刻辩白道:“杜府君,我确实串联了一些,可万不敢叛乱,更不敢攻打县城啊。” 荀奂很清楚,这件事若是落实,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杜府君,这是有人构陷。” 荀奂有没有罪,有什么罪,杜畿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杜畿同样清楚,这是曹祜的意思,必须这样办。 杜畿从袖中拿出一份认罪书,递给荀奂。 “把这份书签了,把罪老老实实认下,看在令君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体面。可你若是还负隅顽抗,也怪不得我了。 你给令君捅的篓子太大了。” 荀奂还辩驳道:“杜府君,杀我可以死,不能让他们如此陷害荀家,你跟令君可是有旧谊的。” 杜畿摆摆手。 “不要再闹了,否则,荀家死的,就不是一个你了。” 荀奂一愣,却有些明白了。 第486章 先小人,后君子 杜畿处死了荀奂,又以雷霆之威,处置了钟家、曹家等几个盐场管事。如此霹雳手段,立刻便震慑住所有人。 商人从来就没有斗争的坚决性。 在利益面前,他们比谁抢夺的都欢,可在在官府的屠刀前,他们又比谁退缩的都要快。 于是河东郡的涑水改道,在血腥之中,拉开了帷幕。 此时的曹祜,则是一路往长安而去,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跟屁虫尹奉。 尹奉是打定了主意,非要见到曹祜,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曹祜一行前进,他就跟着前进;曹祜一行临时歇脚,他就跪在门前,请求面见。如此连续两日,尹奉几乎是昼夜不休,把自己搞得几乎要垮掉。 这天晚上,众人刚到驿站,曹祜正吃着晚饭,李先来报,尹奉在门前跪求时,突然晕倒了。 曹祜将碗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连饭都不让人吃好。” 卫葭连忙便劝道:“夫君,此人毕竟是一方名士,又是前来求见,真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恐让夫君担上妨害贤士的名声。” 曹祜也是无语。 “既然不怕死,来求我做什么?” 曹祜吃完饭,让李先招尹奉前来。 此时尹奉已经被救醒,身体尚虚弱,听说曹祜要见他,大喜不已,挣扎爬着就要去见他。 还是李先让人将他抬了过去。 尹奉见到曹祜,挣扎着起身行礼,被人按住。 “尹次曾(尹奉字),你是真有本事,是想以死来威胁我?” “奉不敢。” 尹奉哑着嗓子道:“奉绝无此意,实在是冀城危机,危在旦夕,汉阳上下,盼大将军若渴。敢请大将军,怜惜汉阳百姓,出兵救援。” 曹祜笑道:“冀城发生了何事?” “大将军,关于冀城之事,我们已原原本本地上奏朝廷了?” “我没看见。” 尹奉知道,曹祜睁眼说瞎话,可他也不得不重新跟曹祜说一遍。 曹祜听完问道:“既然是正月发生的事情,为什么直到三月,姜叙、杨阜二人才派你前来,这期间,是朝廷不可知晓,不能知晓,还是不必知晓?” 尹奉一时语塞。 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曹祜解释,总不能说怕朝廷主力来了之后不走了,所以才没有告知朝廷。 “事发仓促,所以耽搁了消息。” 曹祜笑道:“尹次曾,这话你自己信吗?到今天为止,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从冀城都能跑到西域了。” “大将军!” 曹祜打断尹奉道:“尹奉,我很清楚,你们无非就是担心,赶跑马超这只狼,又引来朝廷这只虎。 在你们心中,朝廷和马超,其实并无区别,都是抢夺你们利益的人。 所以我很不理解,你们,包括杨阜和姜叙,既然这般不信任朝廷,为何又来求助于朝廷? 毕竟朝廷也不是上赶着非得要去救援。” 尹奉听后,已然慌了。 “大将军,我等虽鼠目寸光,可绝不敢不相信朝廷。之所以一直未曾上报朝廷,乃是我等韦氏故吏,希望能亲自手刃马超,为韦刺史报仇。 再说我等昔日皆被迫归降马超,此为奇耻大辱。我等也希望为朝廷平叛之后,洗刷旧日罪过,堂堂正正地回归大汉。 大将军,我等对朝廷之心,天日可鉴。” 曹祜笑道:“既然你们准备亲自动手,何必来寻我?” 尹奉有些不明白,曹祜难道真的不想入主陇右吗?否则为何如此干脆犀利地拒绝了他们? 朝廷是要放弃凉州了吗? “大将军,我等愚鲁,错误地以为,可以凭自身力量击破马超,可以将一个完完整整的凉州交给大将军,所以才没有及时上报朝廷。 可是我等心中,对朝廷之心,天日可表,绝无丝毫悖逆之心,还请将军明鉴。 今冀城危急,敢请大将军,立刻发兵救援。” 尹奉说着,不断地叩首。 因为用力,头都磕破,鲜血横流,可是尹奉仍不停止。在场之人看了,无不红了眼眶。 曹祜看着尹奉狼狈地模样,不由得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求大将军顾念陇右数十万百姓,发兵增援。” 尹奉是真害怕了,他们这次背叛马超,极为彻底,连马超全家都给屠了。一旦马超夺回冀城,以马超的性格,很可能直接进行屠城,所有人的家族,只怕都要没了。 “我若不发兵呢?” “小人也只能效申包胥苦秦庭,直至毙命。” “算了,你要是死在我这,你是扬了名了,我反倒是麻烦。你传信给杨阜,告诉他,我在长安等着他。” “大将军!” “老话说的好,亲兄弟,明算账。有些事情不谈好了,我哪怕帮了你们,也成了坏人。我会命张郃兵发上邽,以为策应,所以短时间内,冀城不会有事。” 尹奉见状,这才放心。 “大将军,杨别驾会立刻赶到长安。” 尹奉走后,曹祜自嘲道:“本来还想再抻他一日,可惜我心肠太软,到底还是提前出兵了。” 这时曹宇问道:“大将军,我有些不懂,既然咱们一定要出兵陇右,又为何与杨阜等人,闹得这样僵? 须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咱们若是痛痛快快地帮了他们,岂不让他们感激涕零,也能尽收陇右士族之心。 这样逼迫他们,哪怕帮他们解围,也很难得好。” 曹宇是陇西郡太守,可陇西郡不在曹操手中,他便跟随曹祜同行,做个客卿,主要还是跟着曹祜学些本事。 曹宇性格低调、谨慎,虽是长辈,但面对曹祜,甚是恭敬,曹祜倒是颇为满意。 “十四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要彻底控制陇右,就必须收各家兵权。而若收各家兵权,势必要与各家发生矛盾、冲突。 哪怕他对咱们再是感激涕零,动了他们的利益,也便成仇人了。 所以这一次,不能以恩结之,而是要以恩逼之。 这些陇右大族,现在就要做出选择,要么放弃一部分利益,完全依附于朝廷,要么被马超消灭。” 曹宇恍然。 曹祜这一次,不准备当好人,他也没有那个时间。 第487章 后曹祜时代的益州局势 回到阔别将近一年的长安,曹祜的心情,格外地舒畅。在这片他能完全自己做主的土地上,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此番回归长安,与从前又不相同。 这一次曹祜官拜重号大将军,又开了府,身边武将如云,谋士如雨,颇有一份天命在身的感觉。 手下文武,对待曹祜,更多了一份恭谨与尊崇。 哪怕是与曹祜关系不睦的凉茂,此时面对曹祜,也是恭恭敬敬,言语之间,尽是小心与刻意。 “权力”二字的魅力,便在于此。 到了州府,曹祜便召集众人,听取属下的汇报。这些日子,他最担心的,还是益州战场。 最先汇报的,乃是从巴西赶来的马齐。 曹祜开府后,马勋担任法曹掾,而马齐则担任雍州从事。但马齐一直留在巴西,替曹祜督战。 曹祜决定回长安,才派人将马齐找回,因此马齐此番带来的,尽是益州战场最详细的资料。 益州的局势,似乎比曹祜想的还要好。 夏侯渊带着两万人马进入益州之后,大大缓解了曹军在益州战场的兵力压力。不过夏侯渊没有前往巴西郡,而是直接从武都郡经金牛道南下,直抵葭萌关。 这个时候,夏侯渊与曹祜的分歧就出现了。 曹祜之前的战略是,让刘璋和刘备在雒城相互消耗,而曹军则趁机占领三巴地区,抢夺地盘。待刘璋、刘备的血相互耗干,再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曹祜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增援雒城战场,对刘备只以牵制为主。 而夏侯渊的想法却与之不同。 在夏侯渊看来,益州地大,且地形崎岖,并不适合攻城战。若要一城一城的攻取,很可能会跟之前的江州之战那样,一不小心便因地形而失利。 所以夏侯渊认为,可直接攻打围困雒城的刘备主力,与雒城内的益州军相互配合,内外夹击。只要能趁机诛杀刘备,则刘备势力,不攻自破。 刘备若亡,剩下一个刘璋,就是顺风而降的局面了。 所以夏侯渊到达葭萌关之后,便督促庞德部和杨怀、伏禁等部,与他一同南下救援雒城。 对于此事,杨怀、伏禁这些益州将领,当然愿意。 庞德、李孚倒是提出了不同意见,可根本阻挡不了地位崇高,又握有数万大军的夏侯渊。 于是这支三万多人的曹军和益州军联军,迅速向南而进。 梓潼令王连,也欣然开城迎接。 大军来势汹汹,气势如虹,一股睥睨山河的气息扑面而来,立刻就将在攻打雒城的刘备给吓住了。 刘备攻打雒城大半年,此时已经是师老兵疲,进退两难。本就失了葭萌关这个后方,若是再丢了涪城,他也不用再打了,直接投降便是。 无奈之下,刘备最终决定放弃耗时许久的雒城,退回绵竹。 至此雒城之围遂解。 之后刘备又命大将李严、孟达二人,驻守绵竹,自引主力,返回了涪城。 涪城紧邻洛水,乃是益州有数的大城,其东面、北面,尽是群山,地形极其险要,易守难攻。 夏侯渊虽兵力充足,可一时半会,却也难以拿下。 双方在涪城,又形成了对峙的局势。 在垫江方向,诸葛亮并未北上,而是一直在经营巴郡和江阳郡。曹休有心南下,可苦于兵力不足,也只能选择坚守。 期间诸葛亮也试图攻打更西面的犍为郡,从南面包围成都。 刘璋和曹军联合支援犍为,击退了荆州军的攻击。益州军还主动出击,收复了荆州军占领的汉安县(治今四川省内江市西)。 至于巴东郡,黄权上任太守之后,与郝昭一文一武,将巴东郡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诸葛亮几次派人从巴郡出击,关羽也分兵从宜都郡出击,但俱无战果,反而连连受挫。 关羽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又要重点防御襄阳的曹军,根本腾不出兵力西进。 总得来说,三条战线,皆是无虞,益州的形势,不断向着大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因为打通了阆中与成都的联系,刘璋先后为曹军提供了十多万石的粮草,解了曹军的燃眉之急。 众人听了马齐的述说,皆是欢喜异常。 傅干更是赞道:“夏侯将军神威,不出数月,刘备逆贼,便当覆灭。朝廷去一大患也。” 众人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倒是曹祜,并未太激动。 仗不是这么打了。 本来刘备和刘璋决战,曹军作为辅助,随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部署,最大程度地扩张势力,给二刘放血。 而二刘为了自身利益,还必须死拼。 可现在曹军下场,要充当主演,在涪城与刘备决战,压力就到了曹军一方。 之前刘璋为了守住雒城,拼死抵抗刘备,可现在雒城之围已解,再想让他拼命,可就难了。 对于刘璋来说,刘备是敌人,可曹家也不是什么好人。 刘璋巴不得刘备和曹军两败俱伤。 所以接下来的涪城之战,别想指望刘璋能给夏侯渊多大的支持,不拖后腿就是好的了。 涪城的局面,就是夏侯渊跟刘备血拼,最后谁能胜利,实在难说。 “大将军?” 曹祜笑道:“夏侯将军神威无敌,乃是一见可喜可贺的事,料刘备小贼,支撑不了多久。 不过行百里者半九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者,不在少数。 刘备尚有抵抗之力,更兼他屡战屡败,经验丰富,其军师庞统,又多行诡道,所以要叮嘱夏侯将军,务必要防范刘备在覆灭前的致命一击。” 这个时候,曹祜也不可能唱衰夏侯渊,只能嘱咐他谨慎、小心。 “唯!” 众人虽觉得曹祜小心,倒也没有看轻刘备。 刘备小儿,确实擅长逃命。 马齐说完,之后便是众人汇报雍州的情况。此时的雍州,正处于发展的上升期,再加上大量人口的涌入,可谓是生机勃勃,一片欣欣向荣。 凉茂虽与曹祜关系不睦,但内政能力却是极强。 曹祜听着众人汇报,也是频频点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488章 天下事有难易乎? 众人的汇报结束后,曹祜独留下了刘靖。 “文恭,我听说你和凉伯方,最近有了一些矛盾。看你刚才,似有话有说,却是没开口,可是为了此事。” 刘靖略一沉默,便道:“明公,确有此事。” “可是职权上的矛盾?” 刘靖点点头。 “我和凉府君之间,非是意气之争,而是意见不同。双方主要争端,便在于修渠之事上。 我认为渭水大小无常,流浅沙深,常阻塞漕运,便想以前汉漕渠为基础,重修一条新渠。 但凉府君认为,关中疲惫,尚需休养生息。渭河漕运,虽然不畅,但勉强可用。待国家安定之后,再修新渠,也是不晚。 而且。” 刘靖没再说。 “是不是凉伯方认为,他是京兆尹,你只是长安令,京兆典农校尉,一条贯穿京兆东西的大渠,哪怕要修,也是京兆尹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确实如此。” 曹祜为了制衡凉茂,给了刘靖极大的权力。 曹祜这个典农校尉,既能插手土地事,又能插手水利、徭役,更兼他还是州簿曹从事,其权力几乎不亚于凉茂。 这就惹得凉茂不满。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双方矛盾重重。 也并非故意针对,在凉茂看来,他是夺回本来就属于京兆尹的权力。 重修关中漕渠一事,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凉茂是决不能接受,这件事由刘靖来主导,那对他京兆尹的权威打击是致命的。 “文恭,你给我说说,你具体的规划。” “明公应该清楚,渭水的漕运能力很低。虽然三郡每年,尽力清淤,可渭水河道浅且曲折,每每事倍功半。 前汉武皇帝时,也是因受困于渭水漕运,修建了关中漕渠。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漕渠始开。这条水渠长约三百里,紧邻渭水,由汉长安城西南分渭水向东北流,联通了关中数十条河流,至潼关西注入黄河。 漕渠修建之后,水运路程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从长安到潼关的运输,将大大缩减。 九年之后,武皇帝,又开掘昆明池,修昆明渠,连通漕运。 从东面而来的货物,可直达长安城外。” 曹祜点点头。 “如果要修渠,文恭准备将新渠修多宽,多深?” “河宽六十步到八十步,连两侧堤坝,百步左右。水深一丈五到两丈五。” 曹祜笑道:“看来文恭对于修渠之事,早做了计划。” “不瞒明公,我已三次勘测漕渠故道,并制作了河道图。” “文恭,在我看来,单是疏浚漕渠故道,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长期利用。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修建的新渠横亘东西,将会横跨渭水南岸,七八条关中大河,到时文恭怎么解决新渠与这些河流的交汇问题。 这些河流,多从南向北流,上游地势本来就高,一旦遭遇洪涝,很可能会冲毁新渠。 第二,渭水泥沙巨大,你准备如何解决新渠的泥沙淤积问题?要年年清淤吗?如此会不会影响漕运。” “大将军,关于第一条,我准备采用传统的‘横绝’技术解决与这些河流的穿越交汇问题,同时在渠道北侧设有泄洪排沙与灌溉的水闸。” “何为横绝?” “把河水拦腰截断,使其完全注入新渠中。具体做法是,在渠北岸的渠堤,用堆石头的方法加高加厚,河水就此被截断。如此一来,能极大地解决新渠水流不足的问题。 同时在堤北岸修一条退水渠,并设置多个泄洪、灌溉的水闸。 至于清淤,首先,在渠首设置排沙口,让清流入渠而泥沙归河。其次,深挖一部分河道,修建沉沙池。第三,制作清淤船,定期清理淤沙。” 曹祜听后直点头。 “文恭,你在水利之事上,不亚于昔日的李冰,郑国,王景啊。” “我也是多看了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迹。” “刘公乃是真正的社稷之才。” 刘靖一家,三国第一水利世家。刘馥修了芍陂、茹陂、七门、吴塘等多处水利设施,刘靖、刘弘父子修了车箱渠,都是利国利民之事。 “文恭,把你想的,都说出来。你既然迫不及待地要修渠,所求的不仅仅是修一条水渠。” “不瞒明公,我还建议,在渠口东处,即华阴境内,修建一大仓,作为进出关中的物资集散地。 同时我还想凿穿砥柱,使长安到洛阳的水路,能彻底畅通。” 黄河中最险的一段,便是三门峡。传说黄河之中有砥柱山,堵住了黄河东流之路,大禹治水时,凿宽了山两侧的河道,使河水分流而过,形成了三条泄水狭谷,这三条河谷分别叫神门、鬼门、人门,合称三门。鬼门居南,水流湍急,不可渡;神门居中,狭不容舟;仅有在北的人门可流船。 即使能行船,可此地有山石阻隔,河道又狭窄,河水至此,成急速的漩涡,河水流速加快。船只行到此处,船毁人亡之事,不可计数。 后来唐朝玄宗时期,没有办法,只能在三门山最险处开山十八里,以车载运,避开湍险。 而刘靖竟然想凿穿砥柱,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曹祜着实让刘靖的想法给惊到了。 “砥柱在急湍的大河之中,你竟然要凿毁他,你有没有想过,此事若真的可行,千百年来,为何没有人去做?”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这不是明公常说的话吗? 只要去做,就有成功的可能,不去做,则绝无成功的可能。 前人没有做成的事,未必我们今人便不能做。” 曹祜一愣。 这种话,应该是自己说才对。他作为一个后世人,什么时候成了一个保守派。他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应该是开拓进取的精神。 砥柱确实不容易摧毁,可若是容易,又指望他曹祜做什么? 他是那个锲而不舍,百折不挠的曹祜,是那个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曹祜,什么时候连想都不敢想了。 不就是摧毁砥柱吗?去做便是。 第489章 调虎离山 曹祜想通了道理,一时间气势斗涨。 “文恭说得是,如何能没做就先露了怯?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得将火药给你弄出来。” (文中一直不出现火药,乃是为了平衡。真发明火药,刘备、孙权也别玩了,连火炮都不需要。太平军的棺材装火药,都能炸塌武昌、南京这种砖城,炸三国的夯土城跟玩一样。水战时,船上装上投石机,投掷火药包,十个东吴水师也消灭干净了。) “火药?” “一种工具。” 曹祜道:“文恭,咱们先修建新渠,再谈摧毁砥柱的事。” “修建新渠,你预计多久能完工。” “两万劳役,一年的时间。” (隋文帝修广通渠,只用了三个月。) “那就以一年为期。现在就去做准备,最好在明年夏汛来临之前,将此渠修好。” “唯!” 刘靖又道:“明公,这条渠由谁来修?” “当然是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吗?” “凉府君那里,只怕会成为阻碍。” “你放心,此事我来解决。” 无论是水利能力,还是修新渠的决心和动力,刘靖都是最强的,与之相比,凉茂便差了一些。 “明公,凉府君毕竟是京兆牧守,若是他从中阻挠,这条新渠是修不成的。” 曹祜点点头。 凉茂是京兆尹,他的职权就是管理整个京兆事务,而且凉茂是老臣,之前做过曹操的军师,曹祜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曹祜在长安待不久,所以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刘靖走后,曹祜命人招来凉茂。 二人当年虽有矛盾,但随着曹祜地位逐步稳固,曾经的事情,其实也不算什么,至少曹祜是这么看的。 政治嘛,本来就是妥协的艺术。 因此见到凉茂,曹祜很是客气。 “凉公,在邺城的时候,祖父还提起你,说你‘躬履清蹈,进退以道’,乃是真正的君子,让我多多学习。” “茂实愧不敢当魏公之赞。” 相比较曹祜的刻意亲近,凉茂倒是还有些矜持。 二人寒暄之后,曹祜便道:“今日刚回长安,便急召凉公,实有一事相请。” “大将军且言。” “凉公,今日益州之事,你应当知晓了。看起来是局势大好,其实我格外担心。夏侯将军,性格急躁,而刘备此人,乃是少有的人杰,二人相较,悬殊极大。 我唯恐夏侯将军,一时不察,落入下风。 益州的粮食转运,也是个大问题。 王伯與来信,说他在山岭之间,修了上百个溜索,以运粮草,可犹感不足。而汉中事务,也使得他无暇专心粮草之事。 所以我希望凉公能够前往益州,总揽粮草事,同时监护诸军。 拜托凉公了。” 曹祜说完,对着凉茂一拜。 “大将军何必如此多礼?” “凉公,我也清楚,益州非是善地,转运粮草,更是劳心劳神之事,实不容易,可这件事,除了你,没有其他合适之人。 而且我那姨祖,除了你的话可能听,旁人,谁也劝不动。” “大将军,我只怕也说不动征西将军。” 曹祜有些沉默,他听出凉茂不太愿意前往益州。 二人一时皆不说话,气氛有些怪异。 凉茂一时也有些忐忑,不知曹祜用意。 “凉公难道还记恨之前的事?若是凉公怪曹祜之前无状,曹祜这便向凉公道歉,还请凉公恕罪。” “大将军,万万不可!” 凉茂大吃一惊,赶紧站起身来,此时此刻,他也确定了曹祜让他去益州的决心。 看来这凉州是非去不可了。 “既然大将军信重,茂不敢再推辞。” “多谢凉公。” 凉茂实在不明白,曹祜为何非得让他前往益州,便又问道:“敢问大将军,我走之后,京兆之事,又该交给谁?” 曹祜怀疑凉茂是在试探他。 “凉公以为呢?” 曹祜不答,却是将问题交给了凉茂。 凉茂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大将军,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跟刘校尉,倒是有些争执。” “凉公且言。” “是关于重修前汉漕渠的事。刘校尉以为,此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要在此渠的基础上,修建新渠。 但我觉得,现在府库匮乏,更兼战事不断,实在无力拿出足够的钱粮,来修一条数百里的水渠。 而且修了新渠,关东的物资,会不会往关中输送,也是问题。 既然这样,就不如缓一缓,凑合着先用渭水,毕竟长安也不是急等着关东的米下锅。” 曹祜点点头。 “凉公考虑的很有道理,文恭还是年轻,有些事情,考虑的不周。不过渭水的情况,凉公也清楚,水浅沙多,确实不足用,这也是事实。 当然新修一条水渠,也耗资巨大。 不如疏通一下前汉旧渠,渭水和漕渠一同使用,也能解决一些问题。” “大将军明鉴。” “凉公,你走之后,京兆诸事,如何安排?” 凉茂很清楚,曹祜是想用刘靖暂时管着京兆。他甚至怀疑,曹祜让他前往益州,总揽粮草,就是为了给刘靖腾出位置。 凉茂心中不忿,又无可奈何,谁让刘靖是曹祜的心腹。 “大将军,刘校尉文武兼资,倒是可暂领京兆之事。” 拦不住便只能主动推荐了。 曹祜笑道:“还是凉公大度。文恭此人,有能力,可有时候认死理,若有对凉公不敬之处,我让他想凉公请罪。” “大将军,我与刘校尉,全都是为了国事,与个人无关,倒是不必如此。” 二人又谈了许久,凉茂方才离开。 凉茂走后,曹祜的脸便难看起来。 “老东西!” 凉茂此人,着实油滑。 虽说曹祜希望二人能相逢一笑泯恩仇,而且曹祜也屡屡抛出橄榄枝,奈何凉茂对此视若无睹,故意不接。 总不能让曹祜求着二人交好吧。 曹祜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凉茂。 不过这一次调虎离山,只怕凉茂更恼他了。 对于曹祜来说,新渠一定要修,这并不是意气之争。唯有关中漕运能承接的物资更多,他才有理由,向祖父要更多的钱粮。 陇右,河西,益州,关北,每个方向都是吞金兽,都需要用海量的钱粮去堆。 钱粮若是不足,这日子还真的过不下去。 第490章 众女初相见 曹祜在前厅会见一众文武时,卫葭也回了后院。 此时后院正院之中,刘落和马云騄、张琪瑛三人,正站在院中等待。三个人分了两拨,刘落和马云騄靠在一起,而张琪瑛则站在二人身后一侧的位置。 刘落紧握着马云騄的手,手心之中全是汗。 “傻丫头,紧张什么,新来的主母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 “我。” 刘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曹子承真是个负心之人,走了一年,却带回来一位夫人。” 马云騄想到这,又是愤愤不平。她有些不明白,曹祜为何非得娶夫人,又为何非得将她带回长安,长安的家中,让刘落执掌不好吗? “云騄,不要这么说主君,主君有他的难处。” 马云騄听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阿落,你没救了!” “我。” 刘落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她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地位,她愿意像服侍主君一样服侍新主母,她相信主君不是一个寡情之人。 可她就是害怕,害怕主君会不再需要她。 如果主君不需要她了,她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 马云騄见状,反过来紧紧握住刘落的手。 “阿落,你放心,曹子承那个人那么宝贝你,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此时卫葭乘坐的马车也已经入了院。 她很清楚,这院里之前有个女主人。 虽然他才是曹祜的正妻,可是刘落的身份不一般。她之前与曹祜谈起过,也从曹祜身边人那里了解过。 卫葭的侍女见她面色严肃,便问道:“女君,你可是不高兴?” 卫葭摇摇头。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些把握不住对待刘落的尺度。 马车直接到了正院,这是卫葭这个主母才有的权力。她下了马车,院中的管事看到她的身影,赶紧机灵地伏地行礼。 刘落因为愣神,晚了半拍,反应过来后,赶紧拉着马云騄跪下。 马云騄不想跪,可刘落的手却拉的她死死的。 卫葭下了马车,笑道:“都起来吧。” 这时卫葭见到两个年轻女子站在前面,一个柔柔弱弱,另一个却身材高挑,颇有英气,猜测二人是刘落和马云騄。 她立刻上前扶起二人。 “这位是刘落妹妹吧?之前听大将军提起,最得他心,今日一见,果然娴静淑雅,我见了亦心生怜爱。” 刘落此时心中满是忐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答道:“谢女君夸奖。” 眼看刘落如此小心翼翼,卫葭有些吃惊,但也很满意。她最担心地便是刘落恃宠而骄。 好在是个识得大体的。 “这位是云騄妹妹吧?听大将军说,你擅长矛马术,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飒爽,女中豪杰。” “曹子承真这么夸我?” 卫葭没想到马云騄直呼曹祜的字,此时让她觉得有些不妥,不过这个场合,她也没有多提。 卫葭点点头,马云騄倒是挺开心。 卫葭看得出,马云騄性格直爽,不是祸家之人,只是欠缺家教,什么都不懂,看来以后要好好教了。 “这位是琪瑛?果然长得标致可人。” “见过女君。” 曹祜返回邺城之后,张琪瑛从南郑到了长安。 张琪瑛虽然长得漂亮,但她自己清楚,并不得曹祜宠爱,因此平日颇为低调,事事以刘落和马云騄为先。 卫葭初见张琪瑛,也是吃惊,如何有这般漂亮的美人,就是在邺城,也是少见。 又见张瑛琪落落大方,从容不迫,倒是更加喜欢。 在卫葭看来,刘落的小心,马云騄的直爽,甄毓的算计,都非正儿八经的世家女,唯有张琪瑛,才是真正的大家之风。 卫葭又给众人介绍了随他同来的甄毓。 刘落和马云騄皆知道此人,却是初见。 众人皆是为其美貌所震惊,就连张琪瑛,自觉容貌不差于人,也不得不惊叹,对方并不比自己差。 众人进了大堂,卫葭坐下。 刘落便指着桌案上的文册、钥匙道:“女君,这是府上人员、财务的文册,还有钥匙,我已让人盘好了库。 府中大小管事也在外等着,是否要让他们来拜见女君?” 卫葭见刘落虽然有些小家子气,却是有心人。 “妹妹不必着急,大将军让你管着家事,你先管着。” “这,这怎么行。” 刘落听了,有些着急。 当她得知曹祜要带着家中主母来长安,立刻便决定,第一时间将家中权力全部交出,省得惹新主母不高兴。 可她没想到,主母不接。 “我刚来长安,不熟悉府中情况,妹妹且多劳累些日子。大将军之前也夸妹妹,擅长管家,我和大将军都放心妹妹。” “好,好吧。” 刘落想把这些事交出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卫葭并不在意刘落的心思,她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一分给众人。 总得来说,这一天过得还算顺利,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事情也应该如此。 在古代,只有大妇找小妾的麻烦,小妾生死全不由己。 广川王刘去,残杀、生割与烹杀小妾十几人;包拯的小妾孙氏,怀着孕仍被赶出去;袁世凯做到直隶总督,他妈生了五个儿子,袁世凯还为母亲求了正一品诰命夫人,因为小妾出身,照样不能葬进祖坟;谭延闿都做到湖南督军,一方军阀了,他妈因为是通房丫头出身,照样没法从大门出殡。 至于生育工具,买卖物件,就不必提了。 那些觉得古代给大户人家做妾很好的,大概率没见过小妾的悲惨遭遇。 到了晚上,曹祜回了后院。 众人正说着话,曹祜便径直闯了进来。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众人见是曹祜,纷纷起身,而刘落看到曹祜,眼圈已经红了。 曹祜的目光也扫过众人,快一年未见刘落和马云騄,他也甚是想念。 “子承,我们正在听云騄妹妹说女骑的事。” 马云騄插嘴道:“曹子承,之前你便说,我训练好女骑,便允我上战场,这次你就去检阅一下,看看是不是不比你麾下儿郎们差。” 曹祜瞪了她一眼。 马云騄却是不怕。 曹祜也拿她没办法。 “先吃饭,此事稍后再说。” 第491章 权予能者,其身不倦 家中娶了女主人,人也多了不少,家庭氛围,便很难再像从前那般轻松无约束了。 上至曹祜,下至底下的侍女、仆役,都要按照家中的规制行事。 吃过饭后,曹祜和卫葭一起来到书房。 曹祜从一个柜子中,拿出一个小盒子。 “府中账册和籍册,都在阿落那里,这里是庄园、土地、铺子的地契,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 侯府外院之事,由来敬达(来敏)、满公衡(满伟)管,一应供需,由房克明负责,至于内院诸事,往后都要夫人操持了。” 卫葭双手将盒子接过。 这才意味着,卫葭正式接管了侯府。 “初来乍到,朝朝是什么感觉?” “刘落妹妹将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确实费心了。刘落妹妹蕙质兰心,云騄妹妹爽快利落,琪瑛妹妹倾国倾城,再加上甄毓妹妹,夫君是从哪弄得这么多的可人,连我都有些羡慕了。” 曹祜笑道:“朝朝是取笑我?” “我可不敢。” “我非贪花好色之人,甄毓是三叔硬塞的,张琪瑛是张鲁硬塞的。众人一个个的,如狼似虎,都把我当成一块肥肉了,都要咬上一口。” “切,夫君竟还委屈上了。” “我说实话,朝朝还不信。” 夫妻二人,嬉笑一番。 卫葭正色道:“今日刘落妹妹,要把家中钥匙和文册都交给我,看样子是不想管家了。” “本来就该朝朝你来管,之前阿落也只是代管,现在朝朝你到位,她交出诸事,也是应该的。” “夫君不怕人家多想?说夫君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这话说的。” 卫葭也不和曹祜再嬉笑,而是正色道:“夫君,关于家中管家诸事,我倒是有一些想法。” “夫人请言。” “侯府这么大,我自己一个人管着,也是费劲,便想着诸位妹妹们,也能各尽其力。刘落妹妹,为人细心,家管的很好,所以家中的衣服巾栉,吃食膳羞,廪饩柴炭,园絪种植,铺设洒扫,门閤灯烛,都交给刘落妹妹。 云騄妹妹,擅长武事,内院的女子护卫,都交给她管理。 甄毓妹妹,出身商家,便负责家中的营造裁缝。 琪瑛妹妹,多习文礼,可负责家中戒令、纠禁、谪罚之事。” 曹祜眼看卫葭将权力都分了出去,吃惊道:“人人都怕手中的权力小,朝朝到好,竟然将权力都分了出去。难道你不怕,你将权力都分出去,自己会被架空吗?” “不是夫君说的,愚不分权也,智不尽占也。 (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上的统治者,是愚蠢的,有智慧的掌权者不会把权力一人独占,要懂得分权。)” “说是这么说,又有几人舍得分权。” “天子身边,亦有三公九卿,内朝外朝辅助,不一样要分权。” “夫人说得是。” 曹祜发现,他整个妻子的格局,确实很大。 曹祜不知道,卫葭自有算计。权力虽然都分出去了,但她有最终决定权,众人只是具体办事的,一切还是她说了算。 再说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小权,交给众人,众人除了贪点钱,什么也做不了,她有什么不舍得的。 “夫人将权都分出去,夫人又做什么?” 卫葭笑道:“我无事可做,只能侍奉夫君了。” 对卫葭来说,什么都是小事,唯有生儿子是大事。曹祜不可能长期不让下面的妾有孕,她必须要先生下长子。 曹祜听后,亦是一笑。 夫妻又聊了一会,卫葭先回了后院。 而曹祜待卫葭走后,却是去了刘落的院子。 此时马云騄正陪着刘落在说话,二人见曹祜前来,皆是吃惊。 “曹子承!你不是在陪新主母吗?” “你收敛一点,再当众直呼我字,要是夫人罚你,我可不管。” “以前我也这般。” 曹祜也无心和她计较,毕竟曹祜喜欢的,就是她这份倔强与洒脱。 这时刘落也道:“主君!” 话刚说完,刘落眼眶又红了。 曹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都回来了,不必再伤心了。” “嗯!” “夫人来了,可还适应?” “曹子承,你娶了新夫人,可不要让她欺负阿落。阿落性子太软了,你们要是欺负她,她是活不下去的。” “胡言乱语。” 曹祜给了马云騄一记弹脑门。 “啊!” “夫人性格很好,只要你不犯错,她肯定不罚你们。当然真要有什么事情,便与我说。” 刘落赶紧答道:“我们凡事肯定听女君的。” “也不必如此。夫人是夫人,阿落是阿落,云騄是云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所以不必过于求同,做你们自己便好。 还有,阿落,这是咱们的家,你们亦是家中一份子。守礼,循规,本分,但不必小心翼翼。” “嗯!” 刘落懂事的让人心疼,可确实不适合做自己的妻子。作为一国之母,要有强大的内心,甚至出色的手段。 古代明君的老婆,哪个不能担大事。 就连卫子夫这种舞女出身之人,儿子用兵之后,她第一时间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曰江充反。 这样的女人,才能做皇后。 曹祜在刘落这里待了一会,便回了主院。 回家的第一晚,肯定不能落了卫葭的面子,必须要住在她那里。 ······ 次日一早,曹祜还在洗漱,马云騄就匆匆而来。 “云騄倒是起得挺早。” “就怕你有别的事又走了,所以早早地来等你。” “你有何事寻我?” “检阅女骑啊,你怎么又忘了?” “你还没忘这个事?” “那是自然。” “我上午有事,下次再说。” 马云騄见曹祜又要拒绝,赶紧上前抱住他的胳膊。 “曹子承,求你了!我们都准备一年了,你就别拖了。你上次也是说下次再说,可是我们一等就是一年。 我们夏练三九,冬练三伏,真的很用心。 求你了!” 马云騄为了说动曹祜,竟然都哀求起来。 她这个样子,倒是少见。 曹祜也是被说得脑壳疼,只得应允下来。 吃早饭的时候,曹祜便跟卫葭提起了此事。 卫葭也很好奇女骑之事,当即便要跟曹祜同去。 最终检阅女骑之事,成了一场家庭活动。 第492章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 曹祜的州府,位于尚冠街北,西面紧邻未央宫,北面则是武库,与京兆尹衙门隔尚冠街相望。 此地在前汉是丞相府,东汉迁都长安后,是董卓的太师府,再后来便一直没人居住。 关中大战时,曹操曾居于此地,后来曹祜成了雍州刺史,曹操特许他入住。 长安城经过多次动乱,街里萧条,邑居散逸。经过这两年的恢复,方才有所复兴。这座府邸,几乎是在原址上重建的,刚刚修缮好。 府中并无校场,因为紧邻未央宫,而未央宫又早已破败,还无人居住,所以马云騄便带着女骑在未央宫中训练。 未央宫中一片空地上,数十女骑士,早就列好队,等待检阅。而在她们一侧,是背矛持盾的轻步兵。 一步一骑,各成军阵,甚是英武。 曹祜也不得不承认,能将一群女子编练成军队,马云騄是有些练兵的本事的。 当然也就是有些。 虽然这些女子尽力表现地很勇武,但曹祜看得出,他们身上,并无太多杀气,就是一群花架子。 不过曹祜也不想打击马云騄,便让她演武。 马云騄一挥令旗,众人动了起来,甚至还喊起了口号。 众人表演地热火朝天,气氛颇为热烈。 卫葭、刘落这些并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倒是被糊的一愣一愣的。 而马云騄更是一袭红衣,手持长矛,满场奔跑,如矫健的雄鹰,又如翩然的飞鸟,格外的耀眼夺目。 卫葭看得眼中都是艳羡。 “终于明白夫君为何这般喜欢云騄妹妹,甚至有些纵容?这般明媚的奇女子,谁会不喜欢。” 曹祜听出卫葭语中,有些酸意,笑道:“春兰秋菊,各有所长。” 此时马云騄也结束了演武,打马来到曹祜面前,得意地问道:“我的大将军,我训练的女骑还过得去吧?” “马马虎虎吧!” 马云騄当即不乐意了。 “什么叫马马虎虎?我这是精锐。” “是!是!” “那你下次出征的时候,带上我怎么样?” “不行。” 马云騄顿时急了。 “为什么不行?你当初答应的,若我练出女骑,就允我上战场,怎么出尔反尔?亏你还是大将军呢?” 曹祜没有说话,拿起马前长弓,对着远处女骑射去。 这一箭从数人面前穿过,众人大惊失色,顿时乱了起来。 曹祜道:“看到了吗?不堪一击啊。如果一支强兵这么容易就练出来,那天下尽是强兵了。” 马云騄看了看曹祜,又看了看女骑,也明白曹祜说得是真的,心中一时委屈,眼泪顿时留了下来。 刘落见状,赶紧去安慰他。 卫葭也道:“夫君,云騄妹妹是个女儿家,你对她太严苛了。” “战场之上,不分男女。” “可这是家。” 曹祜也是无言。 跟女子讲道理,他自然是讲不过,尤其是有哭了的女子。 曹祜只得安慰道:“下次出征,我让你随行,这总可以了吧。” “谁稀罕去。” 虽然这么说,但马云騄到底还是笑了。 马云騄性格纯真,之所以一心想去战场,不过是想去见马超。她心中永远无法原谅兄长,平日里的欢乐,倒像是苦中作乐。 马云騄心中到底有郁气,索性又翻身上马,在场中飞奔起来。 作为女子,其实大多羡慕男子的自由,当然小仙女是另一个物种。 卫葭眼中,亦满是艳羡之光。 曹祜看出卫葭的心思,笑着问道:“夫人可会骑马?” “小时候学过。” “那夫人何不去试一试?府上的马,俱经过名匠调教,都很温顺。” 卫葭犹豫道:“我穿的衣服,只怕不合适。” “那就让人去府上取一件骑装来。” 眼看曹祜一再相劝,卫葭小声问道:“夫君,真的可以吗?” “我是主君,你是主母,这个家中,还有你不能做的事吗?” 卫葭闻言,也不再拒绝。她其实也想像马云騄一般,自由自在,因此由此良机,便亲自挑选马匹,又去换衣服。 没过多久,卫葭换了一身骑装归来。 卫葭身穿蜀锦袴褶,头戴紫纶巾,一身英气,却是与之前娴静的模样,大为反差。 到了曹祜面前,卫葭问道:“妾身这身怎么样?” “燕姬白马青丝缰,短鞭窄袖银镫光,好一个气度不凡的女侠,可比越国的赵处女。” “夫君就会哄我!” “我可是真心的。” 卫葭转过头去,不看曹祜,而是来到马前,翻身上马。她手持马缰,刚开始速度比较慢,可越跑越快,最后竟然飞奔起来。 她身披白袍,如一轮明月,衣袂随风飘舞,仿佛是一朵盛开的云霞,黑色的长发像飞绕的绸带一般随风飘舞。 骏马奔驰,尘土飞扬。 卫葭的身姿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光芒。 曹祜看得,一时痴醉。 曹祜这才发现,自己越深入了解卫葭,越发现她的不凡。 简直是宝藏女孩啊。 这时曹祜看着身旁的刘落,亦满眼羡慕,曹祜知道刘落不会骑马,他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主君,别说话。” 曹祜抱着刘落,翻身上马,而刘落被侧搂在他的怀中。 “坐稳了。” 曹祜一挟战马,向卫葭和马云騄追去。 而刘落则紧紧缩在曹祜怀中,心中满是满足。 曹祜很快追上二人,卫葭看到曹祜怀中刘落,便奚笑道:“大将军胯下良马,怀中美人,是何感想?” “不及夫人,淑人兮驰骋,美如玉兮且风。” “哼!” 卫葭轻“哼”一声,却是又离远了。 众人纵马驰奔了两刻钟,方才结束。 卫葭难得如此畅意,甚至都觉得不尽兴。 此时只见她头发轻微凌乱,面色潮红,香汗淋漓,虽然已经停下,可坐在马上,不愿下马。 “夫君,往后还能像今日这般纵马驰奔吗?” “只要你愿意,每天都可以。” 曹祜说着,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抱下。 “夫君这是做什么?” 卫葭有些吃惊。 曹祜大笑道:“人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今日若是不抱夫人,夫人只怕就要生气了。” 第493章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曹祜到长安之后没几日,杨阜终于也到了长安。 为见曹祜,杨阜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一路未敢有丝毫耽搁。因为连日纵马,到长安之后,大腿内侧磨出血来,两腿几乎无法站立。 可杨阜宁可让人驾着,也要在第一时间,见到曹祜。 只为冀城众人的身家性命。 杨阜到时,已是傍晚,曹祜已经闭衙休息。听闻杨阜已到长安,他还有些吃惊。 “从尹次曾离去到杨义山(杨阜)赶回,来回不过数日,看来汉阳人只要愿意,消息还是传递得很快的吗?” 一旁的郑度算看出来,曹祜看汉阳郡这群人,哪哪都不舒服。 “大将军,可要立刻见杨义山?” 曹祜真想再抻杨阜等人几日,可陇右的局势,确实不太好。 关中大战后,兵败西逃的韩遂,在金城郡舔舐了几年伤口,恢复了些许元气,这次不知是不是想再分一杯羹,竟然也出兵东来。 现在马超、杨昂在南,韩遂在西,杨千万、阿贵在北,任养在东,将杨阜一众人压缩在冀城这片狭窄区域。 虽然曹祜派张郃西出永阳郡,可是他还是担心,杨阜这群人,守不住冀城。 而且整个陇右,最富庶、最核心的汉阳郡,让马超荼毒了数年,动乱不休,确实不成样子,也经不起更大规模的摧残了。 “让杨义山进来吧。” 曹祜到了前院正堂,杨阜已经赶到。杨阜身高八尺,面容俊朗,妥妥地中年帅哥一枚。 见到曹祜,杨阜立刻上前行礼道:“杨阜拜见大将军。” 曹祜第一次见杨阜,但并不热情。让杨阜起身之后,他便道:“义山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杨阜之前已从尹奉处得知,曹祜对他们之前的举动,颇为恼怒。 眼看曹祜怒气仍未消,只得说道:“明大将军,逆贼马超,作乱于汉阳,悍然攻打朝廷郡县,谋害前刺史韦公,祸盈恶稔,凶残成性,暴厉恣睢,狼戾不仁,虽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也。 我汉阳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流离颠沛,民不堪命,盼望大将军,如枯苗望雨,悬心切目。还请大将军能早日出兵,攘除奸雄,还我汉阳,一片安宁乐土。” 曹祜听后,一时笑了起来。 “祖父曾夸赞你杨义山,乃是凉州少有的能人,今日一见,确实如此。不过,我凭什么要去救援汉阳郡?” “大将军,马超,国贼也;汉阳郡,大汉之土也。” “停!” 曹祜打断道:“你们在冀城谋划倒马时,又为何没有想过,汉阳郡是大汉的国土?为何没有想过,大汉的军队,就在你们身边?” “大将军。” “杨义山,杨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年轻的时候,就名声在外,朝廷让你做安定长史,你不愿意做,相府征召你为官,你不愿意去。 就想在冀城这个一亩三分地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是朝廷没给你们机会,还是我没给过你们机会,你们呢,心中可谓是无君无父,无国无民。 讨贼。 说得好听,我问你,打败了马超,汉阳郡是交给朝廷,还是你们自己控制? 马超想割据陇右,可你杨阜,是不是也打着这个心思?” 杨阜听到此诛心之论,也是急了。 “大将军,阜万不敢有次想法。” “可你们就是这么做的。韩遂、马超作乱,韦康当作没看见,故意放任韩遂主力西去;此番讨马,你们又自行其是。 朝廷在你们眼中,是给你们擦屁股的厕筹吗?想用就用,想丢就丢。” 曹祜越说越气,一时火冒三丈。 杨阜也清楚,要想让曹祜救援冀城,非得让他把火撒出来,因此不敢辩驳,只得伏在地上,以头贴地。 曹祜发了一通火,没人与他对骂,这火自然很快便偃旗息鼓了。 “大将军,阜有罪。” 曹祜上前,将杨阜给扶了起来。 “我知道,这事不能怪你们。这些年来,朝廷在凉州的事情上,确有失职之处,什么猫啊狗啊的都扔过去,以致动乱频繁。 而朝廷也不体恤凉州的难处。凉州抵御羌胡百年,是为国家社稷的安定做了大贡献的。” 曹祜的骂没让杨阜破防,可是这几句话,却着实让杨阜动容。杨阜一时,竟然忍不住流出泪来。 “大将军,杨阜等实非不爱国家之人,实在是怕了。这些年,朝廷甚至屡次争论,是否要放弃凉州。 在很多人眼中,我凉州不过是随时可弃的弊缕,我等又能如何?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 请为诸君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请让我们为各位出征的人低声地叫苦。)” 杨阜说着,泪如雨下。 曹祜亦是长叹。 这么多年来,凉州上上下下,已经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 在凉州各郡人看来,他们一年又一年的抵御羌胡,流血流汗,朝廷却又让他们流泪,没有这个道理。 朝廷不爱我,我便不爱朝廷。 东汉的凉州,北魏的六镇,南宋的北方百姓,都是这个逻辑。 “我承认,这些年,朝廷有错,辜负了你们凉州,但是魏公心中,却一直记挂着你们。 前些年,他便屡屡征召凉州人士,希望你们能够入邺,为国出力。可你们呢,一个个的阳奉阴违。 国家有一部分人,见识短浅,眼中只看到蝇头小利,可是魏公主政之后,是要拯救凉州局势的。” 杨阜低着头,也不说话。 “这次让你来,就是想骂你一顿,我好心中舒服一下,否则心中憋屈。” “只要大将军愿意出兵,就是骂杨阜一百句,一千句,一万句,杨阜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我闲的没事了,天天只盯着你骂?” “大将军,这出兵之事。” “你放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兵。这次之所以让你来,当然不仅仅是骂你,也是想跟你谈谈,关于陇右之事。 陇右诸君和朝廷离心离德数十年,以致内忧外患,动荡不息。今时今日,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义山,你以为呢?” 杨阜心中顿时一紧,不知道曹祜接下来的话,是好是坏。 第494章 这是一笔交易(上) 杨阜很清楚,虽然曹祜说得天花乱坠,可若想让曹祜出兵,不付出些代价是不可能的。只是希望曹祜的条件,不会太苛刻。 “大将军,我陇右士庶,绝对是心向朝廷,也愿意为朝廷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曹祜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啊!关于陇右诸郡的事,我临来长安前,与魏公就诸事做了一次详谈。 我和魏公达成了四点共识。 第一点,就是选才。 陇右诸郡回归朝廷之后,每郡要立刻举孝廉五到十人,州中从各郡举茂才一人,前往邺城任职。 我的意见是不管是孝廉还是茂才,你们各郡自己选,将名单报到州里即可。但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选出来的人,不许拒绝。 别朝廷费了一番功夫,你告诉我不去。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从前朝廷为何总是忽视凉州,与凉州籍的士人在京为官的少,也有极大关系。你们朝中无人,谁为你们说话。” 杨阜点点头。 “大将军,我们肯定用心。只是按举孝廉制度,凡满二十万人的郡国每年举一人,不满二十万人的两年举一人,不满十10万人的三年举一人。边郡人少,十万人以上则可以岁举一人。 可即便如此,各郡也不达标准。 从前也是两年或者三年举一人,更何况一次性举五到十人。” “从前是从前,这次是特许,毕竟你们多年未曾选才了。我建议每郡十人,一定要选有名望,有德行的。” “唯!” “还是刚才说得选才。陇右各郡的官职,多数空缺。你们六个郡,五个郡没有朝廷承认的太守。至于各县令长丞尉,更是空额无数。 这一次讨平马超逆贼之后,都要补上。 关于这些空缺的官位,我是这么考虑的。邺城那边派一部分官吏,州府提拔一部分,再从陇右六郡选拔一部分。 先说陇右六郡选拔的,我准备在六郡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考举,选拔至少五百人入仕。至于形式,跟之前左冯翊的考举一般。 选中之人,成绩好的入州府,中等的分配到各郡和郡中,下等的分配到各县为吏。 而邺城和州府派的人,则皆是良吏。 最好,最能干的官吏,往凉州派。 我之前就越说,越是边疆,越要能臣。内地的官差了,还能补救,可边疆到处都是胡虏,一旦用错了官,酿成大乱,悔之晚矣。” 杨阜听到选才五百人,有些激动。 “大将军,我万分支持考举,我亲自带头去参加。” 曹祜笑道:“那怎么可以,义山是良臣,做个两千石,亦是理所应当。” “大将军刚才说的边疆用好官太对了,这些年,凉州之事,就是那群贪鄙庸碌之人坏的。 我只担心,陇右诸郡贫苦,选拔过来的官吏,未必甘心留下来,到时候人浮于事,又是麻烦。” “义山,你刚才之言,有两点不对。 第一,陇右诸郡,并不贫苦。陇右在丝绸之路的通道上,只要收复河西、西域,重新打通丝绸之路,陇右必然重新兴盛。 (甘肃在唐朝极度繁华,史称‘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第二,这些外来的官,一定会留下来。 朝廷选的这些人,不会永远留在陇右,但会在陇右认真为官。朝廷已经决定,往后在边疆为官的履历,将会成为提拔的重要标准。 这些人为了自己今后的升迁,也不会懈怠。” 杨阜听后,大喜过望。 “若真是如此,实乃边地之福。” “这第二点,便是军事。 陇右的军队,要在朝廷的指挥下,听命于朝廷,这是朝廷的底线,不可逾越,也不能讨价还价。” 曹祜说着,声音也重了几分。 杨阜心中一顿,他知道,这才是重点。 “请大将军放心,陇右各郡,绝对完全听命于朝廷。” “单说无凭。” “那大将军以为?” “由州府重新对陇右军队,进行编组,并任命参军、护军、主簿等职务。同时这些军队的中层以上将校的家眷,全部迁到长安。” 杨阜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此事。 曹祜的要求,并不过分。对于军队要求,基本如此,甚至还要更过分。 “当然这都是小事,朝廷要在陇右诸郡,恢复招募良家子为羽林郎的制度,还要从陇右选兵。 同时要在陇右组建乡兵,弓手,进行本地防御。 一如之前在安定、北地二郡旧例。” 这对杨阜来说,乃是好事,他自不会反对。 “这第三点,便是钱粮。 边疆州郡和内地州郡是什么关系?在我看来,边疆挡住外面的贼虏,内地为边疆提供钱粮。双方不仅不敌对,反而是一种互补。 没有边疆州郡的付出,内地州郡就要陷入动乱之中。 没有内地州郡的支援,边疆州郡也很难敌得过贼虏。 可现在呢? 这种关系几乎名存实亡。 而朝廷,要重新拾起来。 我与魏公商议,每年内地州郡,要向边疆州郡,支援钱粮。其中豫、兖二州支援雍州,青、徐二州支援原幽州诸郡,原冀州九郡支援原并州诸郡。 其中陇右、河西等十七个郡国,每年可得钱一亿三千万。” 转移支付是曹祜建议曹操重点推进的项目。 不搞转移支付,国家非得分裂。 边疆人打生打死,内地人歌舞升平,灯红酒绿,边疆人怎么可能愿意?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边疆人和胡虏合流,大家一起去吃内地人的大户。 五胡乱华,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汉朝,唐朝,北宋,明朝,都或多或少有这个矛盾存在。 唐朝、北宋解决了一部分,用东南的税收去养西北的藩镇;清朝解决了一部分,用西北的商人筹集军饷,然后给他们便利,让他们去江淮赚钱,但这些都治标不治本。 毕竟这些钱都用在军队上,老百姓不能获利,也不会对内地人有好感。 所以必须财政转移。 要让边疆的老百姓感受到,抵御胡虏,可以获利,然后他们才会积极地去做这件事。以此倒逼边疆的安宁。 曹祜与曹操商定的是一年转移两亿钱。其中豫州转移一亿两千万钱,兖州转移八千万钱。 曹祜给各郡共一亿三千万,三辅四郡三千万,剩下的四千万,则由州府支配。 各郡差不多分七八百万钱,并不算太多,但足够让他们满足的了。 第495章 这是一笔交易(下) 杨阜听得此消息,兴奋地溢于言表。 “魏公恩情,于我陇右,如同再造,我陇右百姓,铭感于心,感激涕零,虽死而难以相报。” 杨阜是真高兴。 一亿三千万钱,十七个郡国来分。其中西郡、张掖属国、西海郡、南安郡等地,或是地域狭小,或是人口稀少,用不了太多钱。所以这笔钱的大头,肯定还是他们几个大郡来分。 汉阳郡是凉州第一郡,分两千万钱,也不过分吧。 每年得这么一大笔钱,足够汉阳郡发展的了。 “为了定下各州钱粮支援一事,魏公也是力排众议,费了很大功夫,才落成了此事,他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三处钱粮支援,前幽州是得钱一亿两千万钱,前并州是得钱一亿钱,只有咱们雍州,是得钱两亿钱。 国家财政收入,一年也不过二三十亿钱,现在拿出这么大一块给边疆州郡,足可见朝廷对边疆事的决心与诚意。 边疆之事再弄不好,我们没脸向天下人交代。” “大将军,我陇右十万百姓,哪怕粉身碎骨,也当为大汉守住西陲。” 朝廷的钱给足了,杨阜的干劲自然也足了。 杨阜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朝廷这一次竟然如此地大方。这么多的钱粮,堪称救命之举。 杨阜甚至为之前怀疑朝廷之事,感到羞愧。 曹祜看着杨阜的喜色,明白杨阜的心情。 笑吧,一会你就哭了。 “陇右之事,第四件就是稳定。 一个地方想要发展,第一就是不能缺了人口。义山,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整个陇右,不算安定和北地、武都三郡,有多少人口?” 曹祜说的陇右六郡,就是之前汉阳、陇西、金城三郡。汉阳郡分出了永阳、南安二郡,金城郡分出了西平郡,合为六郡。 三郡人口在永和五年(公元140年)统计的在籍人口为三万七千户,十八万人。 杨阜听到曹祜此问,有些犹豫。 “义山,不能说?” “不,不。阜在计算。” “那义山计算的是多少?” 杨阜有些纠结,还是说道:“截止,截止建安十七年,汉阳郡有七千八百户,三万八千人。永兴郡大约有两千九百户,南安郡大约有两千一百户,陇西郡约有一千五百户,而金城和西平二郡加起来,大约有两千七百户。六郡总计约有一万七千户,八万多人。” 曹祜笑道:“凉州经过这么多的动乱,相较于永和年间,户籍人口也只是少了六成,已经比中原要好了。 义山所说的实际人口,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那义山能否告诉我,若算上隐户,六郡大约有多少人口。” 杨阜听后,心更惊了。 “这?阜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能说。” “阜真不知。” 曹祜听后,轻叹了一口气。 “我自觉得,今日我与义山,也算是开诚布公了,能说的,不能说的,我算是都说了。可现在看来,义山并不愿对我坦诚相待。” “大将军,阜绝不敢。” “义山,你要明白,如果陇右各郡和朝廷之间,始终做不到坦诚以待,相互信任,那不管怎么努力,矛盾都是很难解决的。 最后很可能还是变得如现在这样。 而义山你,更是没有弄明白,你要代表的到底是陇右六郡百姓的利益,还是地方豪强的利益,还是国家的利益。” 杨阜头上的汗涔涔下,而曹祜也不再说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杨阜道:“大将军,汉阳、永兴、南安三郡,在籍人口一万三千户,大约六万人。据我估量,实际人口,至少有十五万人。 这还不算马超的本部。 至于陇右、金城、西平三郡,我实不知。 但陇右的宋建,割据枹罕多年,手中有兵至少五六千,那治下人口,当不会少于三万人。 而金城、西平的韩遂,有兵万人,其治下人口,当有五万人,甚至更多。 再加上一些归化胡人,六郡实际人口,当有二十五万人。” 曹祜点点头,这个数跟他自己算得差不多。 “义山,整个汉阳郡,除了马超、任养,基本上控制在你和姜伯奕、赵伟章手中,所以说,你是能做汉阳郡的主的。 而我之所以要问你陇右六郡的人口,是因为,我想清点人口,丈量土地,重新编户。 不知你以为如何?” 此事与杨阜猜的一样,他之所以不想告诉曹祜陇右的人口数量,就是怕曹祜行此举。 之前杨阜和姜叙等人,不向朝廷求援,也是担心此事。毕竟曹祜在左冯翊、安定郡二地做的事,也瞒不住。 人口和土地,这是地方豪强的根。 如果不是马超威胁到他们的身家性命,杨阜谈都不会跟曹祜谈。 “大将军,冀城十万火急,当以剿灭逆贼为先,这些事情,都是平贼之后的事,不必太过着急。” 曹祜笑道:“现在不去做,以后更做不了。” “大将军,何至于这般逼迫我等?” “姜、阎、任、赵,汉阳四贵,当年薛宣声(薛夏)不愿屈服四家,被迫逃往中原,即便如此,你们也能将他下到颍川狱中,真是好手段啊。 杨义山,你说我平定马超,大军走后,汉阳郡会姓什么?” “大将军刚才不是说,要相互信任吗?” 曹祜起身走到杨阜身边,紧紧盯住他。 “义山,我素来以诚待人,所以不会骗人。 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我要经营陇右,河西,进军西域,重新打通丝绸之路,还要平定羌乱,将西北的胡虏融合掉。 而要做到这些,人口和粮食,必不可少。 所以清点人口,丈量土地,此事势在必行,这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们支持,咱们皆大欢喜。凉州士庶,重归朝廷,文武之才,各得其用,各展其志向。 可若是你们不支持。 我就等马超攻破冀城之后,我再出兵,到时候,一样的结果。” “大将军,何必如此?” 杨阜伏在地上,满脸的惊恐之色。这一刀,非得砍向他们吗? 第496章 选择 杨阜震惊于曹祜的毅然决然,更恐惧曹祜的做法。 曹祜之言,非是恫吓,而是一定如此。因为杨阜他们,绝不可能挡住马超、韩遂和氐人的三面围攻。 到时候,就是马超灭了他们,而曹祜灭了马超。 “大将军,何至于此,我汉阳士庶,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如何能将我们,交给马超这个恶贼?” 面对杨阜的苦求,曹祜丝毫不为所动。 “义山,出兵救援也好,选官考举也好,钱粮支援也好,都是我的诚意,而你们的诚意,便是配合朝廷进行人口清点,土地丈量。 我知道兹事体大,你未必能完全做主,所以你尽可返回冀城,与姜伯奕、赵伟章他们进行商量。 我不会强迫你们。” 从汉阳到长安,上千里地,一来一去,又是要十日,哪怕他受得了颠簸,冀县的百姓也等不了。 这件事情,和曹祜的决心一样,其实没得商量。 杨阜想明白这些,立刻问道:“大将军若得陇右诸郡,当如何待我等陇右士人?” “义山,考举一事,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陇右士人,越多越好,有多少,我用多少。 说实话,陇右环境恶劣,所以陇右士人,不仅读书,还知武略,能干事,又不虚妄,乃是真正能干事的一群人。 从长安到葱岭,有万里之遥,需要的官员数以万计,难道还不足以安置这些陇右士人?” “那陇右豪强呢?” “难道他们不是大汉子民?安定郡有个制度,叫做屯垦团,只要向外开拓土地,朝廷都会支持。 我之所以清点人口,丈量土地,清查隐户,或许会让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损。但我并不针对任何人,只是因为,我需要这些人口和土地。 所以陇右的豪强,只要乖乖将藏匿的人口和隐匿的土地交出,我不会侵害他们其他利益,反而会重用他们。 前提是他们忠诚。” 杨阜犹豫许久,方才说道:“大将军,能让阜思索一下吗?” “当然可以,义山何时做决定,都可以。” “多谢大将军。” 杨阜在无限的喜忧中离开,这实在是件难以抉择的事情。 虽然杨阜一时还未做出选择,但曹祜清楚,杨阜除了妥协,没有其他的选择,在毁灭面前,其他都不重要。 曹祜很清楚,如此早的跟杨阜这群人摊牌,接下来的陇右之役,肯定不会顺利。 这群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阳奉阴违拖后腿的事情,很快不会少做。 但曹祜并不后悔。 现在说了,杨阜等人违约乃是他们不义;现在不说,到时候再对这群人动手,反倒是曹祜不义。 而且利用这件事,也能看清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杨阜走后,曹祜返回后院。 吃晚饭的时候,曹祜便与卫葭说起了此事。 虽然曹祜平日不在后院谈公事,但今日却颇有兴趣。 “今日过后,我只怕在杨阜这群人看来,是挟恩图报之人了。他们背后,不知要如何骂我呢?” 卫葭听后问道:“夫君为何非得要告知汉阳郡众人,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有了准备,提前布置?” “朝朝,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件事不管怎么做,都是我赢。之所以提前告知他们,就是让他们行动起来,提前站队。 没有分歧如何有争斗,没有争斗如何有站队,没有站队,我该用谁,又该打击谁? 杨阜这个消息传到汉阳郡之时,就是汉阳郡的豪强士族,分裂之时。” 卫葭恍然。 “夫君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我倒是希望有几个跳出来,到时候我就能借题发挥了。” 这一夜格外地漫长,只是有些人实在难以入眠。 对于杨阜来说,做出选择实在太困难了。 他必须要让曹祜出兵救援,可是交出军队,再交出手中的人口,丈量土地,冀城的那群人,又如何会答应? ······ 忙里偷袭,曹祜特意抽出一日,前去拜访荀彧。 荀彧跟着曹祜从安定郡返回左冯翊,在临晋住了有一年,去年年底,又搬到了新丰居住。 无论是许都朝廷,还是邺城朝廷,似乎都有意忘了这个昔日的曹操之下第二人的存在,对其不管不闻不问,仿佛要让他自生自灭。 荀彧在新丰城内起了宅子,甚至连家人都迁到此地,好像安心过起了太平日子。 曹祜到时,荀彧并不在家中,经荀家的下人指引,曹祜才在城外一处田地旁,找到了正在锄草的荀彧。 荀彧一身麻衣,头戴斗笠,手持锄头,宛如老农模样,与昔日风采绝伦的荀令君判若两人。 曹祜一时都不敢相认。 “荀公,你怎么种起田来了?” 荀彧笑道:“子承,君子以耕读传家,耕更在读前面。你能种田,我就不能种了?” “荀公,我那是特立独行。” “只许你特立独行,就不许我特立独行了?” 曹祜听了,一时哭笑不得。 年纪大了,还有趣了。 曹祜接过荀彧手中的锄头,二人到了大树底下坐下。 “今观荀公锄地姿势,已经是有模有样,看来练习许久。关于种田事,荀公是何种感受?” 荀彧伸出手掌,给曹祜观看。 “我才种田不到半年,手上就有了老茧。刚开始手上起水泡时特别难受,总想去摸,直到许久,方才适应。 种了这半年田,我真切的感受到,不亲自种田,永远不会体会到百姓的艰险。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道理也说了几十年,不过是空留在嘴上。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其深意。 大将军,你确实是有大智慧的人。” “荀公让我有些赧然啊。我也只是想磨炼一下意志,现在看来,此策确实管用。往后倒是可以将此策推广,所有官员,每年都要进行种田教育。” 荀彧笑道:“这件事本就看个人态度,你倒好,竟然弄成强制措施。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真大力推广此策,搞不好就成了底下人草草应付的虚事。” “再是人应付,总有人真正去做。去做,就会有体验。只要有极少数的官吏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此事便不亏。” 第497章 荀彧的指导(上) 再见曹祜,荀彧觉得曹祜与在安定见时,又有不同。 当时的曹祜是说不出这种话的。那时的曹祜,更加的意气风发,志向远大,目光所及,都是远方。而现在的曹祜,已经能从容面对世间的种种不遂人意,并坦然处之。 志向远大很重要,面对现实的不堪,更是一种能力,甚至后者比前者还要重要。 “荀公有没有想过回朝?” “曹公愿意我回朝吗?” “只要荀公。” 曹祜忽然说不下去。 荀彧不可能屈服,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 荀彧不需要任何人的劝说,也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身边人尊重他的选择就好。 “人生不如意之事有太多,不必强求,其实荀公现在也挺好的。当然荀公若是在新丰待无聊了,也可前往高陵。 我把考举官员的培训之地迁到了高陵城中,这里离着临晋和长安的距离正合适。每年都会有新考举的士子,在此地进行为官前的政治、法律、思想道德等各方面的培训。 荀公是名相,执掌朝政多年,指点他们一下,便受用不尽。” 荀彧有些意动,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算了,我在新丰挺好的。” 曹祜知道荀彧担心再引人注目,便道:“一切随荀公的意。” 荀彧不太想谈自己的处境,便问道:“子承此番离邺,可是为了陇右之事?” “一切瞒不过荀公。” 曹祜便将自己与杨阜的谈判,以及他的条件,全部说于荀彧。 “二十年前,曹公入主兖州,当时也是想从兖州的世家大族手中,夺取人口、土地和权力。主要是土地。 子承,你知道青州兵吗?” “我知道,初平三年(192年),祖父击败青州黄巾,降黄巾士卒连同眷属共百余万人,其中三十万身强体健者,被编为青州兵。” “三十万青壮,一百万百姓,要想安置他们,不让他们再度反叛,就需要足够的土地。青州兵投降曹公,只是兵败,随时可能倒戈。 为了给这些青州兵筹集到足够的土地,曹公只能跟兖州的豪强大族撕破脸,所以才有了那场兖州之乱。 兖州大族在曹公东征徐州之时,反叛曹公,迎吕布入兖州。兖州郡县皆应吕布,只余三城不动。” “荀公是想告诉我,不要盲目对豪强大族动手,要防止他们串联起来,发动叛乱?” 荀彧摇摇头。 “曹公当年最大的错误,不是对兖州豪强动手,而是没有通盘考虑,做好彻底撕破脸的准备就贸然动手。 如果当年曹公的屠刀更利,手段更狠辣,先翦除鄄城周边各县敌对豪强,再向外动手,在彻底清理掉兖州豪强前,不贸然对徐州动手,当年的局面不会如此艰难。 你此番前往陇右,做什么不重要。 但一旦做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荀彧点点头。 此时的荀彧,如手持金刚杵的韦陀,有慈悲心肠,亦有霹雳手段。 在曹祜看来,这才对。 曹营的二号人物,控制朝政十几年的大汉二号权臣,怎么可能是个善人。 “祜记住了。” 二人又聊了一些曹祜推行的政策,还有曹祜新提出的盐政新策。荀彧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给了曹祜很多有用的建议。 将及傍晚,二人返回荀彧家中。 到了荀彧书房,荀彧泡了一壶茶,二人继续长谈。 “子承,你可知晓,国家若乱,从何处开始?” “先是自上而下,然后自下而上。” “没错,先有中枢混乱,然后吏治废弛,然后百姓困苦,民生凋敝,最后便是百姓生乱。而百姓生乱又会破坏国家统治基础,使得中枢更加混乱,最终一个国家,在内忧外患之中,走向毁灭。” 荀彧说完,起身从一侧书橱中拿起一个册子,然后递给了曹祜。 “朝廷中枢的事,我已管不了,也没法管,这些是我关于国家基层组织建设的一些想法,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自秦以来,按照制度,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百家为里,千家有乡,若干乡为一县,县下又设亭。乡和里管行政,设三老、有秩、啬夫和游徼各数人,三老掌教化,有秩、啬夫掌诉讼和税收、徭役,游徼掌治安。乡以下为里,里设里正,统管一里之事,组织生产。亭负责司治安、禁盗贼,兼管邮传事,设亭长一人,求盗数人。 这个制度,可以说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对乡里的控制。可是随着地方豪强势力增强,以及官府权力的萎缩,这个制度已经渐渐沦为可有可无的东西。 黄巾之乱,地方官府,尤其是乡里这两层机构本该第一时间发现地方的动荡,可实际却是没能发挥一丁点作用。 子承,你可知其中原因?” 曹祜想了想道:“我以为当有四条,第一,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亭长,扎根于地方,易为豪强大户、大姓宗族控制。 甚至很多人本身就是大户子弟。 其次,这些职务互不统属,权职又相互重叠,平日里人浮于事,相互推诿扯皮,关键时候,又没法集中权力,发挥作用。 第三,官府对地方管理组织缺乏有效监管。 这些官职一旦任命,很多时候便是放任自流。州一级对郡有郡国从事,郡一级对县有督邮,可县一级对乡亭里,并无专门的监察官吏。 第四国家对于基层官吏任免没有形成制度化,同时又缺乏相应的提拔和降黜机制,导致最基层官员,没有上升空间,容易心生懈怠,同时又长期担任某一职务,把控地方。” 荀彧笑道:“子承,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在我看来,乡亭里制度,已经是极好的制度。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完善这项制度。” 曹祜其实也很推崇乡亭里制度,因为这是两千年封建史上,唯一一个让皇权下乡的制度。两晋之后,乡亭里制度崩溃,从此以后,乡村基本以自治为主。哪怕是高度专权的明清,除了收税,也是不怎么管基层事的。 第498章 荀彧的指导(下) “子承,你刚才有四条,我关于地方事,也有四条。 第一,废除掉五家为伍,只保留十家为什,百家为里,千家有乡,县设乡若干。减少管理层级。 什设什长,里设里长,乡设乡长。乡长由县里任命,里长由乡长任命,什长由里长任命。 这一条很重要,县令、乡长、里长只有拥有了对下级的任免权,才能有效地管理地方,否则就会成了地方豪强的傀儡。 子承,我知道你已经在收回郡、县两级县吏的任免权,但乡长、里长、什长的任免权一定不能收回。” “荀公,我也在考虑此事。今后县吏的任命只涉及县丞、县尉、主簿、功曹、五官掾,郡吏的任命只到各曹掾,尽可能地还给地方一些人事权。” 荀彧点点头。 “乡长、里长、什长负责一县全部事务,一乡、一里、一什的权力要集中到他们身上。如果怕他们擅权,可设一副手佐之,但一定要给他们权力,让他们去做事。” 古代分权的结果就是集权。隋唐宰相三省分权,可很快权力便集中到中书门下;明朝地方设置三司,但很快又设置巡抚。蛇无头不走,不集权就没人办事,分权之后再集权是必然的结果。 “乡长之下,仍设三老、有秩、啬夫、游徼。每个职务只设一人,三老专管教化,啬夫专管税收,游徼专管治安,有秩专管徭役,而诉讼裁决权,归于乡长。 至于亭长,负责驿传和捕盗,直接由县一级管理。 亭长和游徼区别,游徼管一乡斗殴事,亭长管刑案。 你不是想要地方组建乡兵吗? 每什出两乡兵,平日种田,闲时训练,可免徭役,这样一乡可出乡兵两百人,小规模的骚乱,完全可以应付。 一乡之中,最重要的其实是什。 这十户人家,税赋、徭役,俱在一起执行。同时重新实行连坐制度,各户之间联合作保,共具保结, 这十户人家,还能相互赈济,相互组织劳作,共同抵御风险。” 曹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思索可行性。 荀彧的办法,说穿了就是把乡当作县进行管理。而加强什一级建设,有些像农村的合作组。 “荀公,如果不能解决大姓豪强占据其位的情况,那一切改革,并无太大意义。” “我说的第二点,就是乡亭里官员的选任和升迁。” “子承,你的考举制度,能不能分层?” “荀公何意?” “考举制度设门槛,水平高的,参加高一级的考举,成为官;而水平低的,参加低一级的考举,成为吏。 这样就使得县乡有足够的县吏。 可以设郡一级的考举,考中士子,分配到各县。这样一来,豪强大族子弟哪怕考中,也不可能分配到家乡担任乡长、里长。 同时建立乡、里的升迁制度,乡长、三老、有秩、啬夫、游徼都能向上升迁,任满九年,哪怕不得升迁,也必须调任。” 曹祜插嘴道:“我准备再设吏考举,只允许吏员参加。这些人只要任职期限足够,可自愿报名。一旦考中,可前往郡、州,甚至中央为官。” 另一种形式的遴选。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官吏必须要动起来,才能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 “第三就是监察。子承你不是想重建监察和考核体系吗?中央监察和地方监察,那就将乡和亭也纳入到监察考核体系中。” 曹祜点点头。 “豪强大族对地方权力的侵蚀,是绝不会停止的,也永远无法摆脱,而朝廷要做的的,就是减弱其影响,完善其体制,保障权力的平稳运行,保证地方的稳定。 之前三点,针对的是基层权力架构,而最后一点,针对的是百姓。 分户。” “分户?” “官府的徭役、税收是按照户来征收的,户数越多,税收越高。而老百姓为了规避徭役,皆逃避分户。 尤其是豪强大族,数十口,上百口一户的,比比皆是。” “荀公,分户和清丈土地,清理隐户、迁徙豪强一般,都是得罪人的活啊。” “你曹子承难道怕了吗?” “我还真怕,清丈土地,清理隐户、迁徙豪强得罪的都是豪强大族,我不害怕,可分户得罪的还有黔首。” “既然子承不敢得罪黔首,那就只得罪豪强大族。” “祜不太明白。” “商君曾下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可实际上,强制一个家庭分家,会极大增强他们会朝廷的憎恨。 而且不利于教化百姓,毕竟子女分家,会减弱父亲的权威,伤害家庭关系的稳定。 所以对百姓分家要求,要综合考虑。 我以为分家的标准为三点。首先,兄弟二人,父死必须分家;其次,与父母别居者,必须分家;第三,家中男丁超过十人者,必须分家。 按这个标准,大部分人不需要分家,只有那些大户,因为家中人丁众多,不得不分家。 其实普通百姓,惧怕的从来不是赋税,而是徭役。” 曹祜想了想道:“既然荀公提到徭役,我其实一直有一个想法,能不能彻底放开以钱代服徭役制度,尤其是远途徭役。官府拿到钱之后,雇人代行。 如此一来,有钱人不用服徭役,一些流民、贫民可以通过代行徭役的方式,获得钱粮。” 荀彧听到此言,看了曹祜一眼。 “放开以钱代役?” “对。” 汉代的徭役制度要求,除了少部分免役的,其他均需服徭役。包括担任正卒两年,其中一年在本县,一年前往首都;还要戍边一年,若逢边防紧急,则须继续留守六个月;每年还须在本县服一个月的无偿劳役,从事地方的土木工程、造桥修路、治理河渠、转输漕谷等劳动。 虽然允许不愿或不能亲自服役者,每月出钱两千(一说)雇人代役,但能够代役的并不多,多是官富子弟。 其实在古代,一个王朝引起农民起义的原因,只有两个直接原因,一是天灾,二是徭役,什么贪污腐败,残暴不仁,巧取豪夺,苛捐杂税,反倒是次要的。 不管你税收的多高,老百姓其实还是能活下去。因为上至朝廷,下至地方官、小吏甚至是地主,皆不会冒着逼反百姓的风险收税,税收的再高,也基本上会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假设一个老百姓一年收入五百文,最低生活开销是五十文,那所有的税收最多也就是四百五十文,很少有疯子会超过这个数。 而老百姓但凡有活路,是不会造反的。 但沉重的徭役,百姓没有活路。 第499章 人生若是如初见 秦、隋是老百姓最恨的两个朝代,这是有原因的。 秦朝有“丁男被甲,丁女转输”,“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隋朝更是有“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徭役几乎成了死亡的化身,老百姓如何不反。 王薄的《无向辽东浪死歌》,不是让老百姓不要去辽东当兵,而是不要让老百姓前往辽东服徭役。 宋朝、明清百姓起义就少了很多,很多一个原因就是彻底的以钱代役。 不去服徭役,官府盘剥的再很,老百姓如蔓草一般的生命力让他们总能活下去。 “彻底放开以钱代役制度,只要百姓愿意,皆可用钱充抵徭役。而长途服役,全部以钱代役,或者以短途徭役充抵。” “如此一来,倒是能极大地减少百姓的徭役压力。” 老百姓服徭役,不是简单的干活,是要自带干粮,自负开支,长途跋涉,无论是经济还是个人安全风险极大。尤其是长途徭役,一个水土不服就能要人命。 “只是徭役需求怎么办?” “当地雇工,只要钱给的足,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去做。到处都有失地的百姓,而这些人,很容易成为流民,恰恰是地方的隐患。代服徭役,反而是一种让他们维持生计的办法。” “这一步跨的有些宽。” “其实我真正想实行的,是彻底的以钱代役,将各种徭役合并为征收铜钱,只是要一步一步来。” “子承,你想缓解百姓的沉重负担是好事,但是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何?” “国家通过徭役和税赋控制百姓。一旦徭役完全以钱征收,就会极大地削弱百姓对国家的人身依附关系。 这一条是致命的。 子承,如果国家不能控制百姓,那何谈国家。你能够站在百姓的立场去考虑问题,一心要减轻百姓负担,这是好事。 但是你不能完全只为百姓考虑,那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曹祜有些沉默。 荀彧轻叹了口气道:“子承,这些年你做的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一个爱民之人,是个仁主。 可是你要明白,一个国家,爱民是维持统治的一种方式,其根本却是维持统治。 这是你决不能违背的。 如果偏离了这一点,哪怕他你再是仁爱,统治也不会长久。” 曹祜听后,对着荀彧深深一拜。 “如果改朝换代这件事,真的无法改变,我希望你能承继天下。你是一个仁爱之人,若为天下之主,是万民之福。 我还希望,将来你若是登基,能够善待刘氏子孙。” “请荀公放心,我会善待天下万民,这其中,亦包括刘氏子孙。” 曹祜与荀彧二人,一直聊到次日鸡叫。 天明之后,曹祜洗了一把脸,颇觉畅快。 荀彧果然是一代明相,才能卓著,眼光非凡。以他的立场,用他为相,并不合适。但是作为良师,却是正好。 荀彧年纪大了,一夜未睡,到了次日,便卧床休息。 曹祜则颇有兴致地游览起荀彧的宅院。 走到一处院前,曹祜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曹祜循声而入,此处原来是一处学堂。有学子十几人,年纪皆不大,而教授他们的,竟然是荀彧的女儿荀笙。 二人自在安定见后,已一年多未见。 荀笙已经长开了,模样更加出众,只是看起来身子有些清瘦单薄。 荀笙此时也注意到有人进入,她一眼便认出了曹祜。荀笙有些吃惊,但很快便压住欣喜,也没有避让,而是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礼。 “荀氏淑女,你成了女先生了。” “大将军,父亲平日里,也会教授乡里一些年轻的童子。我只有在父亲有事时,才会代父亲授课。 父亲说过,课业一日不可歇。” “荀公是个开明之人。” 荀笙突然看向曹祜道:“大将军也觉得,女子不能教人学问吗?” 曹祜一愣。 “当然不是。女子有学问者,古往今来,比比皆是。远的有班婕妤、曹大家,近的亦有蔡大家。我始终觉得,无论男女,都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事业不分大小,但却要喜欢。 荀氏淑女为童子授课,怎么能不算是一番事业呢? 古来女子,有为者并不在少数。 以敬姜之德,班大家之学,赵娥之勇毅,曹娥之孝,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鳞角。” 荀笙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大将军之言,振聋发聩,让小女子更加坚信,自己走的这条路,并没有错。我会以班大家为楷模,做好自己的事业。” 曹祜回了一礼。 荀笙当年能跟着荀彧去安定,曹祜便知这是个坚毅的女子,小小的身子里,有着巨大的能量。 今日的荀笙,令人肃然起立。 曹祜离开后,荀笙又看了曹祜一眼。 虽然之前觉得很遗憾,但到底已经看开了,这一切不怪任何人,只怪命运使然,有缘无分。 ······ 曹祜没再去见荀笙。 他在荀府又待了一日,到底是心忧政事,次日一早,便匆匆返回长安。 此时刘巴也已经在长安城中等待他。 荀彧给曹祜的建议,大有可行。册子里写的更详细,曹祜看的是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就将一些利国利民的政策推行。 可是曹祜亦很明白,欲速则不达。 利国之策,推行下去,未必利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小规模实行,积攒经验和教训,然后再逐步推广。 而最合适的试验田,自然是曹祜控制力最强的左冯翊。 刘巴看着荀彧的册子,亦是暗暗吃惊。 “大将军,此为利国之策,朝廷一旦推行,对地方的控制力会大大增强。” “是利国之策,也坏了很多人的利益,一旦推行,又是阻力重重。所以这件事,还是先在左冯翊实行。 具体怎么实行,还要子初你来负责。” “唯!” 关于具体政策,曹祜又和刘巴、刘靖、张既等人商议许久。 一场新的变革,将会在关中平原上,重新掀起。 第500章 益州是谁人之益州 这日上午,曹祜正在衙中理事,曹宇来见。 曹祜到长安之后,正巧刘璋的次子刘阐前来长安,迎娶曹操之女,队伍已入关中。曹祜为表尊重,便命曹宇前往武功迎接。 今日益州的迎亲队伍,正好抵达。 见到曹宇,曹祜便问道:“叔父和刘阐有所接触,此人性情如何?” “子承,仲纬(刘阐)此人,模样俊秀,性格恭顺,有仁爱之风,乃是五姊的良配啊。” “能得叔父如此尊崇,看来刘阐确实不错。” “世代簪缨之家,养出来的贵气。” “十四叔父,陇右接下来的事,迫在眉睫,我可能数日之后,便要赶往汉兴郡,刘阐与五姑母的婚事,我就未必赶得上了。 他们的婚事在长安办,自不能出岔子,到时候诸事便拜托叔父了。” 曹宇赶紧说道:“子承,你这是哪的话?我此来长安,既是向你学习理政,也是来替你分忧的。” 曹祜笑道:“那叔父往后多多学习与礼法有关的事,咱们曹家的宗正,搞不好哪天就是叔父的。” 曹祜或许说者无心,但曹宇听者有意。 他以为曹祜在故意点他,之后苦读礼法、族规,成了天下有数的礼法大家,则又是后话了。 “子承,刘阐想来拜见一下你,你看可否?” “此番陪刘阐前来的是何人?” “益州治中,汉嘉王谋王元泰,益州从事蜀郡杜琼杜伯瑜、右扶风射援射文雄,宾客河南孟光孟孝裕、南阳许慈许仁笃。” 曹宇好文,对于这些有名的文化人,倒是如数家珍,知之甚详。 “蜀地的文化人,刘季玉都找来了。” “此番益州有求于我,自然担心弱了身份,被我轻视。派遣一批名士,也是应有之意。若非蜀郡事杂,只怕刘使君会把许文休派来。” 曹祜不以为然。 “派谁来,都是质子。” “子承要不要见一下刘仲纬?” “叔父觉得呢?” “要不还是见一下,毕竟接下来两家是亲戚。当然到底要不要见,还是要子承你来做决断。” 曹祜发现,他这个叔叔确实很知进退。 “那就见一见吧。” 曹宇很高兴,他与刘阐脾气秉性较为相合,相处不过数日,已成为朋友,自然想帮朋友一把。 到了驿馆,曹宇见到刘阐便道:“仲纬,大将军要召见你,你收拾一下,随我前往州府。” 刘阐未说话,王谋先道:“我等与公子同去见大将军。” 此番前来迎亲,王谋是众人的主心骨。他很担心刘阐单独见曹祜,会损了益州的利益。 曹宇立刻说道:“这不合规矩。” “曹府君,我等难道不能见大将军?” 曹宇反驳道:“难道将来仲纬前往许都面君,也要诸位陪着?” 眼看双方要争吵,刘阐忙劝道:“王公放心,我此番见大将军,既不会恶了大将军,也不会影响到益州的御敌。” 刘阐开口,王谋这才勉强同意。 自到了长安,王谋发现这位二公子,似乎更有主意了。 刘阐到了州府,见到曹祜,根本不以曹祜未来的姑夫自居,立刻上前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行礼。 “刘都尉如何这般多礼?” “若无大将军出手相助,我益州早就为逆贼刘备所夺,阐今日是代益州百姓,感谢大将军。” “刘都尉言重了。若是益州人能挂念我三分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刘阐听了,赶紧又躬身道:“阐虽不知益州发生了何事,但还请大将军相信,益州百姓对大将军是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哪怕有所误会,也定然非是他们的本意。 曹祜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雒城是二月底解的围。朝廷主力,转头围攻涪城,而益州军主力,则是围攻绵竹。绵竹的荆州军少,不值一提。 双方相约,两家主力合攻涪城。 可现在呢?一个多月了,益州军别说攻破绵竹,像样的进攻都没有几场。我很怀疑,你们真的想攻打绵竹,还是做做样子? 今天新到的战报。 夏侯将军要求益州军只留少量主力攻打绵竹,主力则绕过绵竹,赶往涪城。你知道成都是怎么回复的吗? 分不出兵。 我明明记得,成都城内,尚有三万多人马,现在你告诉我,连一支能赶往涪城的兵马都没有? 分不出兵就分不出兵吧。 夏侯将军向成都借粮五万石,成都的回答是,暂时拿不出粮来。请夏侯将军等到秋收。 秋收之后,夏侯将军还用借粮吗? 敷衍的都让人无语。 你们是觉得,雒城之围已解,万事大吉了,还是觉得,防朝廷的军队,比防荆州军更重要。” 曹祜声音,一时凌厉起来。 刘阐被吓了一跳。 “大将军,我们绝无此意。 益州之兵,多是未经战阵的军队,这才屡战屡败。与刘备交战一年多,看似还有数万军队,可真正的精锐,却损失的差不多了。 非是益州推诿,实在是无能为力。 至于粮草,整个益州,丢了大半,各地往成都输送的粮草不及时,也是正常。”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阐绝无此意。” “刘都尉,你要明白,益州现在不是朝廷的,而是你刘家的。朝廷的军队完全可以直接退出益州。” 曹祜说出这话,刘阐脸色微变。 “大将军,非我推诿,实在是无兵可用。” “刘备在涪城,尚有万余人马,而我军不过两万人。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现在来看,没有益州军的襄助,短期内攻破涪城是不可能的。 我准备命我军围城将士,暂时撤到剑阁休整。 而趁此机会,益州军也能好好练练兵。” 刘阐当然不愿意。 曹军撤到剑阁,荆州军的压力就全落到他们身上。毕竟刘备不可能如此疯狂,以弱势兵力攻打剑阁。 “大将军,刘备势大,我益州军只怕不能御敌。” 曹祜一时被气笑了。 “难道朝廷是益州军的老妈子吗?” 刘阐站在那里,犹豫再三,忽然说道:“大将军,我愿返回成都,劝说父亲,将益州交给朝廷。” 第501章 都是聪明人 刘阐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划破黑夜,让曹祜都有些吃惊。 不过曹祜反应也很快。 这个时候,朝廷决不能说想要益州,而是在帮益州。 “刘都尉,你是把我当做贪吃的野狗,用益州这跟骨头来吊着我吗?你们现在连抵抗刘备都不用心,何谈交出益州。” 刘阐眼看曹祜根本不接,有些着急了。 “大将军,成都之中,确实有一些短视之辈,不顾大局,枉顾朝廷对益州的恩情,但我父亲,还有大多数人,都是心向朝廷的。 我父常说,‘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以璋故也,何以能安!’ 我父并不愿做这个益州刺史,只是为人裹挟,没有办法。 朝廷若平定逆贼刘备,我父亲必然愿意交出益州,哪怕那些短视无德之人反对,也绝不可能阻挡大势。” 曹祜本以为刘阐是个小透明,可今日看来,此人并不寻常,至少是有进取之心的。 曹祜笑道:“刘季玉生了一个好儿子。如果,我说如果,我让你回益州,担任蜀郡太守,同时让刘使君分你一支军队,你能稳住蜀郡的行事,同时督促益州军队,攻打涪城吗?” 刘阐略一犹豫才道:“大将军,益州诸军,一直由我兄长督护。再说父亲不可能分我一支军队,更不可能让我做蜀郡太守。” 让刘阐做蜀郡太守,几乎是明摆着分割刘循权力,刘璋肯定不会同意。 “你不用考虑这些,我既然这么说,自然能够做到。” “若大将军真让我回益州,我定全力以赴,助大将军扫平逆贼刘备。” “不是助我。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你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们家。” “阐明白。” “成婚之后,你要愿意,就返回成都,其他事情,我与你父亲通信。但我希望,益州能够尽快出兵,攻打涪城。 最差,也要拿下绵竹。 刘都尉,益州之事,在益州人手中,也在你父亲手中,更在你手中。人生数十载,似乎很漫长,但机会却往往只有那么一两次,你能够抓住,便是月跃龙门,换了天地,可若是抓不住,便只能随泥沙而下,被历史的长河湮没。” “请大将军放心,阐必使益州十五郡国,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回归大汉。” 刘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刘阐走后,郑度担心道:“大将军,刘阐此人,甚有野心。” “有野心,乃是大好事。” “就怕他阳奉阴违,为了返回益州,胡乱许诺,可回去之后,就将之前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了。” 曹祜笑道:“那又如何? 子制,刘阐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并不重要。他若是真心,自是咱们一个好帮手,可若是假意,只怕也是存着夺取益州刺史之位的野心。 现在刘璋将权利都给了长子刘循,刘循在益州内部有巨大影响力,刘阐想取而代之,能依靠的,就只有咱们。 当初与刘璋联姻,就是想通过刘阐,将手伸入益州内部,现在目的达成了。 不管刘阐怎么选,对咱们都不是坏事。” 一个人不管是贤是愚,是能是庸,他都不想平平淡淡地沉沦下去。而只要刘阐有野心,曹祜就能利用这份野心,撬动益州内部的平衡。 到了晚上,杨阜又来见曹祜。 杨阜做出决定的速度比曹祜想的还要快。 看来马超真的将他们打怕了。 历史上杨阜一个文官,不得不亲自与马超交战,身被五创,宗族昆弟死者七人,可见局势之危。 见到曹祜,杨阜便道:“大将军,我想明白了,冀城需要大将军,陇右也需要大将军。 陇右的未来,不在豪强大族手中控制的人口和土地,不在他们手中的私兵,而在于大将军。 陇右是无法独存的。 前汉重视,所以陇右安定兴盛;后汉轻视,所以陇右动乱不休。我相信,陇右在大将军手中,会备受重视,更加兴盛。” 杨阜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局势所逼。但他同样也觉得,接受这个要求,是利大于弊的。 选官,考举,钱粮支援,都能给陇右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更不要说,曹祜要收复西域,重新开通丝绸之路。 与这些相比,些许的人口、土地又算什么。 而且曹祜对陇右的重视,杨阜是看在眼中的。一个年轻又有能力,还重视陇右发展的继承人,他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当然杨阜也很清楚,此事有很多人不会支持,但是他已经管不了这些。 为了陇右,这些不识大体的人,都可以牺牲掉。 杨阜的态度让曹祜很满意。 不愧是自己认定的陇右士人领袖。 “义山,你知道,我这一日,一直在担心,担心你不会同意此事。” “大将军,难道我不同意,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不,没有人能阻拦我。只是你若不同意,我就会失去一个人才。虽然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可你杨义山这样的大才,轻易难得。真下手除掉,我也有些舍不得。 幸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义山,我大将军府中,人员暂时安排满了,不好轻动,便请你担任雍州别驾,你可愿意?” 杨阜还以为自己之前的行径,会惹恼了曹祜,万没想到,会得曹祜如此高的评价。 “大将军,阜如何敢不受命?” 曹祜听后,立时大笑起来。 “姜伯奕仍为抚夷将军,征赵伟章为雍州南部郡国从事,赵文通(赵衢)为护羌校尉拥节司马,尹次曾、梁文和(梁宽)为从事,其他人仍领旧职,待平乱之后,再行任命。” 曹祜给杨阜、赵昂、赵衢、尹奉、梁宽这几个反马超的重要人物,俱授予了官职。 也算是另外表达了诚意。 杨阜也没想到,曹祜会直接任命他为别驾。 这么多优厚的条件,他回去之后,也能够给众人一个交代了。 当然曹祜这算是仁至义尽了,但凡还有人敢抵制曹祜清点人口,丈量土地,清查隐户的行为,他也能放得开,不遗余力地下死手了。 第502章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既已与杨阜谈妥,西征之事,便迫在眉睫。 虽然诸事都已安排妥当,但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后勤安排,以及留守事宜,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布置妥当的。 杨阜因为担心冀城的情况,先行离开。 曹祜亲自将其送出城。 “义山,此番朝廷与陇右士庶的关系,俱压在了你一人身上。于我来说,是希望大家和衷共济,共同建设好整个陇右的,万不希望,兄弟寇仇,同室抄戈。” 杨阜慨然道:“请大将军放心,此番返回冀城,哪怕粉身碎骨,亦为大将军安定人心。” “义山,你可万不能粉身碎骨,咱们还要一同兴盛陇右。” 曹祜说完,一时大笑,离别的氛围,也冲淡许多。 杨阜走后,曹祜回到州府,便召集众人。 此番议事,主要是安排留守事宜。 别驾张既,已经被曹祜任命为汉阳郡太守,督汉阳永阳南安陇西四郡事,总领粮道诸事,算是陇右未来的行政总负责。其他重臣,辛毗、傅干、丁尊、夏侯尚随军,陈群、高柔、李孚等人,各有差遣,因此留守之人则被安排为军师王朗和长安令刘靖。 王朗作者幕府一号人物,什么都能管,可具体之事,什么又都不管,曹祜也没给他太多权力,因此这一次,刘靖这个小小的长安令,倒是要独当一面了。 安排完诸事,曹祜便问道:“军政诸事,可还有疑问之处?” 众人俱是不言,而是看向刘靖。 刘靖只得上前说道:“大将军,此番军队,粮草,以及其他出征的各项物资,俱已准备妥当,唯有一事,尚有欠缺。 敢问大将军,大军出征,为何要筹集大批的树苗,柏树,胡杨,沙柳,云杉等树木,需求竟高达十数万棵?” 曹祜笑道:“可是树苗难以筹集?” “一方面树苗确实筹集困难,搜遍整个三辅,也未必能筹集到数十万棵。其次,此举将会大大增加我军的后勤供应的困难。” “文恭,诸位,我也算领军多年之人,难道会给自己找麻烦?此番携带大批树苗,实乃治河。” “治河?” 众人听后,更是狐疑。 “诸位可知,大河之水,为何是黄的,河中泥沙,为何有如此之多?” 谁也没想过黄河水为何多,更没想过泥沙为何多,因为这是自古以来的事。 刘靖道:“大河流经之地,皆是黄土区域,这些黄土,质地松软,大河流水和暴雨冲刷河岸,带走了大量的黄土。” “没错!那为何又有泾清渭浊的说法?又为何渭水淤积,以致无法行船?” 这时刘靖也说不上了。 “乃是因为,渭水沿岸,有着大量人口,河岸树木几乎被砍光,以致无法涵养水土,河岸被冲刷严重,最终大量泥沙入河,导致渭水浑浊淤积。 而泾水沿岸,人口较少,树木破坏较轻,泥沙入河量少,所以河水较清。” 众人听后,更加糊涂,不知曹祜之意。 曹祜见状,让人将他准备好的两块板子拿到堂上,又搬来两大盆水。 两块板子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其中一块板子上面,覆盖着一层草皮。 “无论是关中,关北,陇右,还是河西,我们脚下的都是黄土。黄土透水性较强,最易被冲刷。” 曹祜让人将两块板子斜放在盆上,向众人问道:“如果我往两块板子上倒水,大家觉得,哪个盆里的水更加浑浊?” “没有草的这个。” 曹祜没有判断对错,而是问道:“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 曹祜便让人往板子上面倒水,刚开始黄土都没有松动。之后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没有草的那块板子上的黄土,很快被冲出一道沟,然后有大块的土掉到水中,将一盆水染得浑浊不堪。 而那块有草覆盖的板子,上面的黄土只被冲刷了一小部分。 在场的一些人有些恍然,当然也有一些人,直到现在,还是看不明白曹祜的意思。 “情况一目了然,上面没有草木覆盖的黄土,很容易的便被冲刷走,而上面有草木覆盖的黄土,则顶住了水的冲刷。 这说明什么。 如果大河两岸的河堤之上,载满了树木,就能保护河道两侧的黄土,减少河水和雨水的冲刷。 所以,我才让你们准备大批的树苗。 此番大军西进,要沿着渭水等河道,一路载重树木,保护河道,誓要见到渭水变清的那一日。 而且栽种树木,不仅仅是涵养水土,保护河道。 凉州之地,风沙大,雨量小,以致土地贫瘠,有‘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说法。若是凉州之地,到处都是树木,西北来的风沙,便会被一层层的阻挡。 那样我们的凉州,到了春天,才会真的吹度玉门关。” 刘靖听后,立刻说道:“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 大将军此举,乃是顺天应民之道,千秋万代的大计策。 大将军请放心,大将军出陇关,沿河遍载树木,关中五郡之地,亦当效仿,定让关中河岸,尽是绿色。” 曹祜又道:“这天下是我们的,更是子孙的,为子孙计,便要看得长远。我记得《荀子》中说,关中‘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昔日潼关周围有桃林‘广阔三百里’,长安周围有‘陆海’之说。 而今日呢? 自前汉定都长安,大兴土木,砍伐树木,大量的树木被砍光,到了前汉末年,长安附近像样的树林已经基本看不到了。 这样下去,再不过百年,关中便将无树可伐,到时候没有木头,如何建房,没有树枝,如何生火。 那样关中就要完了。 所以我们必须要种树,发动百姓种树。 传令下去,凡砍树之人,伐一大木,须当种一树苗;更要鼓励百姓,多种植树木,年种树五棵以上,树木纯活,可抵徭役十天。 我希望,百年,千年之后,关中依旧如今日这般,繁茂兴盛。” 第503章 我有一个希望 曹祜的命令很快掀起巨大的波澜,有理解的,积极响应的,也有觉得是儿戏,哗众取宠的,当然更多的是随大流,投机取巧,或者企图以此事邀功请赏的。但不管众人看法如何,一场轰轰烈烈地植树造林运动,在关中平原上拉开了大幕。 无论何时,自上而下的运动都是最容易出成果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曹祜又在关中准备了十多日,到了四月底,曹祜终于要出征了。 临行前的一日,家中的气氛便有些紧张。 一大早起来,众人便忙忙碌碌,急急匆匆,谁也不敢偷懒,违抗触怒了心情不太好的主母。 这是曹祜与卫葭成婚后的第一次分别,卫葭自是有万分的不舍。 可是她的身份让她不仅没法阻拦丈夫的离去,还得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识得大体的样子。 这让她的心中,更是悲伤与难受。 卫葭的模样,曹祜看在眼中,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军人的宿命,也是军人之妻的宿命。 曹祜只能尽可能地去安抚妻子焦躁不安的情绪,慰藉她恐惧而又悲伤的心。 到了下午,卫葭正在又一次地给曹祜收拾临行衣服,虽然那些衣服都快被整理出花来了。 这时曹祜来到房中。 “夫人,太阳快落山了,可否陪我去后园走走?” 卫葭点点头。 夫妻二人,不带亲随,便往后花园而去,一路上夫妻二人,并未说话,仿佛沉浸在离别的情绪中。 后花园中,有一座人工假山,高有四五丈,上面有个凉亭。 曹祜牵着卫葭的手,来到凉亭之上。 夫妻二人,坐在亭中,遥望着西面的太阳,阳光尽洒在二人的脸上。 “这一仗不好打,比我之前打过的所有仗都难。 打败羌胡容易,使之臣服难,三百年了,几乎没有人做到。虽然我大汉打赢了与羌胡的无数场战争,可是羌胡各部却始终不灭,反而日趋强盛。 烧当羌之乱,这一仗打了三十年。烧当羌之乱结束不到十年,又是先零羌之乱,这一仗又打了二十年。然后又是烧当羌乱,再之后东、西羌乱,最后是光和七年凉州之乱。 剿而不灭,破而不平。 就是这场战争最好的写照。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卫葭没有说话,而是将头枕到曹祜的胳膊上。 “如果这天下有一个人能够解决羌乱,我相信会是夫君。” “朝朝这么看好我?” “在我心中,夫君是无所不能的。” 曹祜不觉一笑。 “朝朝是不是不舍得我走?” 卫葭没说话,却是点点头。 “其实我也不想走。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总想着建功立业,总想着辉煌大业。可成了家后才明白,两个人坐在书室之中,什么都不去做,只是静静地看上一日的书,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卫葭听着,眼眶都红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不能安静地看书。 有‘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 有‘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有‘百里不见人,草木谁当迟。’ 有‘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有‘行行将复行,去去适西秦。’ 有‘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希望这个天下,是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国家。 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社会和谐,人民幸福。 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是老者有其养,童者有其乐; 是少者有其学,学者有其为; 是病者有其医,弱者有其助; 是劳者有其得,勤者有其业; 是优者有其荣,能者有其用。” 曹祜说到这,一时竟有些哽咽。 “身处高位越久,就会发现,这天下乱的太久了,而老百姓过得太苦了。 我想让这天下变好一些。哪怕不能竟全功,至少让百姓过的不那么苦。 其实百姓的要求,真的不高。 对于他们来说,有两亩薄田,草房三间,娶个妻子,生两个孩子,徭役少点,吃饭能吃得饱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可几千年了,就这么一点奢望,何时能够梦想成真啊?” 卫葭起身,将曹祜的头轻轻搂在怀中。 “夫君的志向我理解,我都理解。夫君想去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在夫君背后,成为夫君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 “夫君,你我夫妻,荣辱一体,何谈一个谢字。” 西面的太阳,渐渐落下,只留下一层余韵,照在天空之中。这晚霞绚丽多彩,映得大地通红,也映得卫葭的脸,格外的娇美动人。 夫妻二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夕阳无限美好,真希望多在天空中留存一会,因为到了明天,曹祜就要离开了。 ······ 次日一早,曹祜早早地起床。 他拒绝了家人的相送,来到城外。 主力部队早就已经调往安定、右扶风、汉兴等地,这次要与曹祜西进的,只有部分护卫,还有一些幕府官员。 按照流程举行完出征仪式,曹祜抬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诸位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众人皆是不解曹祜的意思。 曹祜自顾自地回答道:“此番出征,不是单纯的平叛,而是要解决一个时代的问题。 光和七年冬,凉州各郡羌人举事叛乱,原本被募来的平叛的湟中义从军在令居(治今甘肃省兰州西北)发动兵变,杀害护羌校尉泠征,加入叛军,至此,凉州大乱。到今日,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凉州动乱不断。 以韩遂、马超、宋建为首的叛军,不断肆虐这片土地,刳脂剔膏,横行无忌。这片土地的百姓,流了太多血,受了太多苦。 他们每一天都等着我们杀回去,等着我们去拯救他们。 而今天,我们就要西去,去收复故土,去拯救还活在胡虏铁蹄下的万千百姓。 此番西征,不平陇右,誓死不还。” 第504章 糜烂的壮武军 离了长安之后,曹祜一路向西,很快到达汧县。 此地是曹军在西线的大本营,除了新抵达的鹰扬、威虏、无当、无前、平虏五军,还有之前夏侯渊留下的路招、邹岐、鹿磐三部。 其中邹岐被调往益州,留下的军队,由曹真统帅。 八部人马,合计约四万人,再算上提前进入陇西的张郃部,进入安定的夏侯霸部,总兵力超过五万人。 上一次汉军五万出陇右,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为了这一仗,曹祜真的是孤注一掷了。 与大军汇合后,曹祜开始整合各部。 曹祜长期统帅的几支军队,控制力自不必说,哪怕是新招募的无当、无前这两支蛮兵,只要给足钱,也很听话。 但是夏侯渊的三支旧部,问题就比较大了。 路招是曹操从兖州带出来的老将,赤壁战前,他便是和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等人并列的大将。只是这几年,别人都在升迁,他却在走下坡路,职权越来越小,因此颇有怨言。 鹿磐性格急躁,为人忠烈,他是夏侯渊一手提拔的将领,平日里只认夏侯渊。哪怕是对曹祜这个名震天下之人,也是颇不以为然。 至于曹真,初来乍到,对部队控制力不强。 其军中有一将,名叫王生,乃是之前邹岐的副将,也是素不服曹真的指挥。 总得来说,这三支部队,是个麻烦。若是处置不好,很可能影响此番西征。毕竟一部无能,累死三军的事,常有发生。 若是时间充足,曹祜自是可以徐徐收权,可曹祜哪有那个时间。 因此曹祜只能另辟蹊径。 到汧县的当晚,曹祜就单独召见了曹真。 此时的曹真,已经没有之前在邺城的意气风发,反而有些憔悴。看得出为了摆弄好这支军队,他费了很大的精力。 在人们的误区里,一支军队空降来一个人,拿着任命书就能号令全军,如臂使指。 但这根本不现实。 很多军队都是由老乡、亲族组成的,相互团结,一致对外,外人来了,根本无法撼动内部的平衡,更别说完全控制军队。 被架空者,比比皆是。 最有名的便是刘备接收徐州后,陶谦旧部丹阳兵统帅曹豹、许耽根本不搭理他,甚至联合吕布,发动叛乱。 还有曹操招的新兵在龙亢哗变;殷署带的关中戍卒因不愿南下汉中直接哗变;周泰担任濡须督时,朱然、徐盛等将根本不接受他的调遣,逼得孙权不得不亲自来为周泰站台。 “子丹,在关中的这段日子,感觉如何?” “人道关西军队,桀骜难制,从前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言,今日观之,方知此言不虚。” 曹祜听得出,曹真话中,颇有对部队的怨气。 “虎豹骑跟底下,尤其是边塞军队,完全是两回事。虎豹骑是祖父一手建立的军队,本就对祖父充满了忠诚、敬畏之心,再加上上面还有子和(曹纯字)叔祖压着,你在虎豹骑中,只要做好本职工作便可。 而且因为你是祖父的养子,底下人看在祖父和子和叔祖的面子上,也不会难为你。 可是底下军队不同。 他们可不管你的身份。 要想压服他们,要么你杀得他们害怕,要么施恩于下,要么你能给他们带来名利,否则你就是天子的儿子,他们也未必服你。” 曹真下意识地问道:“大将军是怎么压服他们的?” “我说了啊,杀人立威,施恩于下,能征善战。他们听我的话,能够功成名就,若是不听话,脑袋随时落地,你说这群人,要不要听命于我?” 曹真一愣。 他此时有些明白,曹祜这话说得是之前的部下,也说得是他。曹祜对别人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对他同样是。 “大将军所言极是!” 曹真的确跟曹丕关系很好,毕竟二人一起长大。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曹祜的地位越发稳固,眼瞅着曹丕再无翻身的可能,曹真也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前途命运。 去年冬天在邺城,曹真帮着曹祜顺利接管虎豹骑,便是他的改变。 而曹祜也看得出曹真的纠结。 既有对曹丕的兄弟之情,又有对前途命运的考量。 曹祜也不着急,他相信曹真一定会选择自己。 “子丹,你来关中也有数月,关于壮武军的情况,你可有考量?” 曹真此番上任,官拜偏将军,曹操特赐其部新名“壮武”,以砺其节。 “大将军,我来军中之后,局面一直打不开。壮武军中将领,以中郎将王生为首,气焰颇为嚣张。于是我便一直在查军中账目。 经查实,王生贪污军费一百三十万钱。” “那你为何没有动手啊?” 曹真略一犹豫,又道:“除了王生,军中四个校尉,以及底下军司马、军侯,都有不同程度的贪污。 涉及到多报粮食、军械消耗,与胡虏做生意,侵占军屯土地等多个问题。 甚至与偏将军邹岐,也有联系。 我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直没敢行动。” “有没有具体的账册明细?” “有。” 曹真显然是多有准备,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曹祜看了他一眼,才接过册子。 他随手翻了翻,发现问题确实不小。所作所为,比自己想的还恶劣。 “这是军队,还是商人?” “邹岐此人,打仗水平一般,却擅长经营,在他的引领下,壮武军的将校皆是各治产业。而且仗着手中军队,什么都敢干? 这群浑蛋甚至敢将盐和铁卖给胡人。 但凡人少一些,我必砍他们的脑袋。 不瞒大将军,我也盼着开战,战场之上,好处置他们。” “这群人,已经横行无忌了。你敢动他们,他们就敢让你阵亡。” “大将军,我想向你借兵一千。” 曹真为何不敢动这群人,除了怕闹大,也怕这群人对他下手。 他们真要是弄死自己,然后异口同声报个阵亡,这事查都没法查。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前,曹真只能蛰伏待机。 “大战在即,虽不能完全解决,但也要解决一部分。” 曹真有些不懂。 “子丹,王生是王生,其他人是其他人,他们不一样。” 第505章 状告 次日一早,曹祜擂鼓聚将。 中军大帐中,众将到后,曹祜便命众人汇报各部情况。当然曹祜只是听,并不做太多的评价。 诸将,尤其是之前没有跟随过曹祜的路招、曹真、鹿磐三部的将领,平日里听得都是曹祜的凶名,本来皆是心中忐忑,唯恐曹祜难为他们。 眼看曹祜如此随和,对他们的汇报也没有为难,顿时心放了下来。 这位大将军似乎没有那么可怕啊。 汇报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直到午时左右,眼看快要结束了,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曹祜眉头一皱,沉着声音问道:“是谁在帐外喧哗?” 徐质赶紧进来请罪。 “大将军,壮武军中书佐王迁非得要见大将军,我等拦也拦不住。” “让他进来。” “唯!” 王迁很快被带了进来。他见到曹祜,行了一礼,然后伏在地上,大声喊道:“大将军,迁要状告壮武军中郎将王生,虚报粮食、军械事。” 王迁之言,如霹雳一般,使得在场之人俱惊。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王生。 王生有些恼怒,大吼道:“你放屁。”就要向王迁扑去。 徐质早有防备,立刻将他按住。 “王生,你好大的胆子,是要在中军大帐内斗殴吗?” 王生也反应过来,这个场合对王迁动手,摆明了没把曹祜放在眼中,因此立刻伏在地上,向曹祜请罪。 曹祜平静地说道:“二十军杖,下不为例。” 虽然曹祜要打他二十杖,王生反倒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曹祜抓住此事不放,那就麻烦了。 曹操是假节钺,杀他一个中郎将,甚至不必汇报。 “多谢大将军留情。末将今日实不该在中军大帐咆哮,可实在是王迁此贼,陷害于我,用心险恶,末将一时激愤,才生了怒气,忘了军纪。” 曹祜没管王生,而是看向王迁道:“你既然状告王中郎将,可有证据?” “小人有。” 王迁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册子。 “这上面是王生虚报军械、粮食的数据,每一笔都在账,清清楚楚,还请大将军过目。” 徐质接过账册,呈给曹祜。 曹祜粗略一观,便放在桌案上。 “王生,王迁的状告,你可认啊?” “大将军,这全是王迁诬告。” 曹祜示意徐质将账册递给王生。 “上面是三年内全部数据,共计三十一次。粮食、军械,甚至铠甲的数量,都有明确数值。 其实这个事,并不难查,将壮武军的禀假掾史,兵曹从事,以及所有的书佐,一审便知。 而且粮食、军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虚报之后,多出来的数量,肯定有迹可循。 所以王生,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王生一时语塞。 他到底有没有虚报物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其实这些都是邹岐在的时候安排他干的,但他也没少得。而且王迁明明白白地状告他,根本没提邹岐的事。 “从前的事,我不想过问,但是我希望诸位不要将我当做傻子。若是不想要体面,那就别怪我不给他体面。” 这时曹真赶紧上前说道:“大将军,壮武军出了这么大疏漏,我这个主将,难辞其咎,还请大将军治罪。” 曹真跪到王生身侧,低声说道:“快认罪,别让大将军下不了台。” 王生一愣。 “快啊!” 王生只能低头说道:“末将有罪!” 曹祜讥笑道:“不说自己是被诬陷的了?账册里的东西你认吗?” “末将!” 王生刚想反驳,曹真又道:“认了再说。” “我!” “赶紧的。” 二人窃窃私语,曹祜一拍桌案道:“曹将军,要不这个案子你来审,我这个位置,你来做?” 曹真一时语塞,再不敢言。 王生此时也纠结起来,要不要承认。正如曹祜说得,他若是想查,并不困难,将一众牵扯到的人抓起来,不用一天,就能审清楚。 最关键的是,他不只是虚报粮食、军械,还把这些东西卖给了胡人。 一旦这些人受审,肯定全给他说出来。 现在王迁只是告他虚报,他若全认了,曹祜就未必会审了,与胡人通商的事情,或许就能糊弄过去了。 想到这,王生把心一横,立刻叩头道:“大将军,末将有罪,末将有罪,王迁指认的,末将都认,是末将猪油蒙了心,做了错事。” “这些都是你虚报的?” “是末将,末将一时鬼迷心窍了,末将有罪!” 王生不住地请罪,连头都磕青了。 曹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来人,拉下去,再加八十军杖,狠狠地打。” 王生长出一口气。 虽然要挨一顿军棍,但曹祜没说其他的,说明事情勉强过去了。看来大将军也是担心大战在即,没有深究。 “王生,从前的事,我不再过问,你虚报的粮食、军械,我也不让你还了,但你记住了,从此以后,你若再犯,则数罪并罚,你头上那颗脑袋,就不要留了。” “谢大将军!谢大将军!” 徐质领着王生到了大帐前,让人拉来一条胡凳。 “王中郎将,请吧!” 从来都是王生打别人,这一次也是开了眼了。 王生脱了外袍,趴在胡凳上,还没完全准备好,军杖就打了下来。 屁股与军杖亲密接触,果然酸爽,疼得王生都要跳起来。 徐质打得颇为实在,一点也没有放水,一百军杖打下来,王生疼得昏过去又打醒了。整个人腰以下,屁股大腿,全都打烂了,疼得王生,不住地哀嚎。 王生被打完后,曹祜走出大帐。 “还是那句话,诸位不管有什么过错,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可若是再犯,我绝不容情” 一众将领,尤其是路招三部的将领,俱是面面相觑。 王生素来跋扈,今日竟然这般惨。此时众人再看曹祜的目光,便俱是畏惧起来,有些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果然如此。 之后徐质打完,让人找来一辆大车,将王生放在上边,送回了壮武军的大营。王生的屁股被打烂了,肯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506章 另有算计 军议散后,身为护军的辛毗找到了曹祜。 “大将军,今日王生之言,只怕不实。他承认了虚报粮食、军械,却没有说这些粮食、军械是如何处置的,难道他自己吃了,用了?我以为,此中必有隐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曹祜的一众属下,有直臣,有诤臣,有奸臣,也有宠臣。而辛毗自成为曹祜护军之后的行事风格,则让曹祜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的辛毗,在走直臣加诤臣的路子。 曹祜哪里做的不好,他便范言直谏,众人哪里做的有问题,他便上书弹劾。不管是谁,只有有错,他绝不放过。 行事风格,颇有些魏征、包拯的感觉。 辛毗的底细,曹祜哪里不清楚。身为袁谭的使节,出使许都的时候却投靠曹操,出卖了袁谭,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 辛毗在表演,曹祜也不戳破。 辛毗想演一个忠直无二,曹祜就陪他演一个虚怀若谷。 听到辛毗的话,曹祜也不恼,他就猜到辛毗会来质问。 曹祜笑道:“佐治觉得,王生在倒卖军械?” “只有这一种可能。”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辛毗听后,有些吃惊。 “那大将军为何只打了他一百军杖,就将此事轻轻揭过?” “佐治觉得,王生一个副将,凭什么能够数年如一日的,虚报壮武军的粮食和军械,邹岐这个统帅,难道就不知?” 辛毗一愣。 曹祜说着,将一个账册递给辛毗。 “今日那王迁告的,只是一部分,这个账册记录的,乃是王生与胡人走私的情况。而且王生只是一个经办者,这件事情,牵扯到邹岐,王生,还有各部校尉,甚至一些军司马、军侯。 我当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也不放过。 可大敌当前,我若真这么做了,壮武军就彻底废了。 那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辛毗没想到,整个壮武军都牵扯其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拿着这个账册细细翻看起来,忽然想起,这个账册跟今天议事时的账册,笔迹几乎一样。 辛毗突然意识到,这两个账册莫非是一个人写的? 辛毗满心的惊愕,若真是如此,这说明曹祜早就知道此事了,那今日之事就有意思了。 看着辛毗脸上的愕然,曹祜也明白,辛毗应该看明白了自己的手段,索性说道:“佐治应该怀疑,这个账册也是王迁送的。 不瞒你说,确实如此。 王生做的这些事,我早就清楚。 今日的王迁状告王生一事,也是我安排的。否则数万大军的中军大帐,要是真拦不住王迁一个文官,那就成笑话了。” “大将军,这,这,这又是为何?” “我就是想打王生一百军杖,打得他下不来床。” 辛毗满是不解。 曹祜没有解释,直接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佐治,你是护军,本来就负责全军监察事,王生他们与胡人走私之事,你负责查清。 其实王生若只是贪了一些,打完今日这顿军杖,我还真能既往不咎。可是私自与胡人做生意,将军械倒卖给他们,是决不能允许的。 今日将军械卖给胡虏,明日他们就会作用在咱们身上。 咱们造的军械用在咱们身上,你不觉得可笑吗?” “大将军不是说,之前的事不提了吗?” “是啊,我说了,之前的事不提了,王生他们虚报粮食、军械损耗之事,就不提了。可是现在咱们说的是他们走私的事,这是两个案子。” 辛毗一时无言,正反都是你说了算。 “佐治,此事要隐秘地查,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不要再让旁人知晓。” “唯!” ······ 壮武军大营中,王生正趴在榻上,哀叹屁股痛。 此时的王生,感觉五脏六腑,甚至骨头缝都在疼痛,他甚至怀疑,行刑的士兵是想直接打死他。 他是真害怕了,曹祜是真狠啊。 现在看来,与羌人那边的交易,只怕要停了。这件事若是让曹祜抓到把柄,他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生正想着这些事,曹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王生立刻骂道:“我不是说不许进吗?” “子产(王生字),还这么大火气?” 王生回头望去,见是曹真,也不好再发脾气。他此时受伤,动弹不得,只得用嘴向曹真行了个礼。 曹真将一袋药放在桌案上。 “这是从邺城那带的疮伤药,效果极佳,你试一试。”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生只得说道:“谢谢将军。” 曹真没有着急走,而是坐在一侧榻上。 “今日我一直跟你说,赶紧认错,赶紧认错。你就是不听,非得推脱,说自己没罪,最后惹怒了大将军。 大将军是什么人,他什么都明白。 大战在即,你做的错事,他都可以原谅,若是重重的处罚你,岂不是动摇军心? 可你非得反驳,后来又被戳破,使得大将军不得不打你这一百军杖。” 王生低着头,也不说话。 “接下来好好打仗,多立功勋,只要你能打,其他的都不是事。” “末将记住了。” “记住就好。” 曹真又问道:“大将军下令,明天大军就出发,我军作为大军的前锋部队,最先出陇关,进入陇右。 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末将。” 王生想说自己没事,可如何能没事,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百军杖。 他现在连床榻都下不来,何谈跟着大军出征。 “将军,末将只怕不能出征了。医士说打得狠了,有些伤筋动骨,只怕要修养上两三个月,才能恢复。” 曹真听后,心中止不住的笑意,表面上却满是遗憾。 曹祜之所以打王生一百军杖,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曹真掌控壮武军的最大阻碍,便是王生,有王生带头,那些校尉、军司马才能抱团对抗曹真。 所以曹祜才狠狠地打了王生一顿,让他没法前往陇右前线。 而两三个月的时间,既足够辛毗去查这个案子,也足够曹真控制整支部队了。 此战结束,曹真掌控了军队,辛毗查清了案子,再回头处置这些人,便易如反掌了。 第507章 聪明人办聪明事 五月二日,曹祜督主力从汧县出发,走陇关道进入汉阳郡,杨阜亲至陇县(今甘肃省张家川回族自治县)迎接。 再见曹祜,杨阜心中颇为忐忑。 之前在长安,杨阜答应了曹祜的要求,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朝廷主力来援,他们就交出军队,隐户,支持朝廷重新丈量土地。 可杨阜回到冀城之后,汉阳郡众人根本就不同意。 他们拼尽性命,驱逐马超,固然是为了正义,可更多地还是因为马超的倒行逆施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现在让他们交出军队,人口,甚至土地,那他们拼死拼活一场,又图什么呢。 朝廷这是比马超的胃口还大。 若非根本没法跟马超谈判,这群人肯定要倒戈,共同对抗朝廷。 杨阜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目光要放得长远,可是世人多是只在乎眼前利益的。 对他们来说,长远收获是以后的事,而损失就在眼前。 因此到最后,杨阜也只说动了一部分人,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打着对抗曹祜的主意。 此时的杨阜,就怕曹祜一怒之下,撤兵返回,静待汉阳继续动乱。到时候冀城众人,就要万劫不复了。 有时候杨阜也想不明白这群人。 马超、韩遂和氐人已经将冀城数面包围,屠刀就架在众人的脖子上,众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底气,还敢大言不惭地对抗曹祜? 见到杨阜,曹祜便直接问道:“义山,我可依照承诺,率兵前来,你们可愿遵守承诺?” 杨阜一时语塞。 眼看杨阜难看的面色,曹祜便知道,杨阜没说通汉阳豪族。 “义山,说从前荆州零陵郡有个人,极为吝啬,每次用钱跟抽筋扒皮一样难受。有一年,零陵这个地方遭遇了洪水,此人家里遭了难,不得不外出逃荒。可此人舍不得攒了多年的钱,便将钱放到一个袋子里,背着逃命。 这人跟着同乡一起乘船外逃,可没想到半路上船翻了。 幸好众人运气好,各自抓到一块船板。 只是此人太沉了,船板也撑不住,眼看就要沉下去。这时众人便劝他,将携带的钱丢了,好减轻重量,保命要紧。 可是这人却不同意。在他看来,钱是他的命根子,让他丢钱跟要他命一样。 你猜最后怎么样了? 此人和他的钱,一同沉入水中,最终丧命。 有些人,你说他蠢吧,他似乎挺精明,什么好处都不放过。可你说他聪明吧,他又要钱不要命,为了点蝇头小利,铤鹿走险,这种人,怎么能说聪明呢?” 杨阜心中一惊,他知道曹祜说得是冀城众人。 “大将军,请再给阜一些时间,众人只是没有想明白,并非是和朝廷对抗。” 曹祜打断了杨阜的话。 “义山,他们想不明白的。” 杨阜听后有些急了。 “大将军,整个陇右,汉阳郡最重,整个汉阳郡,冀城最重。冀城不稳,陇右便不稳啊。” “周公、仲尼没了,太阳依旧东升西落。这天下,缺了谁都照样存续。 义山,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站稳立场,心向朝廷,与任何反对朝廷的行为做斗争。你要明白,我来陇右,不是杀人的,而是要让陇右诸郡,彻底融入朝廷之中。” “阜必忠于朝廷。” “那就好。” 曹祜又道:“义山,我问你个问题。汉阳郡内,目前有三股势力,一支是盘踞在历城的马超,一支是盘踞在兴国(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北)的氐人,还有一支是盘踞在显亲(治今甘肃省秦安县叶堡乡金城里)的韩遂,你以为我要先打哪一支?” 杨阜一愣。 打哪一支还用问吗,肯定要打马超啊,这是对冀城威胁最大的一支。 杨阜刚想说,又想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曹祜为何还要问。他立刻便明白,这又是曹祜的试探,看他到底跟谁站到一起。 杨阜当然跟冀城豪强站到一起,但他同样清楚,他们极度依赖曹祜。 为了家族,为了身家性命,也得跟曹祜站到一起。 马超若拿下冀城,是真会灭门。 要想通过考验,只能站在曹祜的立场去考虑这个问题。而站在曹祜的立场,最好的选择自然是稳扎稳打,先北后南。 先击败氐人,然后击败韩遂,最后对付马超。 曹祜兵多,实力又强,步步推进是最稳妥又不容易出错的方式,只是到时冀城就要面对马超最大的压力了。 冀城已经被马超围攻数月,若非上邽有张郃,马超不能全力以赴,冀城早就破了。 杨阜心中不断犹豫。 最终杨阜说道:“大将军,我以为当先攻打氐人。氐人占据的略阳(治今甘肃省秦安县陇城镇),离着陇县并不远,可随时威胁我军粮道。 而翦灭氐人之后,无论是南下还是西进,都能占据主动优势。” 略阳这个地方,是陇右的咽喉之地。 关中与陇右之间,有陇山阻隔,虽然紧邻,可交通并不便利。整个历史上,一共也就五条道路。 渭水难行,陈仓狭道时通时断,咸宜关道开凿较晚,因此当前从关中前往陇右,主要走陇关道和萧关道、回中道(也叫陇山北道)。 萧关道和回中道皆是从关中到达安定郡,而从安定郡南下汉阳郡,略阳是必经之地。 陇关道(也叫陇坂道)又分为南北线,直接经陇关进入汉阳郡。陇关道在陇县,也就是后世的张家川一分为二,北线为旧道,也叫关陇大道,南线为新道。 北线经略阳到达上邽,南线直达上邽。 历史上诸葛亮命马谡守街亭,就是堵住陇关道,可惜没能成功。 略阳向东可入关中,向北可达安定郡,向南可抵冀城、上邽。若不是此地没有大河经过,又没有足够面积的冲积平原,这里早就成为汉阳郡中心了。 杨阜提出先取此地,确实有道理。 而且建议曹祜攻取略阳,而不是南下冀城,说明杨阜的态度很端正,知道自己在为谁办事。 “义山不担心冀城?” “阜心中焦急,恨不得大军能插翅而至冀城,只是为大将军谋,攻取略阳,乃是最好的选择。” 曹祜听了,不由大笑。 能够站稳立场,懂得取舍,而且态度端正的人,值得自己重用。 第508章 哪里都有大聪明 曹祜没在陇县耽搁,立刻驱主力向西,兵发略阳。 此时控制略阳的乃是氐王阿贵。 汉末有四大氐王,即阿贵、杨千万、窦茂和雷定。窦茂、雷定的老巢在武都郡,杨千万是杨驹的儿子,此时虽独领一军在外,但根基也在武都郡。唯有阿贵,将部落迁到了汉阳郡北部。 (《南史》、《北史》都说杨千万是白马氐杨腾、杨驹后人,可白马氐在武都郡,杨千万在汉阳郡,而且一边说杨千万跟随马超造反,兵败后逃入蜀汉,又说被魏封为百顷氐王,而且祖孙三代的活动轨迹都在建安年间,时间也有些紧。所以这一段很有问题,很可能是编的。严格按照历史写,只能解释为杨腾、杨驹在老家武都经营,派孙子杨千万跟着马超造反。) 阿贵还修建了一座兴国城,作为自己的老巢。 此时阿贵有部落万众,实力强劲。 听闻曹军主力西出,他便率军迎击,抢先驻扎到了略阳东面的街亭。 街亭离着略阳城有数里(位置目前有争议),地形狭长,南北山势险要,是个进能够攻,退能防守的要地。 曹祜的运气并不好。 阿贵本来没在此地驻兵,甚至连略阳也放弃了,全部的主力都龟缩在兴国城。 可是后来韩遂东进之后,便向阿贵请求,派兵进驻略阳。 韩遂很清楚,朝廷肯定不会坐看他们覆灭姜叙、杨阜势力,占据汉阳郡,必会出兵救援。而朝廷出兵,略阳便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 韩遂希望通过略阳,攻取陇县,彻底堵死朝廷西进的道路。 可阿贵偏偏不同意。 略阳在兴国东侧,显亲在兴国西南,兴国北面的羌人又是韩遂的盟友。韩遂得了略阳之后,相当于将兴国给包围。 韩遂这些西北军阀和胡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的关系,斗得就是心眼。阿贵自不可能将命脉交给韩遂。 此事因为阿贵的强烈反对,没有成功,但阿贵也因此意识到略阳的重要性。 他担心韩遂会偷袭略阳,便亲自领兵坐镇此地。 可阿贵没等到韩遂,却等到了曹祜。 听闻曹祜向略阳进发之后,阿贵颇为吃惊。他与曹祜并无交集,完全不明白曹祜为什么放着马超、韩遂不打,先来攻击自己。 这不科学。 而且听闻曹祜有数万人马,阿贵有些慌了。 整个阿贵部落,所有可战之兵加起来,不过万人,如何敌得过曹祜的数万人马。 阿贵下意识地便想放弃略阳,撤回兴国。 这时有人给他出主意了。 阿贵有个军师,名叫王曜。 这王曜的身份不一般,他出身汉阳大族,是名臣刘宽的弟子,做过华阴令,还做过董卓的别部司马。 董卓败亡后,他又在李傕麾下任职,李傕败亡后,王曜侥幸逃脱,回到家乡阿阳(治今甘肃省静宁县西南)。 作为董卓、李傕的旧部,王曜名声极臭,但他却仍不甘沉寂,四处专营。他做过韦端的属吏,也投降过马腾,后来氐人占据汉阳郡北部,他便投靠了氐人。 对于他来说,不管谁占领汉阳郡,只要能保证他的利益,他就投靠谁。 按理说王曜这次该投靠曹祜,可曹祜要求地方豪强交出军队、人口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陇右。 王曜当然不愿意,便希望阿贵能挡住曹祜。 听到阿贵想逃,王曜自不愿意。 若让曹祜占领了略阳,北面他的家乡阿阳,不就在曹祜的攻击范围内了吗? 于是王曜道:“大王,朝廷之军看似是来势汹汹,可他们一路翻山越岭,来到略阳,定然疲惫不堪,此时我军若撤,将略阳拱手相让,便是给了曹军休整的时间。 若论险要,略阳远胜兴国,若丢了略阳,难道还能守住兴国?” 阿贵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 汉军来势汹汹,目标就是他,他哪怕放弃略阳,汉军也未必知足。还不如像王曜说得,在地形险要的略阳抵挡汉军。 这时王曜又建议,东面的街亭,更加险要。 氐人善于野战,却不善于守城,与汉军打守城战,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不如拒守街亭,以挡曹祜。 若是交战不利,再撤回略阳,也是不迟。 阿贵觉得,也是有理。 汉人的守城之术,他确实不太擅长。双方在略阳城下交战,确实对氐人不利。街亭多山,就如武都一般,正适合擅长山地作战的氐族健儿们发挥。 于是阿贵又将主力转移到街亭列阵。 曹祜听说阿贵出兵街亭,有些吃惊。他有些狐疑,阿贵如何敢主动迎击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武都郡打氐人时,如砍瓜切菜一般吗? 阿贵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跟着马超进入汉阳郡,如入无人之境,那些汉人根本挡不住。 曹祜又能强到哪里? 曹祜觉得阿贵应该很菜,阿贵也觉得汉军应该很菜,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菜了。 曹祜一路西进,到达街亭,就发现氐人的布置,有些熟悉。因为氐人的主力没有当道扎营,而是驻扎在北面的山上。 街亭大道上立着一个不大的营寨,寨中士兵,约有千余人。 原来阿贵到了街亭之后,军师王曜便建议,军中多骑兵,不若驻扎到北面的山上,等官军到后,便从山上冲下,一鼓作气,击破对方。 阿贵觉得,甚有道理。 之前阿贵跟着马超与凉州州兵交战,每次都是以骑兵冲阵,先搅乱对方的阵型,然后再用步兵围歼。 这一次,阿贵依然是这个想法。 于是阿贵下令,在北面山上屯兵,静待汉军到来。 阿贵令下后,大将阿迪斯便反对道:“大王,怎么能听汉蛮子的,将营扎到山上,要是汉人突然赶到,将咱们团团围住,咱们不就被困死了。” 王曜笑道:“凭高视下,势如劈竹,官军来围正好。到时咱们集中骑兵,从山上突围而下,官军必不能挡。” “我看这土山,周围连条河都没有,要是汉人断我水道,大家不就渴死了。” “阿迪斯大都尉,你不明白,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官军若断我汲水之道,我军处于险地,必然死战,可一鼓作气,杀官军一个片甲不留。” 阿迪斯还是反对。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阿贵决定,他自率主力屯于山上,阿迪斯所部在正面大道立营。 第509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得知阿贵将军队驻扎在街亭山上,曹祜不觉哑然失笑。 倒不是嘲笑阿贵不知用兵,而是嘲笑阿贵如何觉得,凭他一群装备不利的氐虏,如何敢跟朝廷主力,正面决战。 至于阿贵将军队驻扎在山上,在曹祜看来,其实不算错。 后人常笑马谡不知用兵,不听诸葛亮安排,不当道扎营,但是当道扎营,就一定能赢吗? 也不一定。 屯于山上,大多时候是占优势的,马谡“居高临下”的道理也没有错。否则就不会有抢占制高点的说法。 历史上张辽白狼山斩蹋顿,《三国演义》里的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赵奢阏与之战,都是这么胜的。 马谡错就错在,他上去了,但他下不来。 上山的目的是为了从上往下打,上山之后下不来,居高就成了活靶子。马哈木在忽兰忽失温,张灵甫在孟良崮,都是这么败。 总得来说,这是一个只属于名将的好战术,马谡的水平驾驭不了。小学生做高数,不及格很正常,但这不是高数的问题。 阿贵此时的打算,曹祜完全知晓,很快便有了应对的办法。 曹祜下令,集中全部的弩兵,在山下列阵;命曹震率领骑兵,将整座山头包围;又命曹允督鹰扬军主力,攻打大道上设营的氐人。 此时曹祜有数万人马,兵力极为充足。 数千弩兵在长矛手、盾牌兵的护卫下,很快运动到山下。众人露出泛着寒光的弩机,恶狠狠地对准了山头。 阿贵站在山头,望着山下的汉军旗帜,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心中顿时一阵胆寒。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军队。 “王军师,这些都是汉军?” 王曜立时便看出了阿贵心中的惊惧,连忙说道:“大王放心,汉军素来都是仗着人多,军中多数都是辅兵,负责运送粮草的,其战力不堪一击,大王不必担心。” 阿贵一时半信半疑。 “大王,待汉军前来攻山,咱们便可挫其锐气,到时汉军必败。” “就听军师之言。” 阿贵待在山上,就等着汉军来攻他。 曹祜当然不会傻乎乎去攻山,对方骑兵不少,又居于高处,真让阿贵来个势如破竹,丢人的就是曹祜的。 曹祜的主攻处是氐人拦在大道的营寨。 在曹祜看来,此为画蛇添足。 分兵两处,摊薄了兵力。而且攻其正面大营,山上的军队要不要来救?若是不来,大营就守不住,若是来了,以逸待劳的目的便无法达到。 要么全部兵力守在大道上,正面阻击,要么全部兵力集中到山中,一半一半,最后的结果绝对是各个击破。 曹允带着大军主力,一路直扑阿迪斯的大营。 虽然大道险峻,但也有三里左右的开阔平地。曹允让文钦和魏平分别从左右两翼发起攻击,他则从正面猛攻氐人大营。 阿迪斯拼命阻击,但他的兵力实在太少了,根本抵不住,只能守在营中,勉强抵抗。 面对汉军凶猛的攻势,阿迪斯只能拼命向阿贵求援。 此时在山上的阿贵傻了眼。 汉军不来攻他,怎么去攻阿迪斯了?他真想大声告诉汉军,我的主力在这,你来找我啊。 眼看阿迪斯节节败退,阿贵坐不住了。 阿迪斯虽然平日里不听话,虽然他也不喜欢阿迪斯,但并不意味着他想让阿迪斯被汉军消灭。 这可是上千的精锐。 阿贵立刻就要出击,王曜赶忙劝说。 “大王,此乃官军诱敌之计。他们知道攻山占不了便宜,所以故意攻打阿迪斯大都尉的营寨,引诱我军前去救援。 我军千万不能出击,就要等官军来攻。” 王曜还没说完,大将阿必达立刻反驳道:“汉蛮子,你看清楚了,我军再不救援,阿迪斯就要支撑不住了。” “若是大都尉听我的,驻军于山上,安有此事?” “那咱们就不管阿迪斯了?” “这就是个陷阱,咱们要以大局为重。” “你放屁。” 二人一时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大吵起来。 阿贵被吵得也一时头大。 阿贵心腹阿克敦素与王曜关系不睦,便道:“汉军击破阿迪斯将军的营寨,我也不惧,可若是汉军仍不与我交战,而是攻打略阳,又当如何? 要知道我军在略阳,可是没有多少军队。” 阿贵听了这话,也是紧张起来。 他在略阳屯了不少粮食,要是略阳丢了,他的部落今年就得饿肚子。 王曜一时也语塞。 按道理来说,官军是要来攻山。 “王军师?” “大王,不必担心。官军若是去打略阳,咱们正好从后击之,一举破敌。” 阿克敦又道:“若是官军一部去打略阳,一部继续围山呢?” “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克敦不搭理王曜,而是看向阿贵道:“大王,略阳若丢,后果不堪设想啊。” “大王,不必担心。” 王曜话未说完,阿克敦呵斥道:“你敢保证略阳不会丢吗?” “我!” “出兵,救援!” 阿贵眼看王曜底气不足,他也担心略阳城的安危,其他的也顾不得了,就要出兵。 王曜想劝,到底没敢出声,只是更记恨阿必达、阿克敦二人。 阿贵将兵力集中起来,他和阿必达、阿克敦各领一部。 站在山头,向下眺望,这时一众士兵才发现底下的汉军漫山遍野,无边无际,旌旗队伍,甚是严整。 众人见后,一时丧胆,竟不敢下山。 阿贵命人摇动旗帜,众人却是你我相推,竟无一人敢动。 阿贵一时也愕然,汉人有这么可怕吗? 阿贵处死两个畏缩不前的百夫长,这才催动军队,向山下而去。 山上有人马数千,这山势也极为高峻,众人呼啦啦地往山下去,气势竟也十足,倒让众人增添了不少胆量。 只是众人刚到山下,便见到对面密集的弩阵群。 阵前督战的张球一声令下,数千张弩机一齐扣发,密密麻麻地弩箭如飞蝗一般,向着氐人扑来。 那弩箭遮天蔽日,让人心底止不住发寒,甚至手脚如被冻住一般。 弩箭射入人群的一刹那,到处都是人仰马翻。 疾驰的弩箭吻在他们身上,同时带走了他们的生命。 第510章 居高临下,一败再败 汉军的弩阵将氐人的魂都吓飞了,哪里见过这种打仗方式,纷纷后退。可他们本就在向下来,前仆后继,根本没有后退的路。 因此前后拥挤,不知多少人被踏死。 场面一片混乱,哀嚎、惨叫声不断。 阿贵根本不敢再战,立刻下令全军退回山上。至于山下的阿迪斯,不远的略阳城,则全都顾不上了。 汉军也不追击,射完数轮弩箭之后,继续严阵以待。 阿贵回到山上,余悸仍未消散。 就在这时,阿克敦来报:“大王,汉军云集山西,又有大股骑兵四处游弋,整座山北汉军守得密不透风。” 阿贵大惊,赶忙去另外两侧察看。 只见山下骑兵无数,甚是骁勇。 阿贵心凉了半截,今日要休矣。 山下的阿迪斯在营中苦等阿贵数个时辰,到底没能等来援兵。 最终营寨被攻破,阿迪斯带着少数残兵逃往略阳方向。而曹允紧追不舍,向略阳而去。 阿贵在山上眼睁睁地看着阿迪斯兵败,却无可奈何,只能下令紧守寨门。 阿贵不信汉军一直会严阵以待,没有破绽。 他在山上,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汉军的破绽。 可阿贵很快发现,他根本无法坚守。 整座山上,并无溪流,若要做饭,要到山北面隔着数百米的河中去打水。之前他们并未在意此事,可自汉军围山之后,他们突然发现,他们没水了。 山上无水,想要取水,就要去山下,可山下有汉人军队千万重,哪怕他们会飞,也不可能成功。 军中无水,便没法做饭。 众人不得食,一时饥渴难耐,很快混乱起来。 阿贵此事更犯起愁来。 这时阿必达劝道:“大王,此山已不可守,不若立刻组织军队,向西突围,返回略阳。” 王曜心知,若是突围,就意味着自己的建议是错的。回到兴国,阿贵肯定会处置他,因此决不能走。 “大王,虽然局势危急,可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众人饥渴,此时命他们出击,告诉他们击破官军的防御,就有饭吃,就有水喝,众人必拼命向前,则官军包围可解。” 阿必达恼道:“我军现在,饥肠辘辘,怎么可能击败汉军?” “大都尉,你难道不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吗?” “我就知道我军饿肚子。” “大都尉是想当逃兵吗?” 二人一时又吵了起来。 阿贵呵止二人,向王曜问道:“王军师,你告诉我,此时向汉军发起攻击,我们有多大的可能获胜?” “十成把握。” 眼看阿贵不信,王曜又道:“最少九成。” “有这么大把握。” “常言道,‘哀兵必胜’,大家为了吃饭,肯定奋勇向前,当年霸王项羽为破秦军,就是破釜沉舟,自断退路,这才取胜的。 而官军小胜一场,又将我军包围,定以为我军不堪一击,失了防备。 以有心算无心,以人人争先对得意忘形,大王说我军如何不胜?” 阿贵以为然,但又觉得哪里有问题,却是说不出。 阿必达还要再劝,阿贵道:“试一试总没坏处,若是不能胜,再突围也不迟。” 阿必达很想说,不胜再突围,众人到时根本没有力气。可是见阿贵一片肃杀之意,一时倒不敢言。 阿贵也清楚,胜率肯定没有王曜说得那么高。 可是上山虽然是王曜建议的,却也是他决定的,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如何服众。现在硬着头皮也得把仗打下去。 到了晚上,阿贵下令将仅有的一些食物给众人分了,亲自率部,向山下杀去。 此时大营之后,曹祜也在等着阿贵。 曹祜知道,山上无水,阿贵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不管是突围,还是主动与自己决战,就在这一两日。 阿贵想决战,可曹祜根本不给他机会。 到了下午,曹祜便命弩兵撤退,只留骑兵在四周游弋。 而在山下,则立起了一排栅栏,将整座山封锁住。 “义山觉得,氐人何时出击?” “三更天左右。” “我猜不会超过二更。” 杨阜不解,毕竟三更天才是最好的偷袭之机。 “这些氐人,本就饥饿难耐,再等半夜,怕是连刀矛都拿不起来了。阿贵根本不敢等。” 曹祜说到这,又笑道:“我打了这么多仗,阿贵此獠,算是一个小蟊贼,这等货色,汉阳郡如何不能平贼?” 杨阜一时无言。 你有四五万大军,自然随手便可拍死阿贵,可整个汉阳郡,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马,重心还在冀城方向,如何能赢。 正如曹祜说的,阿贵出击时,初更刚过半。 不是阿贵不知道再晚些出击会更好,而是一众饥疲之人,已经没法继续等待下去。 众人呼啸而来,很快撞上了曹祜为他们准备的栅栏。众人不得不上前将这些栅栏给掀翻。 可惜时不待人,待他们突破这些栅栏,曹祜手中的步兵早已列阵完毕。 氐人迎接的,又是铺天盖地的弩箭。 众人被射的慌乱不堪,仅有的一点反击的勇气此时早就烟消云散了,一窝蜂地向后逃去。 阵前督战的张球一挥令旗,全军出击。 打头阵的是无当、无前二军。 这两支部队共计万人,乃是曹祜专门招募的蛮夷部队。这群人本就擅长山地作战,又急着立功,拼命往前追。 不知道是谁点了一把火,火顺势向山头烧去。 火光混着喊杀声,曹魏军队如地狱来的魔王一样,格外地可怖,氐人的胆都吓破了,纷纷曹军投降。 阿贵看着混乱的局势,也是瞠目结舌,怎么突然就败了。 此时的阿贵实不知该怎么办? 大将阿克敦给他牵来了战马。 “大王,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今日已经败了,赶紧撤吧!” “我没败!” 阿贵放声大吼,可没人回话。 整座山上,混乱一片,可此时阿贵周围,却显得有些寂静。 阿贵看着没有说话的众人,一腔怒火被浇得湿透,最终无奈地说道:“走吧!去略阳!” 阿贵此时也顾不得山上的部众,他得自己逃命。 第511章 复土 阿贵要逃,幸好曹祜本着“围三缺一”的想法,让人放开西南方向的道路,引诱溃败的氐人向西南方向逃走,阿贵这才混在乱军中,侥幸下了山。 当然曹祜放开西南方向,并非发善心,他早命曹震率骑兵在此等待。 大批本就疲惫不堪,丧胆亡魂的氐人,到了此地,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再面对曹震的骑兵,几乎如待宰的羔羊。 曹震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氐人的最后一点抵抗。 大批的氐人跪在地上向曹军求饶。满地的俘虏,一时间抓都抓不完。 一万头猪不好抓,一万头俘虏,不费吹灰之力。 阿贵骑着马拼死往西走,竟幸运般地没有遇到曹军的骑兵。而王曜也四面逃窜,竟然也突围而出。 当然王曜的好运气也只到这,他很快遇到了孤身一人的阿必达,还有围拢上来的曹军大部队。 昨夜的混战,氐军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阿必达这个氐人中的大将突围了半夜,也是迷失了道路,身边的亲兵全部走失。 不是谁都有阿贵的好运气。 阿必达又冷又饿,可身边连点吃的也没有,只得靠在一处树旁休息。 虽然他也知道,汉人随时可能追过来,可他实在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王曜骑在马上,也摇摇晃晃来到此地。 王曜大腿中了一箭,好在他拼命抱着马脖子,这才逃了一命。 见到王曜,阿必达顿时两眼发红,面目也狰狞起来。他提着长矛,站起身来,上前拦住了王曜的去路。 王曜见到阿必达,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方才安心。 “大都尉,你不跟着大王,怎么到这了?” 阿必达死死盯着王曜。 “王曜,我问你,你是不是汉蛮子的奸细。” 王曜一愣。 “大都尉这话从何说起。” “是你劝大王上的山,也是你劝大王不要突围,更是你劝大王与汉人决战。今日之败,全赖你的蛊惑,你不是汉蛮子的奸细,又是什么人?” 王曜一时竟百口莫辩。 阿贵兵败,还能赖到他身上? 就在这时,一批追兵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都伯,也看得出二人身份不俗,应是个大官,就要上前活捉二人。 王曜吓个半死,当即高喊“投降”。 阿必达更怒了。 王曜此举,几乎坐实了他奸细的身份。 阿必达握紧手中长矛,用尽全部力气向王曜掷去,正中王曜的左胸。 王曜登时落马而死。 阿必达高声道:“我为大王除一贼。”说完冲向了对面的曹军,最后被乱刃分尸。 ······ 阿贵逃了多时,终于赶到略阳城,可略阳城早就丢了。 阿迪斯的运气显然不好。他逃了没多久,就被文钦给追上。文钦奋起神勇,将阿迪斯给斩杀。 大军到了略阳城下,正有大批溃兵入城,城中混乱,被曹军一拥而下。 阿贵根本没有夺回略阳城的想法。 此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心思,就是逃命。 ······ 天明之后,曹祜率大军进驻略阳城,这座西北要地,重回汉家的怀抱。 站在城头之上,俯瞰城池,曹祜心中亦是感慨。 “建武八年(32年),光武皇帝遣中郎将来歙率两千人,伐山开道,袭取略阳。隗嚣亲率大军数万人围攻略阳,斩山筑堤,截谷水灌城,而来歙坚守达数月之久,略阳城始终不能破。 义山,为何这样的要地,却落入氐人之手?” 杨阜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说韦康无能,没有守住国土。 曹祜却是代他答道:“来歙虽然只有两千人,可他的身后,乃是大汉。他坚守略阳的底气,是光武皇帝亲率十多万大军来援,所以略阳守得住。 大汉与凉州,乃是水和鱼的关系。看似是水中需要鱼,实则是鱼儿离不开水。无鱼之水和无水之鱼,并不相同。” 杨阜心底一震。 “大将军驱除了氐虏,陇右百姓是感谢大将军的。” “希望如此吧!” 进入略阳第一件事,曹祜便招来了张既。 张既被曹祜任命为汉阳郡太守,督汉阳永阳南安陇西四郡事,一个小号的刺史。 张既到后,曹祜便问道:“德容,整个汉阳俱传,我此行前来,乃是为了诛灭陇右的豪强的,因此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对我颇有敌意。 你以为我军当如何收拢人心?” 张既道:“大将军,若要收拢人心,最好的办法便是减免税赋。只是汉阳郡的土地、人口,皆控制在豪强大族手中。 减免税赋的作用并不大。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就进行考举。 考举一开,那些心向朝廷的士子,必然会踊跃参加。如此一来,就分化了汉阳郡的内的豪强大族。 只要这些人分裂,朝廷就能拉拢一批人,打击一批人。最后汉阳郡内的豪强,要么投靠朝廷,要么就只能被我军覆灭。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若是太早进行考举,能吸引的士子必然有限。 很多想投效朝廷的人,也可能因为交通不便,敌我交战,以及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及时赶来。” “这不是问题。一次考举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两次,三次。考举这个事,确实要越快越好,如此才能最快地安定人心。 德容,你作为汉阳郡太守,就由你来组织陇右的考举。 凡是陇右、河西籍贯的士子,不论年龄,不论出身,皆可参加。 第一场考举,六月下旬就举行;到了八月份,再举行一期,到了十二月份,举行第三期。” 张既听了,瞠目结舌。 “大将军,还请慎重。连续三次考举,很容易让此事变成儿戏。” 曹祜听后,也觉得有理。 什么事情都要有制度,考举每年一次,已经有了极好的群众基础,正需稳步推进。半年时间,举行三次,确实有些儿戏了。 “确实有些不妥,第二次的推到九月份,第三次推到明年二月份。如此一来,第三次的就算成明年的考举,至于九月份的那次考举,就算恩科。 庆贺朝廷收复陇右。 此为特例。” 张既听曹祜这样安排,觉得甚是有理,便没有反对。 第512章 抄掠胡地 大军进驻略阳之后,众将纷纷请战,请求一鼓作气,攻打兴国,彻底将阿贵这股势力给覆灭。 曹祜却另有心思。 这天上午,曹祜正在看地图,随口向郑度问道:“子制,这两日诸将皆认为我军该攻打兴国,以致纷纷请战,你觉得我军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大将军,强攻兴国,未必能胜。” “为何?” “兴国西南方向是位于显亲的韩遂,西北是位于成纪(治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南,位置曾多次迁徙)的杨千万,而此二人绝不会坐视我军覆灭阿贵。 我军若猛攻兴国,就要跟韩遂、杨千万、阿贵三方势力同时开战。 而且阿贵经营兴国多年,兴国又是座新城,城中俱是氐人。这些人为了守卫家人,也会浴血奋战。” 曹祜插嘴道:“所以你觉得,我们未必能拿下兴国。一旦拿不下兴国,而敌军援兵又到,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郑度点点头。 “我也是担心此事。韩遂这个老狐狸,纵横多年,嗅觉太灵敏了。就凭他跟马超闹崩了,还能及时增援马超,就能看出他的老辣。 他很清楚,我们一旦覆灭马超,下一个就是他,这个时候,肯定不会留余力。 我当然不惧同时与他们三方开战,可那样的情况,变数实在太多,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如此冒险。” “大将军,打兴国,韩遂肯定来救。可若是打韩遂,阿贵可未必管他。街亭一战,阿贵已然丧胆,咱们完全可以先打韩遂,然后再回身从容攻破兴国。” 曹祜盯着地图许久,最后说道:“咱们也不打韩遂。” 曹祜清楚,韩遂实力强劲,在羌胡之中影响力又大。一旦跟韩遂陷入相持,还不知道他又招来哪里的援军。 此战必须速胜。 要想达成速胜的目的,就要打到韩遂的痛处。 而能让韩遂感到痛的地方,曹祜一指地图,赫然是阿阳。 郑度有些狐疑,不知曹祜的用意。 “金城人口不足,韩遂自渭南兵败后,并没有聚拢起足够的军队,因此便拉拢了大批羌胡为用。 而羌胡多不愿远离家乡,所以这一次韩遂军中的羌胡,多是他招募的汉阳本地羌胡。 汉阳的羌胡,多聚集在长离川(今葫芦河)附近。在这里的,有安定卢水胡余部,有罕开羌零散部落,还有其他说不上名字的汉阳散羌。 这些羌人跟着韩遂南下显亲,可他们的部族亲人,难道也一同去了显亲了吗?” 郑度恍然,曹祜这是要攻其必救。 曹祜作出决定,当即召集全军,命曹允督鹰扬军向南,抄韩遂的后路,命张既、傅干督威虏、平虏、无当、无前四军佯攻兴国,而曹祜本人则督路招、曹真、鹿磐三部,以及曹震麾下的主力骑兵,北上阿阳。 这一次突袭羌人,曹祜没有带自己的嫡系,而是带上了不熟悉的路招三部,也是想好好与之磨合一下,趁机掌控其军。 曹祜如此安排,路招就有些不愿意了。 “大将军,虽然我们跟你晚一些,但也是你的部队,大将军的安排,有些厚此薄彼啊。” 曹祜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分配任务有所不满的情况。 “路将军是何意?” 路招胆子也大,似乎没听出曹祜话语中的冷意。 “大将军,兴国、显亲都是富庶之处,阿阳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只有一群穷的叮当响的羌人啊,怎么就非得让我们去穷地方?” “那路将军想去哪?” “末将想留下来围攻兴国。” 在路招看来,阿贵已经是强弩之末,汉军攻破兴国是指日可待。参与到兴国之战中,就能瓜分阿贵庞大的遗产,属于惠而不费的事。 曹祜摇摇头。 “我觉得只是围攻兴国,不适合路将军你。” “那大将军觉得怎么合适?” “在尚书台发号施令如何?” 路招一惊,忍不住看向曹祜,便见曹祜眼中,满是怒火,好像要把人焚烧了一般。 路招心中大惧,他知道曹祜是怒了。他虽然骄纵,但也知晓曹祜的凶命,这是一个真敢杀人的主。 路招此时也后悔自己多事,他立刻跪到地上,向曹祜请罪道:“大将军,我是酒醉未醒,胡言乱语,还请大将军恕罪。” 曹祜笑道:“路将军不过说了一些心里话,如何能算有罪。没事,路将军以后有不满的,尽管跟我说。” “大将军!” 路招不住地叩首,完全不顾体面。 曹祜已经不想再留路招了。 这是一个老油子,留在军中,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却能像老鼠屎一般,坏了一锅粥。 只是大战在即,曹祜一时也不好轻动他。 “起来吧!” “多谢大将军!” 除了这个小插曲,没再生出波折。 大军仍按原计划推进。 八千人马,速度极快。 这两年曹祜一直没有放松对陇右的关注。他命丁尊向陇右地区派了大量的探子,绘制了多幅关于陇右的地图。 所以虽然穿山越岭,但曹祜却是胸有成竹。 两日之后,终于遇到了第一个羌人部落。曹军如狮子搏兔一般,很快便将这支羌人消灭。 经过对部落上层人物审问得知,长离川各部,纷纷接收韩遂的征召,前往显亲,约有七八千人,整个长离川周边,只有一些留守部落的零星军队,还有老弱妇孺。 整个长离川,如同一个敞怀美人,游走于纽约尼哥闹市区。 曹祜也没想到,机会如此好。 这些羌胡一旦听说老巢受到攻击,必然会发了疯地前来支援,到时韩遂要么跟着羌人被动来援,要么就要崩溃了。 为了尽可能地增添声势,扩大战果。曹祜又令兵分三路,抄掠各部。 听到能抄掠诸部,众人皆是兴奋起来。虽然羌人都是穷鬼,没多说油水,可是架不住人多。 大不了多抄掠几个部落,多费点功夫,也能收获良多。 本以为是场苦差事的众人踊跃请战,士气颇为高涨。 连路招都活跃起来。 三部各自行动,曹祜则跟随曹真的壮武军。 经过街亭一战,曹真对壮武军的控制力也大大增强。军队就是这么现实,谁能领着他们打胜仗,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听谁的。 第513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 葫芦塞以西,在一片黄土塬上,生活着一个叫葫芦羌的部落,二十多年前迁徙到此地。他们本没有名字,只是汉人叫这里葫芦塞,周边的人便以葫芦塞称呼他们,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了葫芦羌。 其实这里本来叫瓠子乡,生活着一群汉人。 但对于葫芦羌的人来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天下午,马小九和仇十六二人正在铡草。于他们来说,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日复一日地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 马小九和仇十六二人是百夫长图门的奴隶。 马小九从小就是奴隶,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天天伺候马,所以姓马。他来之前有八个奴隶,但后来都死了。 而仇十六两年前才成为奴隶。他清楚地记得,他是略阳县人。那一天羌人攻破了他们乡的土墙,烧杀抢掠。他一家都死了,而他成了奴隶。 他从前不姓仇,可家里十六口人都死了以后,他就姓仇。 虽然是奴隶,可仇十六从不甘心为奴,他要逃出去,他要报仇。 只是此事太难了,他整日吃不饱,穿不暖,身体实在太弱。而且这些羌人也学着汉人一般,聚集在一起,外面还垒了土墙,养了很多狗,让仇十六更没机会。 只是不曾放弃。 二人铡着草,仇十六又看向远方。 马小六知道,仇十六又在寻找逃走的机会。 “十六,别看了。” 仇十六仍是没有回头。 “你非得走吗?你忘了上一次你逃走,被他们打个半死,若不是百夫长大人开恩,你就死了。 百夫长比其他的主人好多了,咱们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不好!” 仇十六咬着牙道:“我的仇还没报呢!” “你报不了仇的。” “我报得了。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马小六听不懂,他从小是奴隶,没读过书。 “十六,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家啊?” 仇十六努力去想家的样子,虽然他认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有阿父,阿母,阿兄,阿姊,还有一个阿妹。我记得那天是中元节的前一天,父亲去割了三两肉,说是要拜祭祖先。 因为第二天过节,母亲提前一天将肉煮好,然后带着我和阿姊、阿妹打扫屋子。 我当时嘴馋,就撒谎肚子疼,躲了起来,去偷吃肉。 父亲是个木匠,虽然要过节了,还是带着阿兄在做木活。 父亲说过,让我和阿兄都跟他学手艺,将来做木匠,吃不愁,可是我就是不想做木匠,我想当大将军。” 仇十六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马小九听了有些羡慕,他也想有亲人。可是他记事以来,就是奴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哪,是否还活着。 “后来呢?” 仇十六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来了。我们全家,我二叔家,我三叔家,一共十六口人的仇,十六口人的仇啊。” 二人正说着话,图门的父亲宝音回来了。 这些日子,宝音一直有气。他老了,不得不将世袭的百夫长的位置让给儿子。现在部落里的健儿南下,竟然也不让他去。 这是觉得他不中用了吗? 他还拿得了刀,射得了箭,他还是个勇士。 宝音进了院子,见马小九和仇十六二人正说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卑贱的奴隶,竟然敢偷懒。 宝音提起鞭子,就向二人抽去。 马小九疼得直趔趄,却不敢躲。仇十六却是直接往远处跑。 宝音见状更恼了。 “你个贱奴隶,还敢躲。” 仇十六听到宝音骂他,停了下来,用仇视的眼睛看着宝音。 宝音更是怒不可遏,他最讨厌仇十六的目光。 “你个贱奴,还敢瞪我,看我将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宝音从见仇十六第一眼就不喜欢他,若非他的儿子觉得仇十六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马奴,将其留下,宝音早将仇十六杀了。 今日儿子不在,倒是个机会。 宝音说着,从腰间掏出刀来。 马小九吓了一跳,赶紧劝道:“十六,你求个饶,你求个饶啊,别跟主人对着干。” 仇十六却仍盯着宝音不说话。 他知道现在应该求饶,可是他的腿就是弯不下去。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宁死不弯的。 马小九见状,又跑到宝音身边,给宝音跪下,大声求饶道:“主人,十六错了,你饶了十六吧,你饶了十六吧。” “滚开!” 宝音一脚将马小九踹倒。 就在这时,从毡房之中跑出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主人,主人。” 这人是宝音家的汉人女奴,名叫奴二十二。 她没有名字,或者她有名字,在这里也没法用。对于所有人来说,他就是宝音家第二十二个女奴。 看到奴二十二裸露的身体,宝音不再管仇十六,而是上前一把将奴二十二扛起,往毡房而去。 仇十六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被马小九给抱住。 “十六,别在闹了。二十二姊姊每天都躲着主人,就是想少受一点欺负。她今日主动跑了出来,就是为了救你,你别让他白白牺牲。 十六,你想想你的仇。” “啊!” 仇十六听后,满是不甘得低吼了一声。他知道马小九说得对,他不怕死,可他还有全家十六口的仇。 此时的仇十六,满是愤怒与绝望。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毡房之中,传来奴二十二的哭喊、求饶以及宝音的嘶吼声,每一声都如箭一般射入二人的胸膛。 仇十六几乎把嘴唇给咬破。 不知过了多久,宝音赤着臂膊,从毡房里走了出来。 汉家的小娘,身子就是白,就是嫩啊。 宝音觉得自己都年轻了许多。 眼看仇十六还在那站着,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恶狠狠道:“你看什么?” 马小九赶紧跪下,又去拉仇十六。 “一个贱奴,还有脾气。” 宝音提着鞭子,又要抽仇十六。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一阵呼啸声,是大队骑兵的声音。 宝音有些吃惊,也顾不得仇十六,提着马鞭就往外跑,要探个究竟。 第514章 汉家儿郎 此时赶来的,正是曹震率领的骑兵。 这几日他们连破数个小型的羌人部落,今日又盯上了生活在葫芦塞的葫芦羌。 周边生活的羌人中,葫芦羌人口最多,实力最强,若是将葫芦羌覆灭,必能给周边羌胡以极大地震慑。 曹祜麾下千骑,如风卷残云一般,杀入葫芦羌的营寨中,所向无前。 宝音见到汉军,大吃一惊。 他们部落附近,早就没有汉人了,这些汉人军队又是从哪出现的? 此时的宝音,又惊又惧,惶惶难安。他慌慌张张地往马厩跑去,这个时候,只有马匹才能让他心安。 他刚到马厩,仇十六拦在他面前。 “滚开!” 仇十六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滚开,狗奴!” 这时仇十六突然抽出身后的刀,趁宝音不备,扑上前去,一刀捅入宝音的肚子。 宝音遭此重击,仰面仆倒,满脸犹是难以置信。 仇十六抽出刀来,疯狂乱刺。宝音的肚子已被戳烂,而陷入癫狂的仇十六则满脸都是鲜血。 直到马小九将他拉开,仇十六才镇定下来。 看着已死的宝音,仇十六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阿父,阿母,我杀了一个仇人。” 此时的马小九已经吓坏了,他完全不明白,仇十六怎么敢杀人?还是杀他们的主人。 “十六,你杀了主人!” “他不是我的主人。” “他就是啊。” 仇十六瞪着马小九,马小九不敢再说。 而仇十六则坐到一个胡凳上用破烂不堪的衣服,将刀擦拭干净。 这把刀就是宝音刚才要剜他眼的刀。刚才宝音急着跟二十二进毡房,随手扔到地上,被仇十六捡了去。 马小九见他不急不躁,又忙说道:“十六,你杀了主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快逃吧!” 仇十六没有说话。 马小九更着急了。 “你快逃啊!” “逃不掉的。” 仇十六神色颇为平静,他已经准备好了,与那些胡虏拼了。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杀够十六人。 这时奴二十二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看到地上的宝音,也是一惊,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上前要打仇十六,却又没有打下。 “你疯了!” 仇十六没说话。 “十六,你快逃,他们知道了,会杀了你的。” 奴二十二说着,就拉仇十六的身子。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没拉动仇十六,反而跌倒在地。 仇十六上前扶起奴二十二,又对着奴二十二磕了一个头。 他是真心感谢奴二十二。 他被掳作奴隶时,一心想逃走,不愿顺从,曾被打个半死,丢入羊圈,要不是奴二十二给他一口吃的,他早就死了。 这两年多,他之所以没死,奴二十二帮了他太多。 在他心中,奴二十二已经成了他亲阿姊。 “姊姊的大恩,仇十六此生永不敢忘,若是不死,必当厚报。” 奴二十二也流出了眼泪,却只说了一个“走吧。” 仇十六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 做了两年的马奴,他自是会骑马,而且骑术还不错。 他没有劝马小九和奴二十二跟他一起走,因为在他看来,他唯一的结局,就是战死在这里,没必要再让马小九和奴二十二跟他一起去送死。 他将刀插在腰间,翻身上马,又看了马小九和奴二十二一眼,骑马出了院子。 此时羌寨内部,已经乱作一团。 众人纷纷逃散,如狼奔豕突。 仇十六也满是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他看到穿着一身甲胄,打着汉家旗帜的骑兵。 那是大汉的骑兵。 数年之前,他曾在略阳城外见过大汉的骑兵经过,此生再不能忘。 仇十六眼眶顿时湿润了,那是他心心念念地大汉骑兵。 仇十六立刻上前高声喊道:“我是汉人!我是汉人!” 正冲锋的曹震也发现了仇十六,他打马上前,离着仇十六有两丈远,厉声问道:“既是汉人,如何在此?” 仇十六赶紧说道:“我叫仇十六,是被他们俘虏的汉人,刚杀了一个羌虏,正准备逃走,没想到竟幸运地遇上了将军。将军,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吧。” 曹震上下打量了仇十六一番。只见仇十六一身破衣烂衫,身上、脸上俱有被鞭打的痕迹,不像作假。 “小子可敢杀虏?” “我跟他们不共戴天,如何不敢?我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曹震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跟着一起杀虏吧,你若是能活下来,我就收留你。” “多谢将军!” 仇十六拿着刀,就向羌人冲去。这两年多为奴生涯积攒的怒气,仿佛都在这把刀中。他已忘却了生死,唯一的念头是杀虏,复仇。 连杀两人,那把劣质刀已被砍断。 这时一个羌骑也发现了他,持矛向他刺来。 仇十六闪身一躲,劈开长矛。两马相交,他猛地跃起,将对方扑下马,然后与此人厮打起来。 仇十六虽然身体羸弱,却拼尽力气扼住对方脖子。眼看按不住对方,他竟然用牙去咬对方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羌骑才不动了。 原来仇十六竟然活活将此人给咬死了。 他满脸、满嘴的鲜血,如同罗刹,让人看了胆寒。 在地上缓了好一会,仇十六挣扎着起身,又捡了一根长矛,继续冲锋。 他还没杀够十六个胡虏,他不能停。 其悍不畏死的做法,连曹震都吃惊。他也见过很多为奴的汉人,可是这样不怕死的,真是少见。 葫芦羌有两千多人,可是部落中的精锐都跟着族长南下显亲了,留守部队根本不是汉军骑兵的对手,很快便被攻破。 大批的羌人直接向汉军投降。 原本还主宰着葫芦塞的人,此时却成了阶下囚。 ······ 战斗结束后,已经筋疲力竭的仇十六躺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压抑了两年多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得以爆发。 曹震打马来到仇十六跟前,仇十六站起身来。 “小子,这么恨胡人?” “我全家十六口,都被他们杀光了。” 曹震没有再问。 北地儿郎,哪一家与胡人没有血海深仇。 “小子,我收下你了。” 第515章 善法成了恶法 曹祜是傍晚时分赶到的葫芦塞,此时曹震已经打扫完战场。 “大将军,今日斩杀葫芦羌三百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余人,多是妇孺。还解救了大约三百多汉人奴隶。” 曹祜有些吃惊。 “区区一个两千人的部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汉人奴隶?” “这里原来是略阳县治下的一个乡,后被葫芦羌攻破,很多百姓都被掳作奴隶。” 曹祜听后,还是狐疑。 “那也不应该啊。因为咱们与胡人的互市,使得汉人奴隶价值上涨,为了获得丝绸、粮食、瓷器,胡人将部落里大量的汉人交还给咱们。 像葫芦羌这种小部落,是不应该有三百多汉人奴隶的。是他们不需要汉人用来交换,还是那些大部落不觊觎他们部落的汉人?” 曹震也没法解释。 这时杨阜道:“大将军,阜或许知道。” “义山且说。” “胡人部落,本就有蓄奴的习惯,相较于其他胡人奴隶,汉人更擅长耕种、纺织、冶炼等事,而且相较于胡人女子的粗疏、黢黑,汉家女子身量更苗条,皮肤更白,所以哪怕大将军用物品换这些奴隶,可很多部落还是留下了大批汉人奴隶。 三百多人,确实有些多,可超过三百人的部落却不少。” 曹祜还是有疑问。 “可这两年,是赎回了大批汉人的。这些羌胡部落,哪来这么多的汉人?” 杨阜有些犹豫,见曹祜看他,把心一横,伏在地上。 “大将军,你用物品赎回奴隶,本意是让这些流落在外的汉家子女,返回大汉,可也让他们成为市场上的硬通货。 这让胡人对汉人奴隶的需求量暴涨。 为了换取更多的财货,他们只能掳掠更多的汉人。大将军控制的安定、北地,因为守御完备,胡人不太敢侵扰,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动乱的河西和陇右,这两年河西、陇右各郡,人口流失严重。 除了胡人掳掠,也有一些不法之人,与这些胡人勾结,做着掳掠百姓、贩卖人口的勾当。 所以虽然边塞汉人很多都返回大汉,可总体数量,却没有减少太多。” 曹祜听后,脸色变得格外地难看。 这些人竟然将汉人买卖做成产业链了。 他万没想到,自以为天才般的构想,反倒成了边塞百姓苦难的源泉之一。 善法因为漏洞,成了恶法。 这让曹祜很难接受。 杨阜也看出曹祜的愤怒,赶忙劝说道:“大将军,此事虽有瑕疵,可大将军拳拳爱民之心,却是天日可昭的。 多少百姓视大将军为再生父母。 大将军万不可因为一些执行中的偏差而影响了心情。” 曹祜虽然愤怒,但并未丧失理智。他很清楚,事情既然发生了,最重要的是解决,怨天尤人,毫无意义。 “义山,你既然能看出此策的问题,想来是细细思考了此事。关于此策,你有什么想法。” “大将军,我以为应该停止以汉人为筹码的交易。只要胡人能用汉人做交易,那么汉人奴隶就不会减少。” “可是确实有很多汉人被胡人掳作奴隶,如果不进行交易,他们怎么回乡呢?” “阜以为,当把长期交易,改为短期交易。” “短期交易?” “以朝廷的名义,严令胡人各部,半年之内,将部落内的所有汉人,全部交还给大汉。而作为对胡人的奖励,朝廷会赐给他们瓷器、丝绸和粮食。 半年之后,朝廷便停止此事,再想救回汉人,便以刀剑取之。 与此同时,严查国内的人口贩子,确保汉民不会以买卖的形式,流入胡人部落中。 至于其他办法,阜还没想好。” 曹祜点点头。 “义山是对此事深思熟虑过的。此事就按义山说得办,此事也交由义山你来负责。 关于这件事,我应该做检讨,是我想的太片面了。有些口子是不能开的,哪怕出于善意。” 为何有些辅警立了大功也不能转正?看似此事不近情理,却是有大智慧的,因为只要开了这道口子,就会有人铤而走险,策划虚假的立功。 层出不穷的自主招生,越来越多的诬告案,都是源于此。初衷是好的,可敌不过有心人的算计。 “大将军,此事不能怪你。迎回来的无数汉家儿女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郑度道:“大将军,度倒是有一策。” “子制且言。” “既然是与胡人通商,能不能用通商的形式,遏制胡人。” “具体说说。” “对边塞羌胡部落设立红黑榜,那些归顺我大汉,听从调遣的部落,位列红榜,那些常年袭扰我大汉,掳掠百姓,作乱地方的部落,位列黑榜。 红榜、黑榜,亦分等级。 不同的等级,可交易的物品不同。 同时还可要求各部征剿黑榜势力,用黑榜部落的奴隶与人头,作为与我大汉交易的筹码。 这样一来,胡人部落,尤其是小部落,要么向我大汉靠拢,要么就成为别人吞并的目标。” “也就是将你说的黑榜势力,变成互市上的硬通货。” “正是如此。” 曹祜听了有些兴奋。 郑度此举,就是贸易战选边站队吧。 你要么是我的朋友,要么是我的敌人。不站队,我就不跟你做生意,只对你进行经济封锁,活活困死你。 我可能不打你,但我会让那些与我做生意的,一起搞你。 为何整个欧洲都是大毛的敌人?你不站队试试,光贸易战就弄死你。 “义山,此策可行。 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目前边塞百姓抵御胡人的能力,的确不足。之前我下令放开屯垦团,现在看来,这还不够,要加快边塞乡兵、土兵的建设。 还要对边塞的乡亭进行改造,增强他们的防御能力。 义山,你之后和张德容共同拟一个章程,然后在汉阳郡进行实验。要做到里,亭,乡,县,都有抵御胡人的能力。 要让一郡能在最短的时间,集中力量,抵御胡人。” “唯!” 杨阜很兴奋。 在他看来,汉人的力量就是太分散了,才会让胡人肆虐。 只要汉人集中力量,就不会再受胡虏欺辱。 杨阜突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这天下,唯有曹祜能够拯救凉州。 第516章 最好的骑兵 与杨阜商议完,曹祜让曹震带他去看看那些被解救的汉人奴隶。 这些人有男有女,因为长期繁杂的体力劳动,加上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几乎每个人都是瘦骨嶙峋。 见到曹祜,这群人立刻跪了下来,感谢曹祜的救命之人。 这时仇十六大声喊道:“大将军,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吧。” 曹祜看向仇十六。 曹震说道:“我军进攻时,正赶上此人杀了一个羌虏,想要逃跑。他跟着我军一起攻击,斩胡虏三人。” 曹祜点点头,看向仇十六道:“你为何想加入我们?” “我不想再当奴隶了。” “你不参军,也不会当奴隶,你们会得到妥善的安置,可以种田,也可以做工。” “可还有汉人做奴隶。 胡虏杀了我全家,我与胡虏的仇恨,不共戴天,我要诛灭胡虏,救回那些被掳掠的汉民,求大将军收留我吧。” “你怕死吗?” “当年被胡虏俘虏,成为奴隶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我现在活着每一天,都是为了杀胡虏。杀够十六个,再多杀的,我就赚了。” 这时又有一个中年汉子喊道:“大将军,我也加入,我全家都让胡虏杀死了,我要给他们报仇。” “大将军,我也加入,收下我吧!” “大将军,收下我吧!”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开口。 幸存的这些人,每一个都与胡人有着血海深仇。甚至可以说,他们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仇恨在支撑着他们。 曹祜伸手止住众人。 “我救下诸位,并不强求你们做什么,你们完全可以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所以诸位想加入我军,我当然欢迎。 不过我有一条要求,不管你们对胡人有多大的仇恨,都要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事。” “我们都听大将军的!” “好!我曹祜欢迎你们加入,从今以后,我将带着你们横扫胡虏,救我汉家子女,复我汉家荣光。” “大将军万岁!” “大将军万岁!” 众人纷纷高呼,声嘶力竭,或许在这一刻,他们又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回到中军帐中,曹祜道:“景宗,这些做过奴隶的,只要擅长骑马,全部招入你的麾下。” 曹震为难道:“大将军,这些人身体羸弱,让他们做骑兵,只怕吃不消。” “羸弱怎么了,休养一下就好了。这些人能从胡虏手中活下来,本就意志强大,生命力旺盛,甚至还带有一些运气。 你等他们恢复好,都是好兵。” “唯!” “从现在开始,骑兵要进行扩编,你要招募精干勇士,组建带甲冲阵骑兵三千人,今后这就是咱们最强之兵。 同时再招募擅长骑射的胡人,组建一支胡骑,作为补充。” 曹震听后一喜,扩兵之事,谁不高兴。 曹祜麾下军队,因为多是关中、凉州人,又多与胡人做生意,购买、饲养了大批良马,因此军中马匹数量极多。 各军都有一支数百人不等的轻骑兵,这是很多军队比不了的。 但真正的主力骑兵,只有曹震麾下千余人,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了,所以曹祜才要将其扩充。 “大将军,新组建的骑兵标准为何?” “骑射与冲锋兼备,即可长途奔袭,又可突击破阵。虎豹骑是标杆,但要比虎豹骑还强,天下最强骑兵。” 曹祜准备按照玄甲骑的模式组建这支部队,即打造一支人披甲、马少披甲的重装轻骑兵。 虽然具装甲骑的战斗力更强,可曹祜对这种重装骑兵并无太大需求,与塞外胡人作战,机动性与灵活性反而更重要。 曹震高兴地搓了搓手,又看向曹祜,似有话说。 “大将军,虎豹骑之所以如此强大,就是因为集中了大量老兵,其中普通士兵到别的部队也能做什长、队率、都伯。” “你也可以去各部挑人,校尉以下,只要你看上的,各部均需无条件放人。” 曹震大喜过望,他可是看上不少人才,这一次都能光明正大地要来了。 “那我先从大将军身边的护卫中挑人。” “滚!” 曹震撇撇嘴。 “刚才还说随便挑。” “我说的是各军。” “兵源和军官有了,那装备呢?我以为这支骑兵,最好全员装备明光铠。” 曹祜听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在说什么?” 明光铠是胸前有两片板状护胸的铠甲,此时已经出现。经过现代科学测试,明光铠能够抵御八十磅复合弓箭、突厥刀以及马槊的攻击,其防护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当然明光铠的缺点也不少,制造工艺繁琐,制作周期漫长,最关键的是,造价极为昂贵。 “我上哪给你弄三千套明光铠?” 曹震却理直气壮道:“既然是强兵,装备肯定要精良。” 曹祜瞪了曹震一眼。 “我给你想办法,肯定将最好的铠甲给你们,但不保证都是明光铠。” “多谢大将军。” “我还要一万两千匹良马,六千匹西域高头大马,六千匹匈奴马。西域马负责冲阵,匈奴马负责负重和骑乘。 马前部要有皮甲覆盖。” “好!” “我还要三百具马锴,负责冲阵。” “所有士兵,每人配备长柄马槊一杆,可掷短矛五枝,环首刀一把,短斧一把,五尺锤一柄,角弓一把,箭矢五十支,把臂小盾一具,马弩一具,特质弩箭三十支。 每人还要备一副轻质皮锴。 每人要有四个扈从,其中一个是马夫,一个擅长军械保养,一个能够操控弩,佩臂张弩一具,可在骑兵冲锋时,结成弩阵,进行掩护,还要有一个杂役。 这四个人每人要有一匹匈奴马。 至于其他的箭囊、水壶、吃食等,就不必多说,全要最好的。” 曹祜听了,一时有些牙疼。 这是骑兵吗?这是吞金兽。 三千人的骑兵,要一万两千人辅助,战马需要两万四千匹。用在每个人身上的铁器达上百斤,吃喝拉撒,消耗更是可怕。 “还有。” “适可而止吧。” 曹震还想说,曹祜赶紧打断了他。 曹震还有些不服气。 “大将军可是说要建天下最强的骑兵。” “那也要一步一步来。马匹,我给你西域马三千匹,匈奴马六千匹,每个骑兵,两个扈从。马槊、明光铠什么的,一时肯定凑不齐,先凑合着来。” 曹震撇撇嘴。 “虽然装备一时配不齐,但我要最好的骑兵。” “唯!” 第517章 违抗军令 曹祜答应的干脆,可这么一笔开销,他也是头疼。 郑度看曹祜面露难色,便道:“大将军,这种骑兵若建成,强则强矣,只是我担心难以发挥作用。” “子制为何这么说?” “如此强兵想要建成,尚需时日,而当前讨平陇右、河西,已迫在眉睫,所以这支强兵很难发挥作用。 而雍州定后,接下来的主战场便是益州、荆州和江东。 益州多山,荆州、江东多河,俱非骑兵发挥作用的地方。” 曹祜笑道:“子制,无论是刘备还是孙权,哪用得上如此良兵,我这是给胡人准备的。 这些年来,大汉边界不断内缩,幽州、并州、凉州的北线,基本都已放弃。 从东往西,有高句丽,三郡(辽西、右北平、辽东三郡)乌桓,东部鲜卑,中部鲜卑,代郡乌桓,南匈奴,屠各胡,西部鲜卑,东羌,西羌,小月氏,卢水胡。 这些胡人有数百万之多,而且将我大汉北疆团团包围。 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 这一仗,早早晚晚会打。 燕山,阴山,贺兰山,这条线是我的底线,不可动摇。” ······ 大军平灭葫芦羌之后,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而葫芦羌的覆灭,极大地震动了周边的羌胡部落。一众胡人是神色仓皇,亡魂丧胆,听到一点动静便草木皆兵。 没有人能与汉军对抗,众人都等着援兵的到来。 可援兵怎么还不来。 此时在显亲的韩遂也懵了。 若是可以,韩遂是绝对不想来汉阳郡的,可是他很清楚,若是坐视马超被攻灭,下一个就是他。 韩遂带着积攒两年多的部队来到汉阳郡,又利用自己强大的号召力,招揽了近万羌胡军队,实力不亚于马超。 韩遂之所以屯兵显亲,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显亲往南是冀城,往北是兴国。不管曹祜进攻哪一方,他都能直接支援,跟阿贵、马超他们来一个两面夹击。 可韩遂万想不到,曹祜不打阿贵,也不打马超。他放弃了主要敌人,去收拾盘踞在汉阳郡北面的一众羌胡去了。 这才几日,到处都是求援的消息。 韩遂只能安抚部下,告诉他们那是官军故意释放的假消息,是用来迷惑他们的。 可那些羌兵如何管这些。 在他们看来,他们的老婆孩子出事了,就得回去救援。若是韩遂不去,他们就自己去。 众人闹哄哄的,大有作鸟兽散的样子。 韩遂一时也愁了起来。他跟曹祜交过手,当年初出茅庐的曹祜,就一肚子坏水,现在过了数年,做出如此大的成就,怕是更难敌。 他不相信曹祜此举是无的放矢。 很明显,曹祜攻打羌胡部落,就是为了让他们回援,然后寻找破敌之机。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便是以不变应万变,就在显亲待着。 可这群人非得要走。 竖子不足与谋。 韩遂的心腹田乐素知韩遂心思,眼看韩遂要动怒,立刻劝道:“将军,这些胡人是铁了心要走,强留只怕要起冲突。 既然如此,不若将军带着这些人去救援,这些人自会对将军感恩戴德。” “曹祜出兵羌人营寨,其目的不言自明,就是为了引我前去。” “将军,出兵是一回事,怎么出兵,又是一回事啊。” 韩遂不愧是号称“九曲黄河”的人物,立刻明白了田乐的算计。 当天下午,韩遂就召集一种羌人首领,言称“曹祜连连害我羌人部落,实在欺人太甚,我要带尔等与曹祜决一死战。” 一众羌人首领,听到韩遂愿意出兵,高兴万分,又聚拢在韩遂麾下,为其效命。 韩遂众人顺着长离川往北走,一路越过兴国等地,气势汹汹,一副要和曹祜决战的架势。 但这只是韩遂的表演,做给羌人看的。 实际上韩遂一直将主力收缩在身边,做足了防御架势。 最先发现韩遂的是鹿磐。 鹿磐是兖州人,官拜昭武中郎将,出身夏侯渊的护卫。早在曹操为兖州牧时鹿磐就跟随,资历极老。 他这个人颇为勇武,也能带兵,就是性子火烈,又自视甚高,常与同僚发生矛盾,因此官升的很慢。平日里也就是夏侯渊能驾驭他。 这次鹿磐被安排到曹祜麾下,他是颇为不满的。 夏侯将军带走了两万多人,怎么就不能将他也带走。 因为曹祜的身份,鹿磐勉强还算尊重,没敢闹出什么事,但分兵之后,他就跟小狗撒欢了一样,四处出击。 这次发现韩遂,鹿磐就动了心思。 鹿磐准备在鱼寮口伏击韩遂部。 鱼寮口往南,是一大片狭长的冲积平原,而往北是一片极其狭窄的山道。韩遂若进入此地,只能摆成一字长蛇的架势,他在此伏击,必能破敌。 鹿磐决定设伏,部下校尉李湾便劝道:“中郎将,韩遂所部,人马过万,咱们不过四千人,以少敌多,本就不易。 是不是将此事汇报给大将军?以为稳妥。” 鹿磐不以为然道:“告诉他们做什么,让他们来抢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们看这片地形,极为狭窄,就是来千军万马亦铺不开。咱们埋伏在两侧山上,同时杀出,四千人能发挥四万人的作用,必能大破贼军。 到时候也让大将军看看,咱们不是软柿子。” 鹿磐素来强势,他决定的事情,下属皆不能质疑,因此李湾不敢再多言。 在鹿磐发现韩遂部之后没多久,曹震派出的斥候也带回了韩遂主力北上的消息。 曹祜听后,大喜过望。 折腾这么久,鱼终于上钩了。 “命令路招、鹿磐二人,立刻向壮武军位置靠拢,不得延误,否则严惩不贷。” 曹祜的信使到了鹿磐营中,鹿磐有些头疼。 他都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了,偏偏这个时候,曹祜派人让他回去,简直岂有此理。 鹿磐素来胆大,略一犹豫,便决定仍按计划进行伏击,破敌之后,再去见曹祜。 李湾劝道:“听闻龙骧大将军素来令行禁止,中郎将若不返回,此事再被当成大错。” “怕什么,咱们打了胜场,还能处置我不成?” 第51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韩遂一路向北,小心地搜寻着曹军的踪迹,行军速度并不算快。 这让那些归心似箭的羌人颇为不满。在他们看来,这比蚂蚁搬家还慢的速度,何时才能返回部落。 众人在回程中,已经遇到很多被曹军摧毁的营寨。 寨子被焚毁,人口被杀掉或掳走。 这更加深了他们的忧惧。 过了兴国之后,便有羌人找到韩遂,要求加快速度,否则他们就要自行返回。 韩遂听后,也是无奈,这群羌胡到底有没有脑子,不知道曹祜正张网以待他们吗?还敢以散伙威胁,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遂骂骂咧咧,恨不得将这些胡酋砍了脑袋。 可惜韩遂只能想想,他着实没有跟胡人翻脸的资本。 最后只得与众人商议,羌人在前,韩遂部在后,一同向北进发。 韩遂如此安排,也内藏小心思。 现在是他在明,曹祜在暗,曹祜就如同一只吃人的猛兽一般,不知何时就会跳出来扼住他们的脖子,倒不如将这些羌胡丢出去,投石问路。 到时候由羌人吸引曹祜的注意力,他便可以在暗地里行动。 为此韩遂还命部将阳逵率领千余人跟随羌人行动,对外则打着他的旗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韩遂的主力。 两支部队,一前一后,隔得并不远。 韩遂也知道曹祜善战,担心曹祜一口气将这些羌人给吞了,那他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较近的距离,方便他支援。 羌人主力一路向北,很快到达鱼寮口南面。 众人在走过一段狭长平原后,终于进入山区。 此地两岸皆是不太高峻的山丘,中间只有长离川和一条靠河的道路,地形极为狭窄。 为了顺利通过,羌人只能将队伍拉长。 鹿磐在山上,观察着山下的贼军,大喜过望。 “韩遂此獠,手中军队可真不少,这得有万人之多吧。今日撞我手里了,算他运气不好。” 眼看对方主力已经进入山谷,鹿磐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战鼓擂擂,西风烈烈,四面八方都是喊杀之声。 正通过的羌人都懵了。 这些急于回家的羌人,对曹祜以及麾下军队,并不算了解。只知道对方是官军,可他们在汉阳多年,见识过的官军,也就那样。 而且这是他们生活的土地,一草一木俱是熟悉。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军,本能地就放松了警惕。 鹿磐选得时机极为恰当。 四千人马,分作三部,从山上杀下,立刻就将羌人部队斩为四截。 昭武军在关中多年,多经战阵,战斗力极强。再加上有鹿磐这个喜欢亲自带队冲锋的主将,一时士气高昂,人不能挡,直杀得羌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鹿磐能从一个护卫一路做到中郎将,靠得就是不怕死。他麾下的士兵,也是打起仗来不要命,跟疯子一般。 羌兵哪见过这阵势,连连后退,只能各自倚仗地形抵抗。 鹿磐今日连续手刃七八人,忍不住大呼“过瘾”。 这时李湾道:“中郎将,今日这一战,有些不对。” “如何不对?” “敌军虽多,可据我观察,九成以上都是羌兵,并没有多少汉人士兵,着实不应该啊。” 鹿磐笑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韩遂小儿,素来拉拢羌人为用。手下的羌人比本部军队还多。” “可这些羌人也太多了。” “好了,别管这么多了,韩遂手下,不管是羌人还是汉人,他们都是贼军,都该被消灭。咱们速战速决,天黑之前,将这股贼军歼灭。不能在这耽搁太久。” 鱼寮口中,战斗打得火热。 缒在羌兵身后不远的韩遂很快得知了消息。 得知曹军袭击了羌兵,韩遂是又惊又喜。虽说曹军选了一个好的设伏点,羌兵必然损失惨重,可曹军先出手,也暴露了位置。 曹军占据优势,可想彻底歼灭羌兵,尚需时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自己的机会。 韩遂立刻下令,全军一分为二,绕到鱼寮口曹军的之后。 长离川两边山岭的情况很特殊,仿佛从中间劈开,才有了长离川流过。可两侧山岭亦不宽,山岭两侧,乃是大片沟壑纵横的土塬。 韩遂和亲信田乐二人,各率一部,左右并进,很快便绕道至鹿磐部的身后。 也是鹿磐大意了。 他以为自己的猎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谷之中,对于身后并无防备。 在他看来,各部已经被他们横扫的七零八落,怎么可能会有援兵出现。 鹿磐身先士卒,一路冲杀到河岸旁,身后只留下了一些辅兵,负责看管辎重,这些军队如何是韩遂麾下西凉精锐的对手。 韩遂盘踞金城三十年,地盘最大时亦不过三郡半,因此后世很多人觉得他不过如此。 这只是因为凉州环境不适合争霸。 威名赫赫的马腾,可是让韩遂打得在凉州立不住脚,只能东逃至右扶风。 在韩遂部的冲击下,鹿磐麾下的辅兵很快被击败逃散。 韩遂军一路冲锋到山岭之上,夺取了两侧的制高点。 此时正在山谷中与羌兵鏖战的昭武部将士皆懵了,眼瞅着要以少胜多,大破韩遂军,怎么对方还要援兵。 鹿磐也是发蒙,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援兵到底从哪来的?” “对方不知如何出现在我军身后。” “什么部队?” “看对方旗帜,好像是,是韩,韩遂军。” “放屁!” 鹿磐勃然大怒,一脚将部下踹倒。 “怎么可能是韩遂军?要真是韩遂军,咱们正围歼的又是谁?” 没有人能给鹿磐解释。 除非他们围歼的不是韩遂军。 鹿磐突然想到之前李湾跟他说的,今日对战的,好像都是羌胡。 想到这,鹿磐身子一顿。他如何还不明白,今日是中了韩遂的计了,韩遂用羌胡来引诱他,打着螳螂捕蝉的心思。 今日局势危矣。 “弟兄们,是我鹿磐愚昧无知,中了贼人奸计,今日咱们已山穷水尽,唯有不计生死,才能突围出去。 我亲自掩护诸位兄弟,否则就死在鱼寮口。” “与中郎将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第519章 形形色色 此时的曹祜,就在鱼寮口北面六十里的威虏堡。歼灭韩遂的主战场,曹祜就选在了这里。 威虏堡是一处抵御羌胡的军寨,但此时已经废弃。 此地为两河交汇处的冲击平原,地势开阔,适合决战。南面是群山,可设伏兵,击其身后;东面是丘陵,可堵住对方撤退之路。 曹祜准备以骑兵冲阵,三面合围之术,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但曹祜没想到鹿磐敢违抗他的军令。 曹祜一直派斥候监视着韩遂军,因此鱼寮口之战打响之后,斥候立刻返回威虏堡,向曹祜汇报此事。 曹祜听闻整个消息,顿时恼了。 鹿磐想干什么。 眼看曹祜勃然大怒,曹真立刻劝道:“大将军,鹿磐虽然擅作主张,但是能在鱼寮口伏击贼军,足见他用心了的。 我之前观察过鱼寮口,确实是个适合伏击的好地方。 现在不是处罚他的时候,咱们是不是立刻赶往鱼寮口,助鹿磐将韩遂部给围歼。 我怕鹿磐兵力不足,再让部分贼军突围。” 曹祜面色难堪的点点头。 “现在路招所部在哪里?” “路将军刚攻打了位于仁大塬上的羌胡,现在还在此地。仁大塬离着鱼寮口差不多有三十里左右。” “让路招立刻支援鹿磐,同时派人给鹿磐传信,命他死死咬住韩遂部,决不能走了他们,否则我扒了他的皮。” “唯!” 曹真走后,曹祜愤怒地拍了一下桌案。 一支精锐部队,第一要求就是要令行禁止。鹿磐在收到自己命令之后,还敢自行其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谁给他的勇气,敢用四千人,围歼对方上万人,他以为他是霸王再世吗?” 曹祜此时,忽然心中一顿。 他站起身又去翻桌案上的奏报,终于从一封奏报中找到一条信息。 奏报中写到,“韩遂屯兵显亲,有汉胡军队约近两万人。” 这是丁尊派驻在汉阳郡的情报人员提供的消息,已经过了很久了。曹祜也是突然想到这件事。 “子丹!子丹!” 曹祜大喊曹真,曹真很快闻讯而来。 “大将军招我?” “子丹,我问你,韩遂有多少人马?” 曹真一愣。 “万余人。” “不对,不是一万人,而是两万人,两万胡汉士兵。” 曹真听后有些吃惊。 “斥候汇报,韩遂部兵力,约万人左右。对方是鹿磐部的两倍多,所有他敢设伏,要是韩遂部真有两万人,鹿磐疯了吗? 大将军,是不是韩遂留下了一部分人马在显亲。” “不可能。韩遂兵力较我军本就不足,他不可能不清楚集中兵力的道理。他分出数千人守显亲的意义何在? 我怀疑,要么是侦察有误,要么就是,韩遂故意隐藏了一部分军队,以图迷惑我军。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鹿磐都可能有麻烦。” 曹真听到这,脸色也凝重起来。 要是鹿磐真中了韩遂的陷阱,伏击不成,反被伏击,可就麻烦了。 “子丹,将所有辎重留在威虏堡,军中主力立刻赶往鱼寮口。要命令各部,昼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严令要求路招,立即赶往鱼寮口,不得有误。” 此时的曹祜也只能希望是自己考虑错了。 仁大塬上,正组织军队北上的路招收到了曹祜的命令,让他救援鱼寮口。 路招看到这条命令就不高兴了。 “先是让咱们去威虏堡,现在又让去鱼寮口,当我们是草原上的驴,不知疲惫吗?就真是驴也得歇一歇啊。再说朝令夕改,仗是这么打的吗?” 最关键的是,路招跟鹿磐的关系也不好,他可不想去救鹿磐。 鹿磐素来眼高于顶,自然不看上路招,觉得对方昏聩无能。而路招出身高门大户,也看不上出身寒微的鹿磐,觉得对方粗鄙无礼。 路招巴不得鹿磐吃个亏。 “既然不去威虏堡,咱们就原地休整一日,明天再去鱼寮口。” 路招说完,部将乙修立刻说道:“将军,大将军急令救援鱼寮口,看来鹿磐将军那里出了大问题。咱们休整一日,事后没法向大将军交代。” 路招一听就恼了。 “交代什么?交代什么?” 路招满是愤恨不悦道:“他鹿磐不是自诩名将吗?他鹿磐不是能打吗?既然如此,又何必用我去救援。 让他自己打便是,咱们不跟他抢功。” 乙修一时无语,这是抢功吗?鹿磐部摆明了面临极大危险,需要救援。 “将军,这事拖不得。再说大将军那里,怎么交代?” “大将军,大将军,他一杂号大将军,算什么大将军。乙修,你要记住,你是我的部下。” 路招声色俱厉,吓得乙修赶紧跪下请罪。 路招面色这才缓和。 他对曹祜,心中也有些忌惮。不过他也有回应的办法,军士疲敝,道路不熟,遭遇阻击。 反正不怪他。 在路招看来,鹿磐吃些亏,曹祜吃些亏,才会明白他路招的重要性。 路招一面派人回复曹祜,“会全力救援鹿磐”,一面在原地休整起来。 “鹿磐,你先打着,到了明天,我一定去救你。” 路招号称明天去救鹿磐,可鹿磐哪里还等得到明天。 此时的昭武军,已经陷入生死存亡之境。 不得不说,鹿磐选择的战场实在太好了。从山上往下攻,真正的势如破竹,而在山腰和山下的军队,受限于狭窄的地形,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尽管鹿磐拼死力战,尽管昭武军士兵同仇敌忾,拼死抵抗,可局势仍是越来越危险。 韩遂也是狠厉,他命人在山上以弩箭向下射,又命人投掷巨石攻击,根本不在乎山下除了曹军,还要大批羌兵。 而韩遂无差别的攻击,完全将昭武军士兵的防御撕扯的粉碎。 大批的士兵尸体布满了山谷之中,鲜血汇成了小溪,然后流入长离川中,将一条大河染得鲜红。 鹿磐从早上奋战到下午,已带伤五处,整个人打的已然精疲力尽。 看着满山士兵的尸体,鹿磐是心如刀割。 “是鹿磐鼠目寸光,目空一切,害了兄弟们!” 第520章 到底谁是黄雀 曹祜收到路招的回复后,勉强松了一口气。 三十里的路程,虽然道路不好走,但路招部急行军两个时辰,差不多就能够赶到鱼寮口。 虽然鹿磐不是个东西,但以他手中兵力,再守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可很快送信的乐綝便回报,路招并没去支援。 乐綝是乐进的儿子,被曹操安排在曹祜身边为护卫。 这些将门虎子,年纪不大,又多有傲气,曹祜便命他们做一些监察、送信的事。 乐綝到了路招营中,路招很容易地便将其敷衍过去,让乐綝带着假消息兴冲冲地回去面见曹祜。 只是谁也没想到,路招这边有个漏网之鱼乙修。 乙修被路招训斥完之后,并未接受路招的说法,反而越想越害怕。 在乙修看来,路招与曹祜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路招公然违抗曹祜的命令,实乃胆大妄为。鹿磐部无事还好,若是真有事,曹祜绝饶不了路招。 他们这些路招的部下,也会受牵连。 至于路招给自己找的那些借口,乙修根本不屑一顾。 曹祜是征战沙场,久经战事的宿将,不是傻子。 乙修回到帐中,便犹豫起来。 一方是直接上级路招,一方是统帅曹祜。他纠结了许久,最终决定选择曹祜。 一方面他觉得此事之后,曹祜肯定会重处路招,他不想受牵连;另一方面,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若是在路招军上下皆蒙骗曹祜这个主帅的情况下,他主动向曹祜汇报真实情况,岂不是能得曹祜看重。 乙修想通之后,立刻派人去追乐綝,将真实情况告诉对方。 乐綝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路招给诓了,也是又急又恼。好在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敢耽搁,立刻将此事报告给曹祜。 当然还狠狠告了路招一状。 得知路招阳奉阴违,曹祜撕了他的心都有。 蠢货一个,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曹祜后悔当初放过他,就该在他第一次不满军令时直接将其拿下的。 曹祜招来曹真,将此事告诉他。 曹真听后,亦是大吃一惊。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置军令如无物的情况。 “大将军,如果路招赶不到鱼寮口,那等咱们赶到,鹿磐很可能撑不住。六十里的山路,至少要走四到五个时辰。 等咱们赶到鱼寮口,天都要黑了。” “子丹,你和景宗一起,督骑兵前行。不要在乎马力,放开了腿跑。” “唯!” 如果说之前曹祜还是猜测鹿磐部出事了,那鹿磐的求援使者赶到之后,此事便确凿无疑。 鹿磐麾下有整四千人马,若折在鱼寮口,对曹军的士气是个极其重大的打击,甚至会影响汉阳大族对曹祜的态度。 此时路招指望不上,曹祜也只能将希望放在曹震的骑兵上。 曹真、曹震二人,拼命往南跑。 沿途山路难行,马匹受伤者,不计其数。曹震心疼的都掉眼泪,可为了大局,只能做出牺牲。 下午申时左右,曹震的骑兵终于赶到了鱼寮口。 而鱼寮口的战斗也已经进入最后的高潮。 奋战大半日的昭武军,终于筋疲力尽,只等着最后的全军覆没。 曹真听着鱼寮口的喊杀声,对曹祜是满心的叹服。但凡曹祜战场敏锐性差上一点,他们的援兵再晚来一会,后果不堪设想。 曹真虽然年长,官高,可这支部队的主将是曹震,于是曹震先说道:“曹将军,鱼寮口位置较高,不适合骑兵攻击。 我带五百人为陷阵士,下马冲锋,请将军为我压阵。” 相较于鹿磐的自大,韩遂就稳妥许多。他虽然分出一部下山,可一直命军队控制着山头要地。 此时两山之上,尚有数千人。 曹真听后摇摇头。 “景宗,咱们兵少,地形又不利。此时与韩遂军血拼,乃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甚是不妥。” “曹将军以为当如何?” “我记得刘备手下大将张飞,昔日在长坂坡时,曾命所从二十余骑,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 今日咱们亦可效仿。 韩遂此人多谋,同时也多疑。 我带陷阵士突击,而景宗率骑兵在远处山谷中驰奔,使山谷中烟尘弥漫,以此迷惑韩遂。” “曹将军所言极是,只是还是我带陷阵士吧。” “景宗,你是主将,自是要统帅部队,此事不必与我争执。” 曹震听后,也不多言。 “那就拜托曹将军了。” 曹震拨出五百精锐,交给曹真,又派猛将王双给曹真做副手。他则率队前往远处山谷之中。 曹震走后,曹真抽出环首刀。 他没有说话,向前一挥,便第一个向山头冲去。 王双恋恋不舍地放下自己的长槊。 “乃翁一个骑兵,现在改步战了,跟谁说理去。” 眼看曹真冲上前去,他也紧随其后。 王双之前挺看不上曹真的,总觉得曹真是个邺城来的绣花枕头,只是出身好而已,中看不中用。 现在曹真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动容。 “邺城的贵公子,也有不惜命的啊。” 虽然曹真什么都没说,可他带头冲锋,身先士卒,立刻就感染了众人。 王双高声喊道:“弟兄们,贵人尚不惧死,我等又何必惜命。” “杀!” 数百将士的喊杀之声,震彻云霄。 曹真、王双二人,不断挥舞环首刀,左右砍杀,砍出一条血路。王双更是如疯魔了一般,手中刀都砍卷刃了。 他又拿一斧头突击。 面前贼将,无一合之敌,堪称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此时在山顶指挥的韩遂见曹军的援军赶到,也是大吃一惊。他有些想不明白,曹祜军又是从哪来的。 韩遂正狐疑间,田乐指着远处山谷道:“将军,你看西北面山谷之中,烟尘滚滚,好像有千军万马一般,莫非是曹军?” 韩遂听后更慌了。 他手下军队,羌人在山谷中正与曹军血战,他虽然包围了山谷中的曹军,可到现在仍没有将对方拿下。 若是曹军再从外围包抄上来,他们就要被困死了。 韩遂现在有些怀疑,之前仗打得如此顺利,会不会是曹军的陷阱。 第521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面对勇若猛虎的曹军,韩遂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这时韩遂部下猛将王承言道:“将军,何必纠结于曹军是否有诈,咱们试一试便知他们的真假。” “王将军何意?” 王承慨然道:“岂独曹军勇,我军难道不勇?我看山下曹军并不算多,我为将军破之。” “王将军壮哉!” 韩遂大将军过望,遂令王承出击,试一试曹军的底细。 王承是凉州老资格的军阀,早在兴平年间,他便是李傕的心腹大将,驻守池阳。当时凉州灾荒,马腾部军需难以为继,便自表军人多乏,求就谷于池阳,然后不待朝廷同意,便移屯长平岸头,想造成既定事实。 王承担心被马腾兼并,于是主动出击偷袭。马腾没有防备,被王承击败,逃回了凉州。 李傕败亡后,王承流浪于关中、凉州,后来投靠了韩遂。 王承部人数虽少,但有很强的独立性。 王承愿意去试探曹军的底细,于韩遂来说乃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王承也是托大了。 他屡经沙场,见识无数,实在没见过曹祜这样的人物,便下意识地觉得曹祜的能力是被夸大的,一时想借着击败曹祜而提升威名。 总有人觉得他吃过的盐比别人吃过的米都多,或许是因为他口重。 王承麾下有千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他一声令下,众人从山上冲了下来,如狼似虎。 曹真见状,知道若要动摇韩遂的防守决心,势必要击破迎面之敌。 敌众吾寡,且地形不利,唯一的可能便是擒贼擒王。 于是曹真大声向王双喊道:“王中郎将,大将军有诗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远处穿明光铠的,当是敌首,敢请斩之。” 王双听后,持斧向前冲去。他本就悍勇,人不敢挡,于是一路突杀到王承面前。 王承见状也大吃一惊。 “拦住他!” 一众亲卫纷纷上前,组成一道人墙。 王双连续砍杀数人,可对面敌人越来越多。他自知难以突破阻击,转身便走。 王承也只王双是将领,高声喊道:“留下他!” 就在这时,王双突然侧身,手中流星锤投掷而出,如飞火流星一般,击中了离他有着二十步远的王承。 王承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王双立刻高声喊道:“贼将已死。” 王承部下不知情况,听得此事,顿时乱作一团。 而王承被王双一下砸到肩膀,肩骨立时骨折。此时听到王双的呼喊,为了稳定军心,他挣扎在站起身来。 “我在这里!啊!” 王承话音未落,一柄短斧投掷而出,正中王承前胸。 王双砸中王承之后,还想砍断王承的大旗,便继续往前冲。王承的侍卫都在查探王承的生死,也没人顾得上王双,以致王双离着王承更近了。 王承强撑着起身,正好暴露自己的身体。 王双见到王承起身,反应更快,手中短斧掷出。 王双相信,这一下绝对要了王承的命。 也是王承运气不好,王双是少有的擅长投掷的将领,以致他连续两次被击中,最终要了他的性命。 王双击中王承,又捡起一把刀,杀散数人,一路冲到王承的将旗旁,然后用尽全部力气,将之斩断。 王承的将旗一断,本来对他被杀消息半信半疑的部下,此时俱信了此事。 没了主将,众人立时乱作一团,各自逃命去了。 而曹军则顺势猛攻,迫近山顶的韩遂。 韩遂一时惊愕。 王承也是一员老将,多经战阵,万没想到竟然折在这里。 这让他满心的不安。 “田乐,曹军只有数百人,竟然杀了王承?” 田乐也看出韩遂生出惧意,有心撤退。 韩遂年纪大了,早就没了年轻时以命相搏的勇气。 作为一条好狗,自然是急主子之所急,想主子之所想。于是田乐赶紧说道:“将军,此战我军已颇有斩获,重创了曹军,今曹军援兵已至,倒不如撤退。” 韩遂看了田乐一眼。 “今日好不容易将曹军逼入绝境,不能全歼,实在是遗憾。” 田乐赶紧说道:“曹祜横行天下,从无败绩,今日我军能大破其军,足以彰显我西凉健儿骁勇,也定会让曹祜不敢再小觑我军。” “此言有理!” 二人正一唱一和地说着,曹真又喊道:“韩遂老儿,你已中我家大将军埋伏,若不投降,便斩尔首级。” 这时从北方向,大队骑兵冲来。 韩遂心中更畏惧了。 “田乐,谷中曹军有多少人?” “至少有万人。” “说实话。” 田乐被韩遂的凌厉吓了一跳。 “根据各部奏报,也,也就,三,三四千人。” 韩遂心更沉了。 在韩遂看来,曹祜再疯狂,也不可能仅用三四千人来伏击自己。很明显,这是一直诱饵,是曹祜用来引自己上钩,以图全灭的靶子。 韩遂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起曹祜来,竟敢牺牲数千人来设伏。 “曹祜小儿,果然狠辣啊!” 此时此刻,韩遂再无打下去的勇气。 他立刻下令,掩护山谷中的羌兵,向南撤退。 韩遂军本就因王承之死,生出怯意,听到撤退之令,立刻与曹军脱离,缓缓向南而去。 山谷中羌兵情况并不比鹿磐部要好。他们的组织性本就差,在鹿磐部第一次攻击中,便有多个部族崩溃,而韩遂之前不分敌我的攻击,更让他们损失惨重,失去战力。 所以韩遂所谓的掩护,也就是带走了一些未受伤、成编制的军队,至于那些本就崩溃的羌兵,此时也顾不得了。 众人缓缓向南,曹真在后追赶。 当然曹真也只是做做样子。 韩遂部一路撤到南面的平地,眼看曹军没有追来,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时鼓响,从南面杀出一队骑兵。 原来曹震见韩遂撤退,立刻率三百精骑绕道至韩遂部南面等待。 韩遂见到突然杀出的伏兵,对于曹祜设伏之事已再无怀疑。他不知曹军有多少埋伏,一时间是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在亲卫掩护下,这才突出包围,至于部队便完全顾不得了。 第522章 假节钺 曹祜赶到鱼寮口时,战斗基本已经结束。 山谷之中,大批未曾逃走的羌人,尽做了曹军的俘虏。 曹祜到后,下马步行。走在山谷之中,只见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整个山谷竟然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就连长离川水也为之赤红。 受了伤的鹿磐见到曹祜,立刻跪了下来。 “末将鹿磐,不遵军令,妄自出击,以致中了贼军埋伏,使得部队损失惨重,还请大将军治罪。” 曹祜仿佛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看鹿磐,而是向曹真问道:“子丹,此战我军损失如何?” “昭武军将士,几乎人人带伤,阵亡、重伤、失踪的士兵,约有一千八百余人。” “一个四千人的部队,折损近半,算是彻底丧失了战力。这样的部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裁了吧。” 曹祜轻飘飘的两句话,可吓坏了鹿磐。 鹿磐赶紧说道:“大将军开恩啊!此番兵败,完全是因为鹿磐轻敌冒进,与昭武军将士无关。 这些士兵,都是好兵。面对贼军,他们拼死抵抗,没有溃逃,没有屈服。大将军万不可将他们裁了。” “说完了?” “大将军,鹿磐认罪认罚,有什么罪全都处罚我一人,万请大将军开恩,不要处置我昭武军将士。” 曹祜听了有些不耐烦,待鹿磐说完,曹祜忽然飞起一脚,将鹿磐踹飞两步远。 鹿磐本就有伤,遭此重击,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我是怎么说的?与中军汇合,不许私自行动。就因为你,因为你私心作祟,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以致罔顾军令,折损我两千精锐。 现在你还有脸提开恩? 你以为你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就能抵消你所犯得罪?还口口声声‘处罚你一人’?你有什么资格说。 两千条性命,两千个家庭,就因为你的愚蠢,自私,彻底给毁了。” 鹿磐听后,伏在地上,“呜咽”的哭了起来。 “革去他全部官职,吊在旗杆上狠狠地抽五十鞭子,然后发配到马厩之中做马奴,最低贱的马奴。”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 至于昭武军的命运,根本没有提。 回到中军大帐,曹祜问道:“路招到了吗?”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没有到。路招已就地扎营,摆明了到了明天再来支援,今天晚上曹祜是见不到他们了。 这一夜,曹祜睡得颇不宁静。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敌人是陇右豪强,万没想到,内部的麻烦更大。 到了次日中午,路招才姗姗来迟。 眼见曹祜已经赶到鱼寮口,又听闻鹿磐昨日遭遇韩遂主力,差点全军覆没。路招有些吃惊,但也没放在心上。 是鹿磐打了败仗,又不是他打了败仗。 见到路招,曹祜强压着怒火问道:“路将军,我记得我是昨日上午命你们出兵支援鱼寮口的,你为何现在才赶到?” 虽然曹祜尽量让自己平静,可语气中的诘责却是掩盖不住。 路招有些不高兴。 鹿磐打了败仗,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路招很想当场反驳,可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说道:“大将军,非是我部耽搁,实在是之前连续转战,士兵疲惫不堪。 可即便如此,我等也顶着皓月繁星,一路向鱼寮口赶。 可半路上又遇到贼军阻击,众人只得力战一场,耽搁了不少时间,直到现在才赶到了鱼寮口。” 曹祜听后,一时怒极反笑。 “路将军,你不去写角抵戏,真是屈才了。” “大将军!” 路招一惊。 曹祜却是斥问道:“路招,你是真觉得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懂吗?昨天一整天,你部都在仁大塬上驻扎,一天一夜没有动。直到今日一早,才拔营启程。” 路招万没想到,曹祜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一时有些语塞。 “大,大将军,我们是真,真遭遇了贼兵。” “昨天我就把韩遂击败了,其部向南溃逃,你告诉我,你们遇到的是什么贼军?是从哪来的贼军?” “我,我。” 路招一时语无伦次。 “拉出去,砍了。” 路招听到此言,直接懵了,他万没想到,曹祜竟然要杀他。 “大将军,打败仗的是鹿磐,我无罪啊!我无罪!” 徐质早带着人进来,将路招给按住。 曹祜拿起马鞭,狠狠地打了路招几下。 “无罪?你敢说无罪? 第一,你违抗军令,拒不救援友军。我连下两道命令,让你来支援鱼寮口,你却视若无睹,还在仁大塬上睡起大觉来。昭武部损失惨重,你有绝对的责任。 第二,昨日我军先头骑兵已经击败了韩遂部,就是因为你不遵军令,使得战场兵力不足,导致韩遂向南溃逃,使得我军丧失了全歼韩遂部的机会。 第三,当着我的面,还敢撒谎,甚至虚构敌军以推脱罪责。简直是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违期不至,动改师律;不听约束,更教难制;调用之际,结舌不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 你自己说,你犯了多少罪?” 曹祜说得路招一时脊背发寒,汗如雨下。 此时他终于明白,王者一怒的恐怖。 路招是个老混子,但他很聪明,知道该服软时,绝不可硬顶,于是赶忙跪到地上,向曹祜求饶起来。 “大将军,是我猪油蒙了心,敢请大将军恕罪。” 曹祜是假节钺,真要是杀他,路招根本无处说理。 曹祜麾下,皆不耻路招所为,也没人为他求情,曹真见状,只得不情不愿地站出来说道:“大将军,路招有罪,但罪不至死。” 曹真也不愿给路招求情,可总不能让曹祜斩了路招。 “那鱼寮口的两千尸体难道就至死了?” 曹真被怼得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郑度劝道:“大将军,鹿磐兵败有罪,路招不救友军亦有罪,处置二人,亦当明正典刑。 可路招到底是个偏将军。” 曹祜心中有气,但也明白郑度说得有理。 杀当然能杀,但不跟曹操说一句,确实不妥。而且在外人看来,明显是鹿磐的罪更大,只杀路招,也容易引人不服。 “先关起来。” 第523章 护军制 众人走后,曹祜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郑度看出曹祜此时是极度愤怒,赶忙上前劝道:“大将军,鱼寮口一战,倒未必是件坏事。鹿磐违令出兵,导致大败;路招不遵将令,不救友军,此二人俱可拿下。 如此关西三军便可尽收入大将军麾下。” 曹祜看了郑度一眼,没有说话。 郑度说的,他当然明白,而且准备这么干。 但是这种事,不便直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觊觎这两支部队呢。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鹿磐、路招二人?” “鹿磐此人,出身贫贱,又为人勇武,忠诚,虽之前桀骜不驯,可经此一战,必对大将军感恩戴德。好好磨砺一番,当是一员良将。 至于路招。 此人的心思,不在为将之上了。” “你是想留一个,杀一个?” “两个都不能杀。” “为何?” “路招官拜偏将军,已经是军中大将,又跟随魏公多年。虽然大将军被授予假节钺,可这种权力,是威慑,而非手段。 大将军可用此震慑手下诸将,可真若是不经魏公,直接诛杀一个偏将军,只怕魏公未必会高兴。 路招所犯的罪是实实在在的,大将军完全可以将其送回邺城,由魏公处置。” 曹祜点点头。 “子制所言极是。” 曹祜当即宣布,杖责路招五十军杖,枷送回邺城。 曹祜相信,路招回到邺城也讨不得好,曹操绝对会给曹祜面子,重处路招。路招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贬为庶人。 而路招和鹿磐二部,约六千余人,曹祜将其整编为两军六部,命名为雄武军和威武军,分别由大将魏平和文钦二人指挥。 正如郑度所言,借着这个机会,曹祜彻底将各军都控制在手中。 魏平跟随曹祜最早,资历极老,而文钦有出身,有战功,二人各领一军,诸将也服。 到了晚上,曹祜一个人坐在榻上,回想着整件事情。 他还是很生气。 不是生气鹿磐擅自行动,也不是生气路招违抗命令,而是生气这件事情背后折射的东西。 一军之主,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绕过主帅的命令,自行其是,不受约束,真正做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统兵将领愿意,就是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曹祜之前领兵的时候,也常自行其是,并不觉得这有问题,可真等他统领各军,才知道这种事情有多让人难受。 不能完全控制的暴力机器,是极其可怕的。 曹祜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历史上的经验和教训。宦官监军制,将领轮换制,将领质子制,甚至后世的委员制。 总的来说,能抑制问题,但没法解决问题。 士兵们受限于受教育程度,对事态的了解等各种限制,天然地听命于上级。历史上,安禄山造反时,底层士兵都相信是去讨逆,而靖难之役直到建文四年,燕军中认为朱棣只是为了攘除奸臣才起兵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曹祜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思前想后,曹祜决定铺开护军制度。 护军是监军的加强版,但只在高层设置,多用来监察统帅的。整个曹魏,有资格有护军的也没有几个人。 曹祜决定,将护军下放到部一级,即每军设一名军护军,每部设一名部护军。有护军从旁牵制,既能了解各军、各部的情况,也能对一军之主,各部校尉有所牵制。尽可能减少叛乱、违令的事情发生。 曹祜有了想法,起身写了一道奏表,又命人唤来了曹真。 这些日子,二人关系持续升温。 跟随曹祜越久,曹真就越佩服曹祜的能征善战。就像鱼寮口之战,他自问自己是不能做到见微知著,成功救下鹿磐军的。 曹真到后,曹祜便将自己写的奏表递给曹真。 曹真看好,脸色微变。 若真按曹祜写的实施,往后他们的权力就会缩水很多。 “我刚才就在想,鹿磐、路招二人,双双违令,但我这个主将却完全不知道。若非有斥候回报,又有乙修密保,那整个昭武军,绝对会全军覆没。 在各军、各部之中,设置一个护军,是眼睛,也是嘴巴,既能发现下面的问题,也能将上级的态度,最快传递给下级。 如果昨天,路招军中有一个护军,他可能就没法不遵将令。” 曹真道:“大将军,这上级下达的命令,还有向下发的命令这两条,都需要主将和护军同时署名。 前者还可,可后者,一旦双方出现矛盾,又当如何?” “军事上的,听主将的,但护军有上报上级的权力;至于非军事诸事,听护军的。” 曹真听后,这才勉强放心。 要是护军干涉他们的指挥,仗真没法打了。 曹真将奏表看法,曹祜问道:“子丹可有什么意见?” “大将军此策好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策一行,就会得罪很多人,尤其是各军主将,各部校尉,毕竟此举相当于给他们头上戴了一个枷锁。” “那子丹你呢?” 曹真感觉说道:“此为良策,利国利民,真自是万分支持。” 曹祜笑道:“子丹,只要做事,就会得罪人。难道还能怕得罪人,而不敢做事。子丹,你愿不愿意在这封奏表上附名?” 曹真没想到曹祜突然有这个要求。 “我!” 曹真有些犹豫。 这是出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若是附名,别人不敢报复曹祜,对他就难说了。 曹真一犹豫,便没能立刻回答。 曹祜笑道:“算了,不难为你了。” 听到曹祜此言,曹真心中一惊。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事情,而是曹祜开口了,他就不能拒绝。 曹祜邀请他,是给他脸。 “大将军愿意让真署名,真喜不自禁。” 曹真说完,拿起一旁的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曹祜名字的下面。 曹祜笑道:“做到一军之主,再往上,就不仅仅是领军能力,还要考虑政治。从小事入手,为大局考量。” “唯!” 第524章 这天下,我们氐人从来不是主角! 鱼寮口一战,虽然鹿磐的昭武军被打残,可对于曹祜来说,影响并不大。他仍有足够的兵力与韩遂鏖战。 而韩遂部主力虽没多少损失,可上万羌兵,被打的七零八落。安全撤退的,不足三千人,而且编制尽乱。 接下来的战事,是很难指望这些人了。 但鱼寮口之战的影响,并不在此。 此战之后,韩遂部向南撤退。曹祜定下的诱敌之策,以及在威虏堡与韩遂部决战之策,算是彻底泡汤了。 没了这些羌兵的制约,韩遂不可能再往北了。 接下来曹祜能做的选择并不多。要么一路追击韩遂,要么回攻兴国。 追击韩遂,曹祜手中兵力并不如韩遂,此举风险太大;而回攻兴国,曹祜很担心这一仗让韩遂丧胆,他直接逃回老巢金城。 真要是那样,陇右之事,就要平添几分波折了。 曹祜略一犹豫,便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韩遂逃了。 于是曹祜派人传令给张既、傅干,让他们猛攻兴国城;又命曹允在攻取显亲之后,向北回击;最后命曹真越过长离川,直插西面的南安郡,堵住韩遂西逃的道路。 而曹祜则亲自追击韩遂。 决战的大幕,就此拉开。 ······ 张既等人,在兴国以东屯驻多时,早就急不可耐。收到命令之后,立刻西进,直抵兴国城下。 为了攻城,张既提前打造了上百架的霹雳车,这次全部拉到城外。 这些霹雳车一字排开,只听一声令下,呼啸声起,无数的巨石从天空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落在城中。 天空很快下起了石弹雨。 城内的士兵和百姓被从天而降的石弹砸懵了,整个兴国城内,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以及支离破碎的尸体。 整座城市的陷落,已经是必然之事。 ······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位于成纪县的杨千万,正率部往兴国而来。 杨千万的祖父杨腾便是大名鼎鼎的白马氐王,其父杨驹则是白马氐第二任首领。 杨千万的故事也是颇具传奇色彩。当年杨腾想跟在马超后面分一杯羹,可惜他年事已高,部落里的事多由儿子打理,他和杨驹俱无法离开部落,便安排孙子杨千万北上陇右,追随马超起兵。 再之后杨千万在汉阳郡站稳脚跟,并与阿贵结成同盟。 二人虽各为一方势力之主,甚至存在竞争关系,但因为秉性相投,反而关系格外亲密。 此番阿贵被围兴国,第一时间便向杨千万求援。 虽然杨千万的部下一再劝说他不要出兵,但杨千万还是出兵了。 杨千万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同样也为了与阿贵的友情。 成纪离着兴国不算远,杨千万一路兼程,兴国已经在望。 望着城头上依稀可见的阿贵的旗帜,杨千万舒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兴国城还在。 部下有些不解道:“大王,汉人势大,何必非得跟他们交恶?” 杨飞龙也是无奈。 “不是我要与汉人交恶,而是阿贵若败,汉人肯定不会放过咱们,孤掌难鸣啊。” “可即便我军与阿贵大王联合,也未必是汉人的对手?” 杨千万听后轻叹了一口气。 “汉人有句话叫做‘尽人事,听天命’,咱们尽心尽力地来救援了,至于结果,一切尽随天神之意吧。” 杨千万也有自己的心思,此番能救下阿贵最好,若真的事不可为,他便放弃成纪,南下武都郡,返回仇池山。 真若是打不过,也就只能逃了。 兴国城在长离川东岸,杨千万所部在河西案,两边隔着约有十里地。 杨千万正准备渡河,便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杨千万有些吃惊,不知缘由。 而大地的震动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杨千万的心也随着大地的震动,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杨千万不由自主地向北望,便见北面山谷之中,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支骑兵。 这些人身穿黑甲,安静地立在哪里,满是肃穆与压迫。 “是汉军!” 那鲜红的旗帜,格外地耀眼,又是那么的恐怖。 杨千万只一眼,便看得浑身发寒。 这支部队,正是曹祜。 曹祜决定决战之后,便南下追击韩遂部。可万没想到,韩遂部士兵两腿跟充了电一样,拼命往前跑。 曹祜紧赶慢赶,一时竟没能追上。 正巧此时杨千万来援,曹祜便让魏平带着步兵继续追击韩遂,他则集中了全部的骑兵,在长离川西岸,兴国城对面,守株待兔。 长离川横贯整个汉阳郡北部,有大大小小的冲积平原多处。这些地方,多地形狭长,四面环山岭,沟壑,此处亦不例外。 本来山地沟壑之地,不适合骑兵作战,可这些狭窄的小平原,却又是重骑兵决战的天选之地。 此时众人皆换上重铠,连马也披甲。 三百骑士,手持长槊,身背短矛,巍然如山。 曹祜一声令下,重骑兵开始慢慢加速。他们连成一排,密不透风,如墙一般向着氐人军队袭去。 然后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奔腾起来。 山谷之中,战鼓拼命在敲,每一下都敲打在氐人的心上。 很快北宫勇率领的重骑兵,狠狠地撞入氐人军中,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摧枯拉朽,将氐人的阵型撕扯的粉碎。 氐人根本无法阻挡,便被打的七零八落。 杨千万看得瞠目结舌。他也与很多汉人军队交过手,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山呼海啸,摧枯拉朽,什么叫如日中天,不可战胜。 杨千万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呆滞的部下。 “天下真有这样的军队吗?” 没有人回答他。 杨千万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虽然汉人在陇右的势力多有折损,可是汉人有数千万,地域广大,还拥有最先进的技术和充足的粮食,根本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 这天下,我们氐人从来不是主角! 唉,降了吧!” 杨千万心中是无比的哀伤。 他不清楚,他们氐人,何时才能成为这天下的主角啊。 第52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场筹划多时的大战最终却虎头蛇尾的结束,曹祜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可惜了这么多能用做陇西大开发的奴隶了。 “义山,这些氐人面对困境也不拼一下命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投降了?虽然局势垂危,可也不是没有拯救的可能嘛。 万一他们能赢了呢?” 杨阜听得出曹祜是在调侃,便笑道:“大将军,表面上看,胡人顽强坚忍,朴实直率,可那只是刻板印象。 实际上的胡人,狡黠而多智,他们善于利用各种条件来扩充自己的实力,我汉人提倡的礼法道义,气节忠烈,在他们那边什么都不是。 唯一能让他们低头的,只有更强的实力。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此为至理名言也。” “所以统御胡人,最重要的,便是教化啊。” 曹祜突然说道:“义山,你说朝廷每年从胡人那里,选拔一批官员在大汉出仕,你觉得怎么样?” 杨阜一愣。 “出仕?” “对,给胡人留专门的名额,让他们做官。什么官都行,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县令、关尉,都可以。” 杨阜有些吃惊道:“这些胡人,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做官?而且用胡人为官,如何能保证忠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官的,不会就教,太学是做什么的?至于忠诚,前汉的车骑将军金日磾,也是匈奴人,不照样是大汉忠臣。 而韩王信,中行说,李陵,卫律,都是汉人,照样投降胡人。 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原则。 只要这些人成为汉胡关系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就会维护大汉的利益,甚至比汉人还会忠实。” 少数民族统治中原,最忠诚的反而是汉人。 有人统计清朝灭亡时,自杀殉国的文官共二十八人,其中汉人十六人,汉军旗一人;不降被杀的文官三十人,其中汉人十八人,汉军旗四人;战死文官六人,其中汉人三人。 而出仕汉人政权的少数民族,更是忠诚度极高。 唐朝的李多祚、夫蒙灵察、高仙芝,明末的满桂、秦良玉、虎大威等等皆是为国殉节的忠烈之士。 杨阜没有说话,他还要消化一下此事。 曹祜也没多言,这只是个设想,还需要可行性的操作。 对面的氐人已经放下武器,排成整齐的队列,向曹军投降。 杨千万也满脸挫败地被带到曹祜的面前。 见到曹祜,杨千万很丝滑地跪到了地上,以头伏地道:“罪酋杨千万拜见上国大将军。” 杨千万用半文不白的话,述说着自己的罪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诚恳无比。 这让想吓一吓他的曹祜也没了兴趣。 杨千万现在怕得跟鹌鹑一样,再吓他也没什么用。 曹祜上下打量起杨千万来。 杨千万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个勇壮之人。而且听他口中颇有条理的话,应该不是寻常莽夫。 “你读过书?” “从前跟着一个汉人老师,识过一些字。” “你的汉人老师,就是教你学会了汉家的本领之后,再来攻打大汉?” 杨千万吓得一哆嗦。 “大将军,我等是受了马超的蛊惑,万无对抗大汉的心思。” 杨千万还想分辨,被曹祜打断。 “你部落里有多少读过书,识得字的氐人?” “有一二十人。” 这个比例比曹祜想象的还要高。 “有这么多?” “我氐人大族子弟,为了将来能与天朝交流,很多人都学习天朝的文化。我在成纪还专门寻了一个汉人教我汉家的典籍。” “若是有可能,你们氐人愿意读书、习字吗?” “大将军,我们做梦都想。” 曹祜听后,扶起杨千万。 “我之前在武都郡就说过,你们氐人是炎帝的后人,也是炎黄子孙的一支,与汉人是同宗同源,只要你们真心愿意回归诸夏,我便真心相待。” 杨千万听后,大喜过望。 “我等誓死效忠大汉朝廷。” 对于杨千万的态度,曹祜很满意。 只要思想不滑坡,就有拯救的必要。 当然曹祜虽然和杨千万交谈甚欢,但一丁点也不相信对方。杨千万在求活,而他则需要利用杨千万。 “杨大王。” 杨千万听到这个称呼,吓个半死。 “大将军,小人怎敢自称‘大王’?大将军切莫如此称呼小人,要吓煞小人了。” 曹祜笑道:“听说你和阿贵关系很好?” 杨千万立时明白了曹祜的意思。 “大将军放心,小人这就亲自去见阿贵,一定劝说他投降大汉。” “他要不降呢?” “大将军放心,阿贵此人,非是冥顽不灵之人,而且他对大汉,亦有仰慕之意。只是受马超蒙蔽,这才对抗天军。” 杨千万很了解阿贵,打到现在,阿贵肯定后悔了。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投降,不过是缺少一个投降的台阶和机会。 曹祜看着杨千万,摇了摇头。 “我不是让你去劝降阿贵,而是希望你能帮助我,攻破兴国城。” 杨千万听后,心中一惊。 “大,大将军,我一定能劝降阿贵。” “我说攻破兴国城。” 此时的杨千万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有些不明白,明明可以劝降阿贵,为何非要破城。 其实曹祜也不是非得灭了阿贵。 陇右贫瘠,说穿了就是缺人,缺钱。而要想恢复陇右的经济发展,要投入的人力、财力不可计数。 曹祜一时拿不出,只能从胡人那里下手了。 兴国城的俘虏可以做奴隶,阿贵在兴国积攒多年的财富可以做建设陇右的启动资金。而阿贵本人的下场,也能震慑那些野心勃勃的陇右胡人。 可以说此举是苦了阿贵一家,造福整个陇右。 杨千万想拒绝,却不敢拒绝。 他很清楚,如果拒绝了,他就会跟阿贵一个下场。 曹祜看出杨千万的心思,笑着说道:“昔日冠军侯麾下,有宜冠侯高不识(匈奴王),煇渠侯仆多(匈奴裨王),杜侯复陆支(匈奴因淳王),众利侯伊即靬(匈奴楼专王),昌武侯赵安稽(匈奴王),他们都是跟随冠军侯征讨匈奴,封侯拜将的。” 杨千万听后,立时说道:“请大将军放心,小人必为大将军破兴国城。” “我等着你提阿贵的头来见我。” 第526章 氐人没有荣光 次日一早,杨千万带着千余残兵败将,一路赶到了兴国城下。 阿贵听闻杨千万兵败前来,大吃一惊,赶忙来到城墙上查探情况。 站在城头下望,只见城下的白马氐士兵兵革满道,辙乱旗靡,混乱不堪,正不断地喧哗着“开门”。而杨千万骑着马上,低头不言。 阿贵大声喊道:“千万,你们怎么来兴国了?” 杨千万见到阿贵,大声回道:“兄长,我们在长离川西面,遭到了汉人的袭击。” 阿贵听后,大惊失色。 “到底怎么回事?” “兄长,我接到你的求救信之后,便率部落主力来援。我军一路赶到长离川西面,没想到遭遇了汉人主力的埋伏。 我拼死力战,这才杀出重围。可五千人马只剩下这点人了。” 杨千万说着,一时竟然落泪。 “兄长,听说韩文约也被汉人击败了。汉人围着兴国城却没有全力攻击,摆明了就是想利用兴国城来吸引援军。 韩文约败了,我也败了,只怕兴国城再无援兵,兄长还是早做打算吧。” 阿贵听后,又遭一击。 “千万,你等着,我让人给你开门。” 阿贵清楚,不管是战还是降,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他需要杨千万的佐助。 阿贵着急忙慌地让人打开门。 而杨千万站在城门前,也是一声叹气。 此时此刻,他很清楚曹祜派他来诈城的用意。攻取兴国城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彻底摧毁他的名望。 虽然胡人不讲忠义,倒戈、翻脸的事情,数不胜数,可是他毕竟跟阿贵亲如兄弟,世人皆知。 现在他连阿贵都能坑害,还有什么人是不能害的。谁又敢再相信他这个卖友求荣之人。 往后除了紧紧抱住汉人的大腿,他再无其他选择。 很快城门被打开,阿贵的亲信大将阿克敦前来迎接杨千万。 二人之前也认识,杨千万便问道:“阿克敦,西门有守军多少人?” 阿克敦也没隐瞒,直接说道:“杨大王,我们和汉人多次交手,兵力损失极大,城中守军,也就三四千人,西门不是汉人进攻的重点,守军大约有五六百人。” 杨千万听后,有了底气。 阿克敦在前引路,杨千万紧随其后。 进了城门,杨千万紧握长矛的右手突然抬起,向前突刺。 二人前后隔了有两步远,长矛正中阿克敦后心,透体而出。 阿克敦大吃一惊,拼尽全力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杨千万狰狞的目光。 杨千万抽出长矛,阿克敦摔落马下。杨千万看也不看,大声喊道:“奉龙骧大将军之命,攻取兴国,凡不降者,杀无赦。” 身后的千余士兵,在杨千万的指挥下,迅速冲入城中。 杨千万手持长矛往里冲,正遇上从城头下来迎接他的阿贵。 阿贵见杨千万杀入城内,大惊失色。 “千万,这是何意?” 杨千万别过脸去说道:“奉龙骧大将军之命,征讨叛逆。” 阿贵听后,意识到杨千万早已投降了曹祜,满是愤怒道:“杨千万,你我情同手足,恩若兄弟,你竟然背叛我? 你还是人吗? 当初你被汉阳郡兵包围,是我亲率骑兵驰援,才将你救出。不是我,你早成枯骨了。” “阿贵,别怪旁人,要怪就怪你认不清形势。朝廷天兵进入陇右,岂是我等微末力量可以抵抗的。你当初决定抵抗王师的时候,就该想过今天的后果。” 阿贵听后更怒了。 你投降为何不叫着我?你喊我一声,我难道不会降吗?何至于此。 我也想投降啊! “都怪我眼瞎,看错了你。” 杨千万不想再跟阿贵多纠缠。说到底是他无义。 于是杨千万拿起长弓,一箭射去,正中阿贵一侧的土墙。 阿贵见杨千万竟然向自己放箭,也知道事不可违,遂不再言,指挥军队向杨千万杀去。 汉阳郡中最后两支氐人主力,在兴国城内展开了激战。 阿贵和杨千万二人谁都没用后路。二人只能为了各自的命运,放手一搏。 西门内外,一时间陷入血战之中。 而在此时,收到消息的张既也命解慓率破虏军出现在兴国城西门。 不过解慓并没有积极支援杨千万,而是在城外纹丝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杨千万部在城内苦战。 杨千万一时恨得牙痒痒。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带了千余人,其他俘虏都被曹祜命人看押,作为人质,他可以倒戈,可这些部众肯定没法活命。 而倒戈之后,靠着不过千余人马,他又能做什么。 所以从投降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其他选择。 双方的战斗一直进行到中午,守军的援兵越来越多,而杨千万所部被逼得步步后退,咬牙苦战。 此时在城外的解慓也清楚杨千万部撑不了多久,一声令下,数千将士闻声而动,冲向了伤痕累累的兴国城。 而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场的天平迅速翻转。 ······ 下午酉时,城中守军已然崩溃,曹军从数个方向突入兴国城中。 阿贵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他王府后面的一条巷子里,然后被杨千万带的部队给堵住。 再见杨千万,阿贵眼睛发红,满是仇恨。 “狗贼,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杨千万看着阿贵道:“兄长,我知兴国被围,亲率族中人马来救,难道还不足以表示我的情谊? 我在长离川水西岸兵败,为了族人的性命,只能投降。 兄长想活,我也想活。 兄长,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从一开始,就不该与汉人交手,大将军要你死,你自己给自己一个体面吧。” 阿贵看着杨千万,心情复杂。 他相信,杨千万这一次没有骗他。既然曹祜要他死,看来是逃不走了,投降也没有意义,倒不如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这天下,到底是汉人的天下啊!天神啊,你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阿贵说完,将长刀一横,划破喉咙。 一代枭雄,汉阳郡氐人之主阿贵,战死兴国。 氐人在陇右短暂的荣光,落幕了。 第527章 化被动为主动 兴国一战,曹祜以极小的代价,覆灭了阿贵势力。 这一战单是俘虏,就有万人之多,而阿贵积攒多年的粮食、财货,更是全部落入曹祜的手中。 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阿贵跌倒,曹祜吃饱”。 此时曹祜已返回大军之中。 初更时分,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杨千万提着阿贵的脑袋,前来求见。 曹祜没想到杨千万真的杀了阿贵。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杨千万,这是一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枭雄人物。 杨千万进帐之后,将阿贵的首级放在一侧,他则拜于地上,满是恭敬。 曹祜笑道:“杨千万,我让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你是不是心底都恨死我了?嚼穿龈血,寝皮食肉。” 杨千万以为曹祜要卸磨杀驴,吓了一大跳,赶紧叩首道:“大将军,千万自归降以后,一心只想着侍奉大将军,万不敢有丝毫不忠的想法。” “我听说,人的心有两种颜色,忠义之人的心是红的,而不忠不义之人的心是黑色的。你说你忠诚于我,那你的心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呢?” 杨千万心中大骇。 “不剖出来,谁又知道呢?” 杨千万以为曹祜要剖他的心,已吓得是魂飞魄散,不住地叩首。 “大将军,我万不敢有丝毫不忠,万不敢啊。” 曹祜没理他,随手将一把匕首扔给杨千万。 杨千万伏在地上,看着匕首,陷入了挣扎。 他若是剖心自证清白,肯定会死,可他若是不剖心,相当于承认自己不忠,只怕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现在的他不管怎么选择,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杨千万还可以拉着曹祜垫背。 可是大帐之中,尽是曹祜的护卫,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而且后果也是他无法承担的。 杨千万犹犹豫豫地将匕首拿起,他知道,自己好像有选择,可实际上没有选择。要不想让自己的部众成为奴隶,只能按曹祜说得去做。 杨千万闭上眼睛,高举匕首,就要向自己猛刺。 千钧一发之际,曹祜突然说道:“算了。” 短短两个字,对杨千万来说如天籁之音,他睁开眼睛,颤抖着放下匕首,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曹祜笑道:“纣王说‘闻圣人心有七窍’,于是剖开比干的胸膛,挖出心来观看。我要是真让你剖了自己的心,世人岂不是会说我是纣王。” 杨千万赶紧说道:“为大将军而死,千万死得其所。” “算了,好好活着吧。我大汉有三千万百姓,像汉阳这样的郡,整整有一百个。不管你杨千万有多大的本事,都能容得下你。” 杨千万听后,大喜过望。 “多谢大将军。” “今后朝廷准备从各胡部中拔擢官吏,就从你部开始吧。你去选十名识得汉家文字的族人,送到我这。” 杨千万有些不明白曹祜的意思,还以为曹祜是要质子,立刻说道:“大将军,我立刻让人将我的儿子送来,只是他们年少,尚不识得汉家文字。” 曹祜也明白杨千万是误会了。 不过杨千万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我要的是识文断字的人,这些人到后,有的会前往太学读书,有的直接会授予官职,担任太守、县令等职务。” 杨千万听后有些傻眼。 “我们也能去太学,还能做官?” “你们归顺我大汉,便是大汉治下之民,如何不能为官?” 杨千万大喜过望,不住地叩首。 在他看来,族人做了大汉的官,算是真的成了汉民了吧。 ······ 到了此日,从略阳赶来的张既到达,曹祜向他问询起考举的事情。 除了军事,曹祜最关心的便是考举事,这牵扯到整个陇右地区的安定。也是为今后西进河西,南下益州积累经验。 张既述说着诸事,曹祜不时给出意见。 待张既说完,曹祜便道:“德容,你觉得我们若是从胡人部落中征召识得文字的人为官,能否可行?” 张既听后,颇为吃惊。 “大将军,胡虏素来不敬君子,不通礼仪,哪有几个识文断字的。再说用胡人,只怕他们生出异心,成了祸乱之源。” “越是不识文断字,越要让他们识字。之前胡人不重视礼仪,是因为礼仪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现在识得礼仪文字,能够做官,这些人不上赶着去学习礼仪文字。 如此便可倒逼胡人学习汉家文化,推动汉家文化在胡人中的传播。 此为教化。 至于胡人是否忠诚。 一群胡人,可能他们不会忠诚,可若是单个的胡人混在汉人之中,他比是最忠诚的,如前汉的金日磾,金敞父子。” 张既知道曹祜主意已定,便道:“大将军,若是从胡人部落里选才,人少了不管用,人多了也没有这么多位置。” 曹祜想了想道:“整个雍州境内的胡人,选六百人。三百人前往邺城太学读书,还有三百人,分配到各郡、县为吏,我身边也留几个。 虽然人多,但是铺开来也没多少人。 这些人在各郡县为官,身边也没有什么胡人,所能倚靠的,只有朝廷。” “唯!” “不要歧视他们,要用心培养他们。用么不用,要用就真用。” 关于这一点,曹祜真佩服后世。 大规模培养选拔少数族干部,甚至流传着“无知少女”的说法,你以为是闲的。这些被提拔的人,是统治少数族最忠诚的力量,是骨干,是基石,因为他们是获利者。 二人正说着话,徐质来报,永阳郡太守盖顺到了。 曹祜听后,笑道:“这个盖子俊(盖顺),我三次派人去请,终于到了。有盖子俊在,大事可成矣。” 二十年前,整个凉州最深孚人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北地人傅燮,另一个便是敦煌人盖勋,二人皆做过汉阳郡太守。 二人的威望能达到什么程度? 身为汉阳郡太守的傅燮死守冀城,兵尽粮竭时,几千匈奴人一同在城外叩头流涕,求他别守了。盖勋救援护羌校尉夏育被羌族叛军包围,受伤被俘,羌人首领滇吾亲自将她送回冀城,不敢伤害。 傅燮之子是傅干,而盖勋之子便是盖顺。 第528章 只有我才能拯救凉州 曹祜之前就一定要让傅干担任治中,就是想利用其父在凉州的影响力。今日盖顺到了,有他相助,平定陇右会顺利许多。 曹祜满脸欣喜,但一旁的张既却轻叹了一口气。 曹祜虽然欣喜于盖顺的到来,但张既的表情没瞒过曹祜。 曹祜了解张既,知他非是嫉贤妒能之辈,因此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德容,可是有什么不妥?” 张既犹豫再三,方才说道:“大将军,莫要对盖子俊抱有太大期望。敦煌盖氏的先祖乃是前汉司隶校尉盖宽饶,盖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其子孙迁徙敦煌郡。” 曹祜知道张既提的盖宽饶,这人是汉宣帝年间的司隶校尉,谁都弹劾,甚至喜欢陷害他人,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 “盖氏子孙,素来性格刚直,高风亮节,志在奉公。盖子俊之父元固公(盖勋),甚至当场给董卓难堪。 盖顺性格,颇肖其父,宁折不弯。 我只怕大将军此时招他前来,要大失所望了。” 曹祜立时明白张既的意思了。 在盖顺这种人眼中,曹祜祖孙都是奸臣,逆贼,他怎么可能跟曹祜合作。 不拖曹祜后腿就是好的了。 曹祜有些失望,他这时有些明白,为何历史上傅干子孙显赫,而盖顺则子孙泯然了。 不跟新朝合作,再有本事也不成。 “到底是来了,说明不是完全对我有敌意。盖子俊年纪也不小了,哪怕有些脾气,我也能接受。 德容你先整理一下咱们刚才商量的,我去看看盖子俊。” “唯!” 盖顺年过五旬,虽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颇为精神。见到曹祜后,盖顺躬身一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曹祜却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这些日子,日夜盼盖公前来。昨天刚破兴国,今日又见盖公,真是双喜临门。” 盖顺听到,有些吃惊。 “你攻破兴国了?” “破城,斩将。盖公没去兴国,不知道阿贵的首级就挂在城头。而另一个氐王杨千万也兵败投降了。” 盖顺听后,有些沉默。 他很清楚,阿贵和杨千万是汉阳郡势力最大的两支胡人力量,汉阳郡兵根本奈何不得二人。可曹祜来后,却轻而易举地将其覆灭。 凉州真要变天了。 “盖公在陇右多年,熟悉陇右形势,不知盖公可有教我?” 盖顺抬头看着曹祜,二人目光对视许久。 “恕顺斗胆,敢问大将军,此番来陇右,到底想做什么?” “盖公为何这般问?” “大将军自入陇右,虽未至冀城,陇右却已人仰马翻,又是考举选拔士子,又是要收缴各方势力兵权,还有重新丈量土地,清点人口。顺斗胆敢问,大将军是想让陇右重新陷入混乱之中吗?” “盖公说笑了,现在的陇右,难道不乱吗?不管我怎么做,难道会比现在更乱吗?” “大将军可知,你这是要与陇右所有人为敌。” 曹祜笑道:“没那么严重。本以为盖公能给我一些真知灼见,没想到盖公是来问罪的。”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盖公在凉州多年,凉州为何多乱,别人不清楚,盖公还不清楚吗?对外的说法是朝廷横征暴敛,可凉州却如无底洞一般,朝廷每年往凉州投的钱数以亿计,又从凉州收了多少税? 地方豪强,与胡人首领,相互勾结,对内巧取豪夺,敲骨吸髓,对外对抗官府,制造混乱。 他们将凉州弄得乌烟瘴气,动荡不安,却把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胡人酋首对族人说,他们受的苦是汉人压迫导致,汉人豪强说,他们受的苦是朝廷派的昏聩官员导致。 他们煽动百姓与官府对立,激化胡汉矛盾,最终引发一场又一场的大动乱。 最后的结果是,百姓遭受动乱,国家虚糜国帑,而地方权力却被这些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敢问盖公,当年护羌校尉夏育被羌族叛军包围在畜官,盖长史(盖勋,时任汉阳郡长史)与州郡合兵前往救援,至狐磐为胡人伏击。 胡人是如何知道盖长史援兵和救援路线的?” 盖顺不能言。 盖顺在凉州多年,他如何能不清楚凉州的真实情况。 这个烂摊子,不是说哪一个人有问题,而是所有人都有问题。凉州就如一个大染缸,将所有人染黑。他曾经也豪情万丈,誓要安定凉州,可这些年来,逐渐迷失在这大染缸之中。 “大将军有没有想过,你的举动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对于凉州来说,可能是灾难性的。”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破而后立,大破大立,晓喻新生。 凉州百年动乱,等得就是一个机会。我这一次带着大军来了,就是凉州新生的机会。所有能看出凉州问题,也希望解决凉州问题的人,所能指望的,只有我。唯有我,才能拯救凉州,若是我失败了,凉州就只剩下沉沦了。” 曹祜声音不大,却如巨斧划破乌云一般,惊骇而充满了希望。 盖顺紧紧握住拳头,想说话,喉咙却被堵住了一样。他用尽全力才说出:“你怎么知道,你给凉州带来的是好的?” “五万精锐部队,还有一颗公道的心。” 盖顺听后,吐出一口浊气,手缓缓放在桌案上。 曹祜回到桌案上,笑道:“盖公,袖子里的武器能拿出来了吗?” 盖顺一惊,但很快坦然。 “大将军真是好眼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与盖公交谈期间,盖公三次看来自己右边的袖子,其中有一次还用手摸了一下。我想这应该不是盖公的习惯,而是因为紧张,下意识地行为吧。” 盖顺听后,将匕首从袖间掏出,放在桌案上。 “大将军真非常人也。” “盖公是想刺杀我?” “我不能让凉州再起内乱。” “可盖公并没有动手。” “正如你说的,你有五万大军,是解决凉州动乱的关键。你不能死,你活着,尚可约束各军。你若是死了,陇右诸郡将会迎来一场浩劫。” 曹祜听后,大笑起来。 “不会只有这些吧!” “我!” 第529章 凉州兴盛的可能 面对曹祜的质疑,盖顺略一犹豫,紧接着便说道:“我倒是想看一看,你会怎么兴盛凉州的。” 曹祜听后,笑得更大声了。 “盖公,咱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觉得如何?” 曹祜表面上气定神闲,可实际上早就吓坏了。 幸好盖顺藏的是匕首,若是藏的是袖箭,搞不好曹祜现在就一命呜呼了。 面见曹祜的人,是不准带军械、甲胄的,但一般也不会进行搜身。再加上曹祜身边有十多名亲卫护卫,曹祜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可盖顺给他上了一课。 危险无处不在。 曹祜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人将盖顺拉出去,大卸八块,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不说盖顺没有真正刺杀他,就是盖顺真这么做了,也得将此事压下去。 盖顺作为盖勋的儿子,又刺杀了曹祜,只怕在最短时间内,就会成为凉州豪强们反抗曹祜的一面旗帜,其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曹祜肯定不会将这面旗帜送给这些人。 所以曹祜不仅不能恼怒,还要装得满不在乎,不以为意。 盖顺也知道,自己的举动犯了大忌。于是他起身对着曹祜行了一礼道:“盖顺谋刺大将军,若是大将军恼怒,还请杀了盖顺吧。” 曹祜笑道:“哪有这么严重?带着刀就算谋刺的话,我身边的护卫,这一营的士兵,岂不都成谋刺了。 盖公,我数次请你来,是很有诚意的。 凉州的问题,需要你我共同努力,而要做好凉州事,咱们要开诚布公,实实在在地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好!” 盖勋道:“大将军,我知道你说的有些是对的。但是凉州的事,是有长期历史原因的。就说豪强占地占民一事,那是因为朝廷无力保护百姓,百姓们只能聚集到豪强大户的羽翼下自保。 没了这些豪强大户,朝廷有余力管凉州的事吗?” “这就对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交流不畅导致的,双方互不了解对方的诉求,自然难以做到有的放矢。 凉州的事,简单来说,一是融入朝廷,二是抵御胡虏,三是进行发展。 融入朝廷的事,就是选才,朝廷会从凉州大规模选才,考举就是开端,你们应该看到朝廷的诚意。 至于抵御胡虏,朝廷会在地方驻兵。” “那经费呢?” “朝廷有钱粮转移,整个雍州,每年有上亿钱。” 曹祜说到这,又道:“我对凉州的豪强,从来没有偏见。或者说我对所有的豪强大户,都没有偏见。 不管是大户小户,依法纳税,遵纪守法,我都会欢迎。 自始至终,我也没有对他们任何人喊打喊杀。 我其实有些不明白,清理人口,丈量土地,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何必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人口和土地,是豪强赖以生存的根本。” “也是国家生存的根本。人口也好,土地也好,本质是他们想少纳税,可没有税收,各郡如何练兵,修渠,筑城,如何抵御胡人? 所以这一点,我是没法退让的。” “豪强大户,怕是也没法退让。” “所以我举起了屠刀。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他们的脖子更硬。” 盖顺一时语塞。 “盖公,你也在陇右占据了大量的人口和土地吗?” 盖顺听后,脸色涨得通红。 “大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父子二人在陇右数十年,只有土地八百亩,租种百姓三十余户。我盖家素来清贫,无担石之储,平日里蔬菜佐饭,衣服都是带补丁。” 曹祜听后,对着盖顺一拜。 “盖公果然高义。既然如此,盖公又为何非得为豪强大户们张目?” “我是怕陇右再乱。朝廷不退,豪强们也不退,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大将军想过吗? 你固然可以杀了他们,得到的则是一个残破不安的陇右。” “没那么严重。陇右也有很多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么选择。而且我也没有将他们逼到墙角、绝境。 你刚才说的,百姓托庇于豪强之家,我是承认的,也尊重这一事实。所以我才下令,豪强大户可以以屯垦的方式,在边地发展。 愿意耕读传家,享受富贵的,老老实实地待在富裕的郡县,愿意开拓进取,就是想做一方霸王的,那就去边地屯垦。 每个人都有选择,都能选择。 只要不贪心,前路都是光明的。” 曹祜说着,从一旁桌案中拿出一卷文件,让人递给盖顺。 “盖公,这是一些关于陇右、河西发展的想法,也是未来我在陇右、河西之地要实行的政策。 你可以看一看,我曹祜是不是一心为民,陇右在我的治下,会不会有前途。” 盖顺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 文件很长,有上万字,条目清晰,内容详实,足见曹祜的用心。 “盖公,你拿回去看看,不着急做决定。” “唯!” 盖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曹祜看了徐质一眼。 徐质立刻请罪自己未曾发现盖顺携带利刃之事。 “不怪你,是我疏忽了。今后见我的人,一定要严查他们是否携带武器,尤其是弩具、匕首。” 曹祜说完,又觉不妥。 你把人当贼一样防着,让底下人怎么看。尤其是见一些贤能之人,搜身会让人觉得这是侮辱。 “能进行刺杀的,主要藏在袖中,不易被发现。往后再有人见我,请先净手,便可查出端倪。如此不算无礼,又能有所防备。” “唯!” 谁来了先洗手,那些在袖子里藏凶器的,就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净手即净心,属于礼仪,谁也不能说什么。 盖顺回到帐中,仔细地看了文卷内容。文卷包括选才、教化、发展经济、汉胡融合、丝绸之路复通、土地开垦等多个内容。 每一件都阐述清晰,论证详实。 按照曹祜的规划,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交通之地,不出二十年,整个凉州就会一片繁荣昌盛。 而这些,都是盖顺这一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有些相信,曹祜真的能够让凉州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兴盛。 第530章 双喜临门 次日一早,盖顺便来见曹祜。 曹祜正在帐前打拳,见到盖顺两眼赤红,眼带黑圈,便知盖顺昨夜急于看文件,怕是一夜未睡。 “盖公,万事没有一蹴而就的,休息好了,才能事半功倍,熬夜之事,我是不赞同的。” “大将军写的,字字珠玑,我实在不忍放下。” 曹祜笑道:“盖公有何所得?” “若是大将军的想法能不折不扣地实行,凉州定然能够兴盛。” “盖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这是盖顺又道:“大将军雄才大略,我等所不及也。世上聪明人多,可愚人更多,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大将军的良苦用心。 凉州多经战乱,人口凋敝,还请大将军接下来能够可怜凉州百姓困苦,莫要多行屠戮。” 盖顺说着,长揖及地。 盖顺已经接受了曹祜的做法,但是他也明白,曹祜的屠刀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曹祜能少杀人。 “盖公,没人喜欢杀人。陇西各军豪强大族,对我误会极深。其实我能理解,毕竟我这一刀下去,会让他们的利益受损,但于国于民,只能如此。 我希望盖公能够前往各郡县,代我分说此事,让他们能够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顺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曹祜的安排正中盖顺心思。仗着父子两代在凉州的名望,还是能够说动一些人主动配合曹祜的。 “还有一事,盖公,一直以来,羌胡便分作东西,可朝廷的护羌校尉,一直在金城、武威等地,所统辖的只有西羌。而安定、北地、上郡的东羌,缺乏有效管理。 我已上奏朝廷,将我担任的护羌校尉一分为二,分别为护东羌和护西羌校尉,持节管理羌胡事务。这护西羌校尉,我希望盖公来担任。” 关于如何安排盖顺,曹祜思考了许久。 盖顺担任永阳郡太守,而永阳郡位于陇山西麓,从关中西出陇山,永阳郡是必经之地。 这种地方,曹祜肯定要安排一个可信之人。 说到底,曹祜不信任盖顺。 其实最适合盖顺的,就是别驾、治中这种职务,可惜这两职务已经有人了,暂时还不能轻易去换。 杨阜的别驾都是张既给他腾出来的。 而其他职务,多不适合,曹祜这才想到护羌校尉这个职务。 护羌校尉,监护内附羌人各部落外,统御羌兵协同作战,戍卫边塞。乃是个文武皆管的全职,权利极大。不过目前就没几个羌人听命于大汉,反倒没什么权力。 交给盖顺这种在羌人中有影响力的人,倒是好事。 盖顺倒是愿意。 “家父临终之时,尚不忘羌乱之事。顺能为国家统御羌胡,必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拜托盖公了。” 盖顺忙着替曹祜招抚各方豪强,没在兴国多待,很快便离开。 而永阳郡太守一职,曹祜则表奏原右扶风丞,右扶风典农校尉郤嘉担任。 同时曹祜又下令,将长离川水以东的略阳、陇县划入永阳郡,永阳郡治所则迁到略阳县。 此举亦是为了削弱汉阳郡。 汉阳郡东部析出永阳郡,西部析出南安郡,现在将交通要地略阳、陇县再拿走,汉阳郡的重要性就要大大降低了。 ······ 曹祜也没在兴国待太久,很快决定引主力西进。 因为曹允终于将四面逃窜的韩遂给堵在了平襄县(治今甘肃省通渭县西北)东面的温谷水(今甘肃省牛谷河)。 韩遂的军事嗅觉极为敏锐。 鱼寮口一战后,他就意识到,这一战已经没有胜利的可能。他无力救援兴国,兴国自然守不住。而氐人一败,接下来就是马超,到时整个陇右便会崩塌式的陷落。 再在汉阳郡与曹祜对战已经没有意义,韩遂决定返回老巢金城郡备战。 只是韩遂没有想到,此时曹允已经攻占了显亲,堵住了韩遂南下的路。 双方在显亲北面遭遇,韩遂哪敢与曹允相持,立刻率部向西逃,可往西没多久,又听说曹军攻打南安郡。 韩遂又折道逃往西北的平襄。 可韩遂运气实在不好。 曹允多经战阵,已经成为曹军中独当一面的大将。他占领显亲之后,便料到韩遂一收到显亲失守的消息,会立刻撤退。 曹允并不知韩遂会往哪个方向逃,于是便安排吕并、胡遵二人,分别前往平襄和豲道(治今甘肃省陇西县东南渭水东岸)二地阻击韩遂。 吕并运气不错,等来了韩遂。 曹祜收到堵住韩遂部的消息,大喜过望。 曹祜最担心的,便是韩遂率部逃走。 韩遂本来就在羌人中颇有威望,再加上手握重兵,一旦退入羌人之中,曹祜根本无力征剿。待主力返回,韩遂就会成为西北一颗炸弹。 所以哪怕不能杀死韩遂,也必须将其主力留下。 曹祜正调集兵马,这时石苞奔马至营中。 “仲容,何事这般惊慌?” 石苞满脸兴奋地来到帐前,递上一封书信。 “大将军,是长安送来的急报。夫人有孕。” 曹祜听后一惊,赶忙接过信来。 原来卫葭前往长安的路上便有了身孕,至今已经有三个月。卫葭之前怕曹祜会因此事分神,没敢告诉曹祜,但现在胎像稳了,这才派人送信。 曹祜匆匆看完信,大喜过望。 自己要当父亲了。 这可不单单是生孩子的事,这是曹家要有第四代了。若是卫葭能生个儿子,就是曹魏第四代的继承人。 曹操有了重孙子,此事对曹祜的地位稳固也大有作用。 马云騄听到此事,也匆匆跑出来。 “夫人要生宝宝了?” 曹祜点点头。 “曹子承,等夫人生了公子,我就能带着他一同训练女骑了。他肯定不像你一样,不把我们女骑放在眼中。他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骑手” 马云騄此时满是幻想,比曹祜还兴奋。 曹祜一时无语。 此时此刻,曹祜迫切地想立刻平定西北的动乱,早日回家,见到妻子。 “传令下去,夫人有孕,此天佑我军,必能克敌破贼。” 第531章 韩遂的路走绝了 韩遂觉得,曹祜就是克他的。他前半辈子打的败仗加起来,也不如败给曹祜的次数多。 他已经拼命跑了,可没想到,还是被曹军赶到了温谷水。 韩遂有些绝望,为什么曹祜又先他一步? 在温谷水设防的是吕并。自彻底投靠曹祜后,他倒是尽心尽力,很快便成为鹰扬军的前部校尉。 吕并号称“小飞将”,便弓马,膂力过人,是真真正正遗传了吕布的勇武。 他一路西进,占领平襄县城。 很快斥候来报,韩遂所部沿着温谷水西进,逼近平襄县。吕并本想在平襄阻击韩遂,部,但他他很快意识到,若是韩遂西逃,未必走平襄城下,完全可以从南面的小道绕过平襄。 于是吕并便决定率所部前出温谷水,主动迎击韩遂。 不得不说,吕并胆子真大。他手中不过一千五百人,竟然敢跟韩遂野战。 吕并先一步到达平襄县东面十余里的碧玉塬,温谷水从塬南流过,在塬西转了一个弯北上。严格来说,此地不适合防守,因为河南岸、西岸地形狭窄,部队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这温谷水也让吕并皱眉。 他本以为是条大河,但河道不过数丈,而且水量也不丰。让本来想利用温谷水阻敌的吕并大失所望。 这地形,这仗确实不好大。 吕并略一犹豫,便下令道:“咱们渡河,在河东岸列阵迎敌。” 众人听后,大惊失色。 麾下一个军侯道:“咱们本就人少,又背水列阵,此乃兵家大忌,校尉还请慎重。” 吕并道:“你们看这温谷水,是守御的良处吗?韩遂蜂拥而至,蹚水也能过河,到时候咱们怎么拦?” “可过河?” “过河列阵,韩遂想过河,就得击败咱们。你们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咱们这一千五百人,胜则破敌,败则皆没于温谷水中。 韩遂想过河,就要踏过咱们的尸体。” 前部三个军侯,都是跟随曹祜多时的老人。 鹰扬军中的校尉、军司马,曹祜多安排一些有天赋、有能力的人担任,以为培养。可底下的军侯,都伯,队率,都是老卒,是这支军队的基石。 而无论是训练还是装备,曹祜都亲自去抓,几乎每个军侯甚至都伯的名字,曹祜都知道。 因此鹰扬军素来有傲气,以敢战、善战闻名。 此时三人听到吕并之言,一时也胸中激荡。连吕并这个外来户都不怕死,他们鹰扬军的老人,如何会给曹祜丢脸。 “既然校尉要战,我等便陪着校尉,与贼人一战。” “那就多谢三位了。” 众人过河之后,吕并命人掘沟设栏,以为阻碍。 韩遂所部到后,便见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正在温谷水东岸等待他们。 韩遂心中复杂,百感交集。 如果他看过《三国演义》,肯定会想起那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这时大将阳逵却笑道:“将军,我看这股曹军,不超过两千人。他们胆子倒是不小,还想以区区两千人阻击咱们,真是胆大妄为。 将军放心,我这就将他们击破。” 韩遂却没有笑。 他很清楚,对方敢过河列阵,就是想效仿韩信,背水一战。这样的军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哪那么容易击败。 可此时此刻,除了让阳逵渡河,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韩遂交给阳逵四千人,让他分作四部出击。 阳逵亲自领兵出击,吕并自带数十骑兵向前。 双方交战数回合,吕并便向本阵退去。 阳逵大喜过望,急忙追赶。 吕并退到阵前,大声喊道:“今日局势危急,我等若不死战,就要被敌人赶入河中,诸君,请与我一同破敌。” “破敌!” 众人纷纷高呼。 此时的吕并仿佛看到昔日的父亲,纵横天下的英姿,他仿佛吕布附体一般,手握长戟,猛挟战马,身先士卒,向对面冲去。 吕并着实英勇,他奋武扬威,杀入贼军之中,左冲右突,人不能挡。数千士兵,被他冲的如波浪散开一般,纷纷退走。 吕并直冲到阳逵身前。 阳逵大吃一惊,立刻拔马便逃。可吕并马快,早到他身旁。长戟挥去,一道血色溅出,阳逵斗大的脑袋便飞起。 阳逵一死,麾下士兵更是混乱起来。 韩遂部自与曹军交战,屡战屡败,本就士气低落,对曹军心存畏惧。现在又见主将身死,更是惊惧交加,肝胆俱裂,哪还敢战。 吕并神勇,一众士兵也奋力突击,直杀的韩遂部大溃,自相践踏,逼入温谷水者无数。 韩遂大惊失色,拼命组织部队。 双方一场大战,吕并以多胜少,而韩遂部损失惨重。 这个时候,韩遂犯了一个大错。 韩遂心眼多,算计也多,平日里就少了一份武将的决绝。虽然吕并骁勇,可双方军队数量相差太大,吕并这边又无险可守,若是韩遂拼命突围,吕并还真拦不住。 可这个时候,韩遂犹豫了。 韩遂担心贸然强攻,部队伤亡太大,所以他决定大军歇息一日,等到明天天亮再出击。 毕竟他的部队连续转进,士兵极为疲惫。 而且抢在曹军之前列阵,必能给予对方沉重一击。 可恰恰就是这一夜,曹允赶到了。 曹允和韩遂两部相隔并不远,且一直拼命追击。待他发现韩遂向西北转进,便猜测韩遂是往平壤逃。 他集中军中全部的驮马,然后将物资全部留下,只携带五日的干粮和武器、铠甲,马不停蹄地追赶韩遂部。 终于在夜里赶到了碧玉塬。 曹允一边与吕并联系,命他们守住温谷水,一边在碧玉塬东面立营。等到次日韩遂部士兵起床,便见他们的东面,立起一座巨大的营寨。 韩遂听到此时,大吃一惊,连忙打马查看。 只见营中“曹”字旗飘扬,确是曹军援兵无异疑。 韩遂瞠目结舌,惊愕失色,追悔莫及。 早知道连夜突围了。 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韩遂满是绝望地看着诸将,长叹道:“诸位,咱们今日走到了绝境。” 第532章 李代桃僵 曹允赶到之后,不给韩遂丝毫喘息之机,当即便向韩遂部发起攻击。 韩遂所部,早已是心中惶惶,失了战意,韩遂靠着亲兵死战,这才勉强抵挡住曹军的攻击。 但韩遂很清楚,他挡得了今日,挡不住明日。 双方士气相差巨大,他麾下的士兵,根本无心交战,再打下去,只怕要作鸟兽散。甚至有人拿他的人头向曹军换去富贵,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必须突围,而且是立刻突围。 只是突围之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曹军堵住韩遂军的前后之路,他们打不过,也逃不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到了晚上,韩遂睡不着,便前去巡营。 此时各营士兵,很多并未睡,而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曹军有上万人,咱们怕不是对手。” “可不是上万,我听说有两三万。” “你听他们说,是五万人。” “我怎么听说是十万?” ······ “咱们要是降了,曹军不会杀咱们吧?” “那不能,我听说曹军的统帅,叫什么大将军,最不喜欢杀俘。” “那若是明天局势不利,咱们就降了!” “得降!” ······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韩遂转了一圈,心更沉重了。 边塞郡县靠近胡地,百姓平日里在生存线上挣扎,读书人少,不讲仁义,而性格、风俗更趋向于胡人。 对于边塞武将来说,忠诚这个东西,真没那么重要。 所以众人若是抛弃韩遂,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韩遂忧心忡忡,又苦思无策,便登上望楼。他极目眺望,便见周边山岭,多有缺口之处,心中一动,便唤来田乐。 田乐到后,韩遂便问道:“你可了解碧玉塬周边地形?” 田乐猜到韩遂想突围,立刻说道:“将军,我虽不知周边地形,但是碧玉塬上,有几户零散百姓,或许他们知道有其他可通行的小路,我立刻将他们抓来问询。” 韩遂点点头。 碧玉塬本来有一个乡,后来因为动乱、疫病,只剩下十几户人家。 也是他们不幸,战场就在碧玉塬,他们逃都没地方。 田乐亲自带着人,连夜闯入乡中,如土匪进村一般,连杀带劫,带了七八个人回了营中。 几个百姓,如受惊的鹌鹑一般,连惊带吓,立刻便将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出。 也是韩遂运气好。 碧玉塬往南是一片山岭,山岭之中,有小路可通豲道。 当然这些小路,穿行于山岭之间,乃是猎户、百姓行的路,遍布荆棘,杂草丛生,别说骑马,步行通过都很困难。 韩遂听得此事,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他们困在碧玉塬,突围无望。只要曹军再攻击两次,其部必然溃败。 更不要说曹祜主力,肯定正在赶来。 要想活命,只能走这条小路。 而这条小路,并不好走,主力军队肯定没法通过,所以要突围,只能舍弃现在的部下。 可没了这些部下,他还有什么? “田乐,你说该怎么办?” 田乐也不敢说了。 他虽然跟韩遂肚里的蛔虫一般,猜到了韩遂的用意,可也怕韩遂将丢弃军队的责任推到他的头上。 “将军,这?” “怎么了?” “将军,恕乐无能,此时此刻,也无良策。” 韩遂听后,看了田乐一眼,田乐赶忙低下头。 韩遂有些失望道:“连你也没办法吗?” “乐无能。” 韩遂一时觉得田乐有些不贴心了,只得自己说道:“既然有小道,突围当走小道,只是小道难行,大军只怕难以全部通过。” 韩遂说着,又看向田乐。 “一切都听将军所言。” 韩遂不悦道:“你就没点主意?” 田乐只能说道:“不管将军如何安排,三军将士,定然相从。有将军在,金城才在。乐原为将军断后。” 田乐这么说,韩遂才满意。 韩遂当然不会让田乐断后,田乐一个文官,虽然有时候也统领军队,可他哪有断后的本事。 “我想令各部分散突围,你们觉得如何?” “就怕诸将若是觉得突围不出,再投降了曹军。” “不必担心,我有办法。” 韩遂连夜召集众人道:“诸位,咱们被曹军前后包围,已到绝境。曹军的攻势大家也看到了,若抵御不住,就是覆亡之局。 幸好天不灭我,我派人抓了几个本地人,打听到碧玉塬南北,皆是山林,山中有很多小道,可通外面。 眼看天就要亮了,咱们可趁着拂晓时分,曹军不备,分作数部,分别从各个小道突围。待突出曹军包围后,再在允吾(治今青海省民和县古鄯镇北古城)汇合。” 众人听后,也无意见。 强行突围是不可能了,只能从小路分散走。 韩遂将军队一分为七,每部约千余人。三部向北,四部向南,而韩遂亲自统领的一部人马,走他们发现的那条小道。 为了让众人相信各条小路都能通到外面,韩遂还安排心腹给众人带路。 很快卯时过半(天水夏天大约六点前后天亮),天刚蒙蒙亮,对面曹军营中士兵多数还未醒,而韩遂军营的士兵则已饱餐一顿。 韩遂一声令下,众人按照计划,各自杀出。 而韩遂则带着亲卫,向温谷水而去。 温谷水并不困,河道也浅,韩遂早探明了几处可以泅渡过河的地方。 韩遂到了河边,赶在第一批过了河。他实在担心被曹军发现,随时最好了丢弃最后一点军队的准备。 韩遂是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 胆大而心黑。 韩遂本名韩约,本是金城郡吏。光和羌乱前往洛阳公干,就敢劝何进诛灭宦官的主。 光和七年的羌乱本来跟韩遂没关系,可因为他名气太大,就和边允(即边章)一同被叛军北宫伯玉给劫持。 之后韩遂就跟着反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韩遂和马腾二人都是投降羌人的叛徒加汉奸。 韩遂更厉害的是,他从一个负责给北宫伯玉管理地方的文官,一步步篡夺叛军大权,甚至先后杀了名义上的共主王国,弄死了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等人,一统叛军。 这样的人物,家国,气节,义气,在他眼里,都是狗屎。 第533章 不仁不义 韩遂过了河,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西面“隆隆”之声。 韩遂被“轰隆”之声吸引,下意识地向西望去,便见滔天巨浪,从西面涌来,势不可挡。 前天与韩遂军交战一场,虽然吕并大胜,但他也清楚,双方兵力悬殊,一旦韩遂拼死突围,他很难彻底拦住对方。 吕并兵力确实不多,所以哪怕拦不住韩遂也非过错,可吕并不这样想。 吕并虽然向曹祜低头,可野心还是有的,他要建功立业,他要名震天下。所以他必须要拦住韩遂。 在吕并看来,韩遂正面突围不出,又不敢向后走,很可能从南北两侧的山岭突围。他之前在秦岭中生活多年,很清楚山岭中多有各种小路。 想封住这些纵横四处的小路是很困难的。 而且韩遂到底往南还是往北,也不好说。 吕并思索良久,最终认为韩遂会往南。毕竟韩遂最终目的是返回金城,往北走属于南辕北辙。 吕并有了初步判断,便决定效仿韩信潍水之战,拦河阻敌。 温谷水靠近南面山麓,韩遂想往南跑,势必要强渡温谷水。只要在这个环节能大破韩遂,此战就胜了一多半。 于是吕并连夜带着人在温谷水在筑坝。 曹允到后,吕并本以为用不上此策,万没想到,韩遂直接连夜逃走。 无论是吕并还是曹允,都做好了韩遂趁夜偷袭的准备,毕竟这是韩遂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韩遂直接跑路。 韩遂军动时,吕并才收到消息,可已经有些晚了。 听闻韩遂军全军分成两部,向南北方向突击,吕并立刻意识到韩遂要跑。 之前的布置终于能发挥作用。 于是吕并立刻下令,让人掘开之前修筑的堤坝。 虽然温谷水流量并不大。可因为是夏季,水量本就丰沛,截留了一整日的河水此时夹杂着急迫与暴虐,滚滚而来,势不可挡。 大批正在渡河的士兵直接被这冲天的巨浪带走。 韩遂部的士兵都懵了。 众人各自不管不顾地逃命,至于其他的,完全顾不上。可人力哪能跟天地之威抗衡,所以多数人仍被卷入波涛中。 刚渡河的韩遂看着这波洪水,也是心有余悸。 幸好早早地渡河,要是晚上一步,要么被河水冲走,要么被阻在河北岸,再想逃脱,就不可能了。 田乐此时也心中惊恐地看着韩遂。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走。” “这些士兵都不管了?” 韩遂瞪了田乐一眼。 “说这些干什么,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韩遂说完,让两个本地山民在前面带路,他在后面跟着,进入山中。而田乐也不敢多言,只得跟在韩遂后面,一同入山。 韩遂这一走,剩余部队更没了组织。 此时战是死,逃也是死,反倒是投降曹军,还可能得活。因此一众残兵,纷纷丢下兵器,向曹军投降。 ······ 混乱一直持续到上午。 近万韩遂部士兵,或是被水淹死,或是投降,跟着韩遂逃出的士兵,不过数百人。 韩遂手中最后的主力,就此烟消云散。 而韩遂顾不得这些,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韩遂在山民的带领下,一路穿山越岭,披荆斩棘,历尽艰辛,终于走出群山,到达豲道西北。 韩遂大喜过望,命人将几个山民杀了,便直奔豲道而去。 可来到豲道城下,韩遂的心都凉了。原来豲道城也已经被曹军给攻破。 南安郡三县,地势狭窄,人口稀少,本不具备单独设郡的条件。之所以设了一郡,乃是为了分解汉阳郡的力量。 可即便设了郡,因为人口原因,也并无太大发展,甚至连守军也没多少。 曹真到后,一鼓作气,便攻破了豲道城。 豲道失守,韩遂连个歇脚地都没有,只能继续西逃。 这天晚上,韩遂赶到一个名叫密艾亭的地方。此地为前汉骑都尉治所,可到了现在,早就被废弃了。 众人早已经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刚一歇息,便立刻鼾声四起。 韩遂也累,却不怎么敢睡。 从此地到允吾还有数百里,他身边不过数百人,着实不知会发生什么。 到了天明时分,疲惫的韩遂也迷迷糊糊睡着,突然被田乐给叫醒。 韩遂心中一惊,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田乐面带惧色道:“大将军,曹军追来了。” 韩遂听后,脸色亦是一变。 “这些曹军是没完没了了。” “大将军,该怎么办?” “对方是骑兵,看对方的阵势,约有数百骑。” 听到此言,韩遂顿时有些慌。数百骑兵来袭,他这群人困马乏、不堪一击的军队,如何敌得过。 韩遂又想逃。 可从一支精锐骑兵手中逃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韩遂略一犹豫,便召集众人道:“我军身后又遇一追兵,若是被他们咬住,咱们就要覆灭在此。 若要活命,我军必须将其击破。”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我决定将军队一分为二,我和李府君各带一部,李府君在正面迎击曹军,我则率一部绕道对方身后,突然发起攻击。 这一次,不破曹军,绝不停止。” 韩遂面色冷峻,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众人也无办法,只得准备死战。 韩遂口中的李府君乃是前陇西郡太守李参。李参是太尉刘宽的弟子、故吏,后来跟着韩遂造反,成为韩遂麾下重臣。 李参的抵抗决心,倒是坚决。 毕竟他当初是叛汉投敌,若非迫不得已,是绝不愿回到大汉的。 当然他想回也回不去。 按照韩遂的布置,众人各自行动。 而此时来到密艾亭的,乃是曹真。 他在豲道城中,听闻有一部韩军绕城向西,怀疑是韩遂,便带了三百精锐,前来追击。 双方一个要活命,一个要捉贼,各不相让,很快便鏖战起来。而这一打,就打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李参所部二百余人,本就疲惫不堪,在曹真生力军的冲击下,虽然拼死抵抗,可到底不是敌手,很快陷入绝境。 李参不断地望着曹真部的身后,韩遂到底在哪里? 第534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李参心心念念的韩遂,永远不会来支援他了。因为韩遂早已经撤出密艾亭数十里,逃之夭夭了。 韩遂对来袭曹军的实力,是有误判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支曹军的精锐骑兵,他手下这支残兵败将是根本不能敌的。 所以掉头跟对方决战,肯定打不过。而不管不顾地逃命,这支骑兵跟在身后,肯定如跗骨之蛆。 在逃跑中被骑兵尾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覆灭。 所以向前、向后,都不行。 要不说韩遂是九曲黄河,就擅长将不可能变成可能。他立刻便想到,若是安排一支军队为他断后,争取时间,而他则一路狂奔。只要能有几个时辰空档,就能甩掉敌人。 可这些已成惊弓之鸟的军队,若是让他们殿后,他们绝对会直接向曹军投降,毫不犹豫。 所以韩遂便想到了“分兵合击”的骗术。 诓骗李参与曹军交战,他则假借包抄对方的名义,迅速撤退。 而李参因为有他这支援军,肯定会拼死力战,如此一来,他需要的时间,便被争取出来。 不得不说,韩遂算计着实多。 可这些算计,没有一件是人干的事。 奋战多时的李参一直苦等到巳时过半,他身边的军队只剩数十人,且个个带伤,筋疲力竭。 而李参一支盯着的曹军身后,始终没有动静。 突然之间,李参便想明白了。 “韩文约,心似九曲黄河,果然狡猾如狐。我早该想明白的,你这样的人,要是有死战的决心,早在鱼寮口,碧玉塬就跟曹军死战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我李相如自诩多谋,到最后还是没有看破你的诡计,最后落得今日下场,真是活该啊!” 此时曹军已经向李参发起最后的攻击。 李参知道哪怕投降,汉军也不会放过他,更不愿被活捉受辱,遂自刎而死。 临死之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当年叛汉之事,也不知道他是否后悔了。 ······ 曹真歼灭李参部,又向西追了数十里,到底韩遂擅长逃跑,他们没有追上韩遂,只得撤兵。 曹祜赶到碧玉塬时,整场战役已经结束。 听闻彻底击破韩遂部,只走了韩遂等数百人,曹祜是大喜过望。 在凉州,军队就是话语权,而没了最后这支主力,韩遂虽然还活着,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了。 听着吕并等人述说起战斗经过,曹祜也是唏嘘。 韩遂竟以这种方式兵败,实在出乎曹祜所料。 “早在鱼寮口,韩遂被曹真数百人吓得遁走,我就该想到的,曾经那个威震西凉的韩遂已经死了。 岁月磨平了韩遂的勇气和志气,现在的韩遂,只剩下算计。 可成大事,单靠蝇营狗苟的算计,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此战之后,韩遂就是一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了,不会成气候了。 不过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军现在要痛打落水狗,绝不给韩遂丝毫的喘息之机。 让曹允和曹真二人合兵一处,继续向金城郡用兵,不灭韩遂,绝不收兵。” 杨阜有些担忧道:“听闻韩遂素得羌人之心,他今逃回金城,若是得羌兵相助,这仗就不好打了。” “韩遂主力尽失,金城、西平二郡,能拿出三千人就不错了。到时候他和羌人之间,谁听谁的?” 羌胡如贼寇一般,和贼寇合伙可以,但你得有反制的实力和手段。 可现在的韩遂,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再派人送信给阎行,告诉他,要是再无动作,就不必再动弹了。” “唯!” 阎行是凉州的顶级猛将,早年跟马超交战时,差点杀了马超。可惜阎行这个猛将,韩遂并不完全信任。 此事也不怪韩遂。 建安十四年,阎行出使邺城,受到曹操厚待,之后阎行便为曹操的气度折服,一心劝说韩遂降曹。阎行不仅劝说韩遂遣质子入朝,甚至将自己的父母送到邺城。 阎行这样干,韩遂怎么可能信任他。 后来韩遂造反,阎行也曾相劝,可惜没有成功,再之后韩遂、马超兵败,曹操杀了韩遂之子,却放了阎行的家人。 韩遂对阎行更怀疑了。 不过阎行能征善战,又有威望,韩遂不敢对他动手,只得强迫阎行迎娶自己的女儿,离间阎行和曹操的关系。 可即便如此,阎行向曹之心,依然不变。 此番曹祜入陇右,阎行便派人前来送信,言说投效邺都朝廷的决心。 阎行说得好听,可曹祜并不怎么信。 真要是完全心向朝廷,韩遂领兵入汉阳,阎行就该起兵的。 当然曹祜也不苛责他,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是再不站稳立场,跟韩遂划清界限,曹祜就要搂草打兔子了。 安排完诸事,曹祜又向杨阜问道:“义山可知陇西郡的情况?” 杨阜道:“这些年,陇西郡几乎废弃。宋建在枹罕称王,占据陇右郡西部,而原本陇西军民,则迁到最东面的襄武(治今甘肃省陇西县东南)。至于其他地方,或是为羌人占据,或是为地方豪强大族所控。 大汉在陇西郡的统治,几乎彻底丧失了。” 曹祜听后皱了皱眉。 “陇西郡有多少人?” “可能襄武县有千余户,至于其他地方,则是难说?” “义山,我有些不明白,陇右本就没几个郡县。为何韩遂等人,不争抢陇西郡,将其纳入治下?” “大将军,整个陇西郡,早在中平年间羌乱的时候,已经被打烂了。而且陇西郡内,我汉民和羌人、氐人杂居,势力复杂,经略陇西郡,投入和产出,根本不成正比。 韩遂要经略陇西郡,中间隔着枹罕的宋建。 而且陇西郡紧邻汉阳郡,冀城、襄武隔着不到二百里,韩遂要屯兵在此,就要跟韦使君开战了,得不偿失。 所以韩遂一直没有直接控制陇西郡。” 曹祜点点头。 “韩遂不要,我要。南安、陇西二郡汉民不是少吗?将南安三县并入陇西郡,以孟公威为暂领陇西郡太守,为曹友闻、曹子丹大军总督粮草。” 陇西郡太守是曹祜的十四叔曹宇,但肯定不能让他上任,看来还得给曹宇另选一个地方了。 第535章 南下冀城 曹祜没在碧玉塬多待,便引兵南下。 此时在南面的冀城,还有一个棘手的敌人马超,等待着曹祜解决。 曹祜来势汹汹,准备与马超决一死战,可他万没想到,大军未到冀城,上邽便传来奏报。 张郃西来之后,马超便放弃围攻冀城,引氐、羌数千前来迎战。双方在上邽交战多时,马超最终因粮尽撤退。 张郃尾随击之,大破其部。 马超不敢回冀城,遂率部退往西县(治今甘肃省天水市西南部)。 曹祜听后,又喜又忧。喜是因为马超连张郃数千人马都不敌,说明其部确实已经成强弩之末,难以支应。 忧的是曹祜准备在冀城解决马超的。 现在马超逃到西县,曹祜很担心马超胆子太小,不敢跟他交手,直接逃往胡地。 马超跟韩遂不同。韩遂已经六十了,就这个年纪也没几个人愿意跟着他折腾,可马超正值壮年,影响力又大。他若是天天在边地闹腾,绝对是个大麻烦。 癞蛤蟆趴脚面,咬不到人恶心人。 曹祜只得命丁尊传信杨昂,绝对不能让马超逃走,否则之前的约定通通作废。 曹祜忧心着马超的事,一路到达冀县。 冀县在渭水南岸,地处一块冲击平原上。从先秦时期开始,一直到西晋,这里都是陇右地区的中心。 进入冀县平原,便有张郃安排的人前来迎接,到了渭水边,张郃本人更是亲自在河北岸等待。 张郃此举顿时让曹祜对他心生好感。 不愧是以巧变闻名的将领,懂得人情事故啊。 汉末诸将,张郃是常被低估的一员。历史上的张郃,常年担任夏侯渊的副手和先锋,更曾渡河深入小湟中,收降河西诸羌。 仅凭此战,便可称之为民族英雄。 (《三国演义》对夏侯渊、张郃、曹彰、曹真、秦朗、郭淮这些曾大破胡人的曹魏将领缺乏基本的尊重。夏侯渊、张郃平陇右诸羌,曹彰平代北乌桓,曹真平河西卢水胡乱,秦朗破鲜卑,郭淮平定陇西羌乱,都算得上对汉民族有大功的人。) 见到曹祜,张郃小跑上前,离着曹祜还有七八步,便恭谨地拜于地上。 曹祜笑着下马来到张郃身边,将其扶起。 “昔日曾听祖父说,你张儁乂乃国之干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张郃道:“末将早闻大将军神武不凡,今日得见,才真正见识到,何为龙凤之姿,何为天日之表?” “儁乂戏言了。” 张郃一本正经道:“大将军,末将可没开玩笑。大将军百战百胜,天下无敌,在诸将士心中,就是天人下凡。” 曹祜虽然知道张郃是在恭维他,但不得不说,这马屁拍的是真好。 过河之后,张郃便问道:“敢问大将军是否住在冀城?” “你还在冀城有准备?” “明大将军,冀城之中,已经为大将军准备好了居处,大将军随时可以入住。” 曹祜看了张郃一眼。 “你准备的?” “郃让人安排的,没敢通知汉阳郡府之人。” “不入城了,就住你军营中,只是不知道儁乂是否欢迎啊?” “末将三生有幸。” 张郃心中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曹祜与汉阳郡众人情况有些复杂,便故意没有通知对方曹祜到来的消息。曹祜现在不入城,看来自己没做错。 杨阜见曹祜不入城,有些着急了。 “大将军,城中肯定安排妥当,不若还是入城吧,毕竟在城中居住也舒服一些。” 曹祜笑道:“行军打仗,哪里不是住,就这么定了。” 杨阜听后,也不敢反对。他很清楚,这是曹祜给汉阳众人的一个下马威,如果众人识趣,自然没事,可若是众人不识趣,接下来就难说了。 杨阜不知道表兄明不明白。 曹祜不管杨阜心思,而是与众人进入张郃军营。 入帐之后,曹祜先是听曹祜说了一些冀县的情况,然后便问道:“儁乂觉得,若要全歼马超,该当如何?” “马超听闻大将军前来,必然心中畏惧,未必敢战。只是他并无太多去处,若是前往羌地,几乎意味着将他在汉阳的基业全部丢弃,他未必舍得。” “儁乂以为马超会怎么选?” “观望。马超其实无路可走,所以他能做的,只有观望,走一步看一步。大将军与汉阳各家之间。” 张郃说着,看了曹祜一眼,眼看曹祜面无表情,继续说道:“马超肯定觉得,大将军要在冀城迁延一些日子,而他在西县,暂时是安全的。 若是形势不对,他也可退往历城。” 曹祜点点头。 “若马超一心想逃,就会直接退往西县南面的历城了。” “正是如此。” “儁乂觉得此战该怎么打?” “出其不意。马超觉得我军会耽搁,我军便迅速南下,在马超反应过来之前,一路直抵西县城下,一路直抵祁山寨,包抄其后路。” “儁乂识变量,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果然如此啊。那就我与儁乂,各领一路,我率兵直趋冀县,而儁乂你绕道祁山寨。” “唯!” 众人正说着话,徐质来报,汉阳人姜叙、姜隐、尹奉、姚琼、孔信,武都人李俊、王灵,安定人梁宽,南安赵衢、庞恭等人求见。 除了坚守祁山寨的赵昂,参与谋叛马超的一群人,今日都来了。 听说曹祜来了冀城,直接到了张郃军营,众人便觉不好。 曹祜对他们的态度,可不算好。 众人虽然实力强悍,甚至能压服太守,县令,可是曹祜有五万兵啊,那是能要他们脑袋的。 曹祜虽然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但见面之时,却很热情。 哪怕大棒在手,仍要温言在口。 众人寒暄几句,曹祜便道:“今来冀城,诸位可有教我的?” 众人以姜叙、姜隐为首。 虽然安定人赵衢,南安人梁宽的官更大,甚至在反马超的过程中,功劳也是最大的,但毕竟在汉阳郡的地盘上,强龙不压地头蛇。 于是曹祜说完,姜隐道:“自当初羌人之乱,已逾半甲子,大将军承天受命,讨平逆贼,可谓功勋卓著,恩泽百代。 大将军既问策,隐以为,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土之心,则天下幸甚,群贼之衅,可坐而待也。” 不少人听完,脸色微变,而曹祜却是不由地笑了起来。 第536章 陇右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姜隐表面上说要爱民,可他口中的民,便是他们这些豪强大户。姜隐要曹祜不要让民有饥寒之患,其实就是想说,不要动他们的家私。 真是有意思啊。 “姜功曹是觉得我不够爱民?” 功曹这个官,是曹祜最深恶痛绝的地方官职。盖因他主掌一府官员赏罚任免,兼辅佐守令之任,拥有人事权、监察权,还能介入行政、司法等事务,什么事都能插手,甚至还有一些功曹,拥有兵权。 而功曹身为佐官,是要从本地选拔的。 本地世族豪强领袖,又拥有如此大的权力。一旦遇到不那么强势的守令,分分钟被架空。 弘农人成瑨做南阳郡太守时,东汉开国元勋岑彭的后人岑晊为功曹,成瑨政令不出府门。 要知道成瑨举孝廉出身,拜郎中,也是正儿八经的名士,照样没用。 姜家本身是汉阳郡最强的几家豪强,姜隐又担任汉阳郡功曹,其实力、影响力,遍及整个陇右。 听姜隐之言,曹祜便清楚,姜隐对自己丈量土地,清理人口有意见,所以对他的态度,也就没刚才那么和蔼了。 曹祜问得有些直接,姜隐也是一愣。 “大将军自然是爱护百姓的,只是或许对汉阳郡的情况,不甚了解。” “那姜功曹说说,我不了解什么?” 姜隐没想到曹祜如此不留情面。他心中也有些愠怒,你曹祜确实有数万兵马,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姜家也是在此盘根错节多年的大族。 越是动乱,一些有兵有粮的家族过得越好,因为谁都需要拉拢他们。 姜家之前便是如此。 韦端、韦康父子依靠他们,马超来了,也依靠他们。这就让他们觉得,曹祜来了,也得依靠他们。 “大将军,陇右汉羌杂居,多动乱,郡县百姓,多难以自保,因此只得聚在一起,抵御胡虏。 若是贸然将他们分开,既会让他们担忧未来的生存,也会让他们易遭受羌胡的袭扰。 民不安则乱生,民乱则地方乱。 一旦百姓因此而生乱,整个陇右都会陷入动荡不安之中。还请大将军明鉴。” 曹祜笑道:“会生乱吗?” 曹祜面带笑意,却声音发寒。 “谁能告诉我,永平年间,凉州有多少郡县,多少人口?” 没人说话。 “义山你说。” “当时凉州有十一郡一属国,九十八邑,人口有十万八千户,四十七万七千人。” “从陇关到玉门关,地广万里,却仅有十万户百姓,不到五十万人口,到底是朝廷之过,还是凉州百姓之过?” 杨阜一时语塞。 谁都知道,凉州名义上只有这么点人,可实际人口要多得多。 “大汉九州,不管是哪一个州郡,都要跟着朝廷的指挥去走。朝廷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于陇右,要拥有更多的人口,要开垦更多地土地,要保证丝绸之路的畅通。 这是任何人都不能阻碍的。 当然陇右对国家的贡献,朝廷也从来没有忘。除了转移的钱粮,从明年开始,将会恢复从陇右选拔羽林郎的制度,与此同时,那些抵御胡虏战死的官吏的子女,还可进入太学读书。” 说实话,曹祜给得条件已经很好了,给钱,给官。 可对于这些本地豪强来说,还是不愿意从身上割肉。 说到底,都是利益。 姜隐知道此事拦不住,可他还是想争取。 “大将军,朝廷的恩德,我陇右百姓,永不敢忘。不过陇右的情况,也确实复杂。不知朝廷能否给我等一些时间。 我等必会妥善处置好陇右事。 说实话,我等身为地方官吏,也希望地方人口、耕地有所增长。” 姜隐想拖,若实在拖不下,就由他们来主持土地清丈,人口清隐之事。 也就是说,他们愿意交出一部分利益,但是不能全交。 曹祜听后,不由笑了起来。 姜隐这些人好日子过多了,竟然如此的幼稚。也是韦康、马超惯的,一个、两个的,都将权利交给他们,让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屠刀。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主簿荀闳道:“这次陇右考举,报名情况如何?” “约有六七百人报名,主要是时间太赶,所以报名的以汉阳、安定、永阳、南安四郡士子为主。” “六七百人,怎么也得考中二三百人吧。 再加上今年关中的第三次考举,按照惯例,能够录取五六百人。这次没了陇右、河西士子,也能有四五百人。 加起来都是七八百人。 七八百名年轻士子,是股很大的力量,告诉张德容,待考举结束后,便安排他们全部进入土地人口署,负责清丈、清隐事。 锻炼上一年,再进行分配。 我想着这一年之中,肯定有人会脱颖而出的。” “唯!” 为了陇右的清丈清隐事,曹祜专门设立了土地人口署,由曹祜直接负责。 数百新入仕的士子,就是指哪打哪的刀。 而且在清丈清隐的过程中,可以不断替换郡县官吏,加强中央对陇右的控制。最后土地、人口增长了,地方官也更换完了,一举两得。 姜隐眼看曹祜根本不搭理他,还直接下手清丈清隐事,面色有些涨红。 曹祜根本不搭理他,而是看向姜叙。 整个汉阳郡,甚至陇右,合法的成编制的军队,只有姜叙这一支。 “姜将军,我准备南下西县,征讨逆贼马超,不知你可愿跟我一同前去。” 姜叙心中有些挣扎。 跟着曹祜南下,意味着站到曹祜那里。到时曹操让他交出兵权,他毫无反抗的能力。他不想交兵,也不想交人、交田。 可他与马超有杀母之仇。 虽然妹夫杨阜劝说过姜叙,不要与曹祜对抗,但姜隐也是他的同族。 姜叙一时没答,杨阜立刻说道:“伯奕,你不是说要去历城找马超报仇吗?” 姜叙听后拜道:“愿从大将军讨贼。” 姜隐等人俱是脸色难看。毕竟他们要对抗曹祜,姜叙手中的军队是个很重要的筹码,可现在姜叙竟然倒戈了。 简直不当人子。 曹祜则是笑道:“忠臣必出孝子之门,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伯奕今后定然是个忠臣。若生俘马超,马超的脑袋,可由伯奕斩下。” 第537章 各有选择 曹祜没留众人太久,便将众人屏退。姜隐等人为曹祜准备的接风宴,曹祜也以要连夜备战拒绝了。 双方话不投机,没什么可说的,更别说吃饭了。 众人走后,丁尊道:“大将军,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曹祜笑道:“别说是他们,要是有人动我的家产,我也不愿意。双方其实不必谈孰是孰非,只是立场不同。 我要增加国力没错,他们要守住家产也没错。 他们为了守住家产反我没错,我为了增加国力,杀了他们,也没有错。” 曹祜并不觉得对方是错的,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都是为了利益。 像崇祯那样一厢情愿的募捐,属于脑残之事。你当皇帝的都不舍得自己掏钱,凭什么让大臣出钱。 要想弄钱,要么用利益换,跟清朝允许地方自行募兵,将南方的总督、巡抚都交给汉人一样。要么用刀拿,跟李自成在北京城做的一样。 从来没有人能用舌头换真金白银的。 这时徐质进来,低声道:“大将军,赵衢、梁宽求见。” 曹祜听后一顿,立刻对丁尊说道:“表兄,你看,还是有聪明人的。” “大将军是说他二人是来归顺的?” “不然呢。” 曹祜道:“整个冀城反马超集团,核心是杨阜和姜叙,因为杨阜威望最高,影响力最大,而姜叙有兵权。 但发挥作用最大的,则是赵衢、梁宽二人。 姜叙和杨阜在卤城起兵之后,是在冀城的赵衢劝说马超出城攻击姜叙,而后又与梁宽解救了在韦康时期统兵的杨岳,并关闭冀城门,杀死马超妻小。 如果没有他二人,整个计划是很难顺利实施的。 可惜二人跟姜隐他们不是一路人,事成之后,并不受重视。” “不是一路人?” 丁尊有些不解。 “马超不是傻子,离开冀城后,会放心大胆地将后背交给汉阳各家?赵衢是南安人,梁宽是安定人。 马超以为他们不会和汉阳各家联合。 二人倒是聪明人,能够及时做出选择。 安定郡清丈土地,清理隐户之事,在之前击破卢水胡之后便已经进行,现在都快结束了。至于南安郡,要人没人,要地没地,凭什么与朝廷对抗。 所以这次对汉阳郡动刀子,跟他二人无关。 及时向朝廷投诚,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如曹祜所料,二人前来就是投诚的。 关于姜隐的一些谋划,二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曹祜。 二人对汉阳郡豪强也有气。 二人功劳最大,可事成之后,分果实的事,没了二人。尤其是赵衢,马超是他劝走的,冀城城门是他关的,就因为他出身普通,连上桌都没资格。 姜隐这群本地人占了最大的便宜,就连李俊、王灵这两个有兵权的也分得不少利益。 这群人根本不顾及吃相。 赵衢立刻便下定决心,投靠曹祜。反正他的土地、隐户都不多,全部送给曹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若是因此得曹祜青睐,天地将广阔而不同。 梁宽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们不是汉阳本地豪强,手中家底有限,没必要跟着姜隐这群人死磕。 而赵衢、梁宽二人归降后,曹祜亦很高兴。 虽然要强行推进清丈、清隐事,但打击面越小越好,最后团结其他各郡,打击汉阳郡的豪强。 如此才能让此事更顺利。 赵衢也是陇右名士,才华卓著。 于是曹祜任命赵衢为西部郡国从事,负责河西诸郡国的监察事,仍领护西羌校尉拥节司马,梁宽为州从事。 ······ 姜叙等人回城之后,姜隐便颇为恼怒道:“伯奕,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答应跟着曹祜南下? 离了冀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剥夺你的兵权。” 姜叙坐在榻上,也不说话。 “你说话啊。” “三兄,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跟曹祜对抗了。左冯翊王家、徐家,也都是一时大族,现在骨头都烂了。 曹祜有数万大军。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他要土地,他要人口,就给他吧。” “愚蠢,他若是只要土地、人口,给他也没什么,他是想刨咱们的根。你看安定郡各家,现在都被迁移到长安、左冯翊,还有一些家族,甚至被迁移到邺城。他之前在安定郡怎么做的,将来就会在汉阳郡怎么做。 人离乡贱,离了汉阳,咱们用不了几代,就彻底败落了。” 其他人皆是点点头。 在场的除了姜隐、姜叙二人,还有一同参与兵变的姚琼、孔信,姜隐的堂弟姜兆,阎温的侄子西县人阎武,冀城人尹辇,冀城人梁苗、梁绪等。 汉阳四大家族,姜、阎、任、赵。 任家因为任养投靠马超,攻打冀城,此时已成过街老鼠;阎家因为阎温身死,阎武年幼,也大不如从前。 整个汉阳的豪强,完全为姜家马首是瞻。 眼看姜隐态度强硬,姜叙道:“兄长,龙骧大将军不是马超,他有手段,有实力。与他硬碰硬,乃是自取灭亡。” “我什么时候说要与曹祜硬碰硬?咱们在汉阳郡根植多年,曹祜若是非得逼咱们,咱们完全可以通过官府,制造民乱,到时候他就会知道,离了咱们,汉阳郡安定不了。” 姜隐一副成竹在胸,可姜叙却不以为然。 “你没听他说,以数百考举士子负责清丈事。这说明什么,他不怕地方乱,地方乱了,他有足够的实力收拾。” 姜隐有些恼。 “五弟,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几百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凭什么他来了,说变就变。” “凭人家有大义,还有兵。” “咱们也有百姓。五弟,你要是敢倒戈,你就别去见姜家的祖宗,姜家没你这样的子孙。” 恼怒的姜隐一时有些口不择言。 姜叙也恼了。 “三兄,过份了!” 一场议事,不欢而散。 若是曹祜知道他们的争论,肯定拍手叫好。他就是这么想的,夺其地,得其人,最后将他们迁走,彻底保证地方安定。 而曹祜也不担心姜隐使百姓生乱的做法。 时至今日,不破不立,姜隐跳动的越快,对时局的促进越有用。曹祜确实没时间跟他们磨。 第538章 马云騄的执念 到了夜里,曹祜在帐中读书。 马云騄抱着一摞清洗干净的小衣走进帐中,给曹祜放好,然后又收拾起曹祜的桌案。 曹祜随手拿起笔,一边在书中批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云騄,我如果没有记错,你今晚已经收拾了三次桌案。桌案都快让你擦出花来了。” 马云騄这才注意,赶紧去看桌案,却不小心碰到手,桌案上的墨差点被掀翻。 曹祜无奈地放下书。 “说吧,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马云騄有些犹豫地看着曹祜,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曹祜起身走到她身旁,抓起她的手,眼看手没事,这才说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 “我想跟着你去西县,我想去见那个人。” 曹祜神色一凛。 “没有任何意义。” 马云騄反驳道:“对我来说有意义,我要问一问他,他的心是烂了吗?连父亲都可以不要。” “云騄,我有件事其实没跟你说。年初汉阳郡众人起兵讨伐马超,马超留在冀城的家人尽为汉阳众人所获。包括其妻杨氏,还有他的儿女妾室,除了妾室董氏和庶子马秋,其他人尽皆被诛杀。” 历史上马超投靠刘备时,唯一的儿子马秋在张鲁手中,照反不误,最后马秋被张鲁亲手杀死,董氏被曹操赐给阎圃。 后世说吕布反复无常,马超还不如吕布。 吕布坑得是义父,对家人那是格外好,郝萌之乱时,吕布哪怕光着身子仍带着老婆从厕所爬墙逃出,下邳之围时,老婆不让他出城,他就不出城,单论亲情,吕布绝对是个合格的丈夫、父亲。 而马超坑得是亲爹。叛乱之时,从不在乎人质死活,不管是亲爹还是亲儿子。 马氏三族,马超的妻子儿女,全都因为马超的不忠不义被杀,三国时期,跟马超是亲戚,绝对倒大霉了。 若马超没投靠刘备,若没有《三国演义》给他洗白,马超后世的评价绝对是“人渣一个”。 马超与韩遂造反还可以理解,毕竟是为了保持独立。可渭南兵败之后,回到陇右再次造反,就是疯了。他若不二次反,曹操肯定不杀他全家,毕竟与马超一同造反的杨秋投降曹操后,便被恢复官爵,后来一直做到讨寇将军,特进,封临泾侯,史书特意写了一个以寿终。 马超第一次兵败后若降,全家人一个也不会死。 马云騄听得杨氏被杀,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从前阿嫂待我极好。” “汉阳众人为了断绝退路,所以杀了马超全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曹子承,能否将我阿嫂还有几个侄子,侄女,都安葬了?嫁到我马家,生在我马家,是他们的不幸。” “我让人将他们的尸骨收敛,葬在了城西。” ······ 次日一早,曹祜便下令拔营南下,直击西县。 至城西南十里,途径一处山麓之下,曹祜便指着不远处与马云騄说道:“那里便是他们的坟地。” 马云騄打马上前,看着几个坟包,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此时的她是如此地埋怨马超。 若是马超不反,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他们一家还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时光留不住生老病死,也留不住前进的脚步。众人很快出了冀城所在的河谷平原,一路向西县而去。 半路之上,石苞来报:“如大将军所料,汉阳众人,以姜隐为首,果然在蠢蠢欲动。姜隐还和其他家族订立攻守同盟,一同对抗朝廷。” 曹祜笑道:“让他们折腾吧,不作不死。” 姜隐等人能做的并不多,无非是勾结羌人,制造混乱,操纵民意,引发动荡。可曹祜都不在乎。 他要是真将羌胡引来,正好将他的罪状坐实。 就跟当初在左冯翊,哪怕曹祜再杀得人头滚滚,徐英等人勾结冯翊羌的罪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抹不掉。 内部政治斗争顺理成章地转化为民族矛盾。 曹祜笑开了花。 “只是南下西县,粮草需经冀城。” “一部分粮草从上邽转运,保障大军的供需,至于另一部分,仍走冀城,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 “唯。” 曹祜的破绽都露出来了,就看姜隐这群人怎么选择了。 从冀城到西县并不远,众人一路兼程,很快进入西县境内。 西县是汉阳郡最南面的一个县,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境内有祁山寨,也就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祁山,乃是冀城和上邽南下入蜀的必经之地。 此时马超部屯驻于西县,而杨昂则在进攻祁山寨。 赵昂夫妻坚守祁山寨数月,缺兵少粮,若非杨昂放水,祁山寨早破了, 马超也着急万分,可是杨昂破不了寨,他除了不停地骂对方“是个废物”以外,也只能干着急。 杨昂有兵,人家就是大爷。 曹祜大军一路到了西县北面十里,安营扎寨。 这时马云騄又向曹祜请求道:“曹子承,我想去见他。” 曹祜劝道:“云騄,咱们既然到了这里,总有时间见到马超,你不必太着急。” “曹子承,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现在满脑子是阿父临终前的模样,是阿嫂他们被乱刀砍死的模样。 我必须要见到他,向他问清楚。” 曹祜很理解马云騄的心情,但没有同意她的要求。 曹祜亲自统兵前来是底牌,暂时不宜暴露。 “云騄,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营中待着,我一定会让你见到马超,但不是现在。” 马云騄眼看曹祜不允,心中一时有些悲愤,可她也清楚,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从曹祜的安排。 马云騄一时委屈地落了泪。 曹祜轻轻给她拭去眼泪。 “云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让你见到马超,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为了大局,还请你稍微忍耐几日。” 曹祜说着,又将她搂在怀中。 曹祜本以为安抚住了马云騄,可是到了下午酉时,徐质来向曹祜奏报。马云騄骑了一匹马,独自一人离营向西县而去。 第539章 兄妹会 曹祜听到此事,立时便恼了。 “你们号称最精锐的护卫,连个人都看不住,在自己家的军营里,让一个女子走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徐质也脸色灰败,他着实没有想到,马云騄会一个人偷偷离开。 谁能知道没经过曹祜允许。 “赶紧派人去西县,务必保护好马氏。” “唯!” 马云騄的举动打乱了曹祜的布置,马超见到他肯定猜到曹祜来了,想麻痹马超,趁机将其包围的战法,只怕不能奏效了。 而此时的马云騄一路疾驰到西县城下,大声喊道:“我是马超之妹马云騄,快让马超来见我。” 北门守将乃是马超麾下马氏宗族一员旧将,正好识得马云騄,立刻将此事上报给马超。 马超听得此事,也是一惊,急忙打马来见。 到了城头,只见马云騄一人一马在城下,马超又喜又惊,立刻高声喊道:“云騄,是你吗?” 时隔数年之后,马云騄终于再次听到马超的声音。 “我乃大汉卫尉马公之女马云騄,我要见马超。” 此时的马超已经平静下来。 他有些狐疑,马云騄此时应该被拘在邺城,如何到了西县,难道是曹祜派来劝降他的吗? 不管马云騄来意如何,到底是他的妹妹,于是马超便让马岱出城去迎。 马岱疾驰到马云騄面前,终于看清马云騄的脸。 他惊喜异常,兴奋地说道:“云騄,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西县了?” 马云騄的泪水也不禁流了出来。 “从兄。” 马岱兴奋地说道:“走,云騄,大兄在城中,咱们入城。” 马云騄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自平静说道:“从兄,我不进城,我要见马超,就在这里。” “云騄,你怎么能直呼大兄名讳?你这是怎么了。” “自阿父去世那天,他就不再是我的大兄了,你告诉马超,我要在城外见他。一定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马云騄提到去世的马腾,马岱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云騄,你要理解大兄。” “我不理解。从兄,父亲生前给你们写了那么多的书信,你们真的完全没有看到吗?还是看到了,根本不在意。” “云騄。” “从兄,你去唤马超吧,我在这里等他。” 马超见到回城的马岱,听到马云騄非得要在城外见他,更加狐疑起来。 难道有埋伏? 好在他经营西县多时,又对自己的武力有信心,这才打马出了城。 见到马云騄,马超笑道:“云騄,多时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马云騄紧盯着马超,面色凝重。 “云騄?” “马超。” 马云騄直呼马超名讳,让他一愣。 “云騄,如何这般无礼,见到大兄,连声兄长也不称呼吗?” “早在两年前,阿父去世的时候,我就没有大兄了。” “奸贼曹操,害死父亲,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马云騄听到此言,忍不住竟笑了起来。只是她声音有些凄厉,笑到最后,眼中竟然流出泪来。 “寡廉鲜耻,令人作呕,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样一个人。” “云騄!” 面对马超疾色,马云騄自顾自地说道:“马超,阿父去世了,可他是你害死的。我今日前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当初为何不顾一家人的死活,悍然起兵造反?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造反,全家人都会被杀?” 造反之事,马超不愿提。 可是避不开。 “云騄,你应该清楚,当初曹操老贼,一心想吞并三辅,我屯兵槐里,首当其冲,我若是不起兵,第一个就会被曹操吞并。”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家人死活了?” “我的敌人,不仅有曹操。关中各家,同气连枝,一同对抗曹操,我若是不起兵,他们就先要打我了。”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家人死活了?” “只要我能赢,曹操老贼,绝不敢伤害你们。”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家人死活了?” 马超有些恼了。 “我都说了,我是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为之。我也很痛苦,你们为什么不能够理解我的难处?” 马云騄满脸讥笑。 “关中一役,你已经兵败,为何不向曹操投降?又为何在陇右再次起兵,还僭越称官,甚至杀死凉州刺史?” “我投降不就被曹操兼并了吗?” “好畤乡侯(杨秋)主动投降,所以杨家人得以保全。” 马超没有说话。 “你第一次造反,邺城本来要杀我们,但为了劝降你,所以没有动手,可是你又再次起兵,直接激怒了邺城朝廷。 如果没有你第二次起兵,父亲不会死。 你第一次起兵,还可以说是自保。可第二次呢?你是为了扩充地盘,增长实力。” “我在渭南之战中,损失巨大,如果不对韦康动手,根本不能恢复元气。” “所以为了恢复元气,可以无视父亲的死活?” “云騄,你不懂。” “我是不懂。” 马云騄情绪突然激烈起来。 “我不懂你,为何会不忠不孝,不顾自己父亲的死活?为何会认贼作父,甘心给杀母仇人做儿子?为何会背信弃义,诛杀投降之人,以致全家惨死? 你知不知道,阿嫂和春儿、夏儿他们都死了,就在冀城,被乱刀活活砍死的,你做这些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他们。” 马超被马云騄说得拳头紧握,青筋凸起,愤怒难以抑制。 可马超并不是后悔了,而是被揭破了脸皮之后,因尴尬而愤怒。 马超怎么可能后悔,若是他真的后悔了,历史上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管董氏和马秋的死活。一家两百余口都死了,就剩这么一个儿子,正常人不应该爱若性命吗,可马超却弃之如敝履。 “够了,云騄,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没法分辨是非,你还是先跟我回城,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不会跟你入城的。” 马云騄道:“我今天来见你,就想弄清你为何会不管父亲的死活。或许,我早就知道原因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这事能怪我吗?” 恼羞成怒的马超也愤怒地咆哮起来。 第540章 释怀? 马超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从不! “都怪那个老东西,是他不公。凭什么我是长子,却只能是个庶子,就因为我母亲是个羌女,老东西忘了,他的母亲,也是羌女。 他一样流着贱血。 这些年来,我屡立战功,老东西被打的四处逃命的时候,是我屡次拯救危局,没有我,他早败亡了。 可他呢,继承人不是我。继承人凭什么不是我?凭什么?” “父亲去邺城时,将军队都给你了。” “你以为是老东西心甘情愿的吗,不是。因为我比他能打,因为军中所有人都服我,他再不将军队交给我,我就该抢了。 老东西怕死,不敢不交出兵权。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马云騄看着正歇斯底里的马超是那么的陌生,她或许从未了解过这个兄长。 “这些都是你的狡辩,如果阿父不看重你,他根本不会让你掌管军队,你害死了阿父,你称心如意了,可你再也没有父亲了。” “够了!” 马超打马上前,就要强行将马云騄给带回。 马云騄突然抽出一把短刀,横在脖颈处。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会回邺城,那里有我的家人,还有我的丈夫。” “你成婚了?” 马云騄没有说话。 “是曹祜?” 马超愣了许久才道:“我早该想到的,除了曹祜这个主帅同意,否则你不可能离开邺城,更不可能上战场。 曹操老贼怎么可能同意曹祜娶你?” 马云騄仍是未言。 “你是给曹祜做妾?你是马家的嫡女,怎么能给人做妾呢?” 马云騄冷笑道:“拜你所赐,马家在邺城,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你知不知道,韩遂派到邺城的人质,全部被杀了。 如果不是曹子承,马家也早就灭族了。别说做妾,马氏女眷就是沦为最卑贱的娼妓,也不是不可能。” “你跟我回去!” “你再过来,我真死给你看。” 马云騄握着的刀离着脖子更近了,甚至划破了皮肤。 “你害死父亲,妻子,儿子,还要害死自己的亲妹妹吗?” 就在这时,远处一列骑兵冲锋而来,直扑城下。 马超见状,担心受到围攻,也顾不得马云騄,立刻回城。而马云騄则收回短刀,调头返回。 来人正是徐质。 见到马云騄,徐质立刻说道:“拜见夫人。” 曹祜一众妻妾中,卫葭是大妇,正妻,而刘落和马云騄、张琪瑛是小妻,也可尊称为夫人,跟曹操的卞夫人、环夫人差不多。 至于甄毓,则是妾了。 小妻,比正妻地位低,比妾地位高。 汉魏颇为流行娶小妻。比如骆统的母亲改嫁给华歆为小妻,司徒刘郃、司隶校尉阳球娶了中常侍程璜的女儿为小妻,孙皓宠臣张椒娶小妻三十余人等。像曹操的卞夫人、环夫人、尹夫人(何进儿媳)、杜夫人、秦夫人,刘备的甘夫人,曹丕的甄夫人,孙权的步练师,袁夫人,不是正妻,但地位都远超妾室,都算小妻。 小妻还有一定的独立性,《陈武传》记载,陈武嫡长子陈脩去世后,次子陈表的母亲不肯侍奉陈脩的母亲。若是普通妾室,是没有那个胆子和实力的。 马云騄见到马超,虽然也没得到什么结果,但却是偿了夙愿。 “回去吧。” “唯!” 回到营中,曹祜正在帐前等待。 见到马云騄回营,曹祜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帐中。 马云騄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也没多言,一个人进了大帐,然后跪下。 曹祜看了马云騄一眼,见到脖子有伤,面上还有流过泪的痕迹,到底不忍,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来到她身旁,将她扶起。 “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马云騄摇摇头。 曹祜去柜子里取出药膏,递给了马云騄。 “把伤处涂一下,省得结疤。” 马云騄接过药膏,点点头。 曹祜没再多言,就静静地看着马云騄涂抹伤口。待马云騄做完这些,曹祜才问道:“我说了,会让你见到马超,就这么不信我吗?” 马云騄低下头道:“我实在要被憋疯了,而且我担心他逃了。” “那你得到什么答案了吗?” “没有!他就是不在意父亲,不在意全家人的生死,能有什么答案呢?” “你!” 曹祜伸手就想打人,可手到底没舍得落下,只是在马云騄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啊!” 马云騄疼得大叫一声,忍不住单手捂住头。 “这就是对你这次擅自行事的教训,下不为例。” 马云騄疼得泪水浸在眼眶,却不敢多言,只得委屈地点点头。 曹祜扶着马云騄在榻上坐下,轻轻抱住她,低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所以万事不必强求,徒增烦恼。” “曹子承,你也不会强求吗?” “我。” 曹祜没有回答。 二人静静抱在一起,如此也便安心了。 ······ 次日一早,曹祜唤来了马铁。 这两年,马铁一直给曹祜担任侍卫,但曹祜并没有将她留在身边。说到底,还是不放心他。 不过马铁也算争气,凭借着不俗的武艺和家传兵法,屡立战功,积功至军侯。 马铁到后,曹祜笑道:“器宇轩昂,倒是有大将之风。” 马铁立刻说道:“大将军,此番攻打西县,末将这个曲请为先锋。” “先锋的事不着急,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就是有些风险,不知你敢不敢?” “大将军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倒是不用,就是让你去西县城中,替我向马超送一封战书。” 马铁听后一愣。 “是末将一人去送?” 曹祜笑道:“怎么,区区一封战书,难道还让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副使,再带上一个使团,是不是有些奢侈了?还是给马超脸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是。” 曹祜打断道:“行了,不说这些,你能不能去?” “末将能去。” “那就回去收拾一下,巳时出发。” “唯!” 马铁很想问曹祜让他一人去见马超,不担心他临阵倒戈吗?可到底没有问。或许这就是曹祜对他的信任吧。 第541章 兄弟 巳时时分,马铁一人一马,直奔西县而去。 到了西县城下,马铁大声喊道:“我是朝廷使节马铁,要见你们主将。” 北门守将有些吃惊,昨天刚见到马云騄,今天又来了一个马铁,马家兄妹都来西县了?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报了上去。 马超正在准备撤退。 马超虽然无德,但武略却是极为突出,要不然也不会纵横凉州,罕见敌手。就连敌人杨阜也评价他是“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 马超很清楚,曹祜大举而来,他不是对手,甚至没有丝毫得胜的可能,因此便准备走为上策。 听到部下的汇报,马超更加狐疑。 昨日是马云騄,今日是马铁,难道又是来骂自己的? 马超不想再受一次辱了。 马超正犹豫,马岱说道:“兄长,是七郎。” 马超不想见,可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不好不见,便让人将马铁引来。 马铁到后,马岱颇为欣喜。 “七郎。” 马铁表情,却无变化,他对着马超拱了拱手,公事公办道:“奉龙骧大将军之命,前来给马超送战书。” 马岱惊道:“七郎,如何对兄长如此无礼?” 马铁讥笑道:“父亲临终前,便将马超小儿,逐出家门,我何来一个叫马超的兄长?” 马岱满脸惊愕,马超却面无表情。 “曹祜派你来做什么?” “下战书。” 马铁说着,将曹祜的书信从怀中掏出。 马超让人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却气得满脸涨红。 原来信中写道:“马超小儿,倚仗勇武,与韩遂颉翥为寇,残灭三辅,垦伤汉室,董卓因之肆其蛇豕,汉遂以忘,天下分裂,不知归命有德,反而背父叛君,虐杀州将,以致阖门诛夷。时至今日,竟仍不知悔改,实乃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 今承皇命,奉天伐罪,旌旗所向,诸贼束手,望风归降。今统兵数万,战将百员,与马儿会猎于陇右。 马儿若尚有胆略,今与吾在西县一战,看吾如何,生擒马儿。” 马超一怒之下,将书信扯碎。 “曹氏小儿,辱我太甚。” 马超放声咆哮,却没有人敢劝阻他。还是马铁道:“既然信已送到,希望你莫要成无胆鼠辈,不敢赴约。” 马超恼怒道:“马铁,你也降了曹贼了吗?” 马铁笑道:“马超你真是可笑,我父为大汉卫尉,我为其子,听命于朝廷,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忘了父亲是曹贼杀的吗?” 马铁听后笑得更甚。 “你还有脸提父亲,你还有脸提父亲?若不是你悍然造反,父亲就在邺城安度晚年了。云騄作为卫尉之女,也不会给曹祜做妾。 大将军夫人的位置,本该是云騄的。” 马铁指节攥得发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马超一脚将桌案踢翻。 “昨天是云騄,今天是你,这些事都怨我吗?都怨我吗?你们说得容易,我不是一个人,我两肩担得是马家军数万将士。 他们要吃饭,他们要土地,我能说降就降吗? 都不理解我!都不理解我!” 马超的咆哮在堂上回荡,可没有任何人回应。 “马超,父亲已逝,是非对错,已无意义。咱们今日,不谈旧事,只是敌人。我今日送了信,等着在战场上杀你,为父报仇。” 马超大怒,竟然抽出佩剑,指着马铁,马岱赶紧将马超拦住。 马铁讥讽道:“怎么,要不顾道义,杀害使节?” “老七,你别逼我。” “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马岱劝道:“七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越是时局危难,咱们自家人越要团结起来。” 马铁道:“五兄,我要是没记错,你父母双亡,是我父亲收养的你,教你本事,让你领军,给你娶妻置业,虽亲生父子,亦不过如此。” “伯父待我,确实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虽百死而不能偿还。” “不见得吧。我父亲给你写的信,你没看过吗?他劝你不要再助纣为虐,要早日归降大将军,你为何不听他的?这叫报答他?” “我,伯父为曹贼所拘,伯父的信,如何会是他真实的意图?” “你们起兵造反就是我父真实的意图了?” 马超实在恼了,便呵斥道:“五弟,将他给我拿下。” 马铁立时抽出一把短刀。 “我为使节,只有受死,绝不受辱。” 马超死死盯着马铁,目光如喷火一般,若是目光可以杀人,他此时已经将马铁给撕碎了。 马铁也狠狠地回击着他。 二人对视许久,马超几乎是吼道:“让他滚!告诉曹祜,我马孟起这次与他决一死战。” 马超不敢杀马铁。 这支军队叫马家军,很多将领都是马腾时期的老人。 若杀了马铁,只会引得众人不满。 马铁也没说话,转身便走。 马岱亲自将马超送到城门,劝道:“七弟,你要理解兄长,伯父的死,他也很难受,可是曹贼狼子野心,要吞并马家,而韩遂等人,亦虎视眈眈。 兄长不起兵,实在没办法。 你是兄长的亲弟弟,该与他共进退的。” 马铁没理马岱的劝说,反而说道:“五兄,你还不准备反戈吗?” “七弟,兄长身边,只剩下我了,我怎么能反他?” 二人长久不言。 最后还是马铁道:“五兄,人各有志,你既然决定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我也没有办法,但我不行。邺城还有我马氏满门二百口子,我不可能用他们的命来换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和马超是仇人,化解不开的仇。” 马岱看着马铁的决绝,亦是无可奈何。 当年伯父在的时候,众兄弟亲亲爱爱,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亲兄弟啊,何至于此。 马铁翻身上马。 “五兄,听我一句劝,你们不是大将军的对手,与大将军决战,乃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跟那人说,你们,你们还是逃吧,天涯海角,逃得越远越好。” 马铁说完,一勒战马,向城外而去。 马岱长叹一声。 第542章 兄弟们,我带你们去求富贵 送走马铁,马岱回了议事堂。 马超一个人坐在榻上,竟然有些落寞。 “人送走了?” 马岱道:“兄长,七郎虽然话很决绝,但是这非是他的本意。他顾念邺城的家人,不得不跟着曹祜与兄长死战。 他心里还是有兄长的。 他刚才便告诉我,咱们非是曹祜的对手,不可力敌,要尽快,撤退。 兄长,咱们尽快撤吧。 咱们从武都郡南下,绕道参狼、先零等羌部,返回湟中,以图再起。曹祜的主力不会永远待在陇右,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马超许久未言。 “兄长,早做决断!” “谁说我要走了,这一次,我要与曹祜决战。” 很快杨昂到了西县。 马超的选择彻底惊到了马岱。 毕竟现在马超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远不如曹军,此时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兄长,现在非是与曹军决战的良机。” “伯瞻(马岱字,出自《陕西省扶风县乡土志》,虽有争议,但已被广泛接受。)现在确实非与曹军决战良机,但我刚才收到这个。” 马超将一个字条递给马岱。 “这是冀城亲近咱们的人送来的,他们说曹祜与汉阳豪强矛盾极深,姜隐等人,似乎准备对曹祜的粮道下手。” 虽然姜氏、杨氏等汉阳大族都反对马超,但还是有一些家族比较亲近马超,希望马超能打回去。 “我之前想的的确是尽快撤退,可是我刚才又细想了一下,从武都返回湟中,这一路尽是千丈高山,我没走过,能不能成,我也不清楚。 其次,咱们这支部队,都是陇右人,他们愿意跟着咱们跋山涉水,前往羌地吗? 曹祜实力的确强大,但有汉阳豪强拖后腿,咱们未必不能击败他。只要击败曹祜,整个陇右,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马岱为马超的疯狂惊住。 “兄长,咱们的兵马,算是胡人,满上满算,不到万人,这点兵力,不足与曹军战。” “还有杨昂,他还有近万人。近两万人马,足以坚守西县,待曹祜后方粮道生乱,就是咱们的机会。” 马岱听了,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 “兄长,杨昂兵马确实不少,可缺衣少食,战力极弱,他连祁山寨都拿不下来,能指望他做什么。”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支军队在杨昂手下,确实不堪一战,可是若是由我来指挥呢。” “兄长想做什么?” “诓骗杨昂来西县,趁机囚禁杨昂,以杨昂的名义接管他的部队。” 马岱大惊失色。 “兄长,临阵内乱,兵家大忌。” “若不是怕生乱,我就直接杀了他了。你放心,我能镇得住杨昂的手下。” 马岱觉得马超越来越疯狂,可是他拦不住。 似乎到了今日,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 “兄长,杨昂所部赶到西县,也需要时间,而且还要防着他投降曹军。” “杨昂的心思肯定不纯,所以杨昂到西县之后,第一时间将他控制起来,省得他倒戈。 至于时间。 曹祜不是要与我决战吗,那我就派人去告诉他,我答应了,只是我没有准备好,需要等待三日。 曹祜怕我走了,所言安排七郎来送信。 只要我不突围,他应该会答应。 毕竟在他看来,我们覆亡,已是必然之局。 三日时间,足够杨昂赶到西县了。” 眼看马超做好了十足打算,马岱也不再说什么。 此时马铁回了军中,向曹祜回报,马超已经应战。 曹祜没想到马超答应的这么痛快。 郑度担忧道:“大将军,马超的应战,未必可信,要防着他明面上应战,而暗地里组织军队,趁机突围。” “此事应当是真的。” 郑度不解。 “马超就是一个赌徒,对于他来说,输了还想再把输掉的赢回来,赢了还想继续赢下去,所以哪怕山穷水尽,只要他还有一点点筹码,就会再赌上一次。” “马超还有筹码吗?” “有啊,西城,他手下的部队,还有祁山寨的杨昂。近两万人马,再加一座城池,足以让他奋起一搏了。” “杨昂?” “子制,我问你,如果你是马超,现在就在西县之中,你要殊死一搏,你会怎么办?” 郑度忖度片刻,心中恍然。 “他会趁机吞并杨昂的军队。”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势力,越是到了绝境,反而越是会内斗,因为只有内斗,才能解决问题。 物理方面的解决。 吞并了杨昂,他有两万人,足以守卫西县。” 郑度拜道:“大将军明鉴,度所不及也。” “是子制你不了解马超。” 历史上马超投靠刘备后,仍未消停。彭羕外放,见到马超,马超竟然说“宁当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怎么会让您外任小郡,使人失望呢?)” 之后才有了彭羕喝多了与他说“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虽说马超之后立刻告发了彭羕,可彭羕是让马超给坑了。 这种人物,真可谓是“不死不休”。 曹祜之后一直让斥候紧盯着祁山寨的杨昂,果不其然,马超将主意打到了杨昂身上,让他出兵西县。 杨昂这一年,日子一直不好过。 在汉阳、武都的山沟沟里打转,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关键是杨昂后期想投降,甚至愿意交出兵权,去邺城过享福的日子,可曹祜就是不允。 曹祜非得要让他将猫捉老鼠的游戏演下去。 杨昂痛苦地甚至都想不干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马超那样野心勃勃,很多人也愿意过有爵位,挂着散职,吃喝不愁,不受拘束的神仙日子。 在东汉有窦融(窦太后、窦宪的曾祖父)的例子在,投降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多少开国功臣及其后人混得不如窦融这个降臣一家。 要不是曹祜三令五申,又是逼迫,又是利诱,杨昂一定撑不下去。 马超派人招他前往西县,杨昂第一反应竟然是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只要拿下马超,他就能过舒服日子。 “兄弟们,我带你们去求富贵了!” 第543章 先下手为强 杨昂一声令下,众人“呼啦啦”地往西县去。 这群在山里压抑多时的人,此时已经成了恶狼,长大嘴巴,要吞噬眼前的猎物。 马超安排堂弟马岱前去迎接。 马岱是马超军的二号人物,在马超看来,马岱前去,也算给足了杨昂面子了。 虽然马超与杨昂是盟友,虽然杨昂部对于马超来说,极为重要,可是马超仍是看不上杨昂。 马超自诩为真英雄,能入他眼的人,不过数人。 在他看来,杨昂只是一庸碌之辈,不配他亲自去迎接。 而杨昂见来迎他的只有马岱,立时有些不满。在杨昂看来,你马超一丧家之犬,现在还要求我呢,你牛什么牛。 “伯瞻,你家兄长,架子这么大啊。” 马岱也觉得马超做的不对。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麻痹杨昂,你不来迎接杨昂,只会让他不满,影响接下来的大事。 有时候低头不是什么坏事。 “杨将军,兄长本来是要亲自来迎你的,实在是北门又有军情,他不得不前去处理。杨将军放心,我已安排好房屋,供弟兄们居住,兄长也摆好宴席,宴请将军。” 杨昂听后,面色这才勉强好看。 “我跟你说,你这兄长,就是脾气太大,我知道他曾经威震凉州,有‘锦马超’的美誉,那又怎么样呢? 不客气的说,他现在是丧家之犬。” 马岱心中愤怒,可为了大事,只能压制住自己的怒火,给杨昂陪着笑脸。 众人到了城门处,杨昂的护卫打马跟了上来。 杨昂笑道:“伯瞻,蜗居在这西县,不知道孟起怎么思索前路,总不能要在此地死守吧,曹祜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杨将军放心,我兄长说了,汉阳的局势,马上就会迎来转机。” “什么转机啊?” 马岱笑道:“我也不知道。” “伯瞻,你说孟起为啥不降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曹贼害死了老将军,我兄长自与曹贼势不两立。” “我可听说不是这么回事。马孟起起兵造反,惹怒了曹丞相,曹丞相这才杀了马卫尉,如此说来,马卫尉是死在亲儿子手上。” “杨将军慎言。” 眼看马岱动怒,杨昂笑道:“伯瞻,开个玩笑,发什么脾气。” 这两日,马岱也心中愤懑,一是为前途命运,二是为马腾的死。 马腾之死,若说马岱对马超没有埋怨,是不可能的,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伯瞻,我看你们还是降了吧。曲曲一个西县,打不过朝廷大军,非得跟朝廷死磕,你说图什么啊。” “杨将军,这是国仇家恨。再说杨将军为何不降?” “我想降啊,奈何曹祜非得要我交出军队,我不愿意,否则我早降了。” 杨昂说着回头看了一下部下,已经有不少人入城。 杨昂又道:“伯瞻,你说马孟起要设宴款待我,不会是鸿门宴吧?” 马岱心中,顿时一惊。 “杨将军,你说笑了。” 杨昂在马上摇摇头。 “国仇家恨,这话说得多好啊,只是你们跟曹丞相有仇,我杨昂可没仇啊。” “杨将军。” “动手!” 杨昂一声令下,入城的汉宁军立刻向马超军发起了攻击。 马超已经在宴会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杨昂赴宴,便将其拿下。只是马超不知道,他心急,杨昂心更急。 谁想在山沟沟里当野人谁是狗。 就马超这个牛哄哄的样子,杨昂也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早早拿下马超,早早去邺城过舒服日子。反正是拿下马超,至于方法他就不在意了。 大股的汉宁军往前涌入,吓了马岱一跳。 “杨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告诉马超小儿,乃翁已经归顺了龙骧大将军,这一次是奉朝廷之命,征讨逆贼马超的,让他快快受死。” 马岱听后,目眦尽裂,他万没想到,杨昂竟然降了曹军。 马岱也不管他们本来是要设计杨昂的,立时便破口大骂杨昂此举乃“背信弃义,无耻至极。” 马岱的辱骂对杨昂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马伯瞻,我在陇右多时,咱们谁不知道谁,若说无义,谁能比得过马超小儿啊?连亲爹都坑。” 杨昂说完,“哈哈”大笑。 杨昂和马超手下兵力差不多,战斗力更是不如对方,若是让杨昂按部就班地去打,他这辈子也别想进西县。可现在以有心算无心,杨昂着万余人马立刻杀入城中,冲上城头。 而毫无防备的马超军立时便混乱起来。 马超正在府中,听到此事,大惊失色。 全完了,一切全完了。 此时此刻,马超的那些凌云之志,宏图霸业,全都随着杨昂的反戈一击,付之东流了。 马超略一思索,便拿定了主意。 杨昂有兵万人,急切间肯定拿不下。双方在西县鏖战,曹祜肯定不会视若无睹,数万兵马马上就会兵临城下。 所以西县根本守不住。 为今之计,只有突围一条路。 先逃出去,再积攒实力,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马超一面通知诸将,各部自行突围,一面点起亲兵,护着家人,往城外杀去。 马超已经不再考虑战后有多少人能突围出去,至于其他物资,更不在意。他现在只有突围一个心思,逃出去。 因为他清楚,若是落到曹祜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马超确实英勇,一路拼杀,竟然杀出重围,向西南方向而去。他现在的计划还是绕道武都郡,返回湟中。 他在此地影响力极大,定然可东山再起。 可马超没想到,刚逃出西县,众人正准备稍微休息,一队骑兵杀出,正是魏延带的氐人军队。 马超大惊失色,也不敢战,立刻便下令逃走。 可骑着战马,速度极快。可他携带的家小,坐着马车,在山道上前进,本就不便,此时更是为曹军包围,难以走脱。 杀出重围的马超回头看了一眼董氏和儿子,心中有些挣扎。 他今年三十有九,蹉跎半生,就这么一点骨血了。 “驾!” 马超转过头去,继续向前冲,自始至终,没再回头。 儿子还可以再有,但命却只有一条,至于董秋和马秋的命运,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544章 被缚的猛虎 马超突破魏延的包围,身边士兵已不足百人。 此时已至傍晚,天色将暗,忽然大雨倾盆,将众人衣甲打湿。马超与众人冒雨前进,已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眼看天色已晚, 马超遂令众人暂时歇息一番,寻觅些粮食、火种,做些饭食。 众人各行其是,而马超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狼狈不堪地部下,不由地悲从中来。 “我马孟起一世英武,如何落得这个地步?” 众人寻觅许久,可荒郊野外的,哪有什么粮食,只能摘一些野果。 马超无奈,便令人杀了一匹马充饥。 众人只得就着野果,割马肉烧吃。 对于惶惶不可终日的众人来说,这也算一段短暂的安宁时光,不少人脱去湿衣,挂在树上风干。 可安宁总是短暂的,就在这时,忽然又有兵杀出。 乃是鲁芝奉命截杀马超。 曹祜早料到马超无死战之心,提前便派人在马超南逃道路上截击。 两轮弩箭打击下,马超这百十人就倒下一半,马超哪里还敢再战,直接将军队抛弃,向前逃去。 马超麾下的战马是匹良驹,放开去跑,立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哪怕一些部下脱身,也根本追不上马超。 马超狂奔半夜,只是在山林中,他也不识得道路,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更不知到了哪里? 天色将明,马超实在跑不动了,只得下马靠在一块巨石上休息,迷迷糊糊间,便睡着了。 可刚刚眯瞪了一会,便听到嘈杂声。 马超睁眼一看,竟有一队骑兵向他方向赶来,很明显是发现了他。 数十骑兵,放在马超体力好的时候,根本不惧,他一人就能冲散,可此时的马超,又饥又饿,根本打不动。 马超只得迅速上马,准备逃离。 可马也累坏了,不停地尥蹶子。 此时曹军骑兵已经冲到马超面前,领头之人,乃是张虎、乐綝、秦朗三人。 昨天魏延汇报,走了马超,曹祜便不甚高兴。而张虎、乐綝二人自忖来到曹祜身边,久不曾立功,只能做个侍卫,实有不甘,便拉上秦朗,主动请缨,请求追捕马超。 曹祜派了十多股人去寻马超,也不多他们这一部,便同意了此事。 张虎、乐綝、秦朗三人追了一夜,兜兜转转,本来以为马超逃走了,正准备放弃,没想到又走了好运,遇上了马超。 三人大喜过望,连素来低调的秦朗也颇为兴奋。 乐綝更是大喊道:“今日若是让马超跑了,回去之后,要被嘲笑死。” 乐綝带头,三人拼命向前。 三人之中,张虎、乐綝骁勇,人皆知之,可秦朗也不枉多让,甚至比二人更厉害。历史上青龙元年(233年),鲜卑人轲比能与步度根联合侵袭曹魏边郡,并州刺史毕轨讨伐战败,秦朗奉命收拾烂摊子,一战破之,打的二人远遁漠北。 (曹魏有些不出名的将领,真的很能打。梁习、牵招、田豫、秦朗等,压得胡人死死的,否则轲比能真能成第二个耶律阿保机。轲比能最可怕的不是能打,而是他积极汉化,学习汉人制度化管理部落和军队,对其他胡人简直降维打击,以臣子的身份消灭了鲜卑王室檀石槐的子孙,中部鲜卑基本被他统一。) 三人杀到马超面前,体损的马超只能勉强抵挡。 眼看敌不住,马超又要逃,这时秦朗张弓搭箭,一箭将马超战马射倒。 马超摔落马下,挣扎着起身,更多骑兵向他冲来,眼瞅着马上就要被众多长矛给戳死。 马超赶忙大喊道:“我妹妹嫁给了龙骧将军,我是他的内兄,我要投降。” 秦朗三人,皆知道此事,毕竟马云騄还在军中。 因此三人没有杀马超,而是命两人下马,将马超给缚了。 马超还想趁机反杀夺马,可秦朗却对他有所防范,命众人以长矛、弓弩对准马超,并扬言马超若有妄动,立刻诛杀。 马超无可奈何,只得束手就擒。 秦朗等人,追了一夜,没有返回,曹祜还以为三人出事,待三人押着马超返回,曹祜也舒了一口气。 三人无事,而马超受缚,这是最好的结果。 众人见到马超被俘,也是纷纷叫好。 而素来心高气傲的马超,落得这个结局,是满面羞愧,低头不言。 很快马超被带到中军大帐。 曹祜与马超临阵多次,可这还是第一次二人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容。 曹祜笑道:“马超,之前我便说过,此番我必将你生擒,我看我今日是否兑现了承诺啊?” 马超道:“大将军,是马超愚鲁,对抗天命,实悔不当初。今马超对大将军,已心悦诚服,从今以后,愿降大将军,为马前卒。 大将军用兵如神,马超自问也有些勇武,今后助大将军征伐,必能使大将军无往不胜。” 曹祜大笑起来。 在场的姜叙听了,担心曹祜放了马超,立刻说道:“大将军,马超此獠,狼子野心,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诚难久养,绝不可轻饶。” 马超顿时怒了。 “姜叙,昔日破冀城,若非我饶尔等性命,尔等早成枯骨。尔等竟敢叛我,到底是谁反复无常?” “马超,你背父叛君,虐杀州将,我等为旧主讨贼,有何过错?” 二人当着众人面,一时竟吵了起来。 马超想活,姜叙这群人肯定不让他活。 一时场面倒是有些好笑。 这时杨阜道:“大将军,马超曾认韩遂这个杀母仇人为父,连父母都不孝之人,如何能信? 再说马超威震羌胡,今若放之,一旦生出异心,陇右必乱。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马超怒吼道:“杨阜,我就知道,你这个白面书生最坏。” 曹祜看向身边众人。 张郃其实想为马超求情,毕竟他也是降将,但他不敢多言。 而解慓骂道:“马超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其实曹祜早下了决心,正要开口,徐质低声道:“大将军,夫人马氏求见。” 曹祜顿时有些不悦。 马云騄这是想干什么,恃宠而骄?之情私自去见马超的事不说,现在又要插手政务吗? 第545章 人固有一死 曹祜不想见马云騄,便让徐质送她回去。 马云騄见状,竟然在帐后喊了一声“大将军。” 曹祜立时恼了,一甩袖子,回到后帐,见到马云騄,便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马云騄见曹祜生气了,赶紧跪下。 “我知那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我绝不敢为他求情。” 曹祜听到这,面色才勉强舒缓。 “那为何这么急寻我?” “我,我有三个请求,希望你能恩准。” “三个?” “你听我说。我虽对那人仇恨,可那人到底曾是我的兄长,我知他必死,但希望你能给他一个痛快,莫要对他太过折辱。” “然后呢。” “我堂兄马岱马伯瞻,虽然一直跟随那人为将,但他只是个武将,不过是听命行事。所以恳请你,能够饶他一命。” “第三呢?” “那人的妾室和庶子,秋儿才五岁。” 曹祜皱着眉道:“云騄,我是不是真的把你给宠坏了?” 马云騄立刻低头道:“今日之后,不管你如何处置我,我都绝无怨言。” “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而马岱是死是活,看他的态度了;至于马秋,我不瞒你,马超带着董氏和马秋二人突围过程中,遇到追兵,马超将他们丢弃,自己逃了,乱军之中,马秋死了,董氏也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 马云騄听后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 马超最后一个儿子也死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曹祜说完,返回前帐。 众人刚才皆听到马云騄的声音,也知道马云騄的身份,因此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曹祜的心意。 杨阜、姜叙等人,更是心情紧张。 马超见到曹祜,还以为是马云騄为他求情,挣扎了两下,笑着说道:“大将军,这绳索缚的太紧了,能不能松一松。” 曹祜笑道:“绑缚猛虎,如何不紧?” 曹祜走到马超身前道:“马孟起,你雄起于西州,威震羌胡,也算个英雄,可既然是英雄,为了求活,低三下四,岂不让人耻笑。” “大将军,我凉州男儿,素来慕强。大将军将我生俘,就是比我要强,我自然是心悦诚服。” “你这话,让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愿为大将军效命!” “算了!马孟起,我倒不是怕不能驾驭你,我能生擒你一次,就能生擒你两次,只是你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汉阳豪强,无不想对你食肉寝皮,我若留下你,这些人岂能不生怨? 人总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你两次造反,杀害上级,害死父亲,这些事情,你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昔日我祖父生擒虓虎吕布,不得不杀之。但又怜其英雄,乃命人将其缢杀。 我今怜你也是一方豪强,便只将你缢杀,不枭首,也算给你留一个全尸。” 曹祜一直没准备放过马超。 这样的人物,留下来绝对是弊大于利。 马超的人品到底差到什么程度,蜀汉学者杨戏有本书,叫做《季汉辅臣赞》,是对蜀汉历代君臣的赞美及评价之辞。 这种文章,基本上就是歌功颂德的政治文章,拼命夸自己的。哪怕是魏延,也是评价为“忘节言乱,疾终惜始,实惟厥性(性格不好,胡乱说话,导致不得善终)”,李严也是“造此异端,斥逐当时,任业以丧(制造了不同的意见或主张而被放逐)。”有批评也有惋惜。 而马超的评价却是“敌以乘衅,家破军亡。乖道反德,托凤攀龙。” 违背道德和正义,行攀龙附凤之事,属于贴脸开大了。 马超听到他要被处死,一时肝胆俱裂。 “大将军,何必杀我?何必杀我啊?有我在,你能更好地统御羌地。你娶了云騄,我也算你的妻兄,咱们是亲戚。” “马超!” 眼看马超提起马云騄,曹祜厉声说道:“马超,你也纵横凉州多年,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曹祜一言,让马超心中颤抖。 “大将军!” “人活一张脸,体面,很重要,别落了你‘西凉锦马超’的名声。” 一心绝望地马超没再说话。 时至今日,他终于将自己的路走绝。 马超躬身对着曹祜一拜。 “曹祜,我马孟起确实不如你,这一次,我真服了。临死之前,唯有一事相求,我死之后,请将我葬到潼关。” “为何?” “那是我人生的最顶峰。” 潼关一战,马超差点生擒曹操,他永不能忘。 “可!” 曹祜一挥手,便有人将马超带了出去。 曹祜转头看向姜叙道:“伯奕,我知你与马超有杀母之仇,今日处死马超,便由你来监刑,如此也可告慰令堂在天之灵。 令堂怒斥马超,大义凛然,舍生取义,乃是女子之楷模,我已向朝廷上表,请求表彰令堂的节烈。” 姜叙眼眶微红,跪到地上,重重叩首。 “多谢大将军。”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还请伯奕莫忘令堂之志,勿坠节烈门风。” “叙谨记。” 这时亲卫又将马岱带到堂上。 马岱一直紧守城中,抵御杨昂,直至力竭被俘。 马岱到后,亲卫让他跪下,他却坚持不跪,颇有气节。 曹祜道:“马伯瞻,马超逃走,你却死战,也算一条汉子,我生平素来敬重英雄,你若投降,我可活你一命。” 马岱抬头道:“此言当真?” “我素来无戏言。” “那你怎么处置我兄长?可能放了他?” “不成,我已下令,将其缢死。” 马岱听后,不禁笑了起来。 “今兄长要被杀,我身为其弟,又岂能独活。曹祜,我马岱不惧死,你把我也杀了吧。” “马岱,不要意气用事,脑袋掉了,可是接不上的。” “大将军,我今不能求活,难道还不能求死吗?” 曹祜听后,不禁大笑。 “马岱,确实没有看错你。我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你是例外,你可以不降,只要不愿死,便可不死。” 马岱慨然道:“愿与兄长,同生共死!” 曹祜一摆手,早有亲卫将马岱推出去。 第546章 马超之死 此时刑场之上,马超站立场中央。有人将绳子拿来,姜叙上前接过,亲自来到马超面前。 “马超,你不跪下吗?” 马超瞥了姜叙一眼,傲然地说道:“姜叙,你还不配奚落我。” “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马超确实做了很多恶事,但我没对不起过你姜叙,是你们背叛了我,是真正的恩将仇报。” “你!” 马超转过头去。 “今天,我马超就要站着死。你要是不服,去问曹子承是否同意?” 姜叙也知道,曹祜肯定同意,遂不再与马超争执,让人搬来一个胡凳,站在上面,将绳索套到马超的脖子上。 这时马岱也被带来。 马超有些吃惊。 “伯瞻,你也被抓了?” 马岱笑道:“我在城中就被抓了。” “你没投降曹子承。曹子承要我死,但未必会杀你,再说还有云騄在。” 马超有些着急。 虽说马超能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马岱,但他并不想马岱死。 “兄长,曹祜并不想杀我,他说了只要我不愿意死,就可以不死,但是我想陪着兄长一起死,省得兄长在九幽之下寂寞。” “伯瞻,糊涂啊!活着才有希望啊。” 马超是不懂马岱的,只要有可能,他会用任何方法去活。马岱的选择,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兄长,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马超焦急道:“伯瞻,你这是图什么?”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骑马,就是兄长教的。或许兄长做了很多错事,或许兄长对别人不好,可兄长却从未负过我。 今日马岱也不负兄长。” 马超眼泪已经流出。 “罢了,罢了,我马孟起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乃孤家寡人一个,没想到临死前还有伯瞻你相伴,也算不枉此生了。 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月节折杨柳歌十三首其一正月歌》)” 姜叙一声令下,套在马超、马岱二人脖中的绳索渐渐拉紧。 马超感到一阵窒息,整个人仿佛回到了潼关战场。 那一日,他带着骑兵穷追在河中的曹操,箭如雨下,曹操几乎丧命。如果那一日,他能杀了曹操,是否就没有后来事。 马超又想起当日从前的事。 建安初,与韩遂作战,阎行持矛刺他,矛断了,阎行用短矛抽打他的脖子,差点杀了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河东之战时,他的脚部中箭受伤,他用布裹住受伤的脚,继续率军作战,大破郭援。 渭南之战时,他与曹操当面谈判,他在马前放置六斛米囊,骑马来回奔走,用斛米测量曹操的体重,想要暗中偷袭擒捉曹操,只是听说许褚勇猛过人,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冀城之战时,他俘虏了阎温。他劝降了阎温,阎温假装应允,到了城下,却大喊“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他问阎温“你不要命了吗?”阎温却说“夫事君有死无贰,而卿乃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吾岂苟生者乎?”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的气节是不可动摇的,有些人为了气节,宁愿去死,他理解不了。 汉阳诸将皆反,他攻破历城,却被姜母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做众叛亲离。 前几日是他生日,他的妾室的弟弟董种来向他恭贺,他捶胸吐血而道“妻子儿女,全部被杀害,如今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相庆祝的?”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孤家寡人的滋味。 最后,他想起了起兵前的事。 “前钟司隶任超使取将军,关东人不可复信也。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 他抛弃了自己的父亲,起兵造反,最后却失败。 马超脖子上的绳子越拉越紧,马超的意识也越来越淡。 “我这一生,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怪就怪,我没能成功!” 建安十九年七月末,一代枭雄马超,身死西县。 ······ 马超死后,曹祜让人给马超、马岱收尸,并送往潼关安葬。 马云騄虽然嘴上说着对马超的恨,可到底是她的兄长。马超身死,她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大兄,你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愿你来生,不再做错误的选择。” 马超、马岱的棺材被装到马车上,明天一早,准备送往潼关。 马云騄给他们唱完挽歌,回到中军大帐。 曹祜正擦拭着自己的铠甲。 马云騄见状,立刻说道:“你放下吧,我来给你擦。” “往后的日子很长,总要习惯你不在的日子。” 马云騄一愣,不解其意。 “明天一早,你也跟着送马超棺椁的队伍,返回长安吧。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了,现在事情了了,也该回去了。” “好!” 马云騄知道,这是曹祜对自己的惩罚。 她不该干涉军务,更不该在曹祜与诸将议事的时候,开那一声口。 这是曹祜的底线。 马云騄想认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你有什么让我跟女君转述的?” “没有。” “我还有能做到吗?” “你去休息吧!” 马云騄转身要离去。 曹祜放下铠甲道:“时间是最好的治伤良药,过去的事情,总会过去。再是刻骨铭心,也会慢慢被时间所抹平。” “云騄记住了。” 曹祜也不想惩罚马云騄,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女。 可有些底线,不能逾越。 “回去之后,好好操练你的女骑,我给你增兵到两百人。这次回去,我一定亲自去检阅他们。” 马云騄知道,曹祜是希望她专心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倒是便可忘记这些伤心事。 “谢谢你,曹子承!” 马云騄有些后悔了,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伤了曹祜的心。 走到帐前,马云騄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匆匆离去,而曹祜则没有回头。 次日一早,马云騄跟着队伍走了,曹祜没有送她。 很快营中都知道了此事。 众人对曹祜更加敬畏。 连最疼爱的妾室,都能说处罚就处罚,更何况是底下众将。 第547章 恩义结之 西县战后,曹祜准备拔营。 祁山寨的赵昂夫妻此时赶到了西县,前来拜见。 赵昂夫妻二人坚守祁山数月,可谓劳苦功高。若没有他二人在祁山,杨昂就得跟着马超打冀城,这场大戏还真不好演。 赵昂出自汉阳西县赵氏,家族实力强大,又是汉阳名士,还做过羌道令,他老婆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异。 三国时代一个从不知名到很知名的女性人物。 当年赵昂担任羌道令时,王异与子女留在西县。当时同郡人梁双造反,率兵攻破西县,并杀害了赵昂的两名儿子。王异见两个儿子被杀,又不欲被梁双所侵犯,便准备自杀。可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儿赵英,自觉“她若是死了,女儿也不能活”。于是王异穿上一件曾浸在粪水的麻衣,吃很少东西令自己看上去又瘦又弱,如此坚持了一年,直到梁双被招安。 后来赵昂派人来接王异母女,将至官舍时,王异告知女儿自己遇难不能死节,全因顾念幼女,如今女儿将回到父亲身边,她决定离开女儿寻死,说罢便服毒自杀。幸好当时有人提供解毒的药汤,强行灌进王异口中,王异这才活命。 (汉朝重气节,烈女子层出不穷,赵娥,荀采,皇甫规妻,张礼修,赵媛姜等,都是刚烈不畏死的人物。) 马超攻破冀城后,想用赵昂又心存忌惮,王异一边劝说赵昂乘机取信马超,一边又搞夫人外交,结好杨氏,最终取得杨氏信任,让马超相信赵昂真正归顺自己。 再后来赵昂参与杨阜的谋划,但其子赵月为马超所控。赵昂担心自己一旦起兵,赵月便不能保全,因此有些犹豫。 王异厉声道:“忠义立于身,雪君父之大耻,丧元(牺牲自己)不足为重,况一子哉?夫项托(即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十五岁便死了)、颜渊,岂复百年,贵义存耳。” 这才让赵昂下定决心,起兵倒马。 可以说,王异若是男儿,绝对是一位大才之人。 曹祜也很好奇,这到底是怎样一位传奇女性,便道:“伟章,听闻你的妻子王氏也来了,我倒想见见这位奇女子。” 赵昂遂将妻子请来。 王异年有四十多岁,算很大了,长的也并不算漂亮,但很有精神,小小的身子里仿佛有很大的能量。 王异向曹昂行礼后,曹祜回了一礼。 “从前常听说,巾帼不让须眉,总以为这是戏言,直到见到了王媪,方才知道,这世间,真有这般智勇双全,忠义节烈的奇女子。” 众人没想到曹祜对王异有这么高的评价。 “大将军,异着实汗颜,不过是死中求活而已。” “又有几人愿意死中求活?又有几人死中能求得活?忠义立于身,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诸位听听,这是什么样的节烈之言,每一字都敲击在我的心头,以致让我听起来流泪。” 王异眼眶也微红。 “妾身夫妻二人,无愧于国家,却对不起子女。” 王异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赵月被赵昂带去为人质,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以马超的暴虐,只怕现在已经被马超所害了吧。 曹祜知道王异所想,便道:“我给贤伉俪二人带了一份礼物,不知贤伉俪是否喜欢?” 众人听后,有些狐疑,不知曹祜给赵昂夫妻带了什么。 而曹昂拍拍手,李先和一个年轻男子走进帐中。 王异满是惊喜之色,原来此人就是她的儿子赵月。 “大将军,这。” 曹祜解释道:“是杨将军保护了赵月。” 众人皆看向杨昂。 杨昂道:“大将军知晓陇右生乱,赵校尉为马超所制之后,便写信给我,让我以攻打祁山寨的名义,将赵校尉要到军中,务必将其保护好。 马超本来是不想给的,但我告诉他,我要用赵校尉来要挟赵从事,他这才同意。 若非大将军,我也不知道赵校尉之事,搞不好赵校尉真为马超所害。” 赵昂夫妻,满是感激之色。 赵昂更是直接给曹祜拜道:“大将军救命之恩,昂虽结草衔环,亦难报答。” 曹祜赶紧将赵昂扶起。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伟章你一颗真心,为国为民,我怎么能忍心让你无后呢。” 赵昂感激涕零,已然是泣不成声。 而众人看向曹祜,亦满是敬意。 赵昂擦了擦眼泪,稳定情绪道:“本来之前该禀报大将军的,一直没有机会。我这次守祁山寨,便改了名字,换做赵颙。四牡修广,其大有颙。” 曹祜立刻明白,赵昂此举,乃是为了避曹祜父亲曹昂的讳。 虽说曹祜不在意这些,但赵昂此举,确实很令他满意。 “伟章有心了。” 杨昂听后,忍不住一拍脑袋,自己平日里自诩聪明,擅长拍马屁,如何将此事给忘了,着实不应该啊。 他得赶紧想个名字,将“昂”这个字给避开。 ······ 曹祜在帐中摆宴,宴请了赵颙夫妻。 宴会之后,杨阜心事重重地来到姜叙的帐中。 “义山,今诛杀了逆贼马超,你如何不高兴啊?” 杨阜道:“兄长,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今日看来,杨昂是大将军提前布局多时的一枚棋子,搞不好在去年,大将军就准备利用杨昂,对付马超。” 姜叙大惊。 “我们那时还没准备对付马超?” “所以说,大将军有神鬼之能。大将军敢与马超在西县决战的底牌是杨昂,反过来呢,马超敢留在西县不逃走,与大将军决战的底牌,又是什么?” “义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超不是傻子,他不会在必败的情况下,还留在西县。” “他的底牌是也是杨昂?” “杨昂算什么底牌,他真的以为区区两万人马,就能敌得过大将军?” 姜叙已经被杨阜说得有些迷糊了。 “义山,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杨阜叹息道:“兄长,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冀城那群愚蠢之辈,是不是秘密与马超有所联系?他们,是不是马超的底牌?” 杨阜听后,姜叙一时色变。 第548章 给陇右留条后路 杨阜的猜测着实吓坏了姜叙。冀城的汉阳豪强和马超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怎么可能联合起来呢? 这就像猫和老鼠结盟,实在太滑稽了。 “义山,你不要开玩笑,咱们可是杀了马超的妻子儿女的。” “兄长,于马超来说,妻子儿女可以再有,权力失去了,却很难再回来,什么妻子儿女,都比不过权力。 兄长还记得,咱们当初决定起事,为什么不联络长安的曹大将军?” “这。” “曹大将军说,我们把马超当做敌人,也把朝廷视作敌人,我是承认的。咱们之中的很多人,反对马超,不仅仅是为了道义,还有利益。 他们能为了利益和马超决裂,自然也能为了利益与马超和好。” “可是!” 姜叙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他们不怕马超返回冀城之后,翻脸不认人吗?” “他们当然不会让马超重返冀城,他们期待的局面是马超和曹大将军在西县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无法掌控冀城。而冀城便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幸好马超死了。” 姜叙有些后怕道。 杨阜摇头道:“这才是最糟的。” “义山这是何意?” “你说他们的算计,曹大将军知不知道?” “曹大将军若是知道,不得直接对冀城动手了?” “引而不发,才最可怕。我担心,大将军是想等所有人都跳出来,然后一股脑全处置了。” 姜叙已惊得舌桥不下。 “他就不怕弄巧成拙,整个陇右再乱起来?” “他有数万大军,这就是他的底牌。有这数万大军,陇右乱起来又能如何?” 姜叙着急起来,毕竟姜家跟此事牵扯的着实太多,他实在担心姜家会毁在这场动荡之中。 “义山,你可有什么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杨阜无奈之中,又有一丝的痛苦。 他能看清局势,却又无能为力。 “大将军要陇右的土地和人口增加赋税和兵源,陇右各家却想守住自己的财富,双方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除非一方退让。 你说是他们退,还是让大将军退?” 曹祜当然不会退,曹祜有数万军队。 “义山,这该怎么办?” 姜叙觉得,跟着曹祜挺好的,但是也不能让他什么都不管,坐视姜家的覆灭。 杨阜忖度许久,方才说道:“为今之计,只能让大将军的杀心小一些,陇右各家损失少一些。 表兄,我记得赵伟章有个女儿吧,差不多十几岁,长得还不错。” “确实,我还见过。今年应该十五六岁了,长得花容月貌,秀外慧中。之前韦刺史活着的时候,还想为长子娶赵氏女。” 杨阜点点头。 “兄长,我想促成大将军与陇右的联姻,而联姻对象,就是赵氏女。” 姜叙一愣。 “大将军成婚了。” “我当然知道,我说得是小妻。当前双方最大的问题是互不信任,只有双方联姻,才能减少矛盾,增强信任,化解纷争。 哪怕真到了兵戎相见之时,也会有所收敛。” 姜叙细细琢磨,也觉得有道理。 “此事确实可以,可为何非得是赵氏女,我姜家也有人。” “你我膝下嫡女,并无合适之人。而且今天之事便可看出,我陇右众人,最得大将军青睐的,便是赵伟章。” “赵伟章能同意吗?” “现在的赵伟章,你让他为大将军去死,他也愿意,唯一的问题是,大将军能同意吗?” ······ 杨阜先去找到赵颙,提到此事。如杨阜所料,赵颙很愿意将女儿嫁给曹祜为小妻。赵颙本就投靠曹祜最早,现在更是对曹祜满心感激。 确定好一方,杨阜又去找郑度。 他很清楚这个白衣谋士,才是曹祜真正的心腹。 杨阜提到此事,郑度也是一惊,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件好事,可以分化汉阳豪强势力。 很多人其实不愿跟着姜隐折腾,但又怕不能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若曹祜娶了赵氏女,对陇右的影响又能增加几分。 不过郑度也没敢替曹祜做主,作为一个谋士,他极认得清自己的身份,逾越是最致命的毒药。 郑度送走杨阜,便来见曹祜,提起了杨阜有心做媒的事。 曹祜笑道:“杨义山怎么了,想用一女子来拉拢我?” “拉拢不至于,我猜杨义山是心中惊惧,所以想让大将军与陇右豪强联姻。等到双方闹翻了,大将军也能手下留情。” 曹祜也是哭笑不得。 “子制,你说杨义山到底图什么,就非得调和我和陇右豪强的关系?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也上赶着做,不怕里外不是人吗?有他难受的时候。” “或许他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 曹祜一时,大笑起来。 “子制,你觉得这个赵氏女,能不能纳?” “大将军,今后肯定要对陇右进行清洗,倒不如娶了赵氏女,拉拢一些中间人士。咱们还是要用陇右人士的,双方要完全成了仇人,不利于对陇右的管理。” “那你去告诉杨阜,我同意此事了。” “唯!” 于曹祜来说,历经征战,他的心早就坚硬如铁。 娶妻纳妾,完全可以按照需要来做。 政治人物,最没有的就是自由。 刘备娶吴皇后,此时二婚的吴皇后至少有四十岁了,过了不惑之年,甚至算老太婆了;孙权娶徐夫人,而徐夫人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还是他的表侄女,这些婚姻难道会是爱情吗?利益罢了。 “子制,这个事情,你去做,给足赵家颜面。将赵月安排到亲卫之中。” “唯!” 郑度告诉杨阜此事,杨阜是大喜过望。 总算给陇右豪强留了一条后路。 ······ 马超平定,诸事安排妥当,曹祜准备撤军返回冀城。现在占据金城、西平二郡的韩遂还未彻底平定,盘踞在陇西郡的一些羌胡和地方豪强,也未彻底清理,都需要曹祜去安排。 大军正准备撤兵时,徐质来报,益州前线有消息传来。 曹祜让人将信使迎来。 可来人却让曹祜大吃一惊。 一身孝衣的夏侯威见到曹祜,立刻跪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第549章 进击的夏侯渊 夏侯渊攻打涪城一战,并不顺利。 此时全面退守涪城的荆州军也很清楚,已到生死存亡之机,若夏侯渊破城,他们便要全军覆灭。因此荆州军拼命抵抗,死不旋踵。 数月来,夏侯渊组织了数十次攻城,皆铩羽而归。 涪城地形很险要,东面是群山,涪水从西北向东南流过,山水守卫着涪城三面,要想攻城,只能从北面出击。 而整个涪水东岸涪城所在位置,地形皆不开阔,并不适合大规模攻城。 曹祜是反对攻打涪城的。 除了因为涪城易守难攻外,还因为刘备手中主力尚存。虽然刘备之前的战果都被曹家吞掉,但刘备并未遭遇失败,主力也未受太多打击。 以刘备的骁勇,加上一支征战多年的老兵,再加上涪城的地形,整个涪城就如一个咬不动、砸不烂的铁核桃,很容易崩到牙。 当然刘备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他最大的命脉便是粮食。 刘备在蜀中的战争,几乎是以战养战。这并不是贬义词,他在蜀中几乎没有根据地,完全靠缴获益州军生活。 虽然初期势如破竹,缴获颇丰。可自去年夏天围攻雒城开始,他们就再没能攻破其他大城,而且从绵竹等地撤退,也放弃了大量物资。此时困守涪城的刘备,穷得都要吃土了。 连刘备本人,也不得不和士兵一起饿肚子。 垫江、广汉、德阳都在曹军手中。为了防止荆州水师支援,曹军打造了数条铁索,拦在了德阳城外的江面上。 在曹祜看来,只要守住梓潼、广汉,南面守住绵竹,再以骑兵不断袭扰涪城周边,哪怕是困也能困死荆州军。 但夏侯渊并不赞同曹祜的方略。 在他看来,等的太久,夜长梦多。 曹祜的确跟夏侯渊关系亲近,可夏侯渊不是曹祜的棋子,曹祜也不直接统帅夏侯渊,所以关于益州的战事,曹祜可以利用影响力去影响,但不可能直接命令夏侯渊。 当夏侯渊不听从曹祜安排时,曹祜也无可奈何。 夏侯渊能力不差,可涪城非是仅靠一、两员良将就能拿下的。 而且还有人给他拖后腿。 围攻涪城的军队有五六万人,除了两万多曹军,近万益州降兵,还有刘循、刘璝统领的两万益州军。 对于益州军来说,想消灭刘备,又怕夏侯渊消灭刘备后,趁势南下成都。他们更希望双方在涪县相持,互相消耗。因此益州军明面上奋力攻城,可背地里,总是差一口气,还尽给夏侯渊捣乱。 有一次夏侯渊与荆州军在西门激战,一度攻上涪城城头,逼得刘备把预备队都派上了。 这时候正需要各部猛攻涪城,迫使各门守军无力支援西门。 可益州军倒好,正攻打南门,突然撤退。守卫南门的孟达得以分出军队,支援西门,最终将曹军击退。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破城。 夏侯渊一直围城到六月中旬,连续攻城不休,曹军也是疲惫不堪。 这么打下去,曹军也受不了了。 眼看久攻不下,夏侯渊便与诸将商议如何破城,这时侍中杜袭便建议道:“昔日魏公攻打邺城,曾引漳水灌城,大破袁军,可效仿之。” 曹操安排夏侯渊总揽益州军事,又担心夏侯渊无暇分理政务,便任命杜袭为驸马都尉,征西将军军师,帮着夏侯渊管辖政务,参赞军事。 夏侯渊听了杜袭之言,有些动心。 涪城的位置太特殊了,安昌河和芙蓉溪同时在此汇入涪水,因此涪城一带,位置最低,若是在涪水上游筑堰,引涪水灌涪城,必能破敌。 夏侯渊亲自考察了一番地形,便命令殷署率一部人马,负责修堰之事。 之后夏侯渊倒是没再攻城。 在涪水中修筑一个堰堤,非两三日就能完成的,因此现在攻城,并无意义。 殷署在涪城北面和芙蓉溪中,同时筑起了堰堤。此事自是瞒不住正守城的刘备和庞统。 庞统也是运气好,历史上攻打雒城时,庞统亲自督战,身中流矢而死,算是三国死得最草率的谋士。 这一次倒是保住了性命。 眼看曹军修堰堤,庞统自是明白曹军意图。可明白归明白,对于此事,他们并无办法。 “士元,之前曹军连日攻城,我心中烦忧。这几日不攻城了,我为何还烦忧?” 庞统也没法回答。 为何烦忧,不就是眼看城池要告破,他们要被曹军活捉。 “左将军,我还是那个建议,咱们将城中百姓都赶出去,将负担都给益州军和曹军,否则咱们真的要饿死了。” “士元,将百姓赶出去,是要尽失民心了。” “现在哪还顾得上民心,两相其害取其轻。留他们在城里,也不过是饿死,甚至是被当作粮食,士兵要真的断粮,是会吃人的。” 刘备一时又想起在广陵的事。 早年吕布袭取下邳,他兵败后逃往广陵。当时也是缺衣少食,众人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 这是刘备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事。 “就依士元之言。” 将百姓赶出城,节省粮食,只能解决一部分困难,不能解决曹军要水灌涪城的事。 涪城一东北一西北,各筑一堰堤,到时曹军掘开,水同时灌入,涪城哪怕不被冲塌,也会伤亡惨重。 “当务之急,是摧毁曹军的堰堤。”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法正道:“涪城已经成为一座死城,再继续死守,已经没有多少意义。我倒是觉得该舍弃涪城,绕道直取成都。” “不行,这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去送死。” 法正和庞统二人相互看不惯,又一如既往地争吵了起来。 可这种争吵,并不能解决问题。 看眼看着城外曹军的堰堤一点点修好,众人却完全无策,逐渐从乐观到失望,再到绝望。 甚至刘备都在怀疑,他是不是不该来益州,否则为何从白水关开始,便挫折不断,没一件顺心的事情。 直到七月中旬,曹军在涪水中的堰堤终于修好了。 第550章 阴差阳错 七月中旬,涪城的堰堤终于修好了。 涪江的水面也在不断升高,计划很快就可以实现,夏侯渊甚至能够想象到刘备这织席贩履的小儿在水中挣扎求饶的狼狈场面。 这仗打了这么久,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这时夏侯渊便提出,他要去巡视堰堤一番。毕竟当初邺城之战,他并未亲历,到底如何水灌涪城,他也没有经验。 万一决堤有误,没淹了涪城,倒淹了自己大营。 侍中杜袭立刻反对。 认为他作为主帅,轻身去前线,很是危险。 夏侯渊便解释道:“前几日夜里,我做了一梦,梦到我遭遇了水灾。我本来没当回事,现在堰堤筑城,倒是让我心不安起来。 若是到时没控制好水势,大水进入我军营中,岂不弄巧成拙,成了笑话。 我担心这是一次预警,不得不重视。” 杜袭便道:“既然将军遭遇水灾,更不应该上船。” 司马郭淮插嘴道:“这或许是水厄,听说在战船上洗澡,可以化解水厄。” 堰堤是殷署修筑的,他非常希望夏侯渊能够前去视察,肯定自己的工作成绩,于是便道:“梦像之事,多是穿凿附会之言,不足为信。人的命运老天早就注定,不会因为一个梦就有所改变。如果将军命中注定要遭遇水灾,怎么避也避不开;如果没有,何必瞎折腾呢?” 夏侯渊也以为然。 “好了,大家也不要争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去看看堰堤修筑的情况,确定如何水淹涪城,也是应该的事。” 于是夏侯渊便和殷署二人,乘坐大船前往江中。 殷署修的堰堤的确很不错,不过为了防止被洪水误伤,夏侯渊还是决定将营寨移到高处。 “仲置,看来将你留下,是个正确的选择。” “是将军指挥有方。” 二人正说着话,如何江上起了风,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突然变狂风大作、波浪滔天起来。 殷署见状,立刻指挥士兵去张帆。 众人正使劲拉住缆绳,突然一声响,缆绳崩断了。 江上西北风越来越大,船帆又因为缰绳被刮断,失去了控制,因此这船迅速向南而去。 恰好往南行是顺流。 于是夏侯渊的座船如离弦之箭,一路狂奔。 沿途经过曹军营寨,根本拦不住。 船上众人也是大惊,一时手足无措。 从堰堤往涪城,距离相隔并不远,转瞬之间,夏侯渊的座船就被风一路吹到了涪城外的江面上。 江中有很多曹军之前攻城时留的柱子,水势被这些柱子分开,船朝向一侧,竟然撞向涪城西城墙。 此时庞统正在涪城西城墙上。 曹军拦江之事,庞统很清楚,因此一直紧盯着曹军的动作,他本人甚至住在了西城墙上。 听说有船漂来,他立刻趴在城头观望。 这时西面守将黄忠道:“是大船,应该是曹军的船失控了。” 庞统没有说话,而是死死盯住船头的旗帜。他终于看清,那旗帜上绣的是“夏侯”两个字,莫非是夏侯渊的座船。 庞统大喜过望。 “那是夏侯渊。” “夏侯渊怎么会在这?” 黄忠听后也是大惊。 “不必管这些,汉升将军,命人将船拖住,不要让夏侯渊走了!务必!” “唯!” 黄忠立刻让人用长长的推杆勾住座船。 此时一直怒吼的狂风也渐渐平静下来。座船失了动力,又被推杆勾住,再加上岸边水浅,船只也有些搁浅。 于是夏侯渊的座船便困在了涪城城外。 夏侯渊和殷署俱是大惊。 而黄忠一面拦住船,一面命人用弓箭射向船只。一时间箭矢漫天飞舞,呼啸而来,夏侯渊的血都要凉了。 很快有荆州军士兵呼啸着杀出西门,要俘虏夏侯渊。 夏侯渊面色苍白,拔剑就要自刎,被殷署给拦住。 “将军这是做什么?” “仲置,我是魏公任命的征西将军,负责整个益州的战事,作为大军统帅,我决不能被刘备所俘虏。” 殷署连忙说道:“将军,还没到这个地步,我护着将军杀出去。只消坚持片刻,杜侍中就会派人来支援。” 夏侯渊见状,这才收回剑。 若非不得已,谁又愿意去死。 如殷署所说,杜袭听到夏侯渊的船只出事,立刻安排郭淮指挥军队前去救援。 此时刘备也收到庞统的消息。 刘备很清楚,今日是唯一能反败为胜的机会,因此他亲自带领兵马,前去阻击曹军。 “今日哪怕是全军覆灭,也要拦住曹军。” 刘备带着身边的白耳精兵,拼死阻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援军却始终没能赶到。眼看赶来的荆州军越来越多,而城头箭矢也呼啸不停,船上根本避无可避,殷署也怕了。 “将军,要不弃船而走?” “这船怎么弃?” “船上携带有一条小船,我们乘小船从江上撤。” 夏侯渊一咬牙,也只得同意。 殷署让人将船放下,他先跳到船上,而夏侯渊也登上船。可就在这时,大批的荆州军已经登船。 “夏侯渊要逃。” 荆州军发现了小船,一遍高喊,一边向着夏侯渊放箭。 小船之上,避无可避,殷署立刻被箭矢射中右胸。 “仲置!” “将军快走!” 荆州军蜂拥而至,要撑船走肯定来不及了,夏侯渊索性直接跳入水中。 夏侯渊其实会游泳,他是谯县人,家门口就是??水(今涡河)。可他身上穿的铠甲实在太重了,夏侯渊用尽力气,可还是挣脱不掉甲胄,还喝了好几口江水。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力气也越来越小,整个人的意识也是越来越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在他的梦里,他遭遇了水灾,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夏侯渊又想起了当年跟随曹操起兵的场景。 “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孟德,我跟随你二十五年,从未后退,可惜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 建安十九年七月,曹军一代名将夏侯渊,溺死在涪水之中。 (慕容绍宗的死法,没有原型我都不敢写,太无语了。) 第551章 推诿扯皮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夏侯渊淹死后,尸体被荆州军发现,送到了涪城中。 刘备得知此事,大喜过望,虽说《魏略》说刘备是“惮郃而易渊”,可夏侯渊作为主帅,对于整支军队的稳定,哪里是张郃能比的。 望着夏侯渊的尸首,刘备便向庞统、法正问道:“今日诛杀夏侯渊,曹军必然丧胆,士元、孝直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法正道:“曹军知道夏侯渊身死了吗?” 众人不解其意。 “我以为,当遣人将夏侯渊尸首,送还曹军营中。” “这是何意?” “送还夏侯渊尸首,是让曹军知晓,夏侯渊已身死。夏侯渊为曹军主帅,他身死的消息,必然能动摇曹军军心。” 黄忠插嘴道:“哪用那么复杂,直接将夏侯渊脑袋砍了,挂在城头,曹军必然胆寒。” “如此一来,万一曹军成了哀兵呢? 今虽斩杀夏侯渊,但曹军修筑的堰堤,仍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利刃。 送还夏侯渊尸首,是麻痹曹军,让他们以为,咱们虽然杀了夏侯渊,但并无进取之意,只准备紧守城池。之后便可趁其不备,趁机破贼。” 刘备看向庞统。 庞统点点头。 庞统心中,还有一个原因。 夏侯渊虽然是敌将,但其侄女嫁给了张飞,相当于张飞的岳父。张飞是军中二号人物,总要给张飞些颜面。 法正和庞统二人皆同意,于是刘备让人在城中寻了两幅棺椁,然后将夏侯渊、殷署二人的尸体,送回曹营。 曹营众人,得知夏侯渊身死的消息,皆是大吃一惊。 主帅身死,军心动荡。而且荆州军是大张旗鼓地将棺椁送来的,杜袭等人想遮掩消息,都不可能。 众人看着夏侯渊的尸首,面面相觑,不知又当如何。 不就是看个堰堤,怎么就淹死了? 这时李孚便与杜袭说道:“杜军师,我军新丧主帅,军心不稳,此时最是脆弱。当务之急,便是选出新的主帅,稳住军心。” 杜袭知道李孚是曹祜的心腹,为曹祜总揽益州西线事,虽然李孚官职不如他,但他平日待李孚却很尊重。 只是今日李孚的提议,让他有些为难。 “李从事,大军主帅人选,乃是要魏公决定,我等怎么能私自推选?” 李孚所言,乃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情。 一支军队的主帅,你们自己人商议一下就决定了,想干什么?别说什么局势危急。对于很多君主来说,宁可军队伤亡惨重,也不能让军队失去控制。 北宋很多时候,授予前线将领阵图作战,难道皇帝和一干朝臣不知道此事不靠谱吗?他们知道,但依旧这么做,就是要确保军队控制权。 眼看杜袭推脱,李孚立刻又道:“邺城、涪城,远隔数千里,等到此事报到邺城,魏公下达命令到军中,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军中没有主帅,荆州军一旦发起总攻,我军就要大败了。” “夏侯将军虽阵亡,但我数万大军,并无太多损失,双方实力差距仍较大。他们今日将夏侯将军尸首送回,恰恰说明,他们是有心讨好我军,并无决战之意。” 李孚听了杜袭幼稚之言,一时嗤之以鼻。 “杜军师,当前是荆州军取胜最好的机会,他们难道会错过?” 杜袭没有说话。 “杜军师,防人之心,绝不可无,更何况是两军对战。我以为,当前最重要的两件事,其一是选出临时主帅;其二是将之前修筑的堰堤掘开,水灌涪城。” “当前上游水量尚不足。” “现在不是要破城,而是要为我军争取时间。涪城一旦被淹,短时间内,荆州军便无力向北攻击我军。” 杜袭没说话,这时一直未言的郭淮突然说道:“杜军师,临时主将,确实要选。” 郭淮是夏侯渊的司马,权力极大。 (有阴谋论认为夏侯渊是张郃和郭淮一起害死的。一是张郃之前与刘备交战多时,刘备不胜,但张郃忽然败了,导致夏侯渊分一半兵马给了张郃,而且刘备一开始与张郃交战,后来突然打夏侯渊,张郃在此间并无作为;二是郭淮有病没参战,但事后说他收拢士兵,实在矛盾;三是郭淮与夏侯霸不和,而且往死了坑夏侯霸,司马是属官,与主官有依附关系,虽然是曹操安排的,但夏侯渊相当于郭淮半个主君,这样对付前主君的儿子,不符合常理。) 郭淮士族出身,又先后做过曹丕和曹操的属官,杜袭颇为信任。 眼看郭淮也支持选择临时主帅,杜袭不得不正经考虑此事。 军中杜袭官最高,但他没法做主帅,因为没有嫡系部队,又在军中无威望,很难约束各部;郭淮能力不弱,但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其他将领,包括冯楷、戴陵、费曜、朱盖、张顺等人,也无足够的威望,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杜袭看了一眼庞德,又很快将其否定。 众人此时也皆看向杜袭。 杜袭略一犹豫,便向一旁的郭淮问道:“郭司马有何提议?” “朱盖将军,官职最高,资历最深,可暂代主帅之位。” 偏将军张顺素与朱盖不和,立刻便道:“当前要考虑的,是谁能保存军队,而不是看官职、资历。再说若论官职、资历,冯将军难道差吗?” 杜袭道:“那张将军说谁合适?” “我觉得冯将军合适。” 冯楷在赤壁战前,就是正儿八经的杂号将军,并不比朱盖差。 有了两个人选,众人自然会依照亲疏关系站队,一时间帐中众人,分裂成两派。 杜袭一时也不能决。 到了傍晚,众人还未商议出结果,只能暂时休会。 李孚和庞德回到营中,立时说道:“庞将军,我担心今夜荆州军会夜袭,万请将军做好准备,再命张横将军,前往堰堤,一旦荆州军突袭此地,立刻将堰堤掘开。” “司马,这件事还告诉杜军师他们吗?” 李孚有些愠怒道:“告诉他们能有什么用,反而多生事端。” 今日之事使得李孚对杜袭格外不满,你身为军中官职第一人,该主持大局的,而不是只想着推卸责任。 “杨怀、高沛、扶禁、向存等部,皆要安抚好,防止他们生乱。” “唯!” 李孚长叹一声道:“多事之秋啊!” 第552章 难当大任 庞德走后,李孚立刻前往中军大帐。 此时帐中众人各自回营,只有夏侯渊的第四子夏侯威正在帐中,为父亲守灵。 见到夏侯威,李孚便道:“四郎君,我知你哀恸于夏侯将军之死,可此时非哀伤之时,若要为夏侯将军报仇,还需四郎君尽力。” 夏侯威此时双目赤红,听到此言,抬起头来。 “李从事何意?” “今日众人为主将一事,相互争执。主将悬而未决,乃军中大忌,而邺城又在千里之外,讯息不通。 还请四郎君立刻去见龙骧大将军,请求大将军前来支援益州战事,为征西将军报仇。” 夏侯威知道李孚是曹祜的部下,完全可以自己求助曹祜,所以他不知李孚此意的目的。 “我无官无职,如何能擅自向大将军求援?” “现在大军处于危难之中,而夏侯将军原本是军中主将,他现在阵亡,若是大军出事,责任便是夏侯将军的。 刘备此人,久经战阵,麾下士卒,更是百战精兵。 难道刘备会坐视我军主帅阵亡而不顾,让我军从容收拾残局? 所以四郎君此举,不只是拯救危局,还是为了夏侯将军的身后事。” 夏侯威听后,犹豫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明明可以自己送信,何必让我去,多此一举。” “主动和被动,如何能一样。” 曹祜是雍州战场主帅,夏侯渊是益州战场主帅,虽然曹祜都督雍益军事,但他根本管不了夏侯渊及其麾下军队。 现在夏侯渊阵亡,曹祜若是直接插手益州事,对上容易引得曹操不满。毕竟你再是继承人也不能乱伸手。 对下容易引得夏侯渊旧部抵触。 夏侯威是夏侯渊的儿子,一定程度上代表夏侯渊。现在夏侯威向曹祜求援,请求曹祜为其父报仇,便是给了曹祜插手夏侯渊所部的理由。 虽然看起来这一步纯属多余,可实际上极为重要。 国人讲究师出有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总得找一个,哪怕再离谱。 夏侯威向曹祜求援,曹祜便能以救援的名义南下益州,然后顺势接管夏侯渊所部,继而接管益州战场。 夏侯威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李孚的要求。 毕竟李孚有句话说得很对,虽然他父亲阵亡了,可大军若出事,责任就是他父亲的。 李孚回到帐中,一直未睡。 眼看快到三更天,他心中不安,又来到庞德帐中。 庞德之前见了杨怀、高沛、扶禁、向存几人,此时也刚刚回来。 “司马?” “令明,杨怀几人如何?” “夏侯将军身亡,几人心中自是不安。但是他们也答应了,今夜做好防范,防止荆州军夜袭。” “那就好。” “令明,若事有不济,不要去梓潼,而是立刻退往剑阁,只要守住剑阁,益州便不算败。” “唯!”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营外生乱,这时帐外护卫来报,有敌来袭。 二人互看了一眼,心中更加沉重。 曹军各营其实有所防备,但也只是有所,大部分人并不觉得刘备会倾巢来袭,因此荆州军迅猛的攻势,如摧枯拉朽一般,迅速杀入曹军营中。 也是曹军运气好。 因为刘备同时向曹军和益州军发起了攻击。 庞统和法正都支持夜袭,但对于如何夜袭,意见不同。 庞统认为,应该派少量部队突袭曹军,而集中主力突袭益州军,争取将其全歼。毕竟曹军战力强,数量多,主袭曹军,未必能全胜。而益州军战力差,突袭益州军,胜率大,一旦得胜,能够获得粮食和军械补充。 而法正则认为,应不管益州军,集中全部力量突袭曹军,争取彻底将其击破。 在法正看来,只要击败曹军,益州军不足挂齿。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刘备折中而行。 刘备亲自率自己去攻打益州军,张飞率一部分军队攻打曹军。 所以攻打曹军的这一路,声势浩大,但威胁性并不算大。 庞德立刻组织军队发起反击,而在堰堤的张横也收到命令,将堰堤给掘开。立时滚滚涪水,直冲向涪城。 虽然水势未到之前的设计量,但仍足以撼动涪城。 坐镇涪城的庞统也愣住了,他已经派刘封去抢占堰堤了。 ······ 一场大战,益州军惨败。刘循带着残部一路向南,逃往绵竹。 而曹军也损失极大,尤其是荆州军的突袭在一些营寨中引发营啸,相互斗杀、踩踏者不计其数。 但因为曹军及时掘开了堰堤,引涪水灌涪城,张飞未敢扩大战果,很快撤退。 曹军主力尚存。 到了次日,众人皆面面相觑,尤其是杜袭,既心有余悸,脸色又有些难看。毕竟昨天李孚提过,荆州军可能夜袭,是他没有放在心上。 杜袭未言,郭淮先道:“李从事,如何掘开堰堤?这是我军破敌之机,现在水量不足,提前掘堤,此策便要事倍功半了。” 庞德听后,立刻说道:“我军昨夜差点兵败,若不掘开堰堤,如何拯救危局?现在还谈破敌,郭司马不觉得很可笑吗?” “总要试一试保住堰堤,而不是一上来就掘堰。” 庞德嗤笑道:“郭司马说得轻巧,昨夜又在做什么?” 二人起了争执,还是杜袭劝住。 他看了看众人,又看向李孚道:“李从事,益州军兵败,已经南撤。夏侯将军阵亡,我军也一时无主,我以为我军当退往梓潼,等待魏公诏令,你以为如何?” 李孚知道杜袭非能担事之人,但是见杜袭不确定临时主帅,反而言退,还是颇为失望。 刘备击败益州军,获得了大量物资,他们再一退,刘备就要缓过来了。 到时益州局势如何,实在难说。 可李孚还不敢阻止。 杜袭是指望不上了,硬要大军留在涪城,以杜袭几人的算计,搞不好就要坑害这数万大军了。 “杜军师,既然决定要撤,那我便支持。果毅军愿为大军殿后,掩护大军撤退。” 杜袭一时大喜。 “那就拜托李从事了。” 李孚也不想接这个烂活,可不用果毅军殿后,其他人又有谁能指望。 第553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夏侯渊阵亡的消息,让曹祜大为惊愕。 他站在那里,愣神许久,难以平静。 这个从他初入仕途,便竭力支持他的人,竟然这般如此戏剧化地阵亡了,是如此让人难以置信,又让人悲从中来。 曹祜有些恍惚地坐到胡凳上,满心的复杂,难以述说。 郑度见状劝道:“大将军,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征西将军阵亡于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子制,你不必安慰我。” 曹祜看了一眼仍跪着的夏侯威,起身将他扶起。 “季权,你鞍马劳顿,先去歇着。” “唯!” 夏侯威被人带了下去,曹祜有些头疼地扶着额头。 不得不说,夏侯渊死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作为益州战场主帅,他的阵亡肯定会让益州战场的曹军军心动荡。而且他这一死,益州战场肯定要换帅,很多布置,都要进行调整,是好是坏,实在难说。 “子制,说说你的看法。” 郑度沉吟道:“大将军,夏侯将军一亡,是坏事,但也是好事。本来因为夏侯将军的资历、威望,大将军一时没法插手益州事。关于涪城战事,夏侯将军也不听大将军的安排。 现在夏侯将军没了,大将军可顺理成章地接管益州战事。 我以为当前可以救援益州为由,大将军立刻南下涪城,接管军队。” 曹祜点点头。 “邺城祖父那里?” “当前接替夏侯将军的人选,除了大将军,没有旁人合适。 现在的局势,其实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夏侯将军早阵亡一个月,大将军尚未平定陇右,那时候才为难呢。” “是啊!这件事于我,不算坏事,反而是好事,只是高兴不起来啊。 子制,我准备立刻前往涪城,接管益州战事。涪城有数万军队,面对的还是刘备、庞统、法正,一旦出了闪失,悔之晚矣。” 益州的军队,中线的曹休,东线的郝昭,都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成编制的主力兵团,就这么一个,若是被刘备歼灭,那益州的战事,真要糜烂了。 这是曹祜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大将军若南下,陇右之事交给谁?陇右之事,也该收网了。” “不该让友闻和曹子丹一同去攻取金城的,他们二人,应该留一个镇守汉阳郡的。” 曹祜决定安排张郃率部前往金城,将曹允和鹰扬军给换回来。让曹允坐镇冀城,镇守陇右,威虏、无当、无前等部南下益州。 有曹允和张既二人,哪怕曹祜不在,汉阳郡也能收网了。 曹祜有了计较,准备明天一早,召集诸将,宣布安排。 可曹祜万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当天夜里五更天,安定郡的求援信也从北面送到了西县。 河西卢水胡伊健妓妾、治元多、封赏,联合安定郡匈奴人胡薄居姿职,鲜卑索头部首领秃发匹孤,安定羌辟蹄,以及先灵羌、罕开羌,合计二十余万胡人,南寇安定郡。 虎捷军主将夏侯霸轻敌冒进,被胡人包围在高平西北的逢义山。 曹祜捏着谢罕的求援信,一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果然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到底怎么回事?” 丁尊心中也是忐忑。 直到大军被包围,前方军队送来求援信,他这个情报首领才知道塞外胡人多部勾结的消息,绝对是不称职的。 “大将军,是我们的错。” “说原因。” “此事与韩遂有关。韩遂知道我军主力东来,担心不敌,便邀请卢水胡的伊健妓妾、治元多、封赏等人共同出兵。 至于其他各部,为何也参与了此事,我,我实不知。” 曹祜听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丁子敬啊丁子敬,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之前我便告诉过你,韩遂、马超二人深耕凉州多年,与胡人关系亲密,要严防他们在败亡前的致命一击,一定要盯紧了胡人的动向。 现在胡虏数十万大军集结起来,你竟告诉我,他们为何聚在一起都不知道?” 丁尊从未见过曹祜发这么大活,只得低着头,不敢言语。 “夏侯仲权是怎么被包围的?” “起先是有南下的鲜卑人侵扰安定郡,攻破了湫渊(今宁夏固原市东海子、西海子)寨,之后向青山方向逃去。夏侯将军便决定绕道至敌军身后,没想到至逢义山遭遇埋伏。” “猪脑子。湫渊离着高平城也就三十里,对方若是打草谷,绝不可能选这种地方。而且打了就怕,很明显对方是诱敌之计。 他还绕道,自以为算计得当。 现在高平城怎么样?” “谢都尉得知夏侯将军遇袭之后,便立刻将高平周围的百姓,迁入城中。” “总算还有个有脑子的。若高平有失,数年之功,便废于毁于一旦了。” 曹祜看了丁尊一眼,知道他并非有意,实在是能力不足,只得说道:“表兄确实不适合管理情报事务,往后将情报事务,交给阿苞,表兄你就留在我身边听用吧。” 丁尊心头一颤。 这些日子,曹祜安排石苞逐渐接受情报事务,丁尊便知道,曹祜是要用石苞取代他,他内心已经接受了此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唯!” 曹祜看了丁尊一眼道:“表兄不要怨我,我这也是为表兄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这个位置,实在太重要了,容不得丝毫差错。 而表兄你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做这件事。” 丁尊有些神伤,又有些惭愧。 “大将军,此事是尊之过,还请大将军责罚。” “表兄,安排表兄情报诸事,也是难为你了,这次就算了。往后表兄在我身边,就负责谒者之事,监管诸令史。” 谒者,掌礼仪与传达使命,什么都能管,但又没太大实权,正适合丁尊。 丁尊自觉负责情报事务,也是吃力,现在管理令史,倒是松了一口气。 “好好配合石苞,接管诸事,不要让情报事务,发生动荡。” “唯。” 第554章 理智和情感的抉择 益州的麻烦,尚没来得及解决,安定郡又出现了胡乱。 曹祜一时忍不住向郑度问道:“子制,你可否知道,整个凉州,到底有多少胡人部落,有多少胡王,又有多少胡人?” 郑度不能言。 太多太多,根本数不清。 后世有句话说,“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这话其实说得是西汉,跟东汉半毛钱关系没有。 整个东汉,面对胡人,是真的不行。 东汉的小政府模式,没兵也没钱。 不管后世怎么吹嘘,甚至还有人创造了一个“永元之隆”这种笑掉大牙的盛世,但结果却是,整个汉地,胡人越来越多。 幽州、并州、凉州,到处都是胡人。 从汉桓帝开始,幽州、并州,年年遭遇胡人侵袭。打开后汉书《桓帝本纪》和《灵帝本纪》,一共就三件事,天灾,换三公,胡人又打过来了。 每年冬天,胡人入侵跟打卡一样,东汉朝廷,却毫无办法。 中平五年,乌桓单于丘力居甚至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被其害。让胡人一口气打到中原腹地的徐州,可见东汉朝廷烂到什么程度。 到了诸侯讨董时,南匈奴甚至作为一方诸侯,攻打兖州东郡,甚至还击破了东汉仅有的几支常备军黎阳营。 直到曹操掌权,西破匈奴,北征乌桓,这才遏制住胡人的南下。之后又先后击败代北乌桓,鲜卑步度根、轲比能,卢水胡,湟中羌,汉阳氐,武都氐,这才压制住胡人一百年。 五胡乱华只是结果,源头从东汉就埋下了。 “子制,前有狼,后有虎,这仗该怎么打?” “度以为救急如救火。” 曹祜都被郑度给气笑了。 “滑头。” “大将军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曹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个决心不好下。 曹祜是一个人,劈不成两半。 若是曹祜南下,可顺利接管益州战事。曹祜有信心,在一年之内,击破刘备,将益州纳入囊中。 但结果就是放弃夏侯霸部,甚至包括高平,势力缩回萧关之内。 而若是曹祜北上,或许能够击破这些胡虏,甚至顺势收回北地郡故地。 但是这就给了刘备喘息之机。 曹祜对刘备从来都抱有最大的忌惮,在曹祜看来,只要给刘备一丝机会,他就可能鱼化成龙,所以面对刘备,必须严防死守,不断地对他进行打击,削弱刘备的实力。 曹祜最担心的,就是刘备借着击杀夏侯渊的机会,重新在益州站稳脚跟,那就麻烦了。 “子制,如果我前往安定,益州战场,交给谁最合适?” 郑度听了曹祜之言,没有任何异色。 曹祜的选择,他早就料到了。 “大将军,若论威望和能力,最合适的便是位于武都郡的平寇将军徐晃了。” “徐公明?” 曹祜看了郑度一言。 “子制,我还以为你会劝我。” “度劝大将军,大将军就会该主意吗?” “不会!” 二人皆是大笑。 在郑度看来,最好的选择就是南下,先接管益州,平定刘备,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这些胡人,虽然人多,但很难有大作为。 可郑度同样清楚,曹祜会选择北上。 如果不北上,就不是曹祜了。 而曹祜也明白,南下这个选择更有利。哪怕抛弃了夏侯霸部,放弃了高平城,只要死守萧关,这些胡人翻不起波浪。 但曹祜没有抛弃部下的习惯。 “子制,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却必须要为之。我不能将我的军队和百姓,拱手交给胡人。” “大将军,这个选择,此时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很久之后,天下人会记得大将军的贡献。” 之后曹祜又连夜召集了辛毗、杨阜、张郃、成公英等几名重臣。 张郃、成公英等将领,对于此事,并无异议,但辛毗却是强烈反对。 “大将军,你当看的明白,此时不是与胡人开战的时候,南面的益州,于朝廷更加重要。 益州之战,前后打了一年多,靡费巨大,现在却打成这个样子,实不应该。 现在夏侯将军阵亡,各部人心惶惶,正需要大将军去收拾军心。可大将军若是北上,益州将士,军心动荡,必会给刘备之机,后果难料。 我当年在河北见过刘备,此人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他若得势,便是心腹大患。” “那高平不管了吗?” “大将军,胡人什么时候都能打,可是错过了平定刘备的机会,再想寻一个合适之机,那就难了。 拿下益州,可顺流而下,一统天下,就在眼前啊。” 郑度的手缩在袖中,指甲深扎到肉中。 辛毗之言,也是他的看法。 与统一天下相比,区区一个夏侯霸,实在算不得什么。 “辛护军,你想过没有,高平若丢,胡人很可能一股脑地涌入陇右。” “那就涌入,朝廷哪怕丢了陇右,只要拿下益州,也是值得的。” “那陇右的百姓怎么办?” “那天下怎么办?” 曹祜也恼了,厉声说道:“我意已决,此战,我军要迎击胡虏,不破诸胡,绝不回还。” “我反对。” “辛佐治,你要乱我军心吗?” “我是护军,本就有监督诸将,劝谏大将军的职责。大将军此乃乱命,我决不可能同意,魏公也不会同意。” “拉下去关起来。” “大将军,你不要一意孤行。” 曹祜和辛毗吵了一架,心中如火烧一般。 可他知道,辛毗也是一心为公。 次日一早,曹祜召集众将,宣布了夏侯渊战死和夏侯霸在逢义山被包围的消息。 此二事如两颗霹雳惊雷爆炸一般,震得众人瞠目结舌。尤其是夏侯渊战死之事,是如此的戏剧化。 “诸位,今值多事之秋,四方豺狼,对我大汉,虎视眈眈,跳梁小丑,割据地方,上蹿下跳。 国家内忧外患,百姓不得安宁,我等身为武人,岂不赧颜。 我已决定,全军北上,迎击南侵的胡人联军。我等要彻底将他们歼灭,让他们清楚,犯我汉境者,不论何人,皆诛灭之。” 第555章 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大军本就准备开拔,各项军需也收拾妥当。因此当天下午,作为先头部队的成公英部,便向北出发。 虽然曹祜决定北上,可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二三十万胡人,可战之兵,当有十万人。虽然胡人战力不如装备精良的汉军,这如此庞大的胡虏军队,着实让人心悸。 曹祜一边派人前往金城,将曹震的骑兵主力调回,又命人前往匈奴,征召匈奴骑兵助战。 “这一战,不只是击败胡虏,而是将盘踞在安定、北地旧地的羌胡主力,彻底摧毁。打出一个二十年的太平,所以我军需要足够的骑兵。” 西北的士兵,多多少少都会骑马,但指望他们如骑兵一般作战,却是困难。 这时郑度道:“大将军之前不是问我,凉州到底有多少胡虏,多少胡王吗?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大将军可以雍州牧的名义,征召陇右各郡胡骑助战,以胡制胡。凡前来应召者,就是心向我大汉的胡人部落,可那些不愿意来的,就是大汉的敌人。 如此一来,敌友可辨,各部落的情况,也能弄清楚。” 曹祜看了郑度一眼,就知道他的主意。 不来应召的,直接灭了。而前来应召的,既然来了,肯定不会让他们再回去。曹祜控制了他们的士兵,也就相当于控制了他们的部落。 此为一举两得。 “可。” 曹祜看向杨阜道:“义山,此事便拜托你和伟章了。你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陇右的羌胡召集起来,组建一支胡骑。” “唯!” 杨阜很清楚,此战关乎陇右的未来,不容有失。 曹祜要北上,可益州战场也不能不管。 于是曹祜下令,位于武都郡的徐晃南下益州,支援各部,同时统管益州西线部队。 徐晃在武都郡一年,平灭了大大小小数十股氐人部落,又攻入广汉属国,将其纳入朝廷治下。 曹操还专门将广汉属国改为阴平郡。 不过徐晃没有统揽各军的资历和威望,接下来的益州各军,肯定要各自为战了。 为了帮着徐晃统揽各军,曹祜又安排赵俨担任徐晃的护军。 对于益州战场,曹祜的底线就是剑阁和垫江,此二地只要不失,一切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当天下午,曹祜单独去见了辛毗。 辛毗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榻上。 曹祜道:“我还以为辛公正在帐中,垂头丧气,咒骂于我呢?” 辛毗笑道:“大将军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努力相谏,已经尽了人臣之责。大将军不听,此事也怪不得我。” “儒家不是讲究,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事其上,言信方行,出死无私,终身无二,夙夜砥砺,推行顺旨。” “有能谏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也。” 曹祜听后笑了起来。 “辛公不打算再努力一下,劝谏于我?” “大将军会听吗?” “不听。” “所以我又何必再劝。” 曹祜一时间哭笑不得,他随意地坐到胡凳上,言道:“虽然辛公不准备再劝我,但我还是想劝劝辛公。 辛公说得很有道理,于朝廷来说,益州比陇右更重要。 可辛公有没有想过,我是雍州牧,对我来说,雍州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其次,益州不去救,局势崩不了盘,哪怕夏侯妙才的余部全军覆没,我在武都还有徐公明。 只要我军能守住剑阁,我便可随时入益州。 哪怕剑阁丢了,我还有巴西郡、巴东郡,我还能跟刘备一战。 可胡人入陇右了呢? 直接责任,就在我身。 辛公,你是我三舅母的父亲,咱们是亲戚,我希望咱们能够同心同德,和衷共济,而不是各怀一心。 大父安排你来我身边,也是希望你能佐助我。我想你来的时候,应该有这个认识吧。” 辛毗听后,站起身来。 “大将军,面对二三十万胡虏,你有多大的把握?” “十成。” “大将军,这种事,可不能信口开河。” “辛公,我曹祜从军以来,前后数十战,我败过一次吗?从前的仗我能打胜,这一仗,也一定会胜!只能胜!” 辛毗听后,拍了拍手。 “既然大将军有十足的把握,老夫也只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只是老夫劝大将军一句,大将军不只是雍州牧,还是魏公的亲孙子。 如果益州战局崩盘,大将军只能保一个,那我希望大将军保的是益州。” “好!” 劝动了辛毗,上下总算凝成一股绳。 曹祜一路北上,途经冀城。他没有入城,而是招张既和傅干二人,前来军前。 之前马超败亡的太快,冀城豪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但这次与胡虏的决战,曹祜相信,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曹祜给了张既便宜之权,又将文钦的威武军留给张既指挥。 安排完陇右诸事,傅干便抱怨起军队开销。 大军的粮食保障,一开始是张既负责。后来曹祜让张既负责陇右三郡的政务,这个活便给了傅干。 听闻曹祜要组织一支十多万人的军队,与安定郡的胡虏决战,傅干头都大了。 “大将军,你有没有考虑过,整个雍州的财力、物力,实在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战事。” “彦材,你是州治中,又主管后勤,这件事情,你不用跟我说,而是该跟各郡县守令说,我只管打胜仗。” 眼看曹祜耍起无赖,傅干也诉苦道:“整个雍州,能出粮、出钱的,也就只有三辅。可先是益州之战,又是陇右之战,雍州钱粮都花的差不多了,哪里还能挤出来。 大将军万不可饮鸩止渴,杀鸡取卵啊。” “安定乃陇右之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安定则无陇右,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有粮你就给我运粮,没粮就运人肉,我不管你怎么弄,我要足够的军粮。” 傅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曹祜也清楚,三辅百姓快到极限,于是又写信一封,命主簿荀闳返回邺城,跟老头子前去要钱、要粮,支援前线。 这一次,曹祜非为陇右打出一个太平来。 第556章 优势在我 从西县到高平,八百里的距离,曹祜带着先头部队,昼夜兼程,十多天的时间便匆匆赶到。 此时安定郡兵,皆已云集高平城中。 见到曹祜,谢罕赶紧请罪。 曹祜并无心情跟他说这些,直接问道:“子艾,夏侯霸部怎么样?” “明大将军,虎捷军中,曾有人突围而出,禀报了军中情况。夏侯将军遇袭之后,便转战到逢义山(今宁夏须弥山)下的石门堡坚守。” 逢义山在高平城的西北方向。建宁元年(168)春,段颎率军万余,带15日粮,从安定郡彭阳(治今甘肃省镇原东南)出发,直奔高平,与先零诸种羌战于逢义山,大破之,斩首八千,获马羊牛二十八万头。目前此地是汉朝在安定郡西北的边境。 “石门堡?” “逢义山下,有石门水穿峡而过,两面山峰形同刀劈,如同石门,因此此峡谷被命名为石门峡。 我之前觉得此地位置重要,可控遏北上和西进的要道,便在此修筑了一个戍堡。准备待实力充足之后,扩建为城。 夏侯将军屯于此处,水源充足,但是此次出征,粮食不足,支撑不了太久。” “如果粮食充足呢?” “守两三个月,不是问题。” 曹祜点点头。 “子艾,你说说这次胡人联军的情况。” 谢罕听后,站了起来。 “大将军,我要向你请罪。” “怎么又说这个?” “大将军,此番胡人之所以联合,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是韩遂以利诱之,第二便是被我逼得。” “被你逼得?” 曹祜有些糊涂了。 “之前安定郡最大的胡人势力便是安定卢水胡,大将军击破安定卢水胡之后,安定郡北部的大批胡人,便想南迁,占据卢水胡原本的地盘。 我便和毌丘将军联合,数次北上打击胡人势力。 这些胡人不仅没能南下,包括安定羌,安定匈奴,罕开羌等,被打得损失惨重,不得不北上。 而安定郡则积极向北开拓,一直到青山脚下,都要我军的开垦团。 这群人被压制得狠了,自然对我大汉满是怨恨,这次有河西卢水胡带头,这群人立刻便组织起来。 我在高平,应该采取更为灵活、柔和手段的。” 曹祜安慰道:“子艾,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你们不仅在高平站稳了脚跟,还挡住了南下的胡人。 我们与胡人的关系,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因为生存空间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此番胡人大举南侵,是对我军的报复,更是为了拓展生存空间。 双方核心矛盾突出,不管谁来,这场仗都会打。” 谢艾其实已经很克制了,自始至终,他只是在乌水(今宁夏清水河,叫清水河的河流实在太多,只在西北就好几条大河)谷地活动,没有大规模北进。 否则胡人有打草谷,汉人也有烧荒。 “多谢大将军!” “子艾,你详细说说各部胡人的情况。” “大将军,我把此次联合的胡人,分作四股力量。 第一股便是位于河西的临松卢水胡,他们是安定卢水胡的分支。这支卢水胡又分作三部,分别是骊蚠(即骊靬,治今甘肃省永昌县焦家庄乡)、番和(治今甘肃省永昌县城西)、显美(治今甘肃省永昌县城东)三县的卢水胡,其首领分别是伊健妓妾、治元多、封赏三人。 临松卢水胡野心勃勃,一直沉湎于在河西扩充实力,但时运不济,在小月氏、西部鲜卑、河西诸胡以及河西诸郡的连番打击下,不得不向东迁徙,游牧于鹯阴(治今甘肃省白银市平川区水泉镇)一带。 其部人口约有十五万口,或者更多。 (曹真破临松卢水胡,斩首五万,俘虏十万,俘虏牛羊百万,是三国对外战果最大的一仗。)” “是觉得安定卢水胡没了,他们也想返回祖地?” “正是。” “第二股力量,便是南下的索头部一部。索头部位于阴山南北麓,是西部鲜卑最强的几支势力。 索头部首领名叫拓跋诘汾,他率部南迁到南匈奴故地。 拓跋诘汾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拓跋匹孤(秃发匹孤,南凉的祖先),另一个叫拓跋力微(北魏的祖先)。拓跋匹孤是拓跋诘汾的长子,但拓跋诘汾却立了拓跋力微唯继承人。 于是拓跋匹孤便带领着忠于他的部落南下。 其部人口约两三万左右,主要是想寻一块安居之地。” “所以他也看上了安定郡?” 谢艾点点头。 “临松卢水胡担心不敌我大汉,便派人邀请拓跋匹孤一同南下,并允诺会将鹯阴一带交给他。” “第二个慕容吐谷浑啊。” (吐谷浑也是慕容部首领将位置传给次子慕容廆,导致长子慕容吐谷浑离开部落,慕容吐谷浑建立了吐谷浑,而慕容廆的孙子慕容儁建立了前燕。) “慕容吐谷浑?” 曹祜没有解释。 “第三股便是先零羌。” 不用谢艾介绍,曹祜也知道先零羌。 先零羌乃是东汉最牛的一个羌部,因为其首领竟然登基称帝。 先零羌本来分布于湟中,早在前汉时,便屡次叛乱,被马援击败后,主体群落被迁徙到陇西、天水,余部迁徙到塞外。 永初二年(公元108年),先零首领滇零在北地郡自称“天子”。 在凉州折腾一下,东汉朝廷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自称“天子”,谁也忍不了。 于是东汉名将邓遵、任尚、马贤连续数次攻打先零羌,通过刺杀的方式,彻底将其击败。 先零羌这数十年来,勉强缓过劲来。 “先零羌跟咱们离得很远,内部问题也不少,可不知道为何,也参与了此次联盟,出兵南下。 其部约有十多万人,甚至更多,占据在富平旧地。 除了这三股力量,便是位于乌水流域的罕开羌,他们是之前与先零羌一同流放到安定郡的。以及被我军赶出安定的安定羌王辟蹄,安定匈奴王胡薄居姿职。 还有其他胡人。 这些胡部多则几千人,上万人,少则数百人,但是数量众多,加起来,也有个五六万人之多。” “也就是说,这次来犯的胡人,差不多有三十万。” “围困逢义山的,主要是临松卢水胡和鲜卑索头部,先零羌并未出太多兵,至于其他部落,其实是凑个人数。” “三十万人,也能凑出十万军队。” 围歼十万军队,这仗着实不好打。 此时曹祜手中,有威虏、无当、无前、平虏、雄武、荡寇(张郃部,张郃官拜荡寇将军)、杨昂部七军,合计三万五千人。算上安定郡兵,不超过四万人。 而杨昂部万余人马,曹祜并不敢完全相信。 四万对十万,优势在我。 第557章 分而治之 大军到达高平城后,在城外单独立营。 曹祜拒绝了谢罕请他入城的请求,而是与大军一同住在军营之中。 到了傍晚,谢罕单独请见曹祜。 曹祜知谢罕此时前来,必是有白天无法直言之事,要单独奏报,于是便邀他登上军营望楼。 此时虽已八月中旬,可秋老虎依旧凶猛,也就是这望楼上四面透风,让人勉强舒服一下。 二人坐下,手谈一局。 “子艾此时来见我,可是有事?” 谢罕道:“大将军,自从夏侯将军被围之后,我便思索破局之策。贼军的优势是人马众多,十多万军队,哪怕战力不强,也足以横行陇右。 可是贼军的弱势也很明显,就是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 贼军之中,实力强大的就是临松卢水胡,索头部,先零羌等数个势力,而势力最强的临松卢水胡,又分作伊健妓妾、治元多、封赏三部。 所以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人或者势力有绝对的实力和领导权。” “临松卢水胡的核心人物是谁?” “应该算是治元多。此人野心勃勃,为人狡诈,性格多疑,又雄才大略,能力出众,乃是一个枭雄一般的人物。” “具体说一说。” “治元多之父,早年是小月氏的附庸,后来因为背叛,被小月氏攻杀。治元多便投奔了武威北部的胡王阿利。 阿利的部下皆劝他将治元多送给小月氏,阿利却说‘鸟雀在走投无路时投入人的怀抱,尚且应该帮助免于祸难,更何况治元多家破人亡。’ 阿利不仅收留了治元多,还将女儿嫁给他。 治元多在阿利的帮助下,重返张掖,恢复了实力,之后率领部众假装游猎,到达岳父阿利部落附近,然后趁机杀死阿利,兼并其部。 治元多此人,格外猜忌,只要对部下产生怀疑,便会想方设法将其杀死。” 听着谢罕解释,曹祜已经有了些许丝路应对。 “子艾接着言。” “胡人各部,互不统属,甚至还互相猜忌,倒不如趁机拉拢分化,再逐个击破。” “子艾这么说,当是有拉拢对象了吧。” 谢罕点点头。 “大将军以为索头部拓跋匹孤如何?对于拓跋匹孤来说,他只是想寻找一块能够安身之地,这个地方并不一定非是安定郡。 只要筹码合适,让拓跋匹孤倒戈并不困难。” “你觉得什么筹码合适?” “只要拓跋匹孤倒戈,不仅给他鹯阴,祖厉也给他,而且还允许他和大汉进行互市。这样的条件,拓跋匹孤一定无法拒绝。” 曹祜看了谢罕一眼。 “你和拓跋匹孤接触了?” 谢罕心中一惊,立刻站了起来。 “大将军!” “坐,坐。我来之前,你是安定郡西部都尉,一方主将,和贼军有接触,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什么错,不必这么敏感。” 谢罕有些忐忑地坐下。 “接着说。” “我本来是想向大将军奏报此事的,只是白天人多,我担心走漏了消息,没敢当着众人的面说。 我的确派人前往索头部,招降拓跋匹孤。 拓跋匹孤尚心存犹豫,主要是不敢轻易相信咱们的条件。但我相信,他的犹豫只是暂时的,利益面前,他肯定妥协。 一旦拓跋匹孤倒戈,咱们就能和拓跋匹孤里应外合,将临松卢水胡全歼。” “此人可信吗?” 谢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胡人,哪有一个可信的,都是以利趋之。 曹祜心中已有主意,便道:“子艾,你派人去见拓跋匹孤,告诉他,只要他降,不仅有你刚才说的条件,我还把乌水、逢义山以西的地方都给他。” 谢罕一时为曹祜的豪掷而惊住。 “大将军,乌水以西的地方给了索头部,必然会让他们的实力大涨,容易养虎为患。” “谁是虎?拓跋匹孤?一个被弟弟撵出老巢的人,矮脚虎吗?” 曹祜是不吝啬于任何条件的,只是拓跋匹孤有没有命去享受,那就不好说了。 曹祜与谢罕聊到二更天。 谢罕走后,没想到毌丘兴又来了。 “这么晚了,允盛如何前来?” “大将军,我是来告状的。” 曹祜听到此言,顿时来了兴趣。 “哦,允盛,你来告状,所告何人?” “谢罕谢子艾。” 曹祜听后,眉头微皱。 “你告谢子艾何事?” “夏侯将军被围之事,颇为蹊跷。表面上看,夏侯将军被包围,是因为他追击胡虏,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当时胡虏来犯,一击而逃,为了抓住这群胡虏。我、谢子艾与夏侯将军商议,夏侯将军假装向东北方向追击,实际上是走西北方向,绕道至青山。可万没想到,胡虏竟然在逢义山提前设伏。 如果不是消息走漏,胡虏如何会有准备?” “所以你怀疑是谢子艾泄的密?” “除了他,没有旁人。” “我要的是证据。” “夏侯将军被围之后,我觉得此事有蹊跷,便派人去监视谢子艾。果然,谢子艾竟然派人前往索头部中。 我曾当面问过他此事,却被他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他堂堂一个大汉都尉,若非与胡虏有勾结,何必私底下联络胡人?” “他联络了几次?” “至少两次。” 曹祜笑道:“允盛,你难道忘了,谢子艾跟随我的时间,远比你要早?” “大将军,谢子艾虽投效大将军早,但毌丘兴对大将军的忠心,却是苍天可鉴。乱生于内形于外,大将军一定要小心谢子艾。 以他的身份,一旦真的与胡人勾连,必然会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曹祜沉默许久,方才言道:“允盛,这一次,我得向你作个请求,请你帮我一个忙了。” “大将军请言,兴无有不从。” ······ 次日一早,毌丘兴被曹祜以诽谤、构陷同僚的罪名逮捕,打了五十军杖。 因为是当着众官吏的面打的,根本没法放水,毌丘兴结结实实地挨了五十军杖,屁股都被打烂了。 毌丘兴也是委屈至极。 明明是谢罕背叛朝廷,与胡虏勾连,大将军却是是非不分,将他给打了,这着实不公平。 第558章 铁马长鸣不知数,胡人高鼻动成群 次日一大早,曹祜便下令,封锁高平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又命谢艾领士兵登上城墙,严密监视城中动向。 与此同时,曹祜又命成公英率两千余人前去搦战。 此时联军营中,治元多一众人,也在商议着曹祜曹家来援之事。 “此番来援的汉人,乃是先头部队,也有万余人,听说后面还有部队,加起来有三四万人之多。汉人强悍,到时候咱们便占不得便宜了。” 安定羌王辟蹄越说越郁闷。 他们数万大军,将数千汉军包围在石门峡。本以为以有心算无心,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击破,可谁料到,双方交手半个多月,他们始终未能攻破石门堡。 现在汉军援兵到了,接下来的局面对他们更不利。 先零羌主将杜狼道:“现在破敌的良机已经没了,咱们也没必要跟汉人死磕,实在不行,咱们就各自散了,该回哪回哪。” “不行!” 杜狼话未说完,伊健妓妾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已经将汉人得罪死了,怎么退?你们觉得汉军聚集了数万人,咱们撤后,他们可能不会报复?” 辟蹄、胡薄居姿职等人,俱是面有忧色,唯有杜狼,却是不以为然。 灵州城(今宁夏吴忠市)离着高平有数百里,汉人要是有胆子来,那就让他们来呗。他们先零羌可是不惧。 众人各有心思,而治元多一直未言。 散肯定是不能散。 他们从河西东来,本就有孤注一掷的心思。若是不能打下安定,他们难道要退回河西吗? 可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河西亦是群狼环伺,他们出来容易,再想回去,千难万难。 现在利用陇右之乱,他们组建了联军,正是天赐良机。若是联军散了,单凭他们临松卢水胡,就更别想占据安定了。 所以联军绝对不能散。 封赏眼看治元多不说话,便道:“治元多,你怎么看?” “伊健妓妾说得有道理,咱们散了,汉军肯定报复。我们卢水胡有数万人马,当是不惧,可是其他部落,就不好说了。 我若是汉军,肯定避开大部落,追着那些小部落打。” 辟蹄、胡薄居姿职等人听了,畏惧之色更重了。 治元多又看向杜狼道:“杜狼,汉人的确很难进攻灵州,可是往后你们也别想再南下打草谷了。 汉人为何在高平屯兵,不就是想堵住你们南下的路吗? 再说你经营许久的三水城,离着高平并不算太远,他们到不了灵州,还到不了三水吗?” 治元多又看向拓跋匹孤道:“汉军从东到雕阴,西到高平这条线上,已经开始构建一条完整的防御线。 如果你们这次突围不成功,往后更别想南下了。” 杜狼和拓跋匹孤,皆是沉默不言。 二人很清楚,治元多说得有理。汉人未必能歼灭他们,可往后的好日子,却是很难再有了。 “这一次是挑战,其实也是机会。 汉人军队在陇右鏖战多时,本就疲惫不堪,这次又匆匆前来,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谁也不知道。 而咱们,有十多万军队,可是汉军兵力的数倍。” “汉军骁勇。” “我承认,汉军的确擅长守城,可是若论野战,咱们的骑兵并不一定比他们差。我觉得,咱们可跟他们先打着,实在不行,再言撤退,也是不迟。 赢了咱们入主安定郡,进而进入陇右。 退了也有后路。 总比现在还没看到汉军,就先吓得仓皇逃走要合适的多。 诸位觉得呢?” 众人议论纷纷,封赏先道:“治元多说得没错。咱们都是纵横多年的人物,这次怕什么。你们不少人也跟汉军打过交道,他们装备确实不错,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众人各有心思,最主要的是,众人都想牟利,因此治元多一撺掇,也没人再说散伙的事情。 治元多眼看众人被说服,突然一拍桌案。 “咱们大家是提着脑袋跟汉人打,丑话先说在前面,谁若是轻言撤退,或者私自与汉人媾和,坑的是大家伙。这样的人物,我等绝不会轻饶了他。” 治元多目光狠厉,面露狰狞。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竟有一丝畏惧。 众人正议着事,手下来报,汉军前来搦战。 本来还志气高昂的众人,顿时又不说话了。 治元多眼看众人模样,知道他们的心思,便道:“汉军来了多少人?” “有两三千人,骑步兵都有,还携带有不少车辆。” 听闻汉军只有两三千,不少人的表情由阴转晴。 “这应该是来试探的汉军。” “搞不好是来支援石门峡的汉军,我猜他们的车辆中携带的都是粮食。” 众人的热情因为汉军数量不多,又高涨起来。 治元多也有了心思,他低声跟封赏说道:“众人表面上愿意继续联盟,可实际上,若事态不对,只怕会立刻撤走。 非得先胜汉军一场,挫其锐气,以壮联军士气。” 封赏在临松卢水胡中实力最弱,但与治元多关系最亲密,算是治元多的小弟。而治元多也是靠封赏的支持,才能压服伊健妓妾。 “封赏,你去迎击,我派人为你殿后,你觉得如何?” “治元多,你放心,我肯定像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汉人都消灭干净。” “好!” 封赏起身道:“汉人来了,我先去战上一场,你们可有要随我去的。” 辟蹄站起来说道:“我陪大王去。” 安定羌是各部之中,实力最弱的一个。而辟蹄为了部落前途,也是最卖力巴结临松卢水胡的人。 两部兵马,有万余人之多,治元多也颇为放心。 封赏很快便集中起军队,向着汉军杀去。 眼看胡人来势汹汹,成公英按照曹祜的之前的安排,迎上前去,与对方交战不到半个时辰,便立刻向南撤退,至于携带的物资,也开始往地上抛。 大车里面主要是一些粮食,此时因为无前军的撤退,扔的到处都是。 封赏见状,大喜过望。 “这支军队,就是试图来支援被围汉军的,今日都便宜咱们了。” 第559章 利益动人心 辟蹄与谢罕交战过数次,经验也算丰富。 眼看汉军在还无败绩的情况下,便仓皇撤退,便怀疑其中是否有诈,便向封赏说道:“大王,汉人素来狡诈,总是喜欢诈败,要防着他们有埋伏。” 封赏笑道:“汉军若有埋伏,我如何会不知道?再说你看他们的粮食丢的到处都是,用汉人的话说,这叫做丢盔弃甲,哪里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封赏说完,也不管辟蹄之言,亲自追击上去。 此时高平城的北门城墙上,曹祜正与谢罕端坐城门楼中。 谢罕的棋下的不错,曹祜颇喜欢与他对弈。 徐质进门道:“大将军,前线回报,成公将军按计划撤退,而胡虏也已开始全面追击。” “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诺!” 徐质走后,曹祜落下一子道:“子艾可知,我这一步棋叫什么?” “大将军,我有些不明白,为何不多派一些军队,引诱更多的胡人出击,然后再设伏?”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虽然胡虏追击了,可哪怕大胜,也不过是围歼对方小股人马,却会让对方有所警醒,罕实在不明白大将军的用意。” “这叫投石问路。成公英前去诱敌,若是对方不追击,可能有两个原因,其一,说明对方很稳重。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军队,就要高看他们一眼了。 其二,消息走漏。” “那现在胡虏追击了。” “那就说明一个问题,胡人的奸细,就在城中。而且因为封锁城池,他没能将消息送出去,不知我军提前设伏。” 今日下命令时,曹祜故意让人将设伏的消息散播出去。 “大将军也怀疑有奸细?” “看来子艾也是这么想的。” “夏侯将军在逢义山被埋伏,如果不是内应将消息走漏,胡人根本不可能提前有所准备。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内应是在城中,还是在夏侯将军的军中。” “现在不就知道了,就在城中。对于奸细,你可有怀疑对象?” “有不少都尉府官吏知道此事,差不多有十几个人。” 曹祜听后,有些吃惊。 “这种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保密?” “下命令时,一个书吏不小心将此令展示给众人,因此都尉府中,很多人都知道。这也使得此事无从查起。 总不能将都尉府的人都下狱吧。真要是这么做,必然导致人心惶惶,士气大坠。 我也是心存侥幸了,没想到真的出了问题。” 谢罕说到这,满是无奈。 曹祜明白,并不仅仅如此。 而是谢罕等人在安定郡好日子过多了,心态有所放松。 不过暂时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是飞鸽传书。” 谢罕一愣,有些恍然。 “此人既在城中,在胡虏主力在外,他是怎么将消息传递给胡人的?总不能飞过去的吧。 想顺利将消息传出,而且是不着痕迹,非常迅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通过训练的鹞鹰,将信传出。 胡人善于驯鹰、雕,作战之时,便将其放出,让它们发挥斥候的作用。 彦进。” 李先闻询走进房中。 “今日可有射杀从城中飞出的飞鸟,有没有携带信件。” “射杀了一些,但并无传信之鸟。” “这说明对方见我军守卫严密,不敢放出飞鸟。子艾,你配合石苞去查此事,城中官吏,有养信鸽或者鹞鹰的,应该没有几人。 不过你们要切记,暂时不要惊动此人。留下此人,能发挥大用。” 谢罕一听,赶紧起身。 曹祜立刻喊道:“你这局马上要输了,现在想跑?” 谢罕无奈,只得坐下陪着曹祜,继续下完这一局。 此时在正面战场,成公英通过诈败,已经将封赏所部引出石门峡口二十余里,与胡虏主力离得渐渐远了。 眼看快到包围圈,成公英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丢弃携带的各种珠宝和铁制用品。 一时间荒原之上,到处都是财货。 封赏麾下的卢水胡看的都傻眼了。 河西地广人稀,汉人几乎都居住在边城之中,这群卢水胡平日很少能掠夺到财货,属于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此时乍见这么多好东西,一时眼都花了。 不知是谁带头,一众人纷纷上前,开始去抢夺汉军丢弃的财货,根本顾不得军队阵型。 甚至很多人为了争抢财物,竟然当众争斗起来。 封赏见了,大为恼怒,立刻挥起鞭子,抽打起部下。可是众人早就抢疯了,哪还管什么军纪啊。 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军队一旦开始抢劫,失去军纪,谁来了都没用。 隋朝一征高句丽时,来护儿主力已经一口气攻入高句丽国都平壤城,眼瞅着战争将要结束。就是因为军队入城后开始抢掠,乱不成军,最终被高句丽的军队反杀。 现在这群胡虏,早失了战意,眼中只剩下财物。 眼看对面胡虏混乱不堪。 成公英命人吹起军号。 此时左侧山上是魏平的雄武军,右侧山上是高祚的平虏军,而成公英也下令无前军主力发起反击。 三路人马,分三个方向,杀向正哄抢财物的胡虏。 正气得大骂的封赏一时都惊了。 眼看越来越多的汉军杀来,他拼命组织军队,可是手下这群士兵,哪还有战意,不少人抱着抢的财货,竟然上马就向后逃去。 封赏一时都傻眼了。 魏平马快,手持长槊一路直奔,高喊着“贼将休走!”飞马冲到封赏面前。 双方交马,战不三合,封赏心怯,又担心正混乱不堪的军队,不敢再战,拨马向北便走。 魏平猛挟战马,赶上封赏,脑后一槊砸去,便将封赏半个脑袋给削落。 封赏一死,其部更混乱了。 与封赏同来的辟蹄是个聪明人,眼看卢水胡兵败,知道无力挽救局势,立刻便下令撤退,根本不管卢水胡兵的死活。 逃得慢的,都给他垫背了。 曹军一路掩杀,追杀胡虏十余里,斩首无数。 此时正在营中的治元多得知封赏遭遇埋伏,大为吃惊,立刻点起兵马,亲自前来救援。 而成公英见胡虏来援,汉军又大胜一场,遂下令撤兵。 第560章 东施效颦 治元多如何也没想到,双方只是试探性的交手,联军便遭惨败,不仅损兵五六千人,还折了三王之一的封赏。 治元多一时间竟有些胸闷气短。 靠着封赏,他才能压制伊健妓妾,今没了封赏,临松卢水胡内部,就要生乱了。 治元多立刻找到伊健妓妾,直截了当地说道:“伊健妓妾,我本来想着让封赏击败汉人,旗开得胜,以此增强众人与汉人决战的信心。 谁曾想封赏竟然兵败身亡。 封赏这一死,只怕杜狼还有拓跋匹孤这些人,要生出异心,不敢再与汉人交战,联军眼瞅着就要分崩离析。 单凭我的实力,肯定是敌不过汉人。 伊健妓妾,你还愿不愿意再打下去?你要不愿意,我也立刻就走,实在不行,我就直接向汉人投降。” 治元多说完,便盯住伊健妓妾。 他很清楚,伊健妓妾野心勃勃,一心想占领安定。只要伊健妓妾先开口,他就占据了主动。 伊健妓妾此时也有些犹豫。 “治元多,咱们若是继续打下去,有多大的把握能胜?” 治元多看向伊健妓妾。 “咱们想击败汉人并不容易,可咱们有十多万军队,汉人想击败咱们也很难。当然前提是咱们这支联军不解散。 最好的结果,便是占据安定。 而若是不成功,也能与汉人和谈,让汉人将安定郡西部分给咱们。” “汉人凭什么让出安定郡西部?” “咱们能在石门峡待一年,汉人的主力能吗?咱们的优势,就是时间。哪怕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可汉人呢,他们撑不起。” 伊健妓妾点点头。 “咱们现在就召集众人,谁若是敢散伙,就先干掉谁。” “没错!” 二人达成共识,便召集其他人。 其他部落首领正因为封赏兵败被杀一事,心中惶惶难安。 汉人太残暴了,实在不能力敌啊。 众人到后,以杜狼为首,不少人便提出,汉人实在强大,能否与汉人和谈,而不是继续再打下去。 治元多不开口,而是看向伊健妓妾,让伊健妓妾出头。 伊健妓妾也是个暴脾气,竟拔出刀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退出,汉人会给咱们机会吗?我丑话放在这里,仗打到现在,谁也退不得,谁若敢退,我就先打谁。” 杜狼立时恼了。 “你什么意思?” “就话中的意思。” 这时治元多也开口道:“杜狼,要是咱们不得不退,我卢水胡也不是不能去灵州。我听说灵州水草丰茂,物产丰饶,也是个好居处,不比安定郡差。” 杜狼听后,又惊又恼。 “治元多,你是要与我先零羌开战吗?” “我不想跟任何人开战,可你总是喊着散伙,干扰联军的行动,那我不得不上灵州让零莫大王给口饭吃了。” 治元多的威胁让杜狼有些心惊。 卢水胡有十几万人,能出兵数万,真若是攻打先零羌,哪怕他们能胜,也必将元气大伤。 他相信治元多此言不只是威胁,他干得出这些事。 于是杜狼一甩袖子,坐在胡凳上。 “我不管了。” 治元多看向其他人道:“事情越到成功的时候,越是艰难。咱们联军组建这么久,眼看就要得胜,此时若解散,如何跟上下交代。 成大事者,贵在坚持。 谁若是想散伙,自可现在就离去。” 治元多说完,看向众人。 一众人皆没有开口,也没人离开。 治元多和伊健妓妾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谁敢轻易离开。 “既然大家都不走,今后谁若是一再撺掇散伙,我一定将他祭天神。” 在临松卢水胡的淫威下,众人只能继续团结在治元多周围,与汉军战斗。 不过治元多也很清楚,单靠强压,很难坚持,必须要提振士气,才能让众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的指挥走。 而要提振士气,最好的办法便是打胜仗。 只是想打胜仗,并不容易。 汉军战斗力精良,又龟缩在高平城中,总不能让他去打高平城吧。 治元多犹豫许久,突然有了思路。 汉人可来,我亦可往啊。 次日一早,治元多便让安定羌王辟蹄前去搦战。 辟蹄昨天跟着封赏败了一场,可谓是胆裂魂飞,哪敢前往。治元多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才让辟蹄地来到高平城下。 曹祜听到胡虏来犯,还有些吃惊。 毕竟昨日胡人大败一场,哪怕是急于报仇,也不至于来的如此匆忙。 可到了城头,看着城下三四千胡人,曹祜一时笑了。 “诸位可知胡人想干什么?” 众人不解。 “《庄子·天运》中有个故事,传说美女西施因为心口疼,便经常手捂胸口,皱着眉头。同乡皆觉得她更加楚楚动人。 西施浣纱的那条河对岸,也有一个女子浣纱,人称东施,只是她长得奇丑无比。 有一天西施捂着心口的动作被东施看到了,东施也觉得很美,便效仿她的样子,捂着胸口,皱着眉头走路。 同乡人还以为见到了妖怪,纷纷躲远了。” 众人听后,皆是大笑。 “东施效颦,丑态百出,治元多是要做东施啊。他这是想效仿咱们昨日的诱敌之策,引诱咱们出击,我敢说,他一定在前面有埋伏。 可是他也不想想,就这么一群歪瓜裂枣,能够骗得过谁。” 曹祜下令,成公英和魏平二人,率两军八千人出击,追至十五里还。 二人兴高采烈地迎战去了。 丁尊不解道:“大将军,既然胡虏有埋伏,为何还要出击?” “咱们不出击,怎么看到治元多的丑态啊。” 成公英二人杀出城去,一阵砍瓜切菜,便击败了安定羌。 辟蹄甚至不用装败,便被汉军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成公英和魏平二人,在后掩杀,一路追击到离城十五里的地方。 举目望去,再向南地形便狭窄了不少,正适合埋伏。二人心中皆是赞叹曹祜对地形的熟悉。 治元多跳梁小丑般的举动,完全被他们的大将军看透。 这时成公英笑道:“昨天咱们诱敌,抛洒了大量的财货,这才引得胡虏上当。胡人倒好,什么也不出,就想让咱们上钩。 拿这个考验我汉军吗? 他们是想做无本的买卖啊。” 二人皆是大笑起来。 第561章 你想要他的利息,他想要你的本金 成公英准备撤退,魏平突然一人一马,突出阵前。 在离着埋伏不远的地方,魏平高声喊道:“治元多,你在对面设下埋伏的事情,我家大将军早知道了。你个跳梁小丑,东施效颦,还是早早投降吧。” 魏平奚落了对方一场,打马返回。 而治元多听到部下奏报,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汉人实在太狡猾了。 虽然他听不太懂魏平的意思,但是他明白,汉人早就知道他们设下了埋伏,根本不可能中计。 此番算计,未能将汉军引来歼灭,反而让安定羌再遭大败,损失惨重。 安定羌本就实力不强,连连受挫,跟着治元多算是倒大霉了。 而联军本就不高的士气,因为再次兵败,跌落到谷底。被临松卢水胡半撺掇、半威胁的众人,此时也怨声载道。 真要是再这样下去,联军真的要散了。 而治元多心中却满是不解,他有些不明白,汉人是如何知道他们的计策的?这不应该啊。 治元多有个谋士,乃是汉人,名叫倪买德。 此人是个生活在河西的胡人,但是祖辈都是汉民,他本人更是在县中做过郡吏,有文化,也对汉人颇为了解。 治元多心有诱惑,倪买德便道:“大王,咱们能在高平城中有探子,汉人又为何不能在联军中有探子?” 治元多听后,心中一惊。 “你是说有人私通汉军?” “只有这一种可能,否则汉军如何会知道咱们有埋伏?此事并不算出奇,毕竟联军有十多部,想投靠汉人的,也是有的。” 治元多盘算着倪买德之言,越想越觉得有理。 肯定是有人私通汉军,走漏消息,才让伏击一事没成。否则他出此奇策,汉军怎能不中计。 看来联军之中有坏人啊。 只是这个坏人是谁呢? 当天傍晚,治元多根据倪买德的建议,再次召集众人。 在倪买德看来,汉军战力强悍,联军一直担心不敌汉人,所以人心混乱,此番兵败,更是畏汉军如虎。 不少人还埋怨治元多乱出主意。 若是众人知晓,此番兵败,并非治元多算计不足,乃是有人走漏消息,责任不在治元多身上。 那么众人对汉军的畏惧之心,便可能减弱。 而治元多没有责任,自然仍可以继续指挥各部。 治元多听了,也深觉有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众人畏惧汉军,他更担心,因为连番的兵败,影响了他的威望。 这对他是致命的。 靠着实力,治元多几乎成了联军的首领,这位置刚坐热,他可不舍得丢了。 众人到后,治元多便开始推卸责任。 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最后总结来说,就是这次伏击失败不是他的责任,而是联军之中,有人做了叛徒,将他们伏击汉军的消息告诉了汉军,这才导致功败垂成。 他们接下来,要找到这个人,并除掉此人。 治元多和倪买德的算计并不算错,通过推卸责任,众人确实精神了不少。众人纷纷咒骂这个奸细,仿佛一切的失败,都是因为这个奸细。 而质疑治元多的,也有所减少。 只是他二人不清楚。 联军之间,本就互不信任,各有算盘。只是因为临松卢水胡实力最强,勉强联合在一起。 即便这样,也是一直在解散边缘徘徊。 现在出了内奸,各部相互间的不信任更加深。 而且各部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很多甚至是世代仇敌,是被卢水胡强压着走到一起的。这次因为内奸之事,斗得更加厉害。 治元多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尽力去安抚各部,调解众人的矛盾,可根本没用。 联军的混乱一日胜过一日。 而高平城中,谢罕来见曹祜,汇报已经跟拓跋匹孤已经谈妥了。 拓跋匹孤是个聪明人,他能在不得父亲喜爱,甚至失去继承人的情况下,拉着一批忠于自己的势力南下,就可见手腕和见识。 他很清楚,联军之中,人心混乱,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虽然人多,可是失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汉军却实力强大。 若是能投靠大汉,便能借助汉人力量,站稳脚跟。 拓跋匹孤不在乎地盘在哪里,他只想要一个安身之地。 “大将军,我已与拓跋匹孤约定好,三日之后,我军攻打胡虏联军,而拓跋匹孤则趁机临阵倒戈。” 曹祜听后,将谢罕写的情况说明,随意地放在地上。 “子艾,你是不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谢罕一愣,不知曹祜之意。 “咱们先动手,那拓跋匹孤若是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倒戈;或者此次倒戈,就是一次算计咱们的阴谋,又当如何?” “大将军,拓跋匹孤愿以长子为质。” “拓跋匹孤不一样是长子吗?照样被他父亲所抛弃。对于胡人来说,亲爹都不重要,更别说儿子了。此事没有任何意义。” 谢罕颇为吃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告诉拓跋匹孤,我也不要他的质子,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先攻打卢水胡,掀起叛乱。 只有拓跋匹孤先动手,主动权才会在咱们手里。” “唯!” 谢罕知道这个条件很苛刻,但曹祜说得有道理。 果然谢罕派出的使者见到拓跋匹孤,提出要他们先动手时,拓跋匹孤便怒了。 他们若先动手,便会从配角变成主角,到时候遭到攻击的卢水胡肯定向他们报复。在汉军发起攻击之前,所有的压力都在他们的身上。 拓跋匹孤当然不愿意。 “说好了我们在战场上与临松卢水胡翻脸,又为何要改变主意,让我们先动手?难道你们汉人不相信我们?” “我家大将军说了,只要大王你先动手,除了原有的条件,我们还给你们三千石粮食。 你们从云中南下多时,始终没有稳定后方,粮食应该不多了吧。 这五千石粮食在逢义山西南,你们完全可以派人前去点验,再做决定。” 听到有粮食,本来还义愤填膺的拓跋匹孤立刻便同意了。 在拓跋匹孤看来,做出一些牺牲换三千石粮食是值得了。至于汉人,他们急于击破卢水胡,难道还会坑他们吗? 第562章 内乱的开始 到了次日,石苞便来见曹祜,他们已找到了胡人的奸细,此人便是高平县集曹掾马户,一个负责征集粮食的小官。 据石苞调查,这个马户本来是朝那人,一直在县府担任小吏。后来谢罕兵进高平,抽调郡中吏员跟随,马户因为熟悉安定郡西部情况,被调任集曹掾。 马户本人并不养鹰,也不养鸽子。但他有个表弟,偷偷在家驯养猎鹰。 也是马户偷偷摸摸前往这个表弟家,这才被石苞发现。 “大将军,马户此人,从不在白天释放猎鹰,而是到了晚上,才让猎鹰起飞,借着夜色掩护,离开高平城。 也因此,一直没被发现。 我们抓获了那只鹰,从鹰腿上绑缚的密信来看,奸细确认是马户无疑。马户向胡人详细汇报了我军的兵力,还有粮食、军械数量。” 曹祜并不在意,反而问道:“没伤害那只鹰吧?” “军中亦有驯鹰高手,此人是用口技将鹰引下来的。” “那就好。” 曹祜道:“不要动人,也不要动鹰。让马户继续在县中行动。但记住了,要严密封锁县城,不让他和胡人有接触。” “唯!” 间谍这个东西,用好了是个大杀器,可用不好,坑害三军也有可能。 蒋干盗书便是典型。 很快到了约定日期,曹军上下,早早便开始准备。 此时张郃、魏延等部也先后到达,数万人马云集,气势颇为恢弘。 坐在榻上,曹祜不断地想着关于拓跋匹孤的事,突然想起来,历史上的拓跋,就是秃发。 提到秃发鲜卑,曹祜可谓了如指掌。 历史上第一个反晋的胡人便是秃发树机能,此人造反十几年,杀了四个西晋刺史,连败晋将,威震天下。伐蜀名将的胡烈、牵弘、杨欣全死在他手里。 西晋灭蜀之后,吴国能坚持十几年,全靠秃发树机能的帮助。 整个蜀汉,唯一一次能翻盘的机会,其实是在灭国六年之后。 虽然秃发树机能后来被晋军所杀,但秃发部却并未灭亡,百余年后,秃发乌孤还建立了南凉。 只是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南凉。 此时联军营中,拓跋匹孤也紧张地等待着傍晚的到来。他一时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云中到底是苦寒之地,此番失去王位,不得不南下,或许未必是一件坏事。 二更时分,拓跋匹孤一番令下,万余索头部士兵向离着他们并不远的卢水胡发起了攻击。 如狼似虎的鲜卑士兵疯狂般涌入卢水胡的大营中,立刻便将卢水胡给打懵了。 治元多听到军中混乱,还以为是汉人打过来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大营,便见营寨之中,到处都是敌军,混乱不堪。 他拦住一人,询问起到底发生何时。 可众人只知道跟着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还是大将若拔能赶来护卫,才解开了治元多的疑惑。 “没想到拓跋匹孤这个狼崽子,竟然敢背叛联军。” 治元多听说是鲜卑人作乱,狠狠地将头盔丢在地上,破口大骂,发泄着怨气,仿佛如此便可将拓跋匹孤咒骂而死。 发泄了一通怒火,治元多也知道再是咒骂,亦是无用,只能组织军队,进行抵抗。 这一次,他非得打得拓跋匹孤后悔。 胡虏联军营外十里,曹祜正站在临时修筑的望楼上,观看着胡虏营中战况。 大火燃起,蔓延数里,格外壮观。 诸将听着数里外的厮杀声,纷纷请战。 曹祜转头向张郃问道:“儁乂将军,你说我家若是全军出击,有多大把握击破胡虏,又有多大把握,全歼胡虏?” 张郃道:“胡虏虽多,可胡人营中混乱不堪,我军若全线出击,必可一战而破之。可若想全歼,却是困难。 我军未完成对胡虏的包围,兵败的胡虏可顺势向北逃窜。” 曹祜点点头。 “如果不能歼灭胡虏的有生力量,仅仅只是打败,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草原上打围歼战极为困难,不仅仅是没有方向,没有道路,难以追击,还因为胡人有四条路。 真若是全面出击,大破胡人,真正杀伤的胡人,有三成就不错了,这明显不符合曹祜的目标。 曹祜没再多言,下楼回到帐中休息,至于诸将的请战,仿佛没有听到。 而拓跋匹孤带着部下,一阵雷霆操作,先是击溃了封赏残兵,又连破治元多数个营寨,占据了优势。 可是随着卢水胡稳住阵脚,开始反击,拓跋匹孤的攻势便开始被抑制。 很快,治元多的援兵到了。 拓跋匹孤的攻击方向乃是治元多部,而伊健妓妾的营寨在最北面,离着众人较远,反而未受到大影响。 战斗打响后,伊健妓妾也犹豫是否要救援治元多。毕竟双方虽是盟友,但也一直是竞争关系,矛盾不蹲。 二人都想一统临松卢水胡。 治元多有封赏支持,压伊健妓妾一头,伊健妓妾也因此受了治元多很多气,若是这次治元多损失惨重,他就要压倒对方了。 甚至吞并治元多也有可能。 伊健妓妾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出兵。 他们的目标是返回安定郡,在达成这一目标前,并不适合内斗。现在封赏死了,若是治元多再死了,卢水胡发起的这场联盟,就真的要破裂了。 那绝不是伊健妓妾想看到的。 随着伊健妓妾的到达,局势开始向着联军方向扭转。 久攻不下的拓跋匹孤有些着急了。 “汉人呢?汉人的军队为何还不到?” 没有人能回答他。 “汉人会不会不来了?” “不可能。” 拓跋匹孤嘶吼道:“汉人想打败卢水胡,就必须依靠我们,他们不可能不来。” 尽管拓跋匹孤信誓旦旦,可汉军始终未至。 越来越多的卢水胡人发起了反攻,拓跋匹孤到底军队数量太少,只能被逼得节节后退。 他的心如被焚烧一般煎熬,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道:“汉军,是汉军,汉军来了!” 这声音如天降甘霖一般,拓跋匹孤一时竟喜极而泣。 真是天不亡我啊! 第563章 笑里藏刀(上) 曹祜在帐中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快四更天了方醒。 众人尽管皆是焦急难耐,心忧如焚,可没有人敢轻易去叫醒曹祜。 在这支军队中,曹祜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建立起了绝对的威望。可以说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曹祜回到前帐,众人皆在帐中等待。 曹祜笑道:“早知道让你们各自回去休息去了,也能养点精力。子艾,索头部的怎么样了?” “明大将军,双方已交战两个时辰,卢水胡稳住了局面,并且发起了反击,拓跋匹孤遭遇了数方的围攻,岌岌可危。” 曹祜听后不禁摇摇头。 “本来以为鲜卑人很能打,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他们了。” 谢罕小心地问道:“大将军,咱们是否要出击?” “几时了?” “丑时。”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曹祜道:“儁乂将军,你指挥荡寇、平虏、雄武三军,分作五部,从五个方向向胡虏发起攻击。记住,要尽可能地制造声势,仿佛有数十万大军一般。 但这场仗,攻击不要太猛烈,至少不要让胡虏溃散。” 对于曹祜的命令,张郃有些懵。 正是破敌之时,为何又不要打的太猛烈,哪有这个道理。 曹祜知道此时张郃心有疑问,便道:“当前的形势,想击败胡人,无比容易,可想全歼,却极为困难。 胡人可以每年都组成联军,前来边境骚扰,可我们的主力,难道常年驻扎在安定郡吗? 胡虏的联军在,我们便能将他们一口一口地吃掉。可若是将胡虏给打散了,难道你们天南海北地去找胡人吗? 卢水胡的主力在,联盟暂时就不会散。所以你们要攻击安定羌、先零羌等部落,而放过卢水胡。” “唯!” 张郃等人恍然。 张郃也是宿将,打仗之事,信手拈来。 他以两千人为一路,分别从北面四个位置发起攻击,又亲率一部,绕道至南线,将胡虏联军半包围。 接下来张郃就开始演了。 他弄了数十具大鼓,敲得“隆隆”作响,震耳欲聋。又命士兵放声高喊,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而实际上,张郃只是命众人往贼营中放箭,点火,就是不发起总攻。 可即便如此,汉军的汹汹攻势,也彻底骇破了胡虏肝胆。各部的胡虏在营中四处奔逃,各自逃命,相互挤压、踩踏者,不计其数。 被踩死、踩伤者,不计其数。 此时在石门堡的夏侯霸也知晓了胡虏的混乱,猜测是援军到了。于是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击,配合汉军主力歼敌。 众人杀出堡去,为雪被围之耻,便向着胡虏猛攻。 可夏侯霸的反击还未多久,张虎带着数十骑突破重围,来到石门堡,请见夏侯霸。 夏侯霸见到张虎,大喜过望。 “子猛(张虎字),是大将军到了?” 张虎点头。 夏侯霸更加兴奋。 “大将军如何安排我军?” “大将军命夏侯将军,坚守石门堡,不得突围,等待命令。” 夏侯霸听后,一时大吃一惊。 “子猛,你确定大将军是让我们坚守?” “确实如此。” “这是为何?我军发动大反击,打的胡虏狼狈不堪,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了,如何让我们缩回石门堡?” “夏侯将军,这是大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违背。” 尽管夏侯霸满心不解,可正如张虎所言,曹祜的命令,他不管是否理解,必须坚决执行。 看着如火如荼的战场局势,夏侯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这到底是为什么? 夏侯霸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退了回去。 而胡虏之间,因为汉军的赶到,打的更加激烈。 拓跋匹孤以为援军到了,不断发起猛攻。他甚至孤注一掷,连预备队都压上,就赌汉军能迅速加入战场。 而卢水胡没有多余的选择,他们只能守住。 双方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向前,也流尽了最好一滴血。 围着胡虏营寨四面呼喊的汉军,最终也没有进入营寨之中。 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天明。 打了整整一日的胡虏已经疲惫不堪,而胡虏中唯一一支生力军先零羌在杜狼的指挥下终于加入战场。 杜狼也是个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他,他是看出了汉人根本没想全力攻击,这才压上全部力量的。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彻底将索头部给压垮。 索头部士兵四散逃逸,溃不成兵。 拓跋匹孤在亲军护卫下,一路往西南方向溃逃。 看着还在燃烧的营寨,拓跋匹孤一时忍不住落泪。他从云中南下带出来的精锐,大部消耗在昨夜的战斗中。 此战之后,他的实力折损大半,想在陇右立住脚跟,几乎不可能了。 拓跋匹孤心中悲伤,部将拓跋虎便劝道:“大王,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虽然大败,可根基犹存。 还有汉人给的三千石粮草。 草原上最珍贵的便是粮食,靠着这些粮食,咱们还能再拉起一支军队。” “对!对!咱们还有三千石粮食,咱们拿着这些粮食去招募部众,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众人一路赶到西南山中一个营寨,汉军给的粮食,都放在此地,拓跋匹孤还专门安排了一支军队驻守。 也是因为汉人拿出了三千石粮食,拓跋匹孤才下定起事的决心。 到了营中,看着摞得如小山一般的粮食,拓跋匹孤心中兴奋。 “把这些粮食都装到车上带走,咱们返回部落之中。” 此番南下,拓跋匹孤带来了部落中的精锐,而老弱妇孺则安置在青山之中。 拓跋匹孤已经想好了,既然南下困难,那他们就去灵州,去抢先零羌的地盘。听说那里土地平整,水草丰茂,正是游牧的好地方。 拓跋匹孤正畅想着今后的生活,突然一个正搬粮食的部众一个趔趄,将装粮食的麻袋甩到了地上。 麻绳断后,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拓跋匹孤顿时大怒,厉声斥骂道:“这都是粮食,敢洒了便要你们的命。” 这时一人惊喊道:“大王,你看!” 正走过来的拓跋匹孤看着地上,一时也大为惊愕,难以置信。 第564章 笑里藏刀(下) 地上洒的,并非粮食,而是泥土。 拓跋匹孤看得头晕目眩,不敢相信。他有些不明白,明明麻袋里装的是粮食,他亲眼看到的,怎么成了泥土。 “把所有的麻袋都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 众人听后,七手八脚地去解麻袋。 很快拓跋匹孤有了答案,这些所谓的粮食,多是用麻袋装的泥土,真正的粮食,十中无一。 只有最外侧的一部分是粮食,拓跋匹孤之前查看的正是这些,所以才被蒙骗。 “啊!” 拓跋匹孤几乎要崩溃了。 拼命奋战了一夜,损失惨重,最后获得的,仅仅是一堆烂泥,换作谁一时也难以忍受。 “谢罕,我要杀了你。” 这个时候,拓跋匹孤再愚鲁,也反应过来了。 汉人只是在糊弄他们,根本没准备兑现承诺。 就在此时,一支鸣镝从军中射向天空,众人还在疑惑,突然从四面八方杀出无数的军队。 领头之人,正是魏延。 曹祜之所以答应拓跋匹孤这三千石粮食,可不仅仅是迷惑对方,而是希望用这三千石粮食为诱饵,引对方上钩。 曹祜一开始,就打着覆灭拓跋匹孤这支势力的准备。 北方诸胡,战斗力最强的便是鲜卑人和羯人。五胡乱华时,慕容氏,拓跋氏,秃发石,乞伏氏,段氏,宇文氏,吐谷浑氏都是鲜卑人。 曹祜自不会将诸部覆灭之后,独留拓跋匹孤。 难道让他们坐大吗? 所以双方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会成立。 拓跋匹孤看到杀向他们的汉军,眼眶都红了。 “汉人,狡猾!卑鄙!” 拓跋匹孤用尽所有恶毒的语言去诅咒汉军,可是谁在乎呢? 魏延命麾下会胡语的士兵,一遍又一遍地高喊道:“大将军有命,降者可活,不降者,一律诛杀。” 每一遍都像丧钟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拓跋匹孤带着亲卫拼命去抵抗,可是麾下士兵经过一夜血战,早就疲惫不堪,根本无力再战。 勉强能战的士兵,面对无尽的弓矢和长矛,也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这就是一场屠杀。 战斗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基本上结束。大队大队的鲜卑士兵为了活命,选择丢下武器,向汉军投降。 山谷之中,尽是跪伏的人群。 拓跋匹孤被重重包围,虽拼力冲杀,却始终突围不出,反而多处受伤,身边亲卫也只剩下十余人。 他紧握长矛,尽量让自己不倒下。 魏延一路来到拓跋匹孤面前,他手持长槊,冷冷说道:“大将军有言,拓跋匹孤反正有功,若愿降,便可活命。 拓跋匹孤,你已经很英勇了,降了吧。” 拓跋匹孤回头望了望已经崩溃混乱的士兵,又看向魏延,冷笑道:“我拓跋氏得神兽指引,南迁入汉地。有天神庇佑,如何会投降。 尔等汉人,卑劣无耻,背信弃义,天神会惩罚你们的。” 拓跋匹孤话音未落,魏延长槊已经伸出,槊尖刺破拓跋匹孤的胸膛,透体而出。拓跋匹孤握着槊尖,摇摇晃晃,最终倒下。 可怜一代枭雄,出师未捷身先死,再也无法书写自己的辉煌了。 魏延收回长槊,怒骂道:“降就降,不降就不降,废话真多。” 拓跋匹孤死后,仅有的零星抵抗也基本结束。 这支横穿关北,势力强大的索头部别部,就此覆灭。 魏延得胜之后,押着一众俘虏返回。而在此时,曹祜也收到成公英在青山攻破索头部营寨的消息。 曹祜要的是斩草除根。 就在昨夜拓跋匹孤和卢水胡决战之时,曹祜命成公英率本部从高平向西,进抵索头部在青山的营寨。 多亏了谢罕私下与索头部来往,还数次派遣信使前往。使得曹军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索头部的营地。 索头部的留守士兵,不过千余人,很快便被成公英击破,而营寨中的老弱妇孺,有数万人之多,全部被俘虏。牛羊马匹,更是缴获了十余万头。 曹祜也算发了一笔横财。 得知此消息,心中高兴地曹祜当即下令,大摆宴席,庆贺此番大胜。 曹祜很少半场开香槟,但这次却有些过于兴奋了。 宴席之上,曹祜便频频劝酒众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酒过三巡,曹祜便道:“此番能胜,多亏了三军用命,诸将士奋勇杀敌,当然也亏得胡人的佐助。 虽然未竟全功,还暴露了索头部内应的身份,但是诸位也不必担心,咱们还有安定匈奴这支力量。 我与胡薄居姿职已经约好了,过两日再与临松卢水胡开战。 我军全军出击,迫使临松卢水胡与我决战。到时候胡薄居姿职便可趁着两军交战相持的机会,从后面对卢临松水胡突然发起攻击。与我军前后夹击,彻底将临松卢水胡覆灭。” 众人没想到,安定匈奴人也降了。 也是一股颇强的势力,能拉出六七千人马。 谢罕狐疑地问道:“大将军,胡薄居姿职怎么突然降了?” 曹祜大笑道:“自是被我军吓得。” 众人皆是大笑。 “南匈奴已经投降我大汉,我得知兵乱消息,便让左贤王刘豹派人来劝降胡薄居姿职。胡薄居姿职本就对我军心存畏惧,临松卢水胡又连战连败,胡薄居姿职早就没了与我军决战的胆气与志气。 再加上刘豹派人来劝降,他便借坡下驴,投靠了我军。 他们不是没地方安居吗?我将逢义山以西,直到黄河这一块,全部交给了胡薄居姿职。 这片广袤之地,足够他们折腾了。” 逢义山以西,直到黄河这一块,曹祜之前许给了拓跋匹孤,现在也不介意再多许一次。 众人听后,也俱是兴奋,唯有马户是胆战心惊,惴惴不安。 以马户的身份,是没资格进帐的。但是这场宴席,曹祜安排谢罕筹备,谢罕又安排都尉府众人负责具体事务。 马户这个集曹掾这才得以在帐中伺候。 虽然干些端茶倒水、陪酒的活,但也容易入贵人的眼。之前谢罕安排时,众人还纷纷争抢。 拓跋匹孤是内应,胡薄居姿职也是内应。 要尽快将此消息告诉大王。 第565章 蒋干盗书 宴席到后半程,众人皆喝了不少酒,各自也随意起来。 毌丘兴端着一碗酒,来到谢罕身边,有些轻佻地说道:“谢都尉,我敬你一杯,敬你步步高升。 你不过是个黔首出身,先是跟着张猛作乱,后降了韩遂,再之后又降了大将军,今日竟然与我同为两千石,真是好命啊。” 毌丘兴挑衅之意,着实浓烈。 谢罕也不与他计较,要接过酒杯。 这时毌丘兴忽然将酒杯给拿走。 “呸!谢罕,你个四姓家奴,你算什么东西,也就是靠着巴结大将军,这才做了个都尉的官,你家世几何?又有什么功劳?你凭什么喝我的酒?” 谢罕涨得满脸通红。 毌丘兴却洋洋得意地回到位置上。 曹祜皱着眉头道:“允盛,你喝醉了?” 毌丘兴却道:“大将军,我才没有喝醉,我就是看不上谢罕此獠,他一个庸才,根本没资格做西部都尉。 大将军怎么能用这种人。” 毌丘兴越说越起劲,甚至连曹祜也给抱怨了一番。 张郃去拉他,但根本拦不住。 曹祜脸黑得如锅底一般。 “我用什么人,还要你来评价吗?来人,拉出去,三十军杖,让他醒醒酒。” 此时此刻,毌丘兴仍是没意识到惹怒了曹祜,仍是大放厥词。 “大将军,你不公,我不服。” “拉出去!五十军杖!” “大将军,我不服,徐府君要离任,凭什么让谢罕这狗才继任太守。我之前就是新平都尉,这安定郡太守的职位,该由我接任的。 论资历,论出身,我哪里比不上谢罕。” “八十!” 毌丘兴被拖出大帐,很快帐外边响起“啪啪”打人的声音。 曹祜心中恼怒,竟然一脚将桌案踹翻。 “我来高平第一日,毌丘允盛就秘密弹劾谢子艾,言他与胡虏勾结。我当时只以为他跟谢子艾有矛盾。 现在看来,他是包藏祸心。 还想做安定郡太守。这样的人,若是真让他做了一郡太守,才是真正的祸害。 将毌丘允盛革去职务,等候处置。” 曹祜说完,甩袖而去。 马户见宴会不欢而散,心中窃喜,闹吧,闹吧,最好你们汉人打起来,安定郡就是他们卢水胡的了。 宴席结束后,马户回到家中,走进书房,开始写信。 这信的内容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告诉治元多,安定匈奴王胡薄居姿职是他的敌人,要小心防范,严防此人在阵中倒戈。 第二件事便是毌丘兴和谢罕的矛盾。 虽然马户也不知道该如何利用,但在他看来,二人能够在曹祜的宴席上闹起来,说明积怨已深。 对于卢水胡,应该是件好事。 写好信后,马户将信缠成卷,然后用蜡封好,然后匆匆出了家门。 马户在城中七拐八绕,到了一个院子前,然后敲开了院门,出来的是个中年人,他张望了一下,将马户引入院中。 二人一同到了后院。 后院里有个笼子,笼子里竟然装着一支老鹰。 “立刻将信送给大王,千万不能耽搁了。” 中年人也不说话,接过信后,便放出了鹰来。这鹰张开翅膀,有快一丈长,任谁看了,都觉得吃惊。 中年人放好信件,吹了几声口哨,这鹰便“呼扇”着翅膀,向远处的黑夜飞去。 老鹰走后,马户才离开中年人这里。 马户又绕了几圈,确定没人尾随,这才回家。 可回到家中,他便发现异常,院中竟然没有一人。他有些吃惊地走到正堂之中,便见堂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凳上,见马户进来,便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是龙骧大将军门令史石苞。 我是负责抓老鼠的,你们这种阴沟里的小老鼠,都归我抓。 马户,将你给胡人做奸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 马户心中忐忑,却还是强自镇定道:“贵人说笑了,我是高平县的集曹掾,哪里是什么奸细?” “坏人从来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知道刚才你去了哪里?用猎鹰传信,你们还真是厉害。” “贵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好啊!” 石苞跟随曹祜多时,校事府也去过多次,很多审讯犯人的方法,几乎是耳濡目染。 “府上的妇孺,不知道是不是你真的家眷?” “你想干什么?” 听到石苞提起家人,马户明显慌了。 在老虎凳、茱萸水、加官贴的帮助下,马户很快便恢复了记忆。 大记忆恢复术,专治各种记性不好,你值得拥有。 马户和家人都被上了刑,马户更是被折磨的只剩半条命。 据马户吐露,他是临松卢水胡的贵族出身。二十多年前,当时他只有十几岁,因为懂得汉文,被治元多的父亲安排,潜伏到朝那县。 此举本来是为了对付安定卢水胡的,没想到马户阴差阳错到了高平。 之前夏侯霸和谢罕设计绕道追击胡人,便是马户泄的密。这才让治元多将计就计,将夏侯霸给包围。 那个驯鹰手是近两年才派来的。马户对官府称是自己的表弟,凭借自己官差身份,给此人办了户籍,只是此人不怎么会说汉话,一直深居简出。 不得不说,马户确实奸猾,平日里跟这个表弟甚少来往,很少有人知道二人的关系。 石苞也是先查到了那个驯鹰手,又守株待兔,这才抓到了马户。 “马户,你也算聪明绝顶,掩藏极深。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竟然亲自前去送信,真是可笑至极啊。” 马户苦笑道:“贵人,我也知道此事有风险,可是不得不为之。我真正的身份,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告诉,又能让谁替我去送信呢? 大人,我愿意一死,但我的妻子、孩子是无辜啊,还请大人饶他们一命。” “那就看你老不老实了。” 从马户送出那封信之后,他的作用便不大了。这也是石苞为何要等到信送出之后才对马户动手。 现在就等着这封信落到治元多手中了。 于治元多来说,这肯定是个惊喜。 第566章 合纵连横 拓跋匹孤的叛乱,几乎给胡虏联军带来毁灭性打击。 昨夜的大火,让联军约一半的营寨被烧毁,而一夜的混乱,各部伤亡更是巨大。光是踩踏、拥挤死亡之人,便有上千人之多。 最关键的是,此战让联军本就低沉的军心彻底跌落谷底。 现在的胡虏闻汉军而胆寒。 众人都怕了,不想再打了。 杜狼便直接提出,先零羌要撤兵。紧接着罕开羌首领烧弋也声称要退兵。 罕开羌分作罕羌和开羌,因其居地相近,故史料多对其联称。他们被大汉迁到安定郡后,便渐渐成了一个部落。 先零羌与罕开羌二部相邻,因为利益相争,关系一直都不好,但这次却一起站出来要退兵。 治元多脸色很不好看。 经历了昨夜的混乱,他其实也想退了。汉军确实太强大,再这样硬拼,临松卢水胡的老底子就要败光了。 但是先零羌和罕开羌公然站起来要散伙,还是让他不满。 哪怕不与大汉交战,他还准备靠着联军攥取利益,现在你们要把联军解散,就是拿刀割他治元多的肉,损害他的利益,他绝不答应。 但硬拦肯定拦不住。 治元多便道:“昨夜一战,我军伤亡巨大,但是咱们仍旧包围着石门的汉军。他们缺衣少食,几乎要断粮了,这是咱们的底牌。 我认为,也不是一定非得和汉军决战,咱们也可以利用这数千被包围的汉军和汉人进行谈判。 哪怕是换取一些粮食,铁器,也比就这么走了强。 诸位要是想走,我也不拦着,但是跟汉人谈判获得的好处,可就没了。” 治元多一说不和汉军打了,要谈判换好处,不少人来兴趣。 打仗是损失兵马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参与,可是换好处的事,谁也不愿意落到人后。 “治元多大王说得有理。汉人难道不管这几千人马了?咱们名义上归附大汉,然后换点好处,不过分吧。” “谈,咱们得跟他们谈。” 众人议论纷纷,本来要带头散伙的杜狼和烧弋一时也有些尴尬。 二人也不想损失利益。 于是烧弋便道:“既然要谈,我们罕开羌也得有人参与。” 治元多笑道:“你们罕开羌不走了?” 面对治元多的揶揄,烧弋却毫不在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治元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是将我当傻子吗?” 烧弋不走,杜狼也不好再走。 这些日子来,杜狼一直留力,先零羌的伤亡最小。 只是杜狼还有不忿,不愿让治元多得意。 “治元多,我虽然不了解汉人,但我也知道,谈判这种事,要两厢情愿,你想谈判,汉人凭什么跟你谈?” 治元多笑道:“就凭石门几千被包围的汉军。” “他们要是不管这些汉军的死活呢?” “那咱们就告诉汉人,若是他们不谈判,咱们每年都会组织联军来安定郡骚扰,他们的大军不可能长期驻扎在安定吧。 等他们大军到了,咱们早抢完跑了。” “对啊!” “咱们不跟他们打!” “对,抢了就跑!” 治元多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众人也皆信了他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定下谈判之事。 众人散后,伊健妓妾便问道:“治元多,咱们真跟汉人谈判?” 伊健妓妾还想着打回安定郡的事。 “我今天要不这么说,联军怕是直接就散了。” “那咱们怎么回祖地?” 治元多鄙夷地看了伊健妓妾一眼。还回祖地,回什么祖地,你能打得过汉人吗? 昨日战后,治元多就想明白了,他犯了一个大错。 天下这么大,跟汉人死磕什么。 “伊健妓妾,你放心,我有去的地方,只要你支持我,我保证咱们接下来的落脚点,比安定郡还要合适。” 伊健妓妾走后,治元多便去见烧弋。 治元多不算武勇,用兵能力也不突出,之所以带着自己临松卢水胡番和这一支越来越强大,就是因为他擅长合纵连横,远交近攻。 若是没有治元多,这个联军是不可能坚持到现在的。 见到烧弋,治元多便道:“烧弋,没想到你也想解散联军,真是出乎我意料。 我之前一直跟众人说,一旦联军散了,汉人便会将咱们各个击破,其实这话,是替烧弋你说的。” “你什么意思?” “联军解散,我们临松卢水胡大不了返回河西。安定羌等部落,到青山以北便是,先零羌更是直接撤回灵州。 那我问你,你们罕开羌能去哪里? 从高平向西北,到你们的老巢也就二百余里,你是觉得汉军的骑兵,没法杀到你们跟前吗?” 烧弋一愣,没有说话。 “汉人会不会报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汉人若报复,第一选择就是你们罕开羌。” “治元多,你可别吓唬我,我烧弋不是被吓大的。汉人尽管来,我罕开男儿,可不怕他们。” 治元多轻蔑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汉人,可是若是再加上先零羌呢?” “你什么意思?” “先零羌和罕开羌素来寇仇,相互攻伐。若是罕开羌跟汉人拼得伤亡惨重,你说先零羌会不会趁火打劫?” 烧弋面色有些凝重起来。 “治元多,你到底什么意思?” “自联军组建,先零羌便一直在保存实力,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啊。” “你是说?” “先零羌其野心可不小,他们可是一直想统一东羌诸部。” 眼看烧弋不言,治元多又道:“我们临松卢水胡没有好的居住地,你们罕开羌窝在逢义山以西的山里,也一直想走出去。 可整个陇右,最大、最丰饶的牧场,却一直在先零羌手中。 烧弋,咱们从汉人手中换来粮食之后,共取灵州,你看如何?” 烧弋略一沉默,便拍了一下桌案道:“好,就依你之见。不过打败先零羌之后,我要富平城和灵州城。” “没问题!” 治元多离了罕开羌的营寨,心中满是鄙夷。 这富平城、灵州城你有命要,也得有命得。 回到营中,手下送上一封密信,正是马户写给治元多。 治元多看后,一时大怒。 “好你个胡薄居姿职,也敢背叛联军。” 第567章 夜宴杀机 安定匈奴的实力并不强,要不然也不会在联合安定羌后,仍不是谢罕的对手。 安定匈奴王胡薄居姿职是个老好人,平日里扶危济困、仗义疏财的事没少干,在胡部中名声很不错。 但是他能力上着实差了一些,统领的安定匈奴也每况愈下,被谢罕压着暴打。 治元多着实没想到,胡薄居姿职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背叛了联军。 拓跋匹孤这种大势力也就算了,你胡薄居姿职算什么东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次日晚上,治元多就以派遣哪些人去见汉人为由,邀请联军中一众部落首领来他帐中议事。 谁去谈判涉及到话语权,更涉及到利益的分配,因此众人皆是积极前来。 众人到后发现,治元多竟然摆起了宴席。 治元多道:“今天我的部下缴获了一些汉人的美酒,正好与大家共饮,大家也尝尝汉人的美酒佳肴。” 草原胡人,素爱饮酒,可是酿酒技术不过关,因此对汉家的美酒颇为喜爱。 曹祜跟胡人互市,美酒是和丝绸一样最受欢迎的商品。 很多胡人看不起汉人的东西,比如丝绸、瓷器,觉得那些东西玩物丧志,可唯独美酒,让他们无法拒绝。 因此众人颇为高兴,兴致勃勃地吃喝起来。 众人对治元多并不信任,每次前来议事都带着侍卫,以防不测。 众人在帐中吃喝起来,治元多的心腹利鹿出了大帐,对外面一众侍卫道:“几位大王聚在一起,喝酒取乐,我看短时间内,这宴席不会结束。 我家大王让我为诸位准备了一些酒水和羊肉,诸位边吃边等几位大王。” 众人来议事也有数次,眼看帐中气氛欢快,又听到有酒水吃,防备之心渐消。 伊健妓妾的护卫先带头去吃酒,其他护卫见伊健妓妾的护卫已经带头,又听到帐中饮酒的声音,遂未再拒绝,也一同去吃饭了。 利鹿安排好众人,这才回到帐中。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治元多突然道:“我前几日,从一个被杀的汉人将领那里得了一把良弓,能百步穿杨。这么好的弓,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众人听后,皆笑治元多自吹自擂,若是有好弓,何不拿出来让众人见识见识。 治元多也喝多了,有些恼怒。 “行,我让他们拿出来,让你们长长见识。” 很快便有下人将弓拿了出来。 治元多随手拉了一下。 “这弓怎么样?” 众人俱张着大眼,可也没看出此弓有和特别之处。 杜狼嘲讽道:“治元多,你不会是随便从哪弄了一张弓,故意糊弄我们吧。” “胡说八道!胡薄居姿职,听说你素来对良弓有见识,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一把好弓。” 胡薄居姿职势力小,本就对这些大势力的首领巴结。此时听得治元多的话,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前面,接过弓来。 胡薄居姿职拿过弓一看,便见是把普通的弓。 也是胡薄居姿职不懂人情世故,他还以为治元多被骗了,便道:“治元多大王,这把弓就是汉人边军常用的弓,没什么特别的。” 治元多恼怒道:“我看你是不识货,我这就是一把好弓。若拔能,你给胡薄居姿职讲一讲,这弓好在哪里?” 若拔能是治元多麾下头号猛将,他接过弓来,拿到胡薄居姿职身前给他指指点点。 胡薄居姿职看得很认真,而若拔能突然抽出佩刀,刺向了胡薄居姿职。 胡薄居姿职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两眼圆睁,面上满是惊恐之色,一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变故发生突然,众人一时间皆是措不及防。而杜狼反应最快,眼看胡薄居姿职被杀,第一个向帐外冲去。 其他人也各自逃命。 杜狼刚到帐前,便被一群上前士兵砍伤脖子,幸好利鹿拦着,杜狼才没被杀。 倒不是治元多不想杀杜狼,而是因为尚没有与汉人谈妥,还不是对先零羌动手的时候,治元多不想节外生枝。 辟蹄等人,眼看逃不出去,竟然跪在地上,向治元多求饶。 伊健妓妾看着治元多喊道:“治元多,你想干什么?” 治元多摒退众人,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在高平城的密探送来的密信,胡薄居姿职在匈奴人的劝说下,已经投靠了汉军,准备趁着我们与汉人交战时,反戈一击。 诸位觉得,胡薄居姿职这种叛徒,难道不该杀吗? 诸位放心,我今日只杀胡薄居姿职一人,对诸位绝无恶意。”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一众人,尤其是跟胡薄居姿职比较熟悉的烧弋、辟蹄等人,着实难以相信此事。 在他们看来,胡薄居姿职这个人,素来胆小怕事,怎么可能私下投靠汉人,更不可能会在阵前倒戈。 这就不是胡薄居姿职会做的事。 烧弋壮着胆子问道:“治元多,你能确信胡薄居姿职投靠汉人了吗?” “难道我还会骗大家,这是我的密探听曹祜亲口说的,绝不会有错。” 收到马户的消息后,治元多甚至没来得及去查证此事的真假。一方面他对于马户是绝对信任的;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诛杀胡薄居姿职一事来震慑众人。 之前连战连败,让治元多威望大跌。 于治元多来说,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众人看着治元多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也有些怀疑起胡薄居姿职。 当然哪怕他们还有疑虑,也没人敢继续质疑。毕竟他们现在是在治元多的营帐中,属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治元多杀了胡薄居姿职之后,倒没难为众人。 他尚没有吞并众人的实力,肯定不能将众人都杀了,引得群起而攻之。 胡人的部落都是以家族为纽带,哪怕部落族长死了,也很快有人能接上。很多游牧民族的领袖都是一茬一茬的换。 治元多竟然又邀请众人饮了一会酒,方才让众人离开。 众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可背地里不少人早就恨死了治元多。哪怕是伊健妓妾、烧弋、辟蹄等人,经过今日事后,也不太敢再信任治元多。 第568章 真真假假 治元多杀了安定匈奴王胡薄居姿职,并趁机吞并了他的部落。 看着突然增加的近万人口,治元多突然意识到,靠兼并盟友来拓展实力,可比跟汉军血战快多了。 他要是能在短时间内兼并大量小部落,他这一支卢水胡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治元多突然有些期待了。 他正想着如何兼并那些小部落,这时若拔能来报,抓到一个汉人奸细。 治元多让人带了上来。 被带来的人是个年纪人,面上鼻青脸肿,很明显已经被若拔能打了一顿。但他并不屈服,见到治元多,亦无畏惧之色。 “大王,这人错把我们的巡逻队伍当成罕开羌的人了,一上来就让我们将他带去见罕开羌王。” “他们要见烧弋?” 治元多有些疑惑此人来意。 “此人来作何?” “我让人打了他一顿,但他的牙很硬,打死不说。” 这人突然“呸”了治元多一口,恶狠狠地骂道:“狗贼,杀了我吧!” 治元多并未动怒,而是又询问此人携带了什么物品? 若拔能不解地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的东西。 “有一副汉人的帛画,还有一袋大枣。这人去见烧弋,难道是想给他送枣、送画,这也太奇怪了。” 治元多拿起画来,只见上面画了一只龟。 “大王,这是什么鬼东西?” “头似鸟儿,尾如蛇,有四足,背覆坚壳,如果我没有说错,这种动物应该叫做龟,是汉人的一种祥瑞。” “汉人这是什么意思,送一只龟的画” 治元多摇摇头,他也不明白。 “汉人真有意思,又是枣,又是龟的。” 若拔能说者无意,可是治元多却是心中一动。枣的谐音是“早”,龟的谐音是“归”,枣和龟,不就是“早归”吗? 汉人这是什么意思? 让谁早归? 治元多怀疑,汉人在拉拢烧弋,甚至双方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 治元多看了一眼年轻人,狠狠地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撬开此人的嘴,是一定。” 若拔能听后,亲自审讯起此人。 若拔能没太多审讯技巧,就是用绑着宝石的鞭子去抽打。鞭子头上的宝石每一下都能砸的人皮开肉绽,这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但私终什么也没说。 若拔能审问一夜,却是一无所获。 治元多和若拔能都有些懵了,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怕死的人。 审到最后,眼看什么也得不到,治元多也恼了,便恶狠狠地说道:“这人若再不说,就拉出去喂狗。” 这人听后,突然大喊道:“王嘉死不足惜,只是没有完成大将军托付的大事,辜负了大将军,我对不起大将军!” 治元多大吃一惊,又叫住众人。 他来到王嘉前问道:“你叫王嘉,你对不起大将军,你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你若不说,我把你挫骨扬灰。” 治元多面色凌厉,恶狠狠地看着对方。这时他突然发现,他说话时,王嘉用手竟然摸了一下衣角。 有了这个发型,治元多开始知悉观察王嘉。他发现,每隔一会,王嘉就会做一个相同的动作,摸自己的衣角,眼睛也不自觉地瞥向衣角。 治元多盯着王嘉的衣角,突然明白了。 “扒了他的衣服。” 几人上前来扒王嘉的衣服,王嘉突然激动起来,剧烈地挣扎,但是并没有什么用。衣服还是被扒下。 治元多摸了摸衣角,然后让人剪开。 里面竟然有一封信,还是用蜜蜡封好的,未曾打开过。 治元多打开信来,信中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曹祜的回信。 前来日治元多杀了胡薄居姿职,烧弋一时有些兔死狐悲。他认为治元多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吞并安定匈奴,所谓的证据,乃是凭空捏造的。 治元多现在已经吞并了安定匈奴,很快便会将毒手伸向其他人。 伊健妓妾是其同族,先零羌实力太强,安定羌屡次兵败,实力又太弱,算来算去,治元多可能下手的对象,正可能是罕开羌。 烧弋担心自己会步胡薄居姿职后尘,便派人前去向汉军请降。 而这封信乃是曹祜的回信。 曹祜在信中说,只要罕开羌愿意投降,便给予他们互市的资格。而且汉人还准备雇佣罕开羌人,组建胡骑部队。 除此之外,曹祜还要求烧弋帮着汉军,平定临松卢水胡,作为回报,可将逢义山以西,直到黄河的地方都给罕开羌。 治元多看得手都有些抖。 烧弋,竟然敢背叛他。 烧弋的实力仅次于临松卢水胡和先零羌,有部众两三万人之多,能拉出近万的军队。 治元多又惊又怕。 前些日子索头部突然倒戈,就已经让联军元气大伤。联军虽然兵力还不少,却几乎丧失了进攻汉军的能力。 现在烧弋又要倒戈,联军各部直接就要崩溃了。 治元多是无法接受的。 烧弋与我约好的,一起图谋先零羌,他甚至想要富平城和灵州城。他怎么会突然反水的? 治元多又怀疑起此事的真实性。 王嘉这里,一副急着慷慨就义的样子,什么也审问不出来。他只得派人紧急传信给马户,让他确定此事的真假。 治元多还不清楚,他在高平城中最重要的一颗钉子,此时已经被曹祜给拔掉了。 治元多能收到的结果,可想而知。 马户很快回消息,此事为真。 马户说,他有一个同僚被调到大将军身边听用,亲眼见到罕开羌的使者。他故意装作不信,对方竟然说出了使者的模样。 看到信上描述的使者的模样,治元多立刻与烧弋麾下重臣步六拔对上了。 马户从来没见过步六拔,除非听到别人叙述,否则绝无可能认识步六拔。 治元多不知道,这是石苞从多名俘虏那里,拼凑出来的原貌,进行了无数次对比,自然不会出错。 在治元多看来,这两封信就是十拿九稳的证据。 烧弋一定是反了。 烧弋小儿,乃是联军心腹之患,绝不能再留了。 第569章 算在算计谁 治元多要对付烧弋,又想故技重施,摆出一场鸿门宴。 可是他万没想到,之前在宴席上诛杀胡薄居姿职一事,让众人心中生惧。其他部落的一众首领,这次直接拒绝赴宴。 治元多一时都惊住了。 直到此时,治元多才意识到,他已失去了众人的信任。 治元多有些想不通,还有些愤怒。这些人明不明白,若不是他揭发了胡薄居姿职的真实面目,又果断将其除掉,倒霉的就是众人了。 是他救了所有人。 没法用计对付烧弋,只能动用武力。 但罕开羌实力强劲,能拉出上万兵马,远非安定匈奴可比。治元多想短时间内击败罕开羌,实在力有不逮。 这时谋士利鹿便道:“大王,这次众人之所以对咱们不满,只怕是恼怒咱们单独吞并了安定匈奴,他们没能获得好处。 若是咱们联合其他各部,一同瓜分罕开羌,不仅能除掉烧弋,还能缓和与其他各部之间的关系。” 治元多听后,觉得有理。 “但不能让他们多拿多占,尤其是伊健妓妾,他最是贪婪。” “大王,其实也不必太在意此事,省的和伊健妓妾生了矛盾。咱们完全可以灭了罕开羌之后,再和伊健妓妾一同,顺势攻打先零羌。” “有理!” 治元多邀请伊健妓妾,但伊健妓妾根本不敢前来。治元多没办法,只得亲自去见对方。 当然治元多带了很多兵。 他也担心伊健妓妾效仿他,将他直接给拿下了。 可以说,自治元多在宴席上杀了胡薄居姿职后,一众首领相互之间,就再不敢轻而无备了。 所谓的联军,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 治元多见到伊健妓妾便道:“伊健妓妾,咱们联军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伊健妓妾听后,却似乎并不吃惊。 “治元多,你匆匆而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吗?” “难道这件事不重要吗?” 伊健妓妾平静道:“时至今日,咱们这支联军,出现叛徒,并不让人吃惊。说吧,这次又是谁?” 这次轮到治元多吃惊了,伊健妓妾的态度有些不寻常。 “昨天我的巡逻队,抓到了一个汉人。此人是来给人送密信的,嘴很硬。我是从这人衣角之中,找到的密信,这才揪出了这个内奸。 不得不说,这人藏的是真深啊。” 治元多自说自话,伊健妓妾也不搭话。 治元多有些尴尬,只得接着说道:“内奸就是烧弋。烧弋已经投靠了汉人,还和汉人约定,要与汉军,合围咱们。 我的内应也确认了此事。” “又是投靠汉人?” 伊健妓妾刚说了一句,一旁突然响起咳嗽声,治元多望去,竟是一个汉人。 “伊健妓妾,我怎么没见过此人?” “这是我之前招纳的一个汉人谋士。治元多,你不是也有汉人谋士吗?怎么,我就不能招纳汉人了?” 治元多不想跟伊健妓妾起冲突,也没理他言语中的不恭。 “伊健妓妾,烧弋可不是胡薄居姿职可比的,他实力强大,若是倒戈,再加上汉人,咱们搞不好就要全军覆没了。” “你想怎么办?” 治元多用手做了一个砍杀的姿势。 “烧弋虽然之前是咱们的盟友,但是这次背叛了咱们,为了联军考虑,也决不能留他。这一次,咱们两人联手,必然可以一举将烧弋诛杀。 到时候罕开羌的人口、土地,咱们平分。” 治元多所言,不出伊健妓妾所料。若非刚才那人劝阻,他甚至就要再次出言嘲讽治元多了。 “好,咱们两家联合。但是一切咱们都要平分,你不能多拿多要。” “伊健妓妾,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你还不相信我。” 伊健妓妾不以为然道:“就是因为咱们认识多年,互相了解,所以有些事才要说清楚。灭了罕开羌,我就退兵。” 治元多还想打先零羌,但为了拉拢伊健妓妾,也没说什么。 二人确定好此事,治元多兴冲冲地离去。 待治元多走后,伊健妓妾愤怒地将桌案给踢翻。 “真是一个奸贼。” 刚才那个中年人笑道:“大王,我没说错吧。先是我家大王,接着是烧弋,等到治元多将身边的小部落全部清理干净,就到了对大王动手的时候了。 无论是针对我家大王,还是针对烧弋大王。治元多都是自说自话,至于十足的证据,是完全没有的。 他今日用这种方法对付各家大王,来日想对大王你动手时,亦可以如此。” “好了,谢述,你说怎么办?” 中年男人名叫谢述,字祖然,北地郡人。之前乃是安定匈奴王胡薄居姿职的谋士,胡薄居姿职被杀之后,投靠了伊健妓妾。 对于初来的谢述,伊健妓妾并不怎么信任。 可是谢述却像是自来熟,见到伊健妓妾便道:“大王,我是来救你的,你若是再无反应,就要被治元多杀了。” 之后谢述便说,治元多吞并了安定匈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是要继续对周边部落动手。 谢述还判断是罕开羌。 先零羌和伊健妓妾实力强悍,治元多一时吞不下。至于安定羌等其他小部落,实力较弱,不值得大动干戈。 唯有罕开羌,实力不俗,但又不能跟治元多比,而且所处位置重要。吞并了罕开羌,治元多便可趁势向北。 治元多对罕开羌动手的理由,谢述都替他想好了,投靠汉人。 伊健妓妾一开始并愿意不相信。 虽然治元多野心勃勃,但大敌当前,内斗无异于自取灭亡,治元多不会如此不智。可随着谢述的判断一一被确认,伊健妓妾一时也对治元多生出愤恨。 治元多这个狗贼! “谢述,治元多要对烧弋下手,单论实力,治元多自己就能灭了罕开羌。之所以要联合我,是怕我阻止。” 说到这,伊健妓妾又怒道:“早知道治元多如此丧心病狂,当日就让他和拓跋匹孤两败俱伤,我绝对不会救他的。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谢述笑道:“大王,这世上不是只有治元多会利用联盟,治元多可以联盟,咱们也可以联盟。” 第570章 各组一个联军 联盟?伊健妓妾有些不解谢述之意。 这联军都已经破的千疮百孔了,众人各怀心思,各行其是,再去谈联盟,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述解释道:“治元多自始至终,都是打着为了联军利益的幌子来为自己谋利,这让他对付各部,能够师出有名。 现在治元多已经引得人人喊打, 若是咱们再组一个讨伐治元多的联盟,以正讨逆,岂不是顺应天意·······” “停!” 治元多打断道:“你是说让我联合其他各部,一同讨伐治元多。” “正是此言!” “你要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谢述撇撇嘴,蛮夷就是蛮夷,不懂真正的王者之道。 伊健妓妾有些怀疑道:“各部讨伐治元多,此事能成吗?” “治元多先杀了我家大王,又要杀烧弋大王,已经是人人自危,难道其他人不害怕会步我家大王的后尘,死了还被冠上一个通敌的帽子? 大王目前是唯一能够对抗治元多的人。 众人只要想活,只能与大王联合。 大王可以先去联合烧弋大王,此人在各部之中,颇有威望,不少首领都很信服他。 然后再去联络杜狼,只要有好处,杜狼一定参与。 只要咱们三部联合,哪怕其他人不参与,也足以消灭治元多。” “联合罕开,先零?” “覆灭治元多对大王来说是件好事。毕竟大王和治元多同属临松卢水胡,治元多败亡之后,一众临松卢水胡部众,最先投靠的,必然是大王。 哪怕能吞并治元多一半的部众,大王也会实力大增,成为卢水胡独一无二的王。” 伊健妓妾此时更动心了。 威胁和利益,单是这两条中的任意一条,就足以让伊健妓妾对治元多伸出刀子了。更何况现在两条都占了。 “若是我们三方联合,治元多绝对敌不过。可还有一点,需要考虑,就是对面高平城的汉军。 汉军有数万人,一旦与治元多联合,我们三部,亦非敌手。” 谢述道:“汉军所要求的,无非是归顺而已,难道大王还不能归顺汉人?不过是些名义上的事而已。 对于汉人来说,大王和治元多谁胜谁负,并不重要。但是谁归顺大汉,却很重要。 只要咱们先归顺大汉,哪怕汉人不会帮咱们,也是两不相帮。” 伊健妓妾听后犹豫许久,最后却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就听你的。” 风水轮流转,这临松卢水胡,也该他伊健妓妾做主了。 而谢述看着伊健妓妾下定决心,也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幸不辱命也! 谢述并非胡薄居姿职的部下,而是曹祜麾下去年考中的士子,出自北地谢氏。 当然谢述只是个偏支,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他年近四旬,蹉跎多年,四处流离,直到去年才中了考举第十五名,被安排到军中任职。 被治元多抓获的王嘉是曹祜安排的死间,故意派去迷惑治元多对罕开羌动手的。但曹祜还需要一人,挑动治元多与伊健妓妾翻脸。 这时谢述便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了伊健妓妾身边。 谢述确实善于把握人心,三言两语便挑动了伊健妓妾与治元多脆弱的关系,进而引发二人的决裂。 伊健妓妾下定决心,便主动去见烧弋。 烧弋听到治元多要联合伊健妓妾除掉他,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是刚和治元多约好,一同攻打先零羌,怎么现在他成投靠汉人的了? “伊健妓妾,我真没投靠汉人。” “烧弋,我要是信了治元多的话,今日就不来找你了。他之前除掉胡薄居姿职时就用了这一招,现在还用这招对付你,我肯定不会再中计。” 烧弋越想越恼,好个治元多,着实是个小人。 “搞不好拓跋匹孤也是他逼反的,否则为何拓跋匹孤追着他打?” 伊健妓妾一愣。 “就是他逼反的。” 不管是不是,脏水都要泼到治元多的身上。 为了联合众人,一致对付治元多,现在的治元多就是洪水猛兽,牛鬼蛇神。 “伊健妓妾,你想怎么样?” “现在的治元多是一门心思要吞并周边各部,增强实力,别说是你,连我也被他盯上。治元多对付拓跋匹孤的时候,我们没有过问;治元多对付胡薄居姿职时,咱们还没有过问。 现在治元多要对付咱们了。 咱们若是再不能同心合力,就会被治元多一一吞并。 所以我以为,咱们各部联合起来,一同讨伐治元多,将此贼给除掉。” 烧弋有些犹豫。 “烧弋,你和胡薄居姿职关系最好,他对付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你可要想清楚了,单凭你自己,能敌得过治元多吗?” 伊健妓妾这么说,烧弋立刻下定了决心。 单凭他自己,肯定不是治元多的对手。 “伊健妓妾,听你的,咱们就跟他干。只是咱们对面的汉人,不可能眼看着。” “烧弋,你放心,我有办法。” 伊健妓妾说动了烧弋,又和烧弋一起去见杜狼。 对于杜狼来说,帮谁都可以,只要能削弱周边这群人的实力就行。 烧弋眼看杜狼想待价而沽,便又烧上了一把火。他将治元多想联合他们,一同攻打先零羌的事,告诉了杜狼。 甚至他还说了自己索要富平城和灵州城。 杜狼听后就怒了。 治元多这个狗东西,当真跟只狼崽子一样,养不熟啊。 杜狼果断加入了伊健妓妾和烧弋的联盟,共同对付治元多。 三人是除了治元多以为最强的三股力量,三人联合起来,已经算是立于不败之地。烧弋又利用自己的良好人缘,先后拉拢了辟蹄等人。 治元多引以为傲的联盟,现在成了讨伐他的联盟。 众人很快定好了日期,合攻治元多。 到了约定之时,烧弋和杜狼两部,分别从东面和北面向治元多部发起了攻击。烧弋更是身先士卒,带领麾下士兵,率先冲入治元多的大营。 只是入营之后,烧弋发现,营中漆黑,极为安静,士兵根本没有遇袭的恐慌和骚动。 烧弋有些狐疑起来。 第571章 什么条件都要答应 将时间往前推三个时辰。 时天色将晚,治元多手下的将领沛谷带了一队骑兵在营外巡逻。 自曹祜到高平之后,便安排轻骑对胡虏联军不断袭扰,这使得治元多不得不专门安排士兵巡逻,防备汉人斥候的偷袭。 沛谷一行到了营寨外,正遇到两三汉骑。 眼看对方人数不多,沛谷立刻下令众人上前,将这三个汉骑抓获。 对面的汉骑发现他们,也立刻拔马便走。 双方在荒原上展开了一场追击战。 一名汉骑连续搭弓,每一箭都带走一人,箭无虚发,连续射杀十多人。连素来是部落中箭术高手的沛谷也一时有些胆寒。 又追了十余里,对方突然突然调转马头。 此人高声喊道:“这是我家大将军给治元多的礼物。” 这人说完,又是一箭射去,正中沛谷头盔。 沛谷又惊又怕,拿下头盔发现,这箭插在红缨之上,再向下偏两寸,他的脑袋就要崩裂了。 惊魂未定的沛谷刚要将箭拔下,发现这箭上有绑着一个布条。 他解开布条,发现上面是汉字。 沛谷不识汉字,又想起那人说是给自家大王的礼物,于是赶忙返回大营之中,向治元多汇报此事。 治元多正在和手下商议如何对罕开羌动手的事,听闻此事有些吃惊。 拿过布条,定睛一看,治元多立刻浑身胆寒,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这是汉人给你的?” “那人说是给大王的。” 治元多的心更沉了,汉人不会闲着无事,弄一番闹剧,这说明信中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而此事是真的,那真的是天塌了。 利鹿和若拔能等人皆看向治元多。 “大王,可是有事?” 治元多将信递给利鹿。 作为治元多手下负责内政的头号重臣,利鹿常和汉人打交道,也是识得汉家文字的。 结果纸条,利鹿看好,也是大吃一惊。 因为上面写着,伊健妓妾联合罕开羌、先零羌,准备今夜偷袭治元多。 “这,这怎么可能?伊健妓妾不是已经答应了,与咱们一同对付烧弋吗?如何反倒咱们成了被偷袭的对象。” 若拔能赶紧抢过布条,看完之后,又惊又恼。 “我就说伊健妓妾这个狗贼不可信,他赶来,咱们就把他也给灭了。” 治元多虽心中动荡,但很快冷静下来。 “这件事是真是假,尚不好说。若是假的,那就是汉人故意离间咱们跟伊健妓妾的关系,自可不必理会。若是真的?” 若拔能站起来说道:“大王,他们真要是今夜对咱们动手,军队必然会调动,只要查他们调动情况,就能发现端倪。” 治元多点点头。 若拔能立刻前去确认此事。 这时利鹿道:“大王,此事若假,自然是好,可此事若真?” “利鹿,你说伊健妓妾如何会跟烧弋、杜狼他们联合到一起?这不应该啊。尤其是罕开羌和先零羌,他们可是素来敌对。” 虽然安排若拔能去查,但实际上治元多已经相信了此事。 而利鹿不能答。 利鹿觉得是当初杀胡薄居姿职导致的结果,他当时也是反对行此事的。但利鹿很了解治元多,治元多心眼实小,现在若再提此事,只会让治元多恼羞成怒。 眼看利鹿不答,治元多又问:“现在该怎么办?” “伊健妓妾今夜就动手,咱们连转移的时间都没有。而伊健妓妾加上烧弋,再加上杜狼,三部实力加起来是咱们的两倍以上,拉开了打,咱们绝对不是对手。” 治元多眼看利鹿老是说这些不利情况,有些不悦。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局势很不好,他现在要的是如何解决问题。 “利鹿,你就说该怎么办?” 利鹿一沉吟,然后说道:“现在能帮咱们的,唯有高平城的汉人。如果大王愿意,可引汉人来援。” “求援汉人?” “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现在的治元多,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了,没有外援,只有覆灭一种结局。 “若是投降,汉人会提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都要答应!” “什么条件都要答应?” “对,大王,咱们别无选择!若是条件不合适,咱们大不了直接远遁,总能有办法。可汉人不来援,咱们就只能等着覆灭了。” 治元多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忖度着利弊。 虽然治元多平日里很高傲,瞧不上伊健妓妾,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伊健妓妾很能打。只是两部对上,他便未必能赢,更何况伊健妓妾还有罕开羌和先零羌助阵。 想到这,治元多有些烦躁,伊健妓妾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突然翻脸了。 “汉人会接受吗?”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汉人开口,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治元多点点头。 “利鹿,你现在就赶往高平城,无论如何,都说动汉人。你拿着这颗汉卢水仟长印,作为信物。” 汉卢水仟长印是东汉建立时给治元多祖先授的印玺,仟长即千人长,当时临松卢水胡番和部实力还不强,也就是个千户部落。 而这个印玺,后来成为番和部世代相传的首领信物。 治元多拿出此物,足可见诚意。 利鹿出了大营,一路赶到高平城。 而曹祜得知治元多派人来降,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来治元多是着急了,不枉我给他报这个信啊。” 汉骑给治元多送的密信,正是曹祜安排的,其目的就是让治元多有所警觉,省得被伊健妓妾打一个措手不及,迅速的覆灭。 对于曹祜来说,二人谁胜谁负不重要,双方相互消耗,才最重要。 经过多轮内耗,胡虏联军无论是士气还是战斗力,都已跌到谷底,接下来这场大混战,便是他们的挽歌。 利鹿对于曹祜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什么纳贡,质子,监管,等等条件,几乎不皱眉的便答应了。 曹祜看的是又气又笑。 你连讨价还价都没有,摆明了投降一事没什么诚意。 利鹿糊弄曹祜,曹祜也糊弄利鹿,反正都是说鬼话。 曹祜答应,接受治元多的投降,并立刻派遣军队,支援治元多。 第572章 援军在哪里? 从联军大营到高平城相隔甚远,汉军能在天亮时赶到已经是天幸,所以治元多虽然将希望放在汉军身上,但也清楚,自己要坚守一整夜。 目前治元多唯一的优势便是知晓了伊健妓妾来袭的消息,能够以有心算无心,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考虑到自己兵少,治元多遂要求部下在营外不作防御,并将前营让出,主力全部撤到后营。 而在前营之中,掘好陷坑,又将草料分散到各处。 之后全军做好埋伏,静静等待伊健妓妾的到来。 烧弋入营之后,眼见营中漆黑,极为安静,心中便极为狐疑。眼看治元多的中军亮着灯,他心中大喜,立刻命部下向中军大战扑去。 此战只要生俘治元多,便基本结束了。 为了亲手抓到治元多,烧弋甚至冲在最前面。 眼看离着中军大帐不远,骑在马上的烧弋突然觉得脚下一软,向前栽去。前面本来平整的土地也陷了下去。 烧弋见是陷坑,心知不妙,立刻用尽全力,勒住马缰,不使战马向前。 凭借精良骑术,烧弋终于控制住了战马。 可是他身后的人实在太多,众人前仆后继,不断将人向前涌。刚停住的烧弋也在前进的人潮中,绝望地跌入陷坑之中,然后被扎了一个透心凉,狼狈而又不甘地死在了这片荒原上。 大队人马跌入陷坑之中,带起巨大烟尘。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声,“有埋伏!”凄厉的声音传遍了营寨。 这时整个营寨内,突然亮了起来。 众人这才看清,营寨之中,到处都是堆放的各种草料。 众人正要急退,忽然无数的火把向众人投掷而来。然后便是熊熊烈火,迅速燃遍了整个前营。 大批进入前营的罕开羌士兵,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不知有多少人竟然葬身于烈火之中。 整个来袭的联军,一片混乱,不成阵型。 这时在后营的治元多看着对面的狼狈,忽然觉得不靠汉人,或许也能赢。 “消灭他们!” 很快罕开羌遭遇埋伏,烧弋生死不知的消息传到伊健妓妾军中。 伊健妓妾所部在治元多部的西面。 按照计划,烧弋和杜狼两部,分别从东面和北面向治元多部发起攻击,吸引治元多部的注意力。 而伊健妓妾假装救援,进入治元多营中,然后突然发起攻击。 罕开羌遭遇埋伏,很明显是消息走漏,治元多有了防备,将计就计,设下了埋伏。 伊健妓妾有些不明白,治元多是如何知晓他们今夜动手的。 伊健妓妾正思索间,大将祁复延上前问道:“大王,治元多有埋伏,咱们要不要撤退?” 伊健妓妾一愣,立刻暴怒道:“咱们既与治元多撕破脸皮,除了将他消灭,还有第二条路吗?” 伊健妓妾知道,单凭自己的实力,肯定敌不过治元多。如果不能借着联军之力,将其消灭,那最后覆灭的一定是自己。 “管他有没有埋伏,咱们以三敌一,必能消灭治元多。” 伊健妓妾一声令下,全军向治元多大营杀去。 这一次,伊健妓妾也赌上了身家性命。 而在治元多北面的杜狼,虽然约好了与烧弋同时出击,但是他却耍了一个小聪明,比烧弋晚了约半个时辰。 所以杜狼尚未发起攻击,便发现了烧弋遇伏。 杜狼为人狡猾,他也明白这时消息走漏了。 虽然部下劝他撤退,但杜狼却没有动,而是暂时留在原地观察,他要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伊健妓妾从西面发起攻击的消息传来,杜狼心中松了一口气。 幸好伊健妓妾和治元多不是一伙的。 虽然罕开羌出了事,可他和伊健妓妾的实力加起来,稳压治元多。 杜狼也不再犹豫,立刻下令部下发起攻击。 两支胡人主力,分别从西面和北面,狠狠地撞上了治元多的大营。 治元多也没想到,对罕开羌的痛击完全没有恫吓退伊健妓妾和杜狼,反而引得他们更加疯狂攻击。 这让治元多无比地狐疑。 他自问没和二人发生冲突,如何能让二人这般嫉恨他? 这场战斗从二更天开始,很快便进入白热化。数万大军围着治元多部的营寨,展开了惨烈的攻防大战。 伊健妓妾连续率部突击,两个时辰冲锋十多次。而治元多更是将自己的预备队全部压到战场上。 就连老狐狸杜狼也压上全部底牌。 双方为了打赢这场仗,皆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两支军队就像是世代相争的寇仇一样,很难相信他们原本是一个部落,在不久前还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或许只有杀自己人的时候,才不会感到恐惧。 很快过了四更天,打了半夜的双方皆是疲惫。 伊健妓妾连续多次攻击未果,此时只能喘着粗气,望着对面的敌军,不断地用谩骂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番和部还成精了。” 祁复延右臂中了一箭,吊着胳膊来见伊健妓妾。 “大王,咱们伤亡巨大,是不是先退回去,天亮再战?” “愚蠢!” 伊健妓妾暴怒道:“你现在退回去,天明还能战吗?你看看杜狼,他们就盯着咱们呢?只要咱们一退,他们立刻就会撤的无影无踪,根本不会再返回。” “儿郎们伤亡太大了。” “治元多伤亡不大?” 伊健妓妾满眼都是怒火。 “他们不是把营寨当作铁壳子吗?那就放火烧,四面放火,我就不信烧不死他们。” “大王!” “放火!” 伊健妓妾让人将大量的草料堆到治元多的营寨外,然后放起火来。 大火很快燃起,连带着将营寨的多处栅栏都给点燃。伊健妓妾命令部队顺着烧毁的栅栏缺口,向内猛冲。 伊健妓妾的攻击立时便给了治元多巨大的威胁。 治元多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带着最后的亲兵去堵住缺口。 此时的他不断向北张望,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汉军的援军,到底在哪里?又什么时候会到来? 第573章 围歼 黎明时分,曹祜亲率汉军主力到达了治元多大营南面五里处。 此番曹祜麾下主力,全军出动,除了他带来的各部,还有杨阜为他召集的四千多来自于各部的胡骑。 曹祜这些日子不与胡虏决战,一方面是想消耗他们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在等这支部队。 之前曹祜手中力量,无法做到对胡虏的全歼。而现在加上这四千胡骑,便能封锁住胡虏溃逃的大道,将其一网打尽。 此时打了一整夜的胡虏营中,浓烟滚滚,喊杀之声,仍未减弱。似乎不将最后一滴血流干,这群人决不罢休。 “内斗,从来都是败亡最大的催化剂。” 这时郑度突然问道:“大将军,如果有一天,是三公子,或者五公子继承了魏公之位,而非大将军你,大将军又当如何?” 曹祜转头看了一眼郑度。 郑度却转过脸去,看向远方。 “会有这种可能吗?” “世间之事,如何能有绝对。大将军若觉得绝不可能,那今日便是大将军与度的笑谈。” “若是三叔或者五叔拔得头筹,那我就会封锁潼关,抢占河东郡。然后紧守边界,不降,亦不与之战。” “为何?” “外有群贼虎视眈眈,内有大汉忠臣,他们翘首以盼,就等着我曹家分崩离析。我曹家若是先内斗起来,就会给这些人可乘之机。哪怕我能赢,又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那大将军就甘心将魏公之位,拱手相让?” “退让不是不争。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郑度还想再说什么,曹祜打断了这个话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渐渐升起,照得大地闪闪发光。 曹祜闭着眼睛,就好像睡着了一半。 巳时左右,席观打马而来,禀报道:“大将军,伊健妓妾所部,已经攻破了治元多的营寨,治元多正组织部队,准备向南突围。” 曹祜知道,他等的机会,终于到了。 曹祜抽出了腰刀,高声喊道:“兄弟们,胡虏已疲惫不堪,正是诛杀胡虏的好时机。前方光是胡人妇孺,就有十万,今日战后,胡人女子,尽赐于诸位为妻妾。 兄弟们,冲啊!” 众人如狼一般,眼睛闪着绿光。 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女子,这是多令人激动的事情。 “冲啊!” 当兵二三年,母猪赛貂蝉。虽然曹祜一再想方设法给麾下士兵在关中安家,不仅将从胡人手中换回的汉家女子,都婚配给士兵,甚至还打起了各郡县寡妇的主意。 但到底是狼多肉少。 这一次,肉终于多了,谁不上前疯抢。 数万人马,如鹰击长空,又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迅速地便冲到了治元多的营寨前。 早已千疮百孔的营寨,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此时正突围的治元多,听闻汉军到了,大喜过望。天可怜见,在崩溃之前,终于让他等到了汉军。 “迎汉军入内,咱们反攻。” 可治元多话还没说完,脸上突然露出惧色。 汉军一窝蜂地往里冲,根本不管前面到底是伊健妓妾的部队还是治元多的部队,全部直接消灭。 一人甚至高声喊道:“所有俘虏,降者不杀。” 治元多这才意识到,汉军不仅要消灭伊健妓妾他们,还要消灭他。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怎么就相信了汉人?数万汉人,完全有力量将我们全部消灭,怎么可能单独放过我们一部。” 治元多又哭又笑,仿佛疯魔了一般。 若拔能冲到他面前,拉着治元多就要突围。 治元多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突围,往哪突围?咱们被伊健妓妾、杜狼这些人三面包围,唯一的活路现在也被汉人断了。 汉人有个词,叫做‘四面楚歌’,说的就是咱们啊。” “大王!” “成王败寇,输了得认啊!咱们打了一夜,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而且被重重包围,想突围也不容易。 还有这么多的族人,我不能带着他们去死。 若拔能,你带着精锐部队,向西北突围,我带着族中老弱,向汉军投降。到时候是生是死,咱们各凭天意。” “大王!” “走吧!” 若拔能无奈地带着部队向西北方向突围,而治元多则下令全军放弃抵抗,向汉军投降。 曹祜正在军前,很快收到治元多投降的消息。 “拿得起,放得下,当机立断,倒是一位枭雄人物。” “不过是认清了现实,同时还带点侥幸心理。他在赌我会心慈手软,我会因为虚名而放他们一马,可惜他赌输了。 这数万胡虏,注定是陇右发展最好的养料。”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一个民族的兴盛,从来都是以无数民族的血肉为养料,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汉家今日重兴陇右,注定了是无数胡虏的悲歌。 “命令将所有投降的胡虏,全部缴械,男女老幼,分开安置。所有不降者,直接诛杀,绝不留情。” 治元多迅速地降了,而汉军则以摧枯拉朽之时,继续向北推进,沿途军队,无能挡者。 伊健妓妾和杜狼二人也懵了。 他们没想到汉人来的这么快。 汉人出现之后,二人便知这一仗不可能胜了。二人都是聪明人,谁也不管盟友的死活,直接下令撤退。 可他们的部队和治元多所部混杀在一起,哪里能撤的出。 二人越等越焦急,最后眼看汉军越来越多,也顾不得没撤出的部队,直接溜之大吉。 二人都知道自己疲惫不堪,无一战之力。因此连营寨也不要了,拼命往北走,只图有个喘息之机。 可二人没逃多久,身后便有大股军队杀出。 正是夏侯霸部。 当初曹祜不许夏侯霸突围,就是想着在胡虏身后安一枚钉子。 夏侯霸被围多时,早就憋疯了。他们缺衣少食,为了活命,不得不杀马度日,胸中对胡人的仇恨,义愤填膺。 今日终于能报仇了。 在这片狭窄的乌水河谷中,战争从黑夜打到白天,又从白天打到黑夜。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直到一方,最终倒下。 第574章 战后余波 到了傍晚时分,经过一天一夜的大战,以伊健妓妾和杜狼为首的胡虏联军,终于彻底崩溃。士兵或是四散逃窜,或是跪地投降,整个乌水河谷之中,再无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只有二人各自带着少数部队,突围而出。 伊健妓妾是向东逃的,他企图返回鹯阴,重整旗鼓。 众人逃了一夜,这也甩开身后的追兵,等到天明,伊健妓妾重整军队,这才发现跟随的骑兵,已不足百人。 伊健妓妾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是悲从中来,忍不住落泪,他不清楚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众人两夜未睡,筋疲力竭,心力交瘁。 眼看没有吃的,伊健妓妾只能下令杀了一匹马来充饥。 众人胡乱地吃完饭,便各自寻地方休息。谁都清楚,危险并未解除,身后的汉人随时可能追到,他们必须养精蓄锐。 很快众人的营地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酣睡之声。 伊健妓妾也着实累得狠了,找了一块大石头,躺在后面“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本该酣睡之人,站了起来。此人名叫万年,乃是伊健妓妾的侄子。 万年之父早死,也没给他留下部众,因此万年在部落中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再加上他并不勇武,也没能建立威望与功劳,还是伊健妓妾看在去世弟弟的面子上,给了万年一个小官。 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大王的王室子弟也不是好的王室子弟。 万年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主,一心觊觎着部落首领的位置。 只是万年实力太弱,对那个位置只能想想,难有作为。可这一次伊健妓妾大败亏输,狼狈逃窜,让万年寻到了机会。 按照汉人的习惯,在击败一个部落后,往往扶持亲近之人继任。 伊健妓妾今日败后,就再没资格做他们临松卢水胡骊蚠部的首领了,那么继任首领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万年清楚,他在部落,全无实力,唯一继任的可能,便是汉人支持。 可汉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根本不可能扶持他。 万年一直在思索办法,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伊健妓妾的身上。用伊健妓妾的头,换汉人的支持。 这份诚意肯定能打动汉人。 此时众人皆酣睡,连本来应该警戒的人也睡了起来。 万年悄悄喊醒了几个与他亲近的人,众人悄没声息地向伊健妓妾而去。 沿途遇到的护卫,皆被几人杀死在睡梦中。 万年几人很快到了伊健妓妾睡觉的石头后面。 伊健妓妾积威犹在,谁也不敢动手。 万年眼看众人不动,一时恼怒,拔出身上短刀,一手去捂伊健妓妾的嘴,一手用刀插向伊健妓妾胸口。 可怜伊健妓妾一代枭雄人物,最后竟被自己的亲侄子杀死在逃命路上,实在令人唏嘘。 万年杀了伊健妓妾,将他的头割下,又将伊健妓妾随身携带的信物通通带走,便向南而去,去寻汉人。 众人走了没多久,便遇上一支追击他们的部队。 万年赶紧上前,言说他杀了伊健妓妾,向大汉投降,请见汉军主将。 这支汉军隶属于无前军,虽是汉军主力,领头的也是个汉军军侯,麾下军队却多是氐人,匪气极重。 众人看着万年几人,又仔细检验了伊健妓妾的人头,确认无误之后,突然变了脸色。 众人直接将万年一行杀死,拿着伊健妓妾的人头去请功去了。 这可是个大功劳,足以让他们冒领功劳。 可怜万年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落得给他人做嫁衣。 伊健妓妾死在逃跑的路上,另一路的杜狼也没有那么幸运,他一路狂奔,突破两道包围圈,可还是在离着三水城(治今宁夏同心县下马关镇北红城水古城)不远的地方被一支胡骑给拦住。 三水城位于安定郡最北部,乃是安定属国都尉所在地,数十年前废止,为先零羌占据,是先零羌南下的最重要基地。 谢罕一直想北上夺取此地,可惜力有不逮。 杜狼拼命往此地跑,可还是被汉军拦住。 此时杜狼身边饥疲之兵,不过数百人,哪还有余力再战对面如狼似虎的骑兵。 一时间杜狼都绝望了。 就在杜狼以为自己无法幸免于难之机,突然有一支部队从东南方向杀出。对面汉军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一时间措不及防,被打的打败。 这支胡骑统领也不是死战之人,很快便撤离了战场。 看着遁走的汉军,杜狼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天降奇兵,救了他们。 杜狼连忙上前,想弄清状况,可是万没想到。对面的军队,不是什么未知的胡兵,而是一支真真正正的汉军。 杜狼一时满心狐疑。 对面的汉人,一骑一马,先走了过来。 双方离着有三四丈远,杜狼先喊道:“你们是何人?” 对方喊道:“在下原安定郡都尉毌丘兴,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杜狼作为先零羌头号大将,自然知晓毌丘兴的名字,这可是大汉在安定郡军队两大统帅之一。 杜狼此时更不解了。 双方是敌非友,毌丘兴为何要救自己。 “今日多谢毌丘将军,在下杜狼,我与将军,应该在此战中是敌对双方吧,不知道将军为何今日要救我?” 毌丘兴笑道:“与左国相敌对的是大汉,却不是我毌丘兴。今日救国相,也是想从将军处求条活路。” “毌丘将军请直言。” “我与安定西部都尉谢罕,素来不和,世人皆知。本来我二人在安定郡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可偏偏曹祜来了。 谢罕是曹祜的心腹。曹祜到后,便偏袒谢罕,还借机打了我一顿。 这一次夏侯霸在逢义山遇伏,谢罕将责任都推到我的头上,还诬告我与卢水胡有联系。 曹祜不辨是非,丧心病狂,竟然想借机杀了我,若非我有军中故交通报我,我就死在高平城中了。 这一次趁着汉胡大战,我带着部队向北,就是为了投奔你们先零羌。 今日在此救了左国相,也算是咱们有缘分,不知国相,可愿收留我这个丧家之人?” 第575章 继续往北打 石门峡口大战,最终以汉军这只黄雀鲸吞四家而结束。 此战前后月余时间,汉军共斩俘胡王十余人,斩杀胡虏七万级,俘虏胡人近二十万,俘获牛十三万头,羊一百八十万头,马二十万匹,其他物品无算。盘踞在安定郡和武威郡之间的临松卢水胡、罕开羌、索头别部、安定匈奴、安定羌等诸部,彻底被曹祜一扫而空。 自曹操北征乌桓后,此为汉家对胡人最大的战果。 曹祜一战杀的人头滚滚,大大抑制光和七年以来胡人日益骄纵的士气,整个陇右、河西、关北地区的胡人,一时间闻曹祜之名而胆寒。 曹祜看着统计的战报,也是咋舌。 卢水胡是真富裕啊,这里面单是卢水胡就贡献了牛八万头,羊一百一十万头。 有这样的家底,跟河西胡人血拼啊,来什么安定郡啊。 而如此大规模的缴获,也让雍州能过个好年了。 当然七万首级的斩获,曹祜是不信的。这里面汉军自己斩获的只怕连一半都没有,剩下都是胡人自相残杀的结果。 但曹祜也不细究。 水至清则无鱼啊。 曹祜正在看战报,徐质来报,夏侯霸求见。 被包围多时的夏侯霸,终于返回了高平城。 曹祜亲自出门迎接。 夏侯霸一路快步到了堂前,见到曹祜,“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两眼已经噙泪。 “夏侯霸无能,中了胡人埋伏,差点丧师辱国,还要大将军不辞辛劳,千里来援,实在是罪该万死。” 曹祜上前将夏侯霸扶起。 “仲权,你我既是君臣,又是亲戚,你还不了解我,别说你在逢义山被围,哪怕是在狼居胥,我也横穿大漠,将你带回。 我没有丢下一个手下的习惯。” “大将军!” “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哭啼啼的,让人笑话。” 夏侯霸抹干眼泪,跟着曹祜进了堂上。 二人坐下,曹祜道:“仲权,有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我亲自跟你说。我希望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镇定。” 眼看曹祜如此郑重其事,夏侯霸心中一惊。 “大将军请言,霸一切听从大将军安排。” “前些日子,姨祖围攻涪城之时,不幸阵亡了!” 夏侯霸听后,大吃一惊,满脸不敢置信。 “大将军,这不是真的?” “我也不敢相信,可事情真真实实发生了。这是一场意外,却带走了姨祖的性命,我初闻此事,亦五内俱焚。” “父亲!” 夏侯霸跪到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曹祜在一旁看着,心有不忍,却没多言。 痛哭,也是一种发泄。 夏侯霸哭了许久,站起身来,抹干眼泪道:“大将军,我要去益州,去攻打涪城,为父亲报仇。” “仲权,你理智一下。我本来也想南下益州的,可时机已过,再想围攻涪城,并不容易。” “大将军,是不是因为要救我,才耽搁了南下事?” “仲权!” 夏侯霸面色难堪,满是痛苦之色。 曹祜将他扶起。 “仲权,我自从军以来,多得姨祖照拂。若无姨祖,我可能连鹰扬军都组建不起来。姨祖之殇,我亦痛彻心扉。 我向你保证,我会攻破涪城,攻灭刘备,为姨祖报仇。 在此期间,你不能倾颓,也不能鲁莽,而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如此才能为姨祖报仇。” 夏侯霸是一员猛将,但因为有夏侯渊在,曹祜并不敢对他完全信任,毕竟夏侯渊再倾向曹祜,肯定还是听从曹操的命令。现在夏侯渊没了,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用了。 ······ 石门大战之后,三军欢呼雀跃,高平城内外,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曹祜还算平静。 西北胡人太多了,一场大胜,并不能根本性地解决胡人的问题。 曹祜还有更野心的想法。 到了次日,曹祜便召集诸将议事。 “此番大战,我军大获全胜,诸位皆是有功之臣,我已命人记下诸位的功劳,向邺城请封。 这一次,咱们军中要增加不少将军、侯爵了。” 众人听后,皆面露喜色。 当兵打仗,最渴望的,不就是加官进爵吗?这也是众人愿意凝聚在曹祜身边的根本原因。 跟着曹祜,不愁战功。 没看到曹祜身边的将领,包括夏侯霸、郝昭、文钦等人,三年前还是军侯、军司马一级的中下层武官,现在已经成了曹军之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一场胜利,足以吓破西北胡人之胆,使得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报怨,直接打出十年的太平。 可在我看来,仍是不够。 若守关中,必守陇右。若守陇右,必守河西,若守河西,则必守河套。” 曹祜说着,拿出一张地图。 “大家看,这里就是北地郡富平县故地,我大汉已经遗弃了数十年。从此地向西,翻越卑移山(今贺兰山),便可进入河西;从此地向东南方向,顺黄河而进,可直抵河湟、陇右;从此地南下,顺乌水而至高平,无论是走回中道,还是萧关道,可直袭长安;从此地向北,就是故朔方郡;此此地向东,横贯草原,可直达西河郡。 可以说,这个地方,位于整个西北的最中间。 偏偏这里有大河流过,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西面又有高山阻挡风沙,可谓是‘塞上中原’。 拿下此地,无论是收复河西,还是收复朔方三郡,都将指日可待。” 曹祜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今日咱们数万大军,已至高平,不离着富平故城不过数百里。而先零羌又遭遇大败,元气大伤。 咱们为何不继续向北,收复富平故地。将这块塞上中原,控制在咱们的手中?” “大将军说得有理!” 曹祜说完,解慓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解慓说完,不少人也站出来支持。 “大将军,这么好的地方,肯定不能给胡人。” 因为连战连捷,众人也士气高涨,闻战则喜。 “诸位可有意见。” “愿随大将军。” 曹祜眼看军心可用,遂敲定了此事。 第576章 邺城来使 曹祜要北上富平故地,虽然没人反对,但并非没人觉得此事冒险,而是因为曹祜的积威,使得没人敢反对他。 其实大部分人对此事都有疑虑。 从高平到富平故城,毕竟有数百里之邀,而先零羌的老巢灵州城则更往北。数万大军,劳师远征,长途跋涉,沿途又无支援的情况下,很容易出现意外。 但没人敢说。 曹祜刚刚击败了数十万胡人,谁敢忤逆威震天下,声势无二的曹祜呢? 晚上的时候,曹祜正在查看关于先零羌的情报,徐质便来报,徐府君在府外逡巡,不知何意? 曹祜有些吃惊。徐邈之前一直在临泾,昨日才奉命到的高平。二人虽年余未见,但徐邈到底是老臣,现在来见自己,难道还要犹豫吗? 曹祜索性起身去见他。 到了院外,徐邈果然正在来回踱步,似乎有事拿不定主意。 曹祜上前笑道:“景山,你再犹豫一会,天就要亮了。” 徐邈听到曹祜声音,也是一惊,赶紧行礼。 曹祜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进了正堂。 “景山,你我二人,起于微末,昔日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亦有景山你之功劳,今日如何与我疏远了?” 徐邈听后,眼眶一时微红。 “大将军,非是邈忘本,实乃关于我军北上富平故地之事,邈有一言,请谏于大将军。” 曹祜听后笑道:“景山且言。” “北征之事,实有不妥。其一,我军自五月西征陇右以来,连续转战,先后破氐人、韩遂、马超、羌胡联军等部。众将士未曾休息,实在是师老兵疲。 用这样的军队,长途远征,本就不妥。 其二,富平故地,的确重要,可我大汉已失其土数十年,对其情况,已多不了解。我军未曾周密准备,便贸然远征,又增添了此战的风险。 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 当年大汉放弃富平故地时,是将人口全部迁走。现在我军重回此地,打下来或许容易,可守卫呢? 没有百姓,是不可能守住此地的。” 曹祜也承认,徐邈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并没有说服他。 “景山,这些事情,是都能克服的。” “可大将军,非得冒如此风险吗?今控制陇右,经营三五年,稳扎稳打,再北上讨虏,将会事倍功半。” “景山,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是你要明白。今日主力在高平,而先零羌又遭重创,乃北上破虏千载难逢的良机。 接下来还要打益州,打荆州,大军撤回了,再想回来,千难万难。” “那大将军准备如何守卫富平故地?” “富平故地主要是富平、灵州、廉县三县,这三座城池加上北面的灵武旧城和羌人修建的丁奚城,组成了富平故地最重要的据点。 我准备以这五个城池为中心,留下军队,进行军屯,让士兵在此落户,想办法再迁移一批陇右百姓。陇右正在清丈,肯定有检出万余户人口,哪怕只前来一两千户,就有了统治的基础。 慢慢来,总有办法。” 曹祜说到这,又道:“景山,不能总想着以后去做,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徐邈心中轻叹一声。 “邈明白了。” 曹祜也没能说服徐邈,但徐邈清楚,曹祜决心已定,拦不住。 “景山,收复富平故地后,我想在此重建一郡,想以你为太守。你在安定郡一年多,清丈田地,清理隐户,抵御胡人,开垦外拓,这些做的很好,你有着充足的治理地方的经验。 到时候你同时节制安定、北地、上郡、高平等地,一边经略富平故地,一边通过边郡给新郡输血。 我希望数年之后,新郡能成为北上、西征的前进基地。” “唯!” 徐邈其实不想再留在地方,他想前往曹祜的幕府去任职。可此时此刻,曹祜对他如此信重,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 曹祜还未来得及北上,朝廷的使节便到了高平。 此番前来的乃是侍中和洽,是来对曹祜平灭马超之事进行封赏的。 曹祜的职务,几乎升无可升,曹操只给他加了一个御史大夫的衔,增食邑三千户,但其余诸将封赏就很丰厚了。 杨阜、姜叙等人皆封列侯。 张郃增食邑两百户;张既增食邑两百户;曹真封灵寿亭侯,食邑三百户;曹允封都亭侯,食邑三百户。 解慓、曹震二人迁偏将军;魏延、成公英、魏平、文钦、高祚、张球等人迁裨将军。 升任校尉、中郎将者,有数十人;加封关内侯、关外侯者数十人。 陇右之战,拓地千里,因此曹操也不吝封赏。 高平城中的欢乐之声,响彻云霄。 和洽来时,并不知曹祜与胡人的战况,此刻前来宣旨,听说曹祜击破胡虏三十万,大为惊愕,忍不住赞叹道:“今日只是陇右一战的封赏,若是再算上高平之战,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一飞冲天。 人道邺城之人,削减了脑袋,想来大将军身边,果然是有道理的。” “蒙祖父庇佑,曹祜才侥幸立了一些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曹祜与和洽并不算熟悉,在对方面前,自不会居功。 和洽是汝南人,也是大魏内部少有的汝南人。 曹操最讨厌汝南人,除了汝南郡出了袁氏兄弟,官渡战时,汝南郡不断反叛,让曹操多次后院失火。 但和洽有buff加成。 当年袁绍占据冀州,派遣使臣迎接汝南郡的士大夫,士大夫都欣然前往,唯独和洽不仅不去,反而南下荆州。和洽到荆州之后,又拒绝了刘表的拉拢,跑到荆南。直到曹操平定荆州,征辟和洽为丞相掾属。 一个汝南郡人,先后拒绝了袁绍和刘表,好像专门等着曹操一般,这就是最合适的正面宣传榜样,曹操如何不喜欢。 因此和洽一路升迁,数年就担任魏国侍中。 二人坐下,寒暄了几句,曹祜便道:“大父可还安好?” “五月份的时候,孙权亲攻皖城,皖城被攻破,庐江太守朱光与城中数万口尽为孙权所俘。 魏公于是决定,亲率大军,南征濡须,留三公子坐镇许都,五公子留守邺城。” 曹祜听后,没有说话。 曹操怎么又去打濡须了,没完没了啊。打下了濡须又有什么用,难道能够渡江南下吗? 曹军过不了长江,那一次次地南征就没有什么意义。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死守淮南各据点。 第577章 逼宫 关于曹操南下之事,曹祜一肚子想吐槽的,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拦不住曹操,说多了只会伤了祖孙的感情。 “和侍中,大父可有交待?” “魏公让我问大将军,益州可还能守住?” 和洽这话问得曹祜一头雾水。 夏侯渊虽然战死沙场,但益州战场的曹军并未出现大溃败,兵力损失微乎其微,战略要地也皆在曹军之手。这种情况下,何谈守不守的住? “和侍中,大父这是何意?” “邺城传言,夏侯将军是兵败身亡的,大军损失惨重。又言我军与刘备在益州相持,旷日持久,粮草消耗巨大,继续打下去,有害无益。还有人说,我军在益州已不占优势,不如保全剩余部队,撤回汉中。 各种消息,众说纷纭,朝中大臣,不少人劝说魏公退兵。” 曹祜听后,心中一怒,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 “我等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尚不言退,邺城这些在后方的官僚,难道要给我们来一个釜底抽薪吗?” 和洽吓了一跳,赶忙道:“大将军慎言。” “就是在邺城朝会上,我也是这么说。” 和洽其实不太想来,毕竟他与曹祜关系,本就一般。而且和洽本人也是支持放弃益州的一派。 眼看曹祜动怒,和洽也不好说话,只得尴尬地坐在榻上,沉默以对。 曹祜却是很生气。 他拼命拯救局势,后方这群人却不断扯后腿,简直不当人子。 但曹祜也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 曹祜在长安,凭借战功,聚拢了一批文武势力,几乎是另起炉灶。邺城的那群人,肯定不愿意。 劝说曹操放弃益州,能打击曹祜冉冉升起的势头,又能稳固邺城的核心地位,对他们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至于刘备会不会因此坐大,并没人在乎。 曹操已经统一了北方,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而曹操又一次亲征濡须,也未曾没有告诉世人,他还未老,还能征伐的意图。 搞不好曹操还真有可能放弃益州。 这种结果是曹祜决不能接受的。 曹祜平静一下心情,对和洽说道:“和侍中,这件事情,可能是益州邺城,相隔较远,消息传递不畅所制。 夏侯将军虽然阵亡,但大军并无太大损失。 我军仍牢牢控制着巴西、巴东二郡,以及剑阁以北的广汉郡。 说到底,夏侯将军的阵亡就是一个意外。 相较于我军,刘备才是真正难以支持的一方。刘备入蜀三年,征战不休,早已经是师老兵疲,难以再战,现在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而已,只要再相持一段时间,其部必然会崩溃。 如得益州,便可打造船只,顺江而下。 到时再攻取荆州、江东,便是事半功倍之事。 而若是我军撤了,便是给了刘备喘息之机,往后再想图谋益州,就千难万难了。” 道理其实和洽也懂,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曹祜在长安,几乎另建了一个小朝廷,这算什么事。现在是曹祜带着一群人自己在长安玩,完全无视邺城众人的利益。 “大将军,朝廷肯定是想收复益州的,只是朝廷也有难处。这两年,朝廷的军费开支,除了淮南,大头都在益州,实在是压力极大。” “和侍中,我也知道朝廷压力大。这一次,我将向邺城输送牛五万头,马十万匹,羊五十万头,以济朝廷之困。” 和洽一惊。 五十万头羊不重要,但牛能耕田,马能运输,牛五万头,马十万匹就很重要了。这将极大缓解中原地区对牛马的需求。 “洽代朝廷多谢大将军。” 曹祜态度很积极,和洽也想说些暖心话,便道:“大将军,恕洽直言,邺城很多人还是认为,大将军应该返回邺城。魏公年事已高,大将军却久在外不归,非是好事。” “多谢侍中提醒。” 交浅言深乃是大忌,曹祜不想和和洽说这些,便调转话题,询问起邺城的情况。 “五叔留守邺城,可还顺利。” 和洽也不想提曹植。 “魏公之前安排常伯槐(常林)担任五公子的家丞。常伯槐防闲以礼,无所屈挠,由是与五公子不合。” 和洽啥也没说,可曹植和常林不和,而常林是坚持不超越规定的礼法,那到底是谁的责任,就不言而喻了。 曹祜对于曹植也是无语,大哥,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怨不得一众朝臣都喜欢曹丕了。 千百年来,因为曹植文采好,大家都同情他,仿佛他受了多大委屈,可实际上,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大父如何安排三叔去许都?这几年,没有专门再派人留守许都的旧例吧?” “许是丞相担心许都不安定吧。” 二人一问一答,到底没太多能聊的话,二人的对话,很快便结束。 回到后堂,郑度正在核对封赏名单,曹祜脱了帽子,狠狠地砸在桌案上。很明显,现在的曹祜火气极大。 郑度见状,放下文卷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和阳士这次来,是来逼宫的!” “逼宫?” “他们希望我返回邺城。” 郑度立刻便明白了曹祜说的意思。 “众人希望大将军返回邺城,也是应该的。” “子制,你也这么觉得?” “大将军不在邺城,他们心不安啊。” 其实郑度也觉得,曹祜不应该长期不在邺城。不在邺城拉拢朝臣,培植势力,掌控军队,今后如何继位? 问题确实出在曹祜心态上。 曹祜总想着利于曹操孙子的身份,组建自己的势力,说穿了,他努力的方向不是继承曹操的事业,而是建立属于自己的事业。 说穿了,曹祜要做的是借壳上市。 这才让曹祜不太愿意留在邺城。 因为在长安他能更自由,更独立。 郑度早发现了,但他没法劝。 就如邺城众人,希望曹祜返回邺城,仍以曹祜旧人为核心,顺利继承曹操的位置。长安这群人,也希望曹祜带着他们,打造新的核心。 蛋糕就这么大,有人吃了,有人就吃不上。 谁都不想成为看客。 “大将军总觉得,邺城朝臣不支持大将军,可大将军有没有想过,你待他们,其实也是若即若离啊。” 第578章 扼住命运的喉咙 郑度之言让曹祜有些惊愕。 “我有吗?” “大将军有!大将军不信任他们,对他们有排斥之心。他们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倾心支持大将军。” 听了郑度之言,曹祜一时也有些疑惑。 这件事情,责任真的在他吗? 曹祜深思了自己这些年的态度,发现自己确实如郑度所言,并未真正拉拢过邺城朝臣,也没有尽心去维持与他们的关系。 他们不支持自己,似乎也说得通了。 发现了问题,似乎就要亡羊补牢,可曹祜心里清楚,他无力去改变这一现状。 邺城和长安,曹祜肯定选长安。 为了将来不被这群人架空,曹祜必须不断培植属于他的势力。不断培养能独当一面的文臣武将。 这与邺城众人的利益天然相悖,甚至有些无法调和。 总不能为了讨好邺城众人,舍弃自己的利益吧。 “子制,我不会低头。因为我没法低头。” “那大将军就只能让自己永远的战无不胜,永远不会露出软肋,永远强大下去,让他们无能为力。” “会的!” 曹祜连夜写了一封关于益州战事的长信给曹操,请求能继续对益州用兵,并保证局势不会恶化。 同时曹祜也提出,会想办法筹集钱粮。 为了安抚曹操,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曹祜在信中提到卫葭有孕之事,并言若是生子,便在孩子满半岁之后,送往邺城,请曹操和丁氏代为照顾。 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质子了。 虽然此举对于卫葭来说,颇为残忍,可是曹祜只能这么做。 本来是祖孙情重,现在却要将儿子送去做人质,这算什么事啊。 同时曹祜又上表曹操,表奏荀攸之孙荀彪(嗣陵树亭侯),程昱少子程延,张范之子张参,王朗之子王肃,王修之子王忠,毛玠之子毛机,徐宣之子徐钦,以及万潜、谢奂、国渊、凉茂、邴原、崔琰几人的儿子,全部为郎中。 曹魏初期,政治确实清明。 一众重臣的儿子,其他几乎没有一个显赫。 能上位的,如何夔之子何曾,和洽之子和逌,华歆之子华表、陈矫之子陈本这些人,甚至更有名的陈泰、钟毓、王肃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在魏明帝曹睿死后才上位的。 请封这些人,也算是讨好一众朝臣。 此时的郎中,也就是个闲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这,也就是曹祜能做的极点了。 放弃建功立业,回邺城做众人心目中的好太孙,乖太孙,是不可能的。 信写好之后,曹祜请和洽代呈。 和洽不知曹祜的主意,便又劝道:“昔日始皇帝遣长子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等到始皇帝病死沙丘,中车府令赵高联合丞相李斯,拥立始皇第十八子胡亥登基,矫诏逼令扶苏自尽。 巫蛊之祸时,武皇帝在甘泉离宫中养病,不通音信,以致戾太子(刘据)无法向武皇帝证明自己的清白,最终不得不起兵作乱。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还请大将军能将扶苏、戾太子之事,引以为戒。” 曹祜笑道:“和公,你说始皇帝想把帝位传给扶苏吗?武皇帝又后悔杀戾太子吗?” “大将军,扶苏是始皇帝长子,而武皇帝更是修建思子宫以寄哀思,又在湖县修建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望而思之,期魂来归。”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皇传位,最看重的难道是长幼,是亲近吗?他最看重的,是谁能继承他的事业。扶苏可以吗?扶苏不可以。 所以哪怕扶苏在沙丘,皇帝的位置也轮不到他。 至于武皇帝,和公真觉得他会后悔吗? 戾太子谋反前,公孙贺(丞相,卫皇后姐夫)父子已经被杀,戾太子在朝堂之上,再无外家相护。之后武皇帝又杀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长平侯卫伉(卫青之子),平阳侯曹宗(平阳公主的孙子,汉武帝的外孙)。再之后,武皇帝又杀数万人。 戾太子所有的羽翼,全部被武皇帝折断。 巫蛊案还不停。 最终戾太子只能铤而走险。 你说,戾太子到底是被江充、苏文所害,还是被武皇帝给逼死的? 武皇帝从一开始,就想弄死戾太子,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蒙蔽,所以他不会后悔的。 问题的根本,从来不是扶苏、戾太子在内或者在外,而是在他们失去父爱时,却无自保的能力。 向使昌平君、昌文君仍在朝中,或者长平侯、冠军侯仍控制着军队,秦皇、汉武,安敢对长子下手?” 和洽听的,心中一惊。 “大将军慎言。” “和公完全可以去向任何人说我今天说的话,我这个人,素来是问心无愧。 这就是我的态度。 曾经有个人,说过一句话,叫做‘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非常喜欢,今日便将此诗赠与和公。” 和洽面色难堪。 “大将军,何至于此?” “和公,国家之事,国在家前。我建议和公,不必急着返回邺城,而是跟着我北上讨虏。 我准备继续向北,彻底收复富平故地。” 和洽听后,更为吃惊,连忙劝道:“大将军,永和六年(141年),羌胡生乱,征西将军马贤战死,朝廷第三次弃守富平故地,而今已经八十余年了。 我朝对富平情况,并不了解,贸然北上,风险极大。” “和公,八十年来,大汉不思念这块放弃的故土吗?” “大将军!” “和公,你可知道,我身为曹氏子孙,荣华富贵尽享,我完全可以在邺城过最舒服的生活,可为何我却毅然决然地来到西北战场,数年如一日吗? 因为我想主宰自己的命运。 别人支持我也好,不支持我也好。这条路我既然走了,便会坚定地走下去。至于其他的,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只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和洽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和公愿意跟我北上富平故地吗?” 和洽犹豫片刻,又是一拜。 “洽,身负使命,宣诏完毕,自当立刻返回邺城复命,不敢耽搁。” 和洽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那太遗憾了。” 曹祜送走了和洽,一个人立在原野之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错了吗? 他没有错! 第579章 庙山塞 高平战后,不过半月,曹祜便率汉军主力,向北出击,兵峰直指三水。 曹祜之前一副誓要拿下富平故地的模样,但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毕竟对先零羌的情况了解不足,后勤供应困难,筹备时间不足,大军因连续征战而疲惫不堪等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甚至连出兵季节都不合适,现在已经是九月份,眼瞅着就快到冬天了。 曹祜有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太着急了。 可这么好的机会,曹祜实在不愿放过。 行军途中,魏延便来见曹祜。之前的陇右之战,魏延因功迁裨将军,还被封为关内侯,一跃而成了军中高级将领。 曹祜很重视魏延,这是一块璞玉。 相较于其他人对曹祜的畏惧,魏延就直爽了很多。 见到曹祜,魏延便道:“大将军,咱们一定要去打三水城吗?” 魏延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甚至有些犯冲,跟众人关系都不好。也就是曹祜宠他。可他跟曹祜说话,也不知含蓄一些。 “文长有不同意见?” “大将军,之前先零羌统帅杜狼率的万余主力,尽覆在石门。先零羌必然是元气大伤,丧胆失魂。 咱们何必去打三水,倒不如长驱直入,直趋富平故城。 在富平故城下与先零羌决战,一战将其覆灭。” “你可知先零羌可战之兵有多少人?” “有个两三万吧。” “我怀疑至少有四五万,否则他守不住富平这片丰饶之地。除了本部,他们还和滇零羌、虔人羌、马兰羌等多支羌人势力关系亲近。 在人家的地盘上,与数量相当的敌军主力决战,哪怕能胜,损失亦不会小。” “但是攻打三水城,并没有太大意义。 三水城是杜氏老巢,杜狼又是先零羌内部最大的权臣,与先零羌王素来关系不好。我军围困三水城,先零羌王未必来援,但杜狼却会死战。 咱们远道而来,正当出其不意。 顿兵三水城下,必会给胡人以准备,反而为此战增添了不确定性。” 曹祜笑道:“看得出来,关于先零羌的情况,你私下里下功夫了。要成为一个良将,做好战场上的事就够了。可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就必须弄懂战场以外的事,你能关心先零羌和杜狼的关系,我很高兴。” “多谢大将军赞!” “永初元年(107年),先零羌首领滇零自称天子,五年后滇零身死,其子零昌继位,其弟雕狼莫辅政。 雕狼莫便以大将杜季贡为将军,别居丁奚城(也叫于奚城,今宁夏区灵武市南)。这个杜季贡便是杜狼的先祖。 后来杜季贡、零昌、雕狼莫先后被我大汉刺杀,(任尚真是个老六,招募羌人来刺杀羌人。)先零羌衰败,但杜氏却在先零羌内部崛起。 百年过去,杜氏在先零羌内部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拥有着先零羌内部一半的军队。若非先零羌王外联滇零羌(滇零羌是先零羌的分支,以先零王朝第一位天子滇零名命名),早就为杜氏所篡。 现在的先零羌王零莫,一心想收回权力,与杜狼关系紧张。正如你说的,若是零莫得知杜狼被包围在三水,很可能不会出兵相救。 但是你却忘了,杜氏的军队,并非完全丧失在高平之战中。 在三水西北面的眴衍(治今宁夏盐池县境内),就有杜氏另一支主力,由杜狼的弟弟杜煦指挥。” 眴衍早在秦惠文王时期便设县,东汉初被省并。这里是一片草原,与其他地方本无不同,但是境内却有两个湖,即黑、白盐池。 这使得眴衍成为关北地区兵家必争之地。 为了控制这片盐池,先零羌不得不分出上万军队,屯驻于此。而杜氏通过南征和盐池两件事,维持着家族在先零羌内部的统治力。 “三水城虽然不是杜氏的发源地,但被经验多年,其重要性并不亚于丁奚城。所以杜煦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三水城陷落,他一定会来救援三水城。” 魏延听后,一时恍然。 大军很快来到三水城西南面的庙山塞。 庙山塞是三水城的南面屏障,从此地往南,千沟万壑,波澜起伏,从此地往北,一片荒原,一马平川。 可以说拿下庙山塞,三水城便如探囊取物。 众人到庙山塞下,石苞解释道:“此塞为杜氏所建,建在庙山上,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并不适宜强攻。 杜狼逃回三水城,便安排大将计都驻守此处。计都手中有兵约两千人,守的庙山塞水泄不通。” 张郃不解道:“两千人?杜狼手中败逃之时,手中兵马不过数百人,加上留守部队,整个三水城不会超过三千人,如何能在庙山塞安置两千人。” “三水城周边,一马平川,没啥守的必要,杜狼是把全部希望放在庙山塞上。” 这半个月,大军在高平准备出征事,而先零羌的情报工作,全由石苞负责。这是石苞初次总揽全局,也是他立身之战。 曹祜插嘴道:“这个计都是何人?” “计都只是杜狼麾下的一个普通将领,并不受重视,否则也不会没跟随杜狼南征。不过据庙山的士兵说,计都此人,颇为勇武,曾跟随杜狼北征鲜卑,多立战功,但是此人有勇无谋,又颇为残暴。” “一个普通将领,杜狼敢把身家性命交给他?” “杜狼实在无人,而计都手中原本约有千人,是杜狼麾下势力最强的一人,不得不用。当然杜狼也不敢完全相信计都,他派堂弟杜士率千人前来,担任计都副手,既是对庙山塞支援,也是为看住计都。 为了动摇计都防御,我命人将书信、锦袍、金带投置庙山塞之中,书信乃是邀计都反戈,共破三水城的。 本以为杜士会对计都生疑,没想到杜士不仅没有相信,反而下令将发现的书信、锦袍、金带全烧了。” 曹祜听后又问道:“仲容,庙山塞真不适合强攻?” “胡虏是在一块高地上修了一座城,俯瞰下面可通行的山谷。” 既然如此,确实不适合强攻。 “咱们先礼后兵,先派人去劝降胡虏。” 第580章 亲军都尉署 曹祜派人去劝降计都,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计都不仅没有投降,还派人杀了劝降的使者,将首级挂在了庙山塞的城头。其嚣张气焰,令人恼怒。 曹祜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敢这样直接挑衅他的人了。 诸将亦是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请求踏平庙山塞。 曹祜遂决定明日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到了晚上,石苞请见。 曹祜边整理着档案边问道:“仲容,今日议事时,我见你欲言又止,可是关于庙山塞有不同意见?” 石苞赶紧说道:“大将军,我有一策,可破庙山塞。” “你有何策?” 庙山塞守将计都出身北地杂胡,并非正儿八经的先零羌人,只是因缘际会,这才成了庙山塞守将,还关乎着三水城的生死。 计都此人,因为非先零羌人,平日里喜欢拉拢其他部落归附之人。手底下千余人,正儿八经的先零羌人,不足一半。 曹祜听后,放下了档案。 “有些意思。” 石苞声音一顿,这才道:“之前破胡虏联军时,我考虑我军若是攻打三水城,势必要先取庙山塞。 而庙山塞易守难攻,不适宜强取。” “所以你留了后手?” “是!” “如何安排的?” “我本来是想安排人潜伏入城,于是便命一支百余人的胡骑装作败兵,逃如庙山塞,充作内应。没想到计都很高兴这些胡骑来投,直接引为心腹。” 曹祜没想到石苞提前便做了准备,不得不说,确实是心思灵巧。 “之前为何不说?” “之前不知大将军是否要强攻庙山塞,不敢妄动?” 曹祜知道石苞说得不是实话。 他提前做了准备,又故意不跟任何人说,很明显是想抢夺破城之功。通过此事,在情报系统中站稳脚跟。 曹祜没有戳破他的意图。 人皆有私心,只要不影响大局,没必要太过计较。 一个人绝对忠诚,或者绝对无私,只存在于游戏之中。 “既然有所准备,便要以最快的速度破城。眴衍离着三水并不远,眴衍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大将军放心,我之前便告诉过他们,一旦我军兵临城下而计都不降,立刻便动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你去安排吧。” “诺!” 当天夜里,潜伏于庙山塞的胡骑便打开了城门,引曹军主力入城。 计都太骄傲了,自以为庙山塞是天险,因此放松了戒备。 庙山塞中,兵马不多。今城门被攻破,便再无翻盘的可能。杜士力战而死,而计都眼看局势不利,便准备逃走。 只是计都万没想到,潜伏人员在计都的马厩中投放了大量巴豆,战马拉稀跑肚,根本无法奔跑。 于是计都连城都没能出,便被活捉。 因计都之前杀使之事,曹祜连面都没见,直接下令将其斩杀,以祭使者。 所谓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根本不是什么礼法,而是不敢做的太绝。 如石苞希望的那样,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天险之地,使得诸将大惊。听说是石苞一手策划的,诸将更是惊愕,也逐渐重视起这个昔日曹祜身边的车夫来。 破城之后,大军继续前进,行军途中,曹祜唤来石苞。 “这几个月,什么感觉?” “明大将军,这些日子,心中确实有些战栗。军情对战争的胜利,至关重要,稍有疏忽,便是血的教训。” 曹祜笑道:“你能看明白这一点,说明将情报之事交给你没有错。情报之事,之前由丁子敬负责,人员复杂,组织分散,从前只是搜集个情报,勉强能应付。可现在,你们的职责不仅仅是情报。 了解绣衣使者和校事吗?” 石苞心中一顿。 “把情报系统好好改组一下,收集情报,情报分析,人员训练,对外策反,对内防谍,人员行动,侦缉,刑狱,后勤,人事,监察都分开,而且正规起来,让你们成为一个有组织、正规化的单位。 不懂的,可以学习绣衣使者和校事。 往后你们对外就叫亲军都尉署,由你担任亲军都尉。” 石苞心中又惊又喜。 绣衣使者,手持节杖和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官员、亲贵奢侈、逾制、不法的事,发现不法问题可代天子行事。权力最大时,甚至逼反了太子刘据。 至于校事,更是专门为了监察百官。甚至有“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的说法。 学习绣衣使者和校事,那今后的亲军都尉署岂不是要成为校事第二。 这是通天的权力。 曹祜知道石苞的心思,立刻又道:“当前天下未定,你们最重要的职责,便是搜集情报,为战争服务。 如果这件事情做不好,亲家都尉署也就不需要存在。” “苞明白!” “仲容,你知道为何直到你接管情报组织,我才将之重组吗?” “臣愚钝。” “因为这么大的权力,我不敢交给旁人。倒不是我担心有人弄权,当年的江充、苏文,现在的卢洪,看起来权势滔天,可实际上被杀只是一句话的事。 不管是绣衣使者还是校事,权力来源于君主,这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翻起多大浪。 对上不会有问题,对下呢? 江充、卢洪,他们是怎么死的?不是因为能力不足,是他们太狂妄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谁是他的主子? 鹰犬忘了主子,还不住地狺狺狂吠,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仲容你从小谨慎、心细、忠诚,这是一个好习惯,我也希望你今后能够保持,永不改变。 忠诚,谨慎,心细,这六个字就是我给你们的忠告。” 石苞心惊胆战地跪到地上。 他明白曹祜的意思,做到这六个字,君臣如故,做不到这六个字,他就要步江充、卢洪的后尘。 他不是丁尊,犯了错也能被原谅。 “请大将军放心,苞哪怕粉身碎骨,亦不忘大将军的教诲,绝对会让亲军都尉署成为一支如臂使指,指哪打哪的强兵。” 曹祜点点头。 “忠诚,谨慎,心细。对上、对下,不能忘啊。” 第581章 左谷之战(上) 从庙山塞到三水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庙山塞一失,三水城便彻底地暴露在曹军面前了。 整个三水城中,兵力不过千余人。 杜狼将男女老少都召集起来守城,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曹祜命大军在三水城南扎营,营寨从西北往东南延伸,连亘十余里。人马成林,旌旗蔽日,仿佛有十数万军队一般。 城中的杜氏族人,哪见过这么多的汉军。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早就被吓破了胆,丑态百出。 杜狼也没了昔日在石门峡口的嚣张气焰,站在城头,竟然号啕大哭。 天要亡他杜氏啊。 杜狼很清楚,单凭三水城中的杜氏族人,是绝不可能守住三水城的。 杜氏族人纷纷要求杜狼跟曹军议和,以保全三水城。 杜狼还未下定决心,毌丘兴便来见他。 见到杜狼,毌丘兴便道:“听闻左国相要跟汉军议和,兴自汉人中叛逃,已无回头之路。若是投降,曹祜绝不会饶了我。 所以兴在此便向左国相辞行,自求一活路。” 杜狼听后,大惊道:“毌丘将军,这是说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要与汉军议和?” 毌丘兴一副不信的模样。 “左国相莫要骗我,此事整个三水城都传遍了。看在我救过左国相一命的情分上,还请左国相放我离开。” 杜狼有些着急了。 城中本就没多少人,毌丘兴这几百人再走了,三水城真要无兵可用了。 “毌丘将军,虽不知如何有此谣言,但我向你保证,绝无此事。” 毌丘兴也半信半疑起来。 “左国相,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可以天神名义发誓。” “那到不用。” 毌丘兴明显松了一口气。 “左国相莫怪我多疑。实在是我若投降,绝无活路,不得不计较此事。” “毌丘将军昔日救命之恩,绝不敢忘。只是今日的三水城,确实是危在旦夕,我真是计穷矣。” “左国相,汉军来攻,何不向大王求援?” 杜狼摇摇头,但他并不想跟毌丘兴解释他和先零羌王的关系。 “有些事情一言难尽啊。” “难道没有其他与国相关系亲近之人?只要有万余人马,赶到三水城,凭三水城的坚固,肯定还能守。” “最近的兵马,也要两日才能赶到。而你看这三水城,再看城外汉军,咱们能守一日吗?” 毌丘兴听后,略一犹豫,又道:“左国相,我中原历史上有个人,名叫陈轸。战国时期,秦国击败韩国,韩王为了同秦国讲和,便约定与秦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国的大臣陈轸向楚王献缓兵之计,一边调兵遣将,扬言已经出兵救韩;一边派遣使者重赂韩国,阻止秦、韩合兵。韩王中计,取消了和秦国的和谈。 今日曹祜围攻三水城,咱们可以假装向他投降,派出使者,争取时间,一面调集援兵,赶来三水城。 只要大军赶来,昔日约定,皆可不作数。” 杜狼听后,大喜过望。 “毌丘将军果然是中原名士,这真是一个奇策啊。” 杜狼经营三水城多年,只要有兵,还是有信心守住三水城的。于是杜狼按照毌丘兴之策,一面向曹祜求和,一面命其弟杜煦,赶来三水城支援。 而曹祜见到杜狼的求援使者,似乎也觉得胜利在望,竟然真的和他们商谈起来。 杜狼也是能屈能伸的主,为了争取时间,什么要求都答应。 ······ 求援信很快送到杜煦手中。 杜煦在先零羌中担任左大都尉,是部落中少有的猛将。昔日鲜卑南侵,杜狼北上御敌,杜煦为先锋,连破鲜卑数部,焚积聚,杀人畜,斩首三千而还,名震河套。 收到兄长的求援信,杜煦心中一惊。 由于先零羌王的打压,杜氏势力渐渐退出灵州城周围,集中在三水城和眴衍城。因为三水城位置更靠南,南下劫掠的财富都在此地。 没有三水城,杜氏根本养不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若是三水城丢了,杜氏必然一落千丈。 无论如何,都要救援三水城。 杜煦虽然凶悍,但也不是盲目自大之人,曹祜的名声,他也多有耳闻,那是个可怕之人。 因此杜煦集中了全部主力南下。 万余兵马向着三水城,马不停蹄。 这日傍晚,众人赶到三水城外三十里地,正遇上北上的几名传令兵。 来人见到杜煦便道:“大都尉,左国相有命,他在北门等候大都尉,不过他希望大都尉能让部队分批开拔。” “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左国相也是想更加稳妥。各部分批前进,到了傍晚,分批入城。省得大军直接赶到城下,声势浩大,引得汉人派主力阻击。” “兄长此言有理。” 杜煦觉得杜狼此举颇为稳妥,毕竟汉军在城外,若要阻拦,确实是个大麻烦,便依计而行。他以百人为一批,等这群人走了五里,便再发一批,如此连发了二十余批,分别前往三水城。 很快到了夜里一更天。 杜煦向部将元孙询问起汉军情况,元孙也不知,于是二人便让人叫来之前的传令兵,准备问个究竟。 可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之前的传令兵,竟然不见了。 杜煦一时大为吃惊。 “咱们中计了,那人不是兄长派来的。只是他怎么知晓兄长身边的情况,对答如流呢?” 杜煦虽然疑惑,但心中焦急了,于是派人前往三水城侦查。 很快来人回报,城外并无人等候,之前分批入城的小队人马也已经不知去向了。 斥候也是只盯着北门,他们若是往西门去,离着西门不远的地方,就会发现一队队的先零羌兵尸体。 (作者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可历史上三川口之战,西夏人做到的) 杜煦等人心中更急了。 他完全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杜煦也不敢再耽搁,立刻下令,整队前行。 在杜煦看来,大军唯有入了城,才能真正安心。 众人一路疾行,三更天过半,终于到了三水城东北方向的左谷。昔日汉军曾在此地与东汉初诸侯卢芳交战。 眼看三水城在望,杜煦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四面突然响起了号角之声,划破了沉积的夜空。 第582章 左谷之战(下)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军万马围胡虏。 随着号角声响起,大批的汉军突然杀出,将杜煦所部给团团围住。本不过咫尺的道路,立刻隔成天涯之远。 杜煦不愧是宿将,反应迅速,眼看遭遇围堵,立刻下令军队背靠谷水(今宁夏韦州河)列阵。 曹祜远远地望见杜煦的阵型,不由得哑然失笑。 “背靠大河,步军在前,骑兵分置两翼,若是军中有足够的弩手,就是正儿八经的偃月阵。 可他有足够的弩手吗?没有弩手掩护,偃月阵处处是破绽。 杜煦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天色虽晚,曹祜仍以魏延部为前锋,向对面出击。 巴賨精兵,其势汹汹,直扑对面。 而此时杜煦阵中,对于此仗如何打,却出现了争议。 杜煦决定先选择坚守,然后择机而动,大将元孙却是反对此策。 “汉军人马众多,又有强弩,我军根本守不住。此时此刻,应当趁着汉军包围圈未完成,立刻向三水城突围,哪怕损失一半的兵力,也是值得的。” “你说得容易,损失一半的兵力。大兄南下,全军覆没,我部再损失惨重,哪怕守住三水城,杜氏也完了。” 杜煦当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 “现在不舍得损失一半,相持下去,就要全军覆没。” “我们还没到绝境!” “大都尉,汉人说得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二人相持不下。 可杜煦是主将,他坚持己见,元孙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杜煦一步一步将大军引向绝境。 魏延作为前锋,今日要建功,因此打得颇为凶猛。 魏延本人,亲自冲锋在前。他手持铁矛,在敌阵中左突右冲,来回厮杀,勇不可当。 杜煦见汉军将领勇猛,立刻命麾下猛将白挞前去迎击。 白挞是先零羌中,有数的猛将,曾一人追杀盗马贼七十余人,威震一时。以他为中心,先零羌兵很快组织起防御。 魏延见状,立刻要亲战。 这是一员手持巨斧的小将,一人一马,抢上前去,迎着白挞便将巨斧劈下。 白挞用力去撑,但对面力大无穷,斧头直接劈断白挞手中长槊,然后顺着脑门落下,将白挞劈成两半。 此时魏延也冲了上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句扶,巴西郡汉昌人,现为甲部左曲甲丁队队率。” “能从我手中抢了敌将首级,我记住你了。” 大军既斩白挞,士气更震。而对面的羌兵眼看白挞斩杀,一时俱是胆战心惊,手足无措。 眼看局势落下下风,杜煦也红了眼。 为了激励士气,杜煦亲自带队出击。 汉军比想象的更可怕,杜煦此时有些后悔没听元孙的了。他很清楚,现在到了生死存亡之机,要想保全这支部队,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战。 在杜煦的带领下,众人前仆后继。 眼看汉军乱箭齐发,羌兵没法前进。杜煦就让人取来巨型盾牌,进行掩护。 双方在狭窄区域进行了殊死的搏斗,短时间内边尸横遍野。就连杜煦本人的头部、腿部都受了伤。 战斗的惨烈,也出乎曹祜的预料。 “总以为胡人畏威而不怀德,勇于死斗,怯于公斗,喜欢劫掠,但无法承担伤亡,总是一击而走。 现在看来,未必如是。 在面对核心利益的时候,胡人也很拼命。 这样的军队,绝不能留。无论如何,都要将之消灭,不惜一切代价。” 张郃和成公英亦分别率兵加入战场。 两支生力军的加入大大增强了汉军的实力。在一众人马不知疲倦不顾伤亡的进攻下,先零羌的阵列终于被冲散。 危急时刻,元孙带着数百人赶到,发起决死冲锋,这才将杜煦给救下。 很快天亮了,西南方向,隐隐可看见三水城。 天堂地狱,只在咫尺之间。 双方连番恶斗,汉军也退了回去,暂时吃饭休整。 杜煦靠在一棵树下,喘着粗气。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元孙又来见他道:“大都尉,壁虎尚能断尾求生,事到如今,咱们只能留一部断后,其余军队不顾一切的向三水城方向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是全力突围,能保存多少军队?” “不会超过三成。” 杜煦又沉默了。 两三千人突围进城,又能有什么用? 眼看杜煦不言,元孙赶忙道:“大都尉,这个时候,要当机立断,犹豫不得啊。否则真来不及了。” “这是我杜家最后的底牌了。” 元孙看着仍下不定决心的杜煦,心中不由得悲愤起来。 一开始断尾,能保全一半军队;现在断尾,能保全三成军队。明明越早决断,保全的军队越多,可杜煦却始终犹豫不决。 杜氏完了。 “元孙,现在咱们离着三水城没几里了,一定能够入城。” 元孙沉默无言。 巳时之后,汉军再次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汉军以强弩开路,又有精锐胡骑掠阵,于是大军进展迅速,胡骑如飞一般杀到先零羌军阵前。 先零羌兵本就征战疲惫,被胡骑一冲,便有些支撑不住,连连后退。 前面的军队一退,后面的军队立刻乱了起来。 元孙指挥的前锋被汉军包围。 杜煦心中大惊,立刻下令前去救援。 就在这时,军中将领德和眼看局势危急,觉得此战必败,他贪生怕死,遂决定带着部下逃走。 德和的副将杜平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德和的马,苦苦哀求德和为了大局,不要撤退。 可德和哪管那些。 他又不姓杜,没必要跟着杜家一同覆灭。之前大王还拉拢他呢,只要军队还在,逃回灵州,他照样还是大将。 眼看杜平不依不饶,德和直接一刀砍死杜平,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德和一退,本就坚持到极限的先零羌兵彻底坚持不足,众人士气沮丧,心中生惧,整支军队,终于走向了崩溃。 杜煦极力挽救局势,可根本没有用。 此时此刻,杜煦又想起之前元孙的建议,一时后悔不已。早听元孙的,至少能保全一半的军队,何至于此啊。 第583章 复土 随着先零羌兵的崩溃,杜氏最后这支精锐很快走向覆灭。 元孙被包围在军中,身边的士兵越打越少。他眼看局势已无法挽救,遂独自一人杀入汉军之中。 元孙勇武不在杜煦之下,因此舞动长矛,左冲右突,无人可当。 王平见状,调集弩兵,围杀元孙。 元孙的战马中箭倒地,元孙落马,仍手持长矛,起身奋战,最后被汉军士兵有锁链绊倒,乱刀砍死。 而杜煦则带着残兵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一处山坳之中据守。 曹祜想利用杜煦动摇三水城的军心,便派人前去劝降,而杜煦则根本不理睬。曹祜遂命军中精骑对杜氏残兵发起最后攻击。 先零羌兵早已精疲力尽,那里架得住虎狼之兵的冲击,顿时大乱,被一分为二,最终歼灭。 杜煦本人突围不得出,他望着三水城,忍不住叹道:“大兄,弟弟有负于你,不能将军队带回三水城了。” 杜煦说完,引刀自刎。 至此,杜氏从北面盐泽赶来的最后一支精锐,全军覆没。 战后统计,汉军伤亡巨大,而杜煦所部,高级将领多数战死,投降者极少,令人惊愕又动容。 曹祜也给了杜煦、元孙等人极大的尊重,命人将之礼葬。 ······ 杜煦在左谷奋战之时,三水城中的杜狼只能在城头无力地观望。他手中千余人马,根本没法加入战场,只能无奈地祈祷杜煦他们会平安无事。 杜氏败不起。 一直到次日中午,三水城中的一众人在忐忑之中,终于迎来了第一支赶到的援军,从左谷突围而来的残兵。 杜狼听闻此事,赶紧来见。 城下是杜煦的部将葛卢,一个排名不怎么靠前的将领。 见到葛卢,杜狼立刻询问情况。 葛卢立时哭了起来。 “国相,我军在左谷遭遇汉人伏击,全军大败。众人各自溃逃,我也不知大都尉的情况。” 杜狼一时如遭雷击。 他喃喃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葛卢又喊道:“国相,汉人追得太急,让我等入城吧。” 眼看葛卢麾下众人,一个个丢盔卸甲,狼狈不堪,他立刻让人打开城中,迎他们入内。 杜煦那里到底能保存多少军队,尚不清楚,这些溃兵,必须要收拢起来。 葛卢眼看城门大开,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身后众人,也纷纷前涌。 葛卢进入城中,高声喊道:“我已投降了汉人的大将军,大将军说了,三水城破,降者不杀。” 葛卢是先零羌中少数几个主动投降的将领,大战之后,为了能在汉军中站稳脚跟,他便自告奋勇,要来诈降。 曹祜自无所谓。 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曹祜同意了此事,没想到杜狼心态崩了,防御松弛到这个地步。 杜狼望着突然翻脸的葛卢,又惊又怒,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众人将杜狼抬入城门楼子,又是泼水,又是掐人中,杜狼这才悠悠醒来。 “我杜氏经营三水城数十年,没想到最后毁在我的手中。” 这时毌丘兴大声说道:“左国相,事已至此,再是悲伤,难道就能改变局势了。三水城已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突围。” 众人皆不说话。 “毌丘将军,我得保全三水城的族人。” 毌丘兴知道,杜狼这是要降。 “左国相,我知你的想法,只是我要告诉你,晚了。城破之前,你们投降,汉军或许会接受。 可现在城池已破,汉军正要收获战利品,你们再去投降,难道还想保全族人和财富吗? 若真能如此,汉军不是白攻城了。” 杜狼惊问道:“毌丘将军是何意?” “我在汉军待过,现在是破城分战利品的时候,就是太一神来了,他们也不可能让你投降。 左国相是先零羌的重要人物,你的首级足以让汉军将领升官晋爵。 你现在哪怕向汉人投降,底下的将领也会砍了你的脑袋,当做缴获。” 杜狼听后,脸色大变。 “毌丘将军,那我等该如何?” “立刻突围,先活下来,再作打算。” 杜狼当然想活,可手下这些部众,他也不愿舍弃。而且没了部众和家底,仅靠着千余军队,又能有什么作为? 眼看杜狼不说话,毌丘兴知道杜狼还是舍不得家底,又劝道:“左国相自己考虑吧,我要走了,趁着其他城池还在咱们手中,突围出去,选择活路。” 杜狼突然道:“我也走,我杜家还有丁奚城。” 毌丘兴大喜道:“我护卫左国相。” 若是可以,杜狼更想投降。可是他也害怕如毌丘兴说得那样,自己的脑袋成了汉军抢夺的战利品。 毕竟他也这么干过。 而毌丘兴当然愿意杜狼突围,毕竟北边的情况,杜狼更熟悉,他和杜狼一同,能少走很多弯路。 杜狼也不管城中的家人、财货了,直接让人牵来一匹马,带着最后的军队,便与毌丘兴向北门而去。 二人似乎运气不错,北门尚在手中,北门外也没有汉军。 二人打开城门,逃到城外。 杜狼忍不住回头望向三水城。 “三十年前,我的父亲占领了此地,那是我第一次跟随父亲出征,我还曾亲手斩杀一人。父亲死后,三水城交给了我。以此地为基地,我先后十二次出兵安定,有胜有负,可丢了此地,还是第一次。” 杜狼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 “毌丘将军,你说我们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一旁的毌丘兴没有说话,他也无法同情杜狼,因为这片土地,之前属于汉人,他第一次杀的那个人,可能是汉人。 “毌丘将军?” 眼看毌丘兴不言,杜狼又道:“你们汉人在凉州,好像突然之间就强大起来的了。” “左相国,咱们赶紧走吧。” 二人一路向北,终于逃出了生天。 而没了杜狼,整座城池再无人成组织的抵抗。 杜家经营多年的这座坚城,就这么落入大汉手中。 傍晚时分,曹祜到了三水城。 望着这座被收复的汉家城池,曹祜的心一时有些激动。汉家失去的荣光,他要一点一点找回来。 第584章 拉开决战的大幕 北伐旗开得胜,收复三水,曹祜的兵锋未曾停歇,乃继续向北,直指眴卷(治今宁夏中宁县东北黄河东岸)。这里是西汉安定郡最北端,也是银川平原的南大门,后世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鸣沙。 行军途中,曹祜招来石苞问道:“仲容,你可知道先零羌王零莫其人?” 石苞早做了功课,立刻便道:“大将军,这个零莫经历确实不一般。 他是上一任先零羌王零巴的侄子,他的父亲是零巴的堂弟。零巴四岁的时候,先零羌发生内讧,其父兵败丧命,其母被当时的先零羌内部权臣乌鲁掠为妻,零莫便成了孤儿,被零巴收养。 零巴死后,没有子嗣,众人便拥立只有十一岁的零莫为新王。” “一个孩子,怎么就拥立他了?” “当时先零羌内部纷争不断,因为没有合法继承人,关于立谁,众人相争,最后在各方妥协下,立了一个孩子,应该也是众人觉得零巴没有势力,年纪又小,应当好控制。” “零莫娶了养父零巴的妻子,他的养母都海。在都海,大臣杜狼、大衍等人的帮助下,他先后诛杀了乌鲁等权臣,重新掌握了先零羌的权力。” 听到零莫养母,曹祜有些无语,但也清楚,这就是胡人的制度。 东方西方,除了华夏,都是收继婚制,宗室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此人性格如何?” “很强势。还不到十五岁,就急着收回手下大臣的权力,其手段凌厉,连续屠戮多位大臣,以至于引发了数次暴动。 他算是杜狼一手扶持上去的,但最后也闹的翻脸。 杜狼担心零莫对他下手,甚至不敢回灵州。 这次卢水胡的联盟,杜狼本不想参与,也是零莫硬逼着他参加的。所以杜狼才会应付了事。 而且此人还野心勃勃。他竟在灵州公然打出旗帜,要恢复先零王朝的荣光。” 曹祜笑道:“有野心,还强势,这是好事。我就怕先零羌不敢跟咱们战,而是躲躲藏藏,在草原上游击,那就麻烦了。 零莫手中有多少军队。” “差不多有三万,若是再加上他们北部的滇零羌、马兰羌,能有个五万人。其中滇零羌在故灵武县(治今宁夏青铜峡市西北邵岗堡西北)一带,而马兰羌在神泉障(治今宁夏吴忠市东)一带。 二部皆依附于先零羌,只要零莫征召,大概率会出兵。” “五万人,零莫确实能有底气。” 二人正说着话,张郃来见。 见到张郃,曹祜就笑问道:“儁义可是有破敌之策?” “明大将军,郃确实是为与先零羌的决战而来。” “儁义且言。” 张郃道:“大将军,从三水往北,一马平川,易破敌而难全歼。若是我军与先零羌在此地决战,很可能将其击破,但不能剿灭。 最后先零羌利用城池和对地形的熟悉,与我们打成相持战。 若是能引先零羌南下,比如进入乌水河谷,这仗就好打了。” “儁义,你想怎么引先零羌南下?” “兵败诱敌。” 曹祜听后笑道:“儁义,咱们今日倒是想一起去了。先零王零莫能力出众,普通的诱敌,未必能诱的动他,而且我担心咱们连战连捷,将零莫给吓到,他根本不敢出击,所以还需儁义亲自出马啊。” “郃必不辱使命。” 于是曹祜命张郃率本部北上,成公英率本部接应,而曹祜的主力则返回高平,等待先零羌大军的南下。 张郃受命之后,一路北进,到达眴卷。 先零羌部众主要集中在丰茂的西套平原(即宁夏平原)上,眴卷的守军并不多。而且南线战事一直由杜狼负责,眴卷守军的警惕性也不高。 张郃命士兵伪装成携带大批物资的商人,又故意让眴卷守军得知。 守将是个贪婪的人,听说有商人携带了很多铁器、粮食,顿时生出觊觎之心,便出城前去劫掠。 其结果自然是被张郃击败。 而张郃也一鼓作气,趁势占领了眴卷城。 然后便引来了倾巢而动的先零羌。 零莫没想到汉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薅他的虎须。 事实上,从零莫让杜狼南下,事情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零莫很清楚,汉人主力在陇右,临松卢水胡攻打高平,肯定会引来汉人的报复,双方肯定会爆发一场大战。 零莫之所以答应加入联军,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是想让临松卢水胡对他们放下戒备,全力跟汉军死磕,待各方斗的实力大损,他便引主力南下,一举将几家全部歼灭。 而另一个则是希望通过此战消耗杜狼的实力,因此才逼着杜狼南下。 杜狼是他统一先零羌最大也是唯一的阻力,只要杜狼实力大损,他就能占领丁奚城,然后拿下盐泽,将杜狼的势力压缩到三水城。 只是零莫万没想到,临松卢水胡和杜狼皆在高平全军覆没。 零莫只是想削弱杜狼,但没想削弱这么狠,毕竟这些都是他们先零羌的士兵,都是他的力量。 而临松卢水胡的失败也让零莫心存忌惮。 零莫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依照原计划南下。 正犹豫间,又传来曹祜击破杜煦主力,占领三水城的消息。 这让零莫坐不住了。杜氏兄弟控制着先零羌四成的兵力,现在二人全完了,先零羌实力大损,他一统东羌更加遥遥无期。 零莫此时已经对汉军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就去报仇,只是理智让他没有南下。 再之后,就是汉军攻破眴卷城的消息。 零莫有些懵了,汉人到底想干什么。 接着便是盛怒。 零莫有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野心也最盛。在他看来,既然先祖能自称天子,他为何不能。 因此这些年,零莫一直以东羌之主自居,骄横无人能制。 现在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先零羌挑衅,完全不拿先零羌当回事,几乎是一再掌掴他这个东羌之主。他若是不回以颜色,周边各部怎么看他,他颜面何在,威望何在,他还怎么建立先零王朝。 于是愤怒的零莫不顾众人劝阻,悍然集结部落主力,誓要夺回眴卷城。 第585章 汉军到底能不能打 诱敌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张郃明明可以守得住眴卷,却不得不装作守得岌岌可危。 眴卷是座小城,而越是这种小城,越有利于防守。 先零羌既不会打造攻城车、云梯、井栏,也没有足够的弓弩手压制城头守军,面对眴卷城几乎束手无策。 张郃甚至在想,是不是改变计划,让先零羌在此碰的头破血流。 犹豫再三,张郃才恋恋不舍地放弃这个想法。 重创终究比不过全歼。 张郃在眴卷城极为艰难地守了数日,终于决定在骑兵的掩护下南撤。 先零羌顺利收复了眴卷城。 看着汉军狼狈南逃的模样,零莫突然发现,汉军确实很强,可似乎又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那他们是怎么打赢石门峡口之战的? 于是零莫招来杜狼,问询当日情况。 杜狼和毌丘兴当日逃出三水城后,便去了眴衍,接手了杜煦留守的军队。虽然不过千人,但对于全军覆没的杜狼来说,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这个时候,毌丘兴便劝杜狼去见零莫。 杜狼当然不愿去。 他跟零莫关系紧张,勉强维持着君臣关系。只是因为他之前握有重兵,零莫才对他无计可施。现在他到了灵州,以零莫的性格,百分百掉脑袋。 毌丘兴却劝道:“左国相虽败,但还握有黑、白盐池,这就是国相的底牌。零莫若敢对国相动手,国相就敢将盐池交给牢姐羌或者鲜卑人。 对于左国相来说,丢了三水城后,仅靠手中兵力,已难以保全黑、白盐池。不若以丁奚城和黑、白盐池为筹码,换零莫对国相的承认和帮扶,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国相有了再起的根基,而零莫则控制了两处要地,得偿夙愿。 没了丁奚城和黑、白盐池的国相,便没了威胁零莫的能力,也不会再成为零莫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交出丁奚城和黑、白盐池,我们去哪里?” “浑怀障(今宁夏陶乐县境内)。” 杜狼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毌丘兴的建议。毕竟以他现在的实力,确实守不住丁奚城和黑、白盐池,倒不如交出此地,换取别的筹码。 在毌丘兴的斡旋下,双方和解,杜狼虽交出了黑、白盐池,却奇迹般地保住了丁奚城,还得到了零莫的许诺,各自如愿以偿了。 这次零莫南征眴卷,也让杜狼跟随。 杜狼其实一直避免单独见零莫。 自从治元多在酒宴上杀了胡薄居职姿之后,杜狼就对参加宴席一事,心存忌惮,唯恐步胡薄居职姿的后尘。 因此得零莫召见,杜狼便立刻去见毌丘兴,商量对策。 “毌丘将军,零莫是不是要对我下手了?” “不是说询问石门峡口之战的情况吗?” “可万一他有别的想法呢?” “左国相不必担心,零莫哪怕真想对国相动手,也得等风波过后。国相刚刚交出两个盐池,他若是现在就对国相动手,往后何以取信于人?” 在毌丘兴的安抚下,杜狼勉强平静下来。 “他问石门峡口之战做什么?” “估计是想问询汉军的战斗力。” “汉军的战斗力?” 杜狼更不解了。 “左国相,若零莫询问你汉军的战斗力,一定要贬低,要告诉零莫,汉军的战斗力跟鲜卑人差不多,甚至还不如鲜卑人。” “这是为何?” 杜狼不高兴了,汉军战斗力差,而他连战连败,不是连带着贬低了自己吗? “就是要让零莫觉得左国相无能。 我给左国相讲个故事吧。 中原从前有个人叫孙膑,他被自己的同僚庞涓忌惮,砍去了双足,并在他脸上刺字。孙膑此人,便开始装疯卖傻,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甚至跑到猪圈里跟猪抢食,在大街上胡闹。庞涓开始还派人盯着,时间长了,看他实在疯得可以,也就放松了警惕,觉得孙膑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之后孙膑便瞅准机会,逃到另一个国家。 敢问左国相,如果孙膑不装疯卖傻,故意示弱,他能逃出去吗?” 杜狼此时也如梦方醒,明白了毌丘兴的意思。 “毌丘将军是想让我学这个孙膑,表现的很无能,让零莫打消对我的猜忌?” “正是。” 杜狼大喜过望。 “今日多谢毌丘将军解惑,否则我就要铸成大错了。” 毌丘兴笑道:“帮助左国相,也是帮助我自己。我是没法回头了,往后就要在草原上待着了,还需左国相的照拂。” “好说。” 杜狼心稍安,便去见零莫。 如毌丘兴所料,零莫果然询问他汉军的战斗力。 杜狼心中有了底,便道:“大王,此番兵败,完全是治元多此贼想利用联军,排除异己,而伊健妓妾又与他争斗,最终众人乱斗。 我等打了一整日,筋疲力尽,汉军却从容地收拾起战局,这才有了石门峡口之败。 汉人有句话叫做‘非战之罪’,便是如此啊。” “那杜煦为何又兵败左谷?” “杜煦忧心三水城,中了汉人的埋伏。而且杜煦有兵不过万人,汉人却有三四万。即使如此,杜煦也差点突出重围。 大王,汉军实力,真没多强。 我之所以连连兵败,一是相互内斗,二是兵力分散,三是等着汉军来攻,被动应战。若是解决此三难,绝不会失败。” 零莫也觉得如此。 他虽与汉军打交道不多,但也知晓,汉军擅长阴谋诡计。之前眴卷城失守,便是如此。 若是被动应付,等着汉军来打,汉军还不知道会耍什么阴谋,倒不如主动出击,与之交战。 于是零莫召集众将,宣布要追击溃退的张郃部。 众人听了,态度不同。很多零莫的心腹武将,纷纷支持,但零莫心腹右国相西图却坚决反对此事。 在他看来,杜狼、杜煦兄弟连续兵败,使得先零羌元气大伤。 现在正是蛰伏休养的时候,贸然南下,实在不妥。 西图还没说完,大将达衍便厉声反对。 达衍是零莫一手提拔的将领,跟着零莫东征西讨,零莫的骄纵也学得十成十。 有达衍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请战,西图根本不敢跟一众实权将领对抗,至此,先零羌南下一事,成为定局。 第586章 梦碎的地方 张郃离了眴卷,向南而去。眼见先零羌人没有追来,他还以为诱敌之计失败,正暗暗懊恼。 待得知先零羌追来,一时大喜过望。 能不能诱来羌胡并不太重要,可要是没能完成曹祜下达的任务,给曹祜脸上抹了灰,可是会影响仕途的。 为了不让先零羌追丢,张郃还专门等了半日。 零莫此番南下,聚集了近三万人马,几乎倾巢出动。 他以大将达衍为先锋,率数千骑在前,而他自统主力部队在后。 达衍进军迅速,很快到达兜岭(今宁夏同心县东南方向山岭),追上了张郃留下的断后之兵。 达衍打的很凶猛,而张郃所部则按照计划,丢弃了大批的粮食、军械,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 初战得胜的达衍很兴奋,一边向零莫报功,一面继续向前。 当天晚上,达衍到达了白草塞南面一带,而零莫的主力也赶到了兜岭,在岭南位置扎营。 无论是白草塞还是兜岭,皆位于乌水谷地。 尤其是白草塞,离着之前的石门峡口,不过二十多里地。 眼看天色已晚,达衍也下令扎营,并派人禀报零莫,明日两军汇合之后,围歼张郃残部。 只是就这一夜,达衍再没能等到零莫主力的汇合。 次日天亮,哨骑突然来报,白草塞南,出现大批汉军骑兵,正列阵以待。 达衍心中,大吃一惊。 “汉军这是有埋伏?” “将军,我军是不是要退。” “退,往哪退?” 达衍虽然桀骜,但确实擅长用兵。汉军骑兵,就在眼前,他们若是掉头撤退,对方蜂拥而上,尾随击之,他们便是不败而败。 副将保福比达衍更坚决。 “将军,为今之计,要么坚守以待援兵,要么就只能以一部断后,掩护主力撤退。我建议选第二个。” “为何?” “汉人既然处心积虑设下埋伏,肯定会考虑援兵,只怕大王那里,也有汉兵,咱们不能完全指望大王,而要自救。” “没错!” “将军,我来断后吧!” 达衍看了保福一眼。 “我是大王的奴仆,而将军是大王的表弟。” 达衍没有拒绝。 这时下属来报,在道路旁发现了数个巨大的铁盒子,不知为何物? 达衍有些吃惊,让人将铁盒拿来。 铁盒密封,外面有锁,里面还有响声。达衍见状,便让人用斧头将锁砍断,打开了盒子。 盒子被打开的瞬间,十数只鸽子从里面飞出,飞上天空。 其他盒子中,亦是鸽子。 所有的鸽子加起来,要有上百只之多,呼啦啦的,满天都是。 达衍正满是疑惑,突然四面号角声响起,周围的汉军,突然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原来这些盒子是张郃提前准备的,上百只鸽子飞上天空,就是各军同时出击,发起总攻的信号。 此时先零羌士兵的阵列尚未列好,而对面的汉军却转瞬即至。 曹祜自从组建了胡骑轻骑,便爱上了这支部队。 这支来去无踪,倏忽而至的轻骑,绝对是突袭战、遭遇战最坚实可靠的力量。汉人王朝,多爱用胡骑,果然是有原因啊。 数千胡骑分别从数个方向杀出,因为两侧都是山岭,居高临下,其动能更加迅猛。冲入先零羌阵型之中,很快便将对方冲击的七零八落。 保福亲自上前断后,但根本拦不住,反而被数名骑兵撞落下马,踩死于乱军之中。 达衍亲自率部突围,就在这时,又有军号响起起。 在他们的两侧后方,张郃指挥弩手杀出。千余弩兵从两侧山谷上列阵,一时间箭如雨下,密不透风。 突围的先零羌前锋士兵,尽被射死,其突围势头,短时减弱。 四面被围,于达衍来说,已经是个死局。 达衍前后冲阵,皆不得出,反而身中十余箭。 望着身边一个个阵亡的部下,达衍心中悲愤,他不明白,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汉人为何这么强? 这时一个达衍的亲卫说道:“兄长,汉人太强了,咱们的人都死光了,要不降了吧?” “你说什么?” “兄长,给部落留点种子吧。” 此人话未说完,达衍一矛将其刺死。 达衍手持长矛,高声呼道:“我受大王信任,如何能背叛大王?” 达衍说完,持矛冲向对面。 张郃不识得达衍,但眼见这种场合,还有人能够决死冲锋,也是敬佩,于是便让人以弓弩应之。 可惜达衍好个猛将,被乱箭射死在冲锋的路上。 达衍这边兵败,零莫的情况也不妙。 他与达衍部相隔并不远,远处号角响起,立刻便传到他们这里。 零莫一时有些心惊。 “这号角声这么多,哪里来的军队?” 没有人能给零莫解释。 零莫命人向前,赶紧与达衍部汇合,就在这时,两侧山岭上,亦有号角之声。左面的成公英的无当军,右面的魏延的无前军,后面还有魏平所部,从兜岭北面包抄过来。 近两万先零羌士兵,被数万汉军包围在兜岭南麓的地方。 零莫一时也慌了,但他不亏是一方雄主,立刻镇定下来。 “马上结阵,然后骑兵阻击。” 零莫和鲜卑人多次交手,也遭遇过对方的伏击,所以应付起来,并非手足无措。学着汉人那样结阵,然后骑兵护卫两侧,就能很好地抵御对方骑兵的冲锋,这时他多次战斗中得到的经验。 只是零莫忘了,鲜卑人和汉军是不一样的。 汉军有弩。 成公英和魏延两部的弩兵,不要钱一般往山谷中倾洒箭矢。数万支箭矢,如倾盆大雨一般泼到了先零羌士兵的头上。 无数的士兵,成了刺猬。 山谷之中,布满了尸体。 这个时候,别说结阵,零莫连组织士兵进行抵抗都困难。 零莫看得是两眼圆睁,怒火飞出。 这都是他的军队,都是他成为东羌之主的军队,今日竟都折在了这里。 “突围!” 此时此刻,尽管再愤恨,零莫也只能突围。 可箭雨刚停,不待众人喘口气,兜岭南麓,便见一队队的骑兵向他们冲来,正是凶名在外的大汉重骑。 想走,哪里走? 第587章 算计与被算计 兜岭之战,先零羌两万多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零莫只带千余人突围而出,逃回灵州。威名赫赫的东羌之主,在曹祜手下没走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此时的零莫,什么雄心壮志、王图霸业都成了空,唯一的念头,便是确保让先零羌在他手中不覆亡。 可此时的先零羌中,能拉出的军队不过四五千人,还俱是二线留守部队,仅凭这些人,如何能够挡得住如狼似虎的汉军。 零莫已然是心气尽失,一时间甚至想投降汉军算了。 不过他这个打算,很快被毌丘兴给劝阻。 杜狼见过零莫之后,便返回部落。再之后零莫兵败的消息传来,一时哗然,但杜狼反倒有些欣喜。 打败仗的,总算不只有他了。 现在零莫自身难保,算是威胁不到他了。 毌丘兴这时便劝说杜狼,前往灵州,助战零莫。 杜狼一时不解。 毌丘兴道:“左国相,现在零莫大王兵败,的确是没法再威胁杜氏了,但丁奚城一定能保住吗? 成王败寇,灵州周边,也不是只有一个先零羌。 之前因为先零羌势大,各部打不过先零羌,先零羌这才占有了最肥美的草原。可现在呢,各部只怕要化身恶狼,争先恐后地对先零羌动手,一举吞掉先零羌。 现在不管是左国相还是零莫大王,你们哪一个能阻挡。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不管你们怎么争,都是先零羌的事,可现在外敌来犯,如果不能团结起来,就要被外敌消灭了。” 杜狼也觉得有理,便听从了毌丘兴的建议。 当然杜狼也有别的心思。 零莫此败,让先零羌陷入危境,他若是能取而代之,那就更好了。 二人带了灵州,毌丘兴听说零莫心思不定,担心他投降,便立刻来见零莫,直截了当地问道:“大王是做好交出部落军队,在汉人那里做个闲官的准备了吗?” 零莫一愣。 “我哪怕投降汉人,又为何要交出部落、军队?” “若只是投降,那曹祜又为何要接受大王的投降?曹祜自入陇右,便要求各大户,交出军队、粮食和土地。连汉人各大户都不得不去做的事,难道大王能够逃避? 曹祜此人,素来霸道,不容许任何他不能控制的力量,要不然我如何被他逼得逃离安定郡? 大王若是觉得曹祜会善待你,那可想错了。” 零莫伤感道:“汉军数万,来势汹汹,若不投降,又当如何?你们汉人说玉石俱焚,便是这个结果吧。” “大王,先零羌虽败,但交好部落,尚有马兰羌和滇零羌,二部实力并不弱,何不邀他们出兵?” 先零羌还交好虔人羌,但那虔人羌在西河郡的黄河西岸,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们的确出兵了,但听说我军大败之后,便立刻退了回去。” “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只有满足不了的利益。若是大王许诺两部,黄河以西的土地,全部交给滇零羌。灵州以东的土地,全部交给马兰羌,不知两部会不会出兵?” 零莫听后,一时恼怒。 “若真是如此,我先零羌还有什么地方?” “大王还能保有一个灵州城。对于大王来说,守不住的东西,都不是你的,大王用不是自己的东西,换去有利于自己的事,难道不是好事吗? 守住了灵州,便有再起的机会。 而那些地方,大王不给,难道滇零羌和马兰羌,不会去夺吗?到时候大王的处境将会更加的凶险。” 零莫看着毌丘兴道:“你一个汉人,为何为我先零羌倾心谋划?” 毌丘兴苦笑道:“我帮大王,不过是图谋一个容身之地。我得罪了曹祜,没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在大王这里,至少还舒服一些。可若是大王败了,我也只能去朔方投靠鲜卑人了。” “你倒是实诚。” “我也就求个活路而已。” 零莫知道自己不是汉军对手,但也不甘做个无兵无权的吉祥物,这对于一心要做东羌之主的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按照毌丘兴的建议,死马当活马医了。 最先答应的是马兰羌。 马兰羌一直觊觎先零羌的盐池,还有黄河以东的丰饶牧场。若是能得到这些地方,马兰羌就会成为第二个先零羌,彻底崛起。 至于汉人,他们虽然也担心,但在他们看来,汉人不会在草原上待太长时间,只要守住城池,便可待其自退。 与装备精良,全副武装的汉人野战,是个极其愚蠢的行为。 于是马兰羌要求,进驻富平故城。 零莫自不会反对,他巴不得马兰羌与汉人在富平故城死磕。 马兰羌出兵解了零莫的难,可这却恼了杜狼。 “零莫为了换取马兰羌的支持,竟然交出了黑、白盐池,这两个盐池是我杜家,他有什么资格交出去?” 毌丘兴劝道:“左国相,此事是我建议的。” 杜狼听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毌丘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国相,黑、白盐池乃是草原上的瑰宝,各部皆虎视眈眈,难道你觉得现在的先零羌还能守得住吗?” “那也是我杜氏的,他零莫凭什么自己拿来换好处?” “守住富平和灵州,对整个先零羌来说,都是好事。” 道理是这么回事,但杜狼还是不忿。 零莫打了败仗,受损失的却是他。 此时的杜狼,已经忘了他将盐池交给零莫了,零莫怎么处置,都与他无关了。 “左相国,目光要放长远。黑、白盐池数十年来,一直为我先零羌控制,从不曾被人夺走,可现在却从零莫手中被割出去。 零莫先是兵败,然后是土地尽割,只剩下灵州一城。除了零莫自己,谁能承担这个责任。这样的大王,整个先零羌,真的能够接受吗? 所有汉军退兵之时,就是先零羌众人,逼零莫退位之时。 到时候,谁又能成为新的先零羌大王呢? 滇零羌和马兰羌的实力并不强,像黑、白盐池这种世人瞩目的地方,他们根本守不住。虔人羌,牢姐羌,还有鲜卑人,肯定会来夺。 到时候两部面对强敌,疲于奔命,便再无法威胁到先零羌了。 否则二部会最先对先零羌下手。 孰轻孰重,还请左国相细细思量啊。” 杜狼听得,频频点头,这件事,也只能听从毌丘兴的了。 第588章 一场莫名其妙的失败 兜岭一战彻底奠定了汉军的胜利,此战之后,诸将便纷纷请战,请求进军灵州,争当复土有功之臣。 曹祜倒是不着急,又休整了数日,直到第二波胡骑赶到。 这支胡骑有三千人,很多都是陇西羌胡。这群人之所以为曹祜作战,当然不是对汉家朝廷有什么感情,纯粹是因为曹祜给的太多了。 什么丝绸、茶叶、瓷器、漆器等好物件,曹祜跟不要钱一般地往胡地送。甚至连粮食曹祜也大肆地赠送胡人。 胡人得了好处,可不得上赶着给曹祜做事。 与此同时,匈奴的两千骑兵也赶到了安定。 匈奴单于呼厨泉根本不想借兵,却又不敢不借兵,只能生着窝囊气借了兵。 曹祜将这五千人分作两部,分别由兵曹从事夏侯尚和谢罕二人指挥,向北抄掠关北地区。 曹祜就让二人放开了手脚,撒丫子打,能打多凶打多凶,能打多远打多远。 反正都是胡人,打赢了对大汉有利,打输了曹祜也不心疼。就当是为未来北伐提前做个演练。 九月底,天气已转冷。 离着风雪天已经没多长时间。曹祜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解决灵州的战事,因此也不敢再拖,便率主力向北出击,兵锋直指富平旧城。 此时守卫富平旧城的乃是马兰羌王白萨。 马兰羌原本居住在旬邑,因神山马兰山而得名。后来在三辅站不住脚,不得不向北逃窜,在先零羌的庇护下生存。马兰羌因穿着白色裘褐圆领袍,故为白羌,族人以白为姓氏。 白萨今年二十余岁,去年才继承马兰羌首领的位置。 本来马兰羌的王是轮不到他的,他的兄长白忒才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可是谁也没料到,白忒在一次战斗中,身中流矢,竟然意外死亡,其父也因为年纪大了,哀伤儿子死亡,不久暴毙。白萨排行第四,除了白忒,另外两个兄长也早亡,下面的弟弟们还小,这才让马兰王的位置落到白萨手中。 白萨年轻,又无大功劳,在部落中的威望并不高,平日里被一帮老臣压制,他心中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他并不比父兄差。 这次出兵救援先零羌,就是白萨一力推动的。 对于此事,马兰羌中,很多人是不支持的。毕竟汉军实力强大,威名显赫,这些日子单是战绩就能吓破敌胆,但先零羌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白萨又拉拢着支持他的一派,压制反对派,最终将这件事变成了他的政绩。 当白萨带着人进入富平旧城后,他真觉得因为他的伟大马兰羌才能够有今天的地盘和荣誉。 先抵达富平旧城的乃是魏延部。 眼看马兰羌大军已进驻城中,魏延便在城下扎营,准备等主力大军感到。 此时城中的白萨望着城下数千汉军,便有了别的心思。 “你们看汉人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若是咱们此时突袭汉人,是不是能够大获全胜?” 部落大将白赵听到此言,一时有些发懵。 “大王,咱们之前不是定下了‘背城结寨,坚守待变’的战略了吗?怎么突然要出战?汉军善野战,此时出战,实在不利我军啊。” 白萨不满道:“我知道汉军善野战,但你们想想,汉军连战连胜,肯定骄狂,志得意满。咱们此时突然出击,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击破了他们的先锋部队,也能杀一杀他们的锐气,这一战就好打了。” 白赵还是觉得不妥当,打仗这种事,不能只凭意气。 “大王,汉军远道而来,人数众多,后勤补给必然紧张。如今不如避其锋芒,凭借城寨坚守不出,同时派出一支部队从侧翼偷偷向其后方迂回,断绝其归路。等到汉军敌疲粮尽、进退维谷之际,再伺机而动,一战将其击败。” 眼看白赵反对,白萨有些不满。 这时亲近白萨的将领白葛却道:“大王说得有理。汉军气势汹汹,我军将士,本就对汉军心存畏惧,若是再坚守不出,士气就丧光了,这是绝不行的。 我军必须出击,打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有白葛支持,白萨也坚持起来。 眼看白赵还是反对,白萨竟然怒道:“你是大王,还是我是大王?” 白赵敌不过众人,只得同意。 于是白萨下令,全军分作四部,一部正面出击,两部分别从东西二门出击,攻击汉军两翼,最后一部压阵。 白赵认为敌众吾寡,不宜分兵,再次被白萨堵了回去。 白萨也被白赵的说教弄烦了,遂令他去为大军压阵,不许他再掺和决策。 上万马兰羌士兵出了城,直奔魏延部而来。 魏延没想到对方敢出战,不过他不惊反喜,今日的头功注定是他的来。 双方在富平旧城外,立刻爆发了大战。 魏延虽然兵少,可因为对面分兵,反而在正面形成优势,迅速将对方的部队给分割开来。 此时狂风突然大作,卷起漫天尘土,能见度不过十步远。 马兰羌本准备相互配合的三支部队,相互间根本看不见,一时间竟失了联系,阵脚大乱。 众人有些惊慌失措。 这时本来该攻打无前军右翼的白贺所部正好遇上无前军的骑兵。 双方正交手,白贺的帅旗竟然不凑巧得被大风刮断。一众士兵还以为主帅阵亡,更加慌了,竟争相往城中逃命,死于踩踏的士兵不计其数。 白贺所部的混乱,很快影响到其他几部,各部亦开始生乱。 白萨也吓坏了。 白萨没打过仗,根本不清楚这种场合应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往城中逃去。 因为逃命的人太多,不知是谁竟然扯到他的腿,差点将他从马上扯下来,让他被乱军踩死。 而因为白萨的逃命,各部将领也纷纷往城中逃,根本不管军队,于是军队更加溃乱。 眼看着马兰羌就要大败,这个时候,奉命压阵的白赵率领部队迎了上去,阻击起无前军来。 此时场面实在太混乱,风沙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魏延也担心因为风沙太大,意外因素太多,不敢恋战,遂率部撤回营中。 第589章 一错再错 马兰羌众人退回城中,仍是惊魂未定。此战让白萨吓破了胆,他终于意识到,战场实在太可怕了,不是他能掌控的。 白萨不想再打了,他想回家。 回城之后的白萨当即召集众人,宣布他要退回神泉障。 白赵都懵了,这个时候,怎么能退。 白赵素来看不上白萨。 白赵是白萨兄长白忒的心腹大将,也是马兰羌的重要将领。因为前任马兰羌王和白忒二人死的太突然,马兰羌王其他儿子年纪太小,白忒的长子才五岁,很明显不可能继承王位,否则白赵是绝不会拥立白萨为王的。 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早知道拥立个小孩子也胜过白萨。 “大王,决不能撤退。今日我军大败,士气本就低落,此时撤退,军心必然动荡,贸然撤退,军队很可能生溃。 而且我担心汉军会在我军前往神泉障的道路上设伏。” “怎么可能?” “汉军将领知兵,而且兵多,如何不可能?之前杜煦兵败,就是因为汉军在杜煦救援三水城的道路上设下了埋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萨根本不知道汉军会不会设伏,可对他来说,回到是老巢是最安全的。 “大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葛素看白赵不满,白赵是部落里的右大将,军队第一人,身为左大都尉的白葛早就想取而代之了。 因此白葛立刻站出来反驳道:“哪有那么多万一。汉军怎么知道咱们会撤退,又怎么知道咱们撤退走哪条路? 右大将的担心,完全没有道理。 相较于担心汉人有埋伏,我更担心汉人会偷袭神泉障。 诸位别忘了,咱们撤退路线不定,可神泉障就在那里。咱们的军队都在富平,神泉障空虚,汉人完全可以一击而下。 诸位想想,这样的后果,可否能接受。” 白葛说完,众人皆面面相觑。 众人的妻子儿女,家产牛羊,全部都在神泉障,若是汉人偷袭,他们就要丧家了。 “回,神泉障!” 众人纷纷叫嚣着返回,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家业。 白赵完全没想到,众人一边倒的倒向白萨,他只得退而求其次道:“若是汉军偷袭神泉障,咱们就更不能回去了。 以汉军的习惯,肯定会在神泉障设伏,等待咱们上钩。 现在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白赵话未落,白葛便道:“右大将到底是何居心,三番五次地阻止我撤军,难道真的要看着汉军攻破神泉障才开心? 困守富平,是死路一条,难道咱们要困死在这吗?” 白赵辩驳道:“如果大家实在不愿守富平,我们可以撤往灵州,与先零羌汇合,再做打算。” “那部落怎么办,全放弃吗?再说去灵州一定就安全?到时候万一零莫想吞并咱们怎么办?” 白葛抓住了众人急于返回拯救自己那点家当的心情,便立于了不败之地。任凭白赵怎么说,可大家都支持白葛。 白赵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 白萨眼看众人不支持白赵,便故意说道:“右大将,我知道你素来善用兵,但很多时候,也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不一定就只有你是对的,难道大家都错了?” 白赵最终没能阻止马兰羌向神泉障撤退。 当天傍晚,马兰羌剩余兵力饱餐一顿,到了三更天,白萨下令打开城门,向神泉障方向而去。 魏延安排的斥候很快发现了马兰羌的动向,但他并没有着急。 “如大将军所言,这些胡人果然是失败之后喜欢回家吃奶的羔羊,不管怎么逃,都会跑回家。” 魏延没有追击,毕竟无前军的功劳已经足够了。 “儿郎们,我带你们入城。” 大汉丢失八十年的富平城,我魏文长收复了。 魏延兴冲冲地带着大军入城,而白萨带着马兰羌一路往神泉障方向去。 众人行了二十多里地,到达安乐川(今宁夏山水河),此地也叫三水河,源头便是在三水城一带。 两千多胡骑,正在此地等待着马兰羌。 这支部队本来是曹祜派去包抄富平的军队,现在倒是成了阻击部队。 白萨还为自己连夜突围的举动而兴奋,此时见到汉军,大吃一惊,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白赵赶忙冲到白萨马前,大声说道:“大王,突围,向北突围!” 白萨此时也反应过来,嘶吼道:“向北突围!” 而对面的汉军胡骑已经发起了进攻。 指挥此战的乃是曹祜的军谋属王昶,虽然年轻,但颇具军事才能。曹祜也大胆任用,将两千胡骑交给他。 双方的交战并不激烈,因为本就士气低落的马兰羌,面对汉军的伏击,根本无力交战。很多时候甚至还没遇上汉军,便直接丢下武器,向后溃逃。 昨日白天一战,便让大部分人丧失了胆气。 王昶指挥军队一阵突杀,将马兰羌兵冲击地七零八落。 白萨再一次率先逃走,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之前的好运气,直接撞到了汉军的包围之中。 眼看四周都是汉军,白萨直接下马投降。 对于白萨来说,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好说。 王昶对一个小部落的首领生死,并不在意,随手便让人带下去。可他身边的胡骑却弄错了意思。 眼看王昶挥手,还以为要杀了白萨。 两个胡骑小头目为了讨好王昶,赶紧上前,一刀将白萨砍死。 王昶也是一愣,连忙询问缘由,那两个胡骑小头目这才弄明白,意会错了王昶的意思,杀错人了。 王昶有些可惜,但也没太在意。 一个胡人首领,死了就死了吧。 随着白萨的逃走、投降,马兰羌士兵也大片地向汉军投降,最后只剩下白赵带着亲兵在坚持。 白赵奋战多时,身边亲兵死伤殆尽,眼看着已经崩溃的马兰羌大军,一时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大王,左大将(白忒),我白赵对不起你们,没能守住马兰羌,致使马兰羌落到今日的地步。” 眼看汉军步步紧逼,白赵将刀横在脖子上,自刎而亡,也算不负对先王的忠义之心。 第590章 与恶魔的交易 马兰羌富平兵败,白萨阵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灵州。 零莫呆坐在胡床上愣神了许久,不曾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时大笑起来,越笑越激动,越笑越癫狂,直到最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天神啊,如何这般愚弄我?” 汉人孱弱了数十年,却在他充满踌躇壮志的时候,突然再度强大起来。 “天神啊,你为何如此地眷恋汉人,把什么都给了他们,现在,又让他们卷土重来,难道我们又要被汉人奴役数百年吗?” 零莫又哭又笑,心中充满了悲凉。 可是尽管他再是无奈,时至今日,他已经无路可走。 曲曲一个灵州城,肯定守不住。可是草原之大,又有何处是他们先零羌的容身之地呢? 灵州城中,众人也在盘算着前途命运。 毌丘兴秘密来到了杜狼的家中。 虽然这个家之前几乎没住过。 杜狼正在收拾东西,家中奴仆,皆是慌慌张张,没个章法。 毌丘兴笑道:“左国相,你这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汉军打进城来了。” “毌丘将军,这灵州城离着汉军打过来,也不远了。我准备先撤到丁奚城,然后再做打算。” “左国相,丁奚城离着灵州城,也没多远。” “顾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毌丘将军,你也与我一起走吧,咱们两人联合起来,虽敌不过大的势力,但也不会让小部落给欺辱了。” “左相国,为何要走呢?” 杜狼一愣。 “毌丘将军准备死守灵州城?我劝你不要做这种打算,就是零莫,只怕也没有死守的心思。” 毌丘兴笑道:“左国相说什么话,我一个汉人,当然不会跟先零羌同生共死,更不会替零莫大王死守灵州。只是我觉得,咱们除了逃,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杜狼有些狐疑地看着毌丘兴,他觉得今天的毌丘兴很不对劲。 “毌丘将军有什么办法?” “曹大将军曾说过一句话,叫做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左相国为何不能与曹大将军合作呢?” 毌丘兴的话让杜狼愕然,杜狼一时惊地舌桥不下。 看着毌丘兴有些玩味的笑容,杜狼站起身来,抽出佩刀。 “毌丘将军,你不是说曹祜要置你于死地,你绝不会投降的吗?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意图?” 毌丘兴并未闪避,而是笑道:“我之前确实与曹祜不同戴天,因为曹祜要杀我。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曹祜派人联系了我,他要招降我。 条件就是,我帮着他剿灭先零和滇零二羌,将灵州、灵武等地的财富,原原本本地交给他。而作为回报,他赐我官职,镇守灵州等地。” “你不是说他一定要杀你?”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没有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曹大将军平定灵州各羌之后,他不可能率重兵在此镇守,势必要返回关中。 那灵州等地怎么办? 北面的鲜卑人,东面的牢姐羌,虔人羌,都有可能趁虚而入,占据灵州之地。 可这样一来,曹大将军辛辛苦苦打的仗,不久都便宜了他们了吗? 曹大将军选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将灵州交给我最合适。 我毕竟是个汉人,而且实力不算强,短时间内,不会坐大。还能镇守住灵州,替他挡住南下的鲜卑人。 你说,有这么多的好处,曹大将军为何非得要杀我?杀了我,他还能找到其他合适的人吗?” 杜狼似信非信地看着毌丘兴。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劝我投靠汉军?” “没错!” 毌丘兴道:“我自入草原,与左国相你关系最后,也只有你这一个盟友。你也知道,我手下不到千人,想在灵州有所作为,并不容易。 哪怕曹大将军将灵州城交给我,我可能也守不住。 可若是再加上你,就不一样了。 你刚才也说了,咱们两人联合起来,虽敌不过大的势力,但也不会让小部落给欺辱了。 一座灵州城,一座富平城,咱俩一人一座,绰绰有余。” 杜狼被毌丘兴说得有些动心。 若是真不用逃走,他是真不想逃。毕竟在这片土地生活习惯了,离了这片土地,四处流浪,前途未卜。 多少有名的部落,覆亡在了四处迁徙的路上。 “条件呢?汉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容留我吧。” “我刚才说了,我们帮汉军剿灭先零和滇零二羌,然后将灵州、灵武等地的财富交给汉军。” “我就是先零羌人。” “那有什么关系,完全可以换个名字。” 杜狼沉吟道:“我们可是世世代代叫先零羌。” 毌丘兴似笑非笑地看了杜狼一眼。 “左国相,你们羌人不是一直标榜爽利吗?你是不是跟我们汉人接触的多了,也变得不爽利了?” 杜狼被说得有些尴尬。 “咱们联合可以,条件那?” “对外我是部落首领,你们是归附我的属下,对内,咱俩各领其部,分守灵州、富平。” “我还要丁奚城。” “那灵武城、廉城和浑怀障就是我的。” “那神泉障和眴衍也得给我。” 毌丘兴脸色一变。 “左国相,做人不能太贪,黑、白盐池是草原上最璀璨的两颗明珠,你倒好,竟然都想要,我不是白忙活了。” 杜狼也知道,这是毌丘兴的底线。 “要不咱们一人一个。” “我要白盐池。” 黑盐池不如白盐池大,产量也比不得对方。但是毌丘兴与汉人有联系,以后还要仰仗他,因此杜狼也不得不吃这个亏。 “白盐池给你,但是眴衍城得给我。” “好!” 二人就这么商量着,便把整个西套平原给瓜分了。 商议好了果实的瓜分,然后才是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毌丘兴笑道:“咱俩的兵力加起来,也有三千人,并不比零莫差。索性直接发动兵变,将零莫给拿下,然后交给汉人,这事就算完了。 到时候再跟着曹大将军灭了滇零羌,等他们走了,整个灵州草原,不就是咱俩的吗?” 第591章 先零羌的末路 在毌丘兴和杜狼谋划着对零莫动手时,零莫正准备搬家。 打是不可能打赢的,但是交出权力,向汉人投降,他又不甘心,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跑。 零莫的目标是卑移山(今贺兰山)西面。 卑移山西面多沙地,在此游牧的部落较少,虽然环境艰苦一些,但对于先零羌来说,都是可以忍受的。 部落之中,多是老弱妇孺,战斗力低下,他要要避免与其他部落交战。 在零莫看来,先零羌的根基还在,只要休养几年,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是搬家之事,并不容易。 虽然零莫之前的威望极高,可连战连败,威望也跌到了谷底,这使得之前被他压制的反对势力,也蠢蠢欲动起来。 不少人已经在暗地里联络,准备推翻他的统治。 零莫很清楚,要想安安稳稳地撤到卑移山西面,休养生息,最重要的便是要稳定人心,也就是要除掉这些有异心的部下。 眼瞅着时间不多,零莫便准备来一场鸿门宴,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天中午,毌丘兴正在做兵变前的最后组织,杜狼匆匆而来。 “零莫要求各部首领,还有军中所有的官员,今晚全部赶往王宫,商议先零羌的前途大事,何去何从。 正好跟咱们今夜发动兵变的时间充足了。” 毌丘兴听了并没在意。 “这是件好事,零莫将人都聚集到王宫中,外面的军队便没人指挥,正好方便咱们今夜将他们一网打尽。” 杜狼担心影响兵变,这次匆匆而来,眼看毌丘兴面色如常,便又问道:“此事不影响今夜事?” “左国相,咱们已准备妥当,你安心便是。不过零莫也是有意思,这个时候,组织什么议事,简直多此一举。” 杜狼道:“部落中本来有众人议事的传统,但零莫这个人,素来跋扈又强势,他掌权之后,便废除了此事。从此以后,部落事情,全由他一人决定,这种各部首领都来议事的场面,已经七八年没有过了。现在危急了,又想起众人议事了。” “那他这是做什么,难道想来场鸿门宴?” 毌丘兴刚说完,脸色却是一变。 “鸿门宴,什么是鸿门宴?” “昔日霸王项羽,曾在鸿门宴请高皇帝,宴席之上,曾有意要害高皇帝。因此在大汉,鸿门宴指的是不怀好意,居心不良,想要加害客人的宴会。” 杜狼一时色变。 “你是说?零莫想对众人下手?” “确切地说,是反对他的人。” 毌丘兴说着,不由得感叹道:“一方大势力,若从外面杀,一时是杀不死的,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内部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 零莫要开始对内屠戮了,先零羌看来是真保不住了。” 杜狼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零莫还在想着清除异己,真是天亡先零羌啊。 “零莫疯了!” 毌丘兴有些兴奋道:“左相国,这是一个好机会啊。一旦零莫在王宫之中发动政变,必然生乱。 到时咱们打着救护大王的名义,杀入王宫,便可趁势控制灵州的局势。” “便依毌丘将军。” 到了晚上,毌丘兴以生病的名义向零莫请假,而杜狼也推脱旧伤复发,难以前往,还专门派人前往王宫向零莫告罪。 零莫见二人同时请假,心中也是狐疑。可兵变已经开始,也容不得他犹豫。 众人陆续到来。 虽然先零羌势力一败再败,各种头领、族长的,不知死了多少,但来参会的,仍有七十多人。 这些人算是先零羌仅存的精英了。 汉军没能杀死的,零莫替他们解决。 事情完全按照零莫的计划进行,先是议事,接着众人相互争执,各站立场,然后便是摔杯为号,埋伏的士兵突然杀出,对着反对势力大加屠戮。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正常情况下便是收尾。 零莫已经安排了心腹,前去接管各部。 明日天亮,先零羌便为他彻底掌控,再不会有任何的反对之声。 虽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为了先零羌的再次伟大,有些代价是值得的。 零莫正想着撤退的事,突然听到外面有些混乱,没过多久,一个将领匆匆跑了进来,大声说道:“大王,左国相带兵打进了皇宫。” 零莫听到此消息,大惊失色。 “杜狼?他不是病了?” 此时的零莫才反应过了,杜狼不是病了,而是装病不至,策划了一场政变。只是零莫有些不明白,杜狼是怎么知道自己今日对众人动手的。 “是谁走漏了消息?” 零莫咆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之上,可没有人回答他。 这种沉默让零莫更加的恐惧。 还是大将巴济说道:“大王,咱们的军队,不少还在城外,咱们还是突围吧!” 零莫呆滞许久,方才说道:“突围!” 零莫为了收编众人的军队,提前便将手中军队派出,监视各部。这些军队此时或在城外,或在城中一些要地,现在根本来不及救援。 零莫在亲卫护持下,拼死向外,却私终突围不出,反而被困在了灵州城的西门内。 在毌丘兴和杜狼的围攻下,零莫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只剩下十几人,零莫本人也受了伤。 此时的零莫,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满心的悲愤却无处发泄。 “杜狼在哪?我要见他。” 很快杜狼和毌丘兴一同打马来到零莫面前。 零莫见到杜狼,立刻破口大骂,指责杜狼起兵造反。 杜狼也不相让,大骂零莫屠戮各部首领,倒行逆施,不配做先零羌之主。 二人互骂了半天,互不落下风,还是零莫心中有事,便道:“杜狼,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要动手的?” 杜狼没有说话。 二人对视了一眼,零莫又看了看周围,知道自己今日难以幸免。 “我自继位,每日想的,无不是重振先零羌,我自问这些年,未曾做什么错事,谁曾想,竟然落到今日田地,真是可悲,可叹。” “你诛杀各部首领,难道不是大错?” 零莫没搭理杜狼,他拿起宝剑,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横剑自刎。 一代先零羌王,就此殒命。 第592章 最后的任务 杜狼眼见零莫身死,一时大喜。 现在计划顺利实施,他们很快便能占据灵州城。城池到手后,和汉人谈判也多了几分筹码。 杜狼正准备上前砍掉零莫脑袋,杜狼的部下杜额赶来禀报,汉军入城了。 杜狼大为惊愕,难以置信。 “汉军是怎么入城的?” “南门不知道如何打开了,汉军便从城门处一拥而入,杀入城中。国相,汉军入城之后,便抢占各处要地,他们数量太多了,到处都是,咱们根本敌不过。” 杜狼脸色无比难看。 汉人怎么入城了? “是你?” 杜狼看向毌丘兴道:“你的部下在南门,若不是你的人打开了城门,汉军不会入城?你为什么这么做?” 毌丘兴笑道:“左相国果然睿智,我就知道,此事瞒不过左相国。不错,是我打开的城门。” “你为何这么做?” “曹大将军答应,只要我打开城门,就给我三千先零羌的妇孺。我麾下只有千余士兵,若是得三千妇孺,便能组建部落。 左相国觉得,我不该动心吗?” 杜狼面色阴沉。 毌丘兴的确可以动心,可对于杜狼来说,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不用这么看我,我做的确实不地道,但是没办法,汉军给的实在太多。除了我的三千妇孺,我还给你要了两千妇孺。” 杜狼一愣。 “我的?” “对,你要是不要,那都给我。” “要,怎么不要?” 此时的杜狼脸色已经阴转晴。若是从前,他当然看不上这两千妇孺,可接连失去三水城、眴衍等地,家眷流失,十不存一,他也需要足够的妇孺来补充部落实力。 眼看杜狼脸色变好,毌丘兴才道:“你也别恼我没跟你说此事,我也是怕你不同意,这才没说。 我知道,你打着将灵州劫掠一场再交给汉军的主意,可汉军又不傻,他们的军队早就已经兵临城下。 哪怕我不打开南门,你觉得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打开南门,其实对所有人都好。” 杜狼没有说话,也不知他信不信毌丘兴之言。 眼看杜狼不言,毌丘兴又道:“左国相,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必须同心协力。” “毌丘将军,我知道你在汉人那有关系,你也一直有所谋划,但我希望今天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撤出灵州,然后赶往滇零部。只要帮助大汉将滇零部覆灭,咱们便大功告成了。” 杜狼默默忖度着毌丘兴的话。 此时的杜狼,其实已经怀疑毌丘兴的立场了。他甚至有些怀疑,毌丘兴到底真和曹祜闹翻了,还是仅仅只是一场戏。 若是一场戏,那就太可怕了。 “左国相,咱们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是啊,走到现在,哪还有退路。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趟过去。 所以毌丘兴的立场,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就听毌丘将军的。” 二人组织起军队,很快离开了灵州城,直奔北面的黄河西岸的灵武城而去。 那里有西套平原上另一股势力,滇零羌。 滇零羌出自先零羌,到现在不过百年历史。 永初二年,先零羌王滇零在北地郡自称天子,招集武都郡参狼羌,和在上郡、西河郡的杂羌,切断陇道,进攻掠夺三辅,并南下进入益州,杀死汉中郡太守董炳。永初四年,滇零又遣兵寇褒中,汉中郡太守郑勤移屯褒中,来抵抗羌军。永初五年,滇零又攻打河内郡,洛阳震动。 (觉得东汉很强的,还有吹章帝,和帝的,真的呵呵) 直到永初六年,滇零身死,先零羌针对大汉的功势才基本结束。 数年之间,先零羌几次攻入大汉腹地,也在汉地留下了大量的羌胡。 滇零死后,大汉朝廷将这些人迁徙到上郡,这些人便以滇零的名字为号,自称滇零羌。 之后东羌又数次动乱,滇零羌在上郡站不住脚,不得不向北投靠了先零羌。 虽然双方同源,但滇零羌由多个羌种组成,属于杂胡。而且滇零羌也不愿被并入先零羌,因此双方一直未能合并。 再后来鲜卑人崛起,占据阴山,不断向南侵略,先零羌为了抵挡鲜卑人,便将滇零羌安置到灵武,拱卫西套平原的北部。 现在的滇零羌王名叫滇句,三十岁出头,是草原上有名的智将。 之前先零羌要将黄河以西的地方都给滇零羌,相较于马兰羌白萨见小利而忘死的性格,滇句就稳重许多。 他渴望黄河以西的草原,但又不太敢跟威名赫赫的汉军开战,因此始终未能下定决心,也没有上赶着来给先零羌挡枪。 而富平城破之后,滇句就更犹豫了。 拖拖拉拉的,直到杜狼找上门来。 滇零羌相当于先零羌的藩部,他和杜狼的处境差不多,都是零莫忌惮的对象,因此二人关系极好。 听到灵州城破,滇零吃了一惊。 “汉人难道身上插了翅膀吗?怎么如有神助?” 杜狼和毌丘兴对视一眼,这才叹道:“哪有什么神助,不过是先零羌内斗而已。大王准备撤兵到卑移山西,又担心麾下众人不服,竟然发动清洗,招众人入王宫,然后尽皆杀死。 我若非当日生病,也难以幸免。 也就在当日,汉军抵达灵州城下,发起进攻。 我先零羌士兵都在内斗,谁还顾得上抵抗,于是汉军一击之下,便攻破城门,杀入城中。 我眼看抵挡不住,只能汇合毌丘将军,逃到灵武。 据逃出来的士兵说,汉军攻破了王宫,大王战死王宫之中,部落大部分首领因为被招到宫中,几乎全部殒命。” 滇句素来不喜零莫。 在他看来零莫太高傲了。大家都是大王,虽然你先零羌实力强大,可我们也不是你的奴仆,一天天的将我们当作属下一般,真当我们没脾气。 若是别的时候,零莫有这个结果,滇句一定拍手称快,搞不好还得拿着喇叭满世界宣传一番。 可此时的滇句,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大仇得报,有的只是物伤其类的悲凉,他的心里不断地泛着恐惧和惊悚。 “先零羌就这么完了?” 汉军的强大,让人窒息。 滇句看向杜狼二人道:“汉军,汉军下一步。” 滇句没说完,毌丘兴便道:“大王,汉军野心勃勃,誓要占据整个富平故地。现在卑移山东,只剩下滇零羌一部,汉军绝不可能放过大王,还请大王,早做打算。” 第593章 等待的猎人 面对毌丘兴的劝说,滇句没说话。 早做打算,怎么打算,难道滇零羌能挡住汉人吗? 滇句不想跟汉军交战,毕竟以滇零羌的实力对上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是这件事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汉军既破灵州,离着灵武不过百里,已经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毌丘兴也打听了滇句的情况,对他有些了解。 他知道滇句这个人,多谋而难断,平日里做事多求稳妥而有些瞻前顾后,需要推一把。 于是毌丘兴便道:“大王,汉军势大,咱们肯定不能力敌,若是选择守灵武城,其结果又是下一个富平、灵州。” 毌丘兴之前是安定都尉,在北地也是大名鼎鼎,滇句倒是很好奇此人为何会叛汉。 “毌丘将军请言。” “这仗想不打不可能,但是在灵武打,亦不合适。” “那在哪里合适?” “卑移山东南西北走向,从灵武往北去,没多远便到了卑移山南麓。滇句大王,我想这座山,不会没有沟通南北的通道吧?” 滇句略一犹豫,这才说道:“有。” “大王请言。” “从灵武谷往北,数十里便是大武口,经此隘口可至卑移山北麓。” 毌丘兴笑道:“汉军自北上以来,连战连捷,几乎是战无不胜。汉军上下,肯定志气骄横,士气高涨,对我滇零羌,也定然心存轻视。 在他们看来,消灭滇零羌,乃是举手之事。 咱们正好利用他们这个心态,放弃灵武城,不与他们交战,一路往北走,进入大武口中。 咱们扮作狼狈逃窜的模样,汉军必然会追击。 我军主力潜伏在大武口中,利用地形优势,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能全歼追兵,只要能众创汉军一部,也能极大振奋士气。到时候无论是乘胜追击,还是趁机撤退,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滇句听后,也是不住地抚掌赞叹。 不得不说,毌丘兴此策,实在精巧,若是操作得当,必能获得一场大胜。 “毌丘将军真是大才,我实在想不通,汉军怎么将你这样的人才给逼走了?” 毌丘兴苦笑道:“我不是曹祜的心腹,又跟他的心腹发生了矛盾,他们不对付我,又对方谁。 也是我运气不好,被抓到把柄,只能逃出安定。” 滇句清楚,若想发展壮大,还真需要毌丘兴这样的汉人佐助他,因此对毌丘兴的态度很和颜,当场便封他为右国相,委以重用。 滇句按照毌丘兴的计划,准备率部落撤退。 这时便有人建议,灵武城中,物资众多,来不及转移,不如彻底烧毁灵武城,省得这些物资留给汉人。 毌丘兴得知之后,立刻劝道:“大王,咱们只是暂时撤退,汉军走后,咱们还得回来。现在将灵武城销毁,将来还要重修,实在得不偿失。 而且咱们是要伪装成狼狈逃走的模样,若是一把火烧了灵武城,让汉人觉得咱们是从容撤退的,岂不是弄巧成拙。” “此言有理!” 自毌丘兴到滇零羌之后,滇句便将他引为宾客,朝夕相处。不过短短数日,双方的关系便有些亲密无间了。 杜狼看得都有些嫉妒,毌丘兴到哪都吃香啊。 “毌丘将军如此得滇句信任,倒不如转投滇句?” 毌丘兴笑道:“左国相,滇零羌这辆车太不稳固,还是倚靠汉军,在灵州称王来的舒服啊。” 众人很快撤到大武口,从此地往西北方向,可穿越卑移山。 滇零羌进入山中后,在山中一处叫做柳树沟的地方扎营,而滇零则亲率部落八千主力,在大武口内待命。 计划实施的很顺利。 汉军占领灵武城之后,没有耽搁,约五六千士兵向北追击,赶到了大武口外。 不过这些人没有立刻进山,而是在口外扎营休息。 滇句有些吃惊。 不少人建议,趁着汉军不备,立刻杀出去,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毌丘兴道:“汉军不入谷,才是正常。现在已经过了申时,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天黑了。入谷之后,情况不明,正常情况下,应该先行观察。这时候若是抢着入谷,反而可能有问题。 大王放心,明日一早,汉军肯定入谷。” 滇句眼看毌丘兴信誓旦旦,勉强放下心来。 众人在谷中待了一夜,到了次日,汉军果然吃过饭后,向谷内而来。 汉军行了十多里,到了午时近半,离着马莲滩还有二里地。 马莲滩是滇零羌提前选好的战场。此地两面是山岭,中间地势宽敞,便于部落拉开架势作战;南北狭窄,便于堵住道路。 滇零羌众人已做好了开战准备,可汉军偏偏突然停了下来,又歇息了一个时辰,方才继续前进。 这一个时辰,可把众人急得抓耳挠腮,唯恐汉军突然退了。 直到未时三刻,汉军才再次出发,往北而去。 在滇零羌的焦急等待中,汉军终于进入了马莲滩。 进入之后,汉军开始列阵。 滇句本来等着汉军将队伍拉长,可汉军根本没有如他期望那般,反而结成了放松阵型。 “毌丘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汉军的主将比较谨慎吧。大王放心,我军是汉军的两倍,又占据地利,此时杀出,趁其不备,必能破敌。” 箭在弦上,滇句也不得不发。 他一声令下,数千滇零羌从四面八方杀了下来,将汉军团团包围。 此时汉军的总指挥乃是张郃。 张郃实在不想做诱敌之计的诱饵了,奈何曹祜看重他,认为除了张郃,无人能打好这一战,非得让他又做了一次诱饵。 眼看羌兵突然杀出,张郃并不着急。他不紧不慢地命令士兵严守阵型,迎击敌军,又亲自率提前选拔的精锐士兵,向山上而去,抢占高处。 战斗打的异常激烈。 西面山上,不知何时,毌丘兴已经离开滇零羌的中军,悄悄回到了自己的部队。 杜狼看着山下战局,忍不住问道:“毌丘将军,你的后手,不仅仅是咱们两部吧?” 毌丘兴笑着不言。 杜狼又问道:“为何非得让我来此?” “左国相,不出此下策,就怕滇零羌逃了啊。” 第594章 结束 马莲滩的战斗打得异常激烈。虽然滇零羌以多打少,虽然滇零羌提前有埋伏,可早有准备的汉军却稳扎稳打,依托地形,严密防守,并未让对方占多大便宜。 战斗很快打到申时近半。 张郃向西北方向望了望,然后下令,点起烽烟,敲响战鼓。 很快山谷之中,烽烟弥漫,鼓声擂擂。汉军的士气也突然高涨了许多。 滇零羌众人正疑惑间,突然北面烟尘滚滚,一支军队从他们的身后杀出,向着滇零羌发起了进攻。 这支部队,便是魏延的无前军。 在大武口决战,乃是曹祜早就定好的。张郃从正面追击敌军,作为诱饵,而魏延则从卑移山中小道西进,绕至卑移山的西面,然后迂回至滇零羌的身后。 虽然道路艰险难行,但无前军皆是氐人,性格坚韧,善于山地作战,这才如期赶到了马莲滩。 毌丘兴眼看援军赶到,大喜过望。 “左国相,咱们的机会来了。” “你想做什么?” “北面不远处,就是滇句的中军,此时滇句麾下主力,都在围剿山下的军队,中军空虚,正是咱们的机会。” 毌丘兴说着,抽出佩剑。 “兄弟们,杀虏!” 毌丘兴和杜狼二人,阵前反水,扑向了滇句。 随着魏延援兵赶到,以及毌丘兴的倒戈,战场局势离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着混乱的战场,滇句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此时,滇句才明白,毌丘兴是内奸,他们本想抓汉军这支蝉,却成了被汉军包围的螳螂。 “我错信了毌丘兴这个狗贼啊!” 滇句悔不当初,可这世上没有买后悔药的。 滇零羌的战斗力还算不错,可事变突然,一众士兵被前后夹击,根本反应不过来,便混乱起来,难以组织。 因此滇零羌败的比想象的还要快。 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便将滇零羌给摧毁。 滇句无力反抗,只得带着残部向南逃去,企图返回柳树沟老营。 众人在山岭之中拼命逃窜,慌不择路,滇句逃的连靴子都丢了,回到营寨时,整个人披头散发还赤着脚,无比的狼狈。 老营的情况并不比想象的好。 滇句逃回时,已经是初更,可此时营寨之中,火势熊熊,烟尘弥漫,使得寒凉的夜色都添了几分炙热。 苦寒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一切无不述说着,汉军攻破了这里,还摧毁了这里。 滇句欲哭无泪,他终于明白昔日先零羌和马兰羌覆灭时,零莫和白萨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他心中无比后悔,明明知道汉军强大不可敌,为何偏偏招惹汉军。 不过滇句到底是个人物,知道事不可为,再在柳树沟耽误,他肯定难以走脱,因此也不管燃烧的大营,他带着残部便继续向西,准备突出卑移山。 出卑移山后,便是沙地,汉军不熟悉地形,他们便能逃脱了。 滇句一行一路疾驰,期待着逃出生天,可没走多久,众人便停下了。 月光之下,在柳树沟向西的隘口处,有一支骑兵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丁尊率领的一支胡骑,约有千余,他们跟随魏延部到达了这里,然后便留在了此地,作为大军接应。 毫无疑问,他们等的是可能逃脱的先零羌部。 滇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映着月光,惨淡而无神,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格外德难看。 滇句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滇句回头看了看不过数百人的部下,又遥望了一眼还在泛着熊熊烈火的老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昔日零莫称雄东羌,不可一世,而今身死族灭,也就这样了,再不可能有反复。可是若是他当时没有死呢?焉知没有卷土重归的希望。 死了也就死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滇句说完,将剑扔到了地上,大声嘶吼道:“投降!” 这句话让滇句用尽全部力气,也用尽了昔日全部的荣光。 一众士兵听到此言,纷纷下马,放下兵器。 滇零羌,降了。 丁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滇零羌,松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这次能领命在此埋伏,全是因为曹祜想让他立功,特意安排的,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领了一份大功劳。 这次总算不辱使命。 滇句降了,但马莲滩的战斗并未结束。 虽然大批的滇零羌士兵已经投降,但零零散散的战斗一直在持续。 毌丘兴与杜狼站在一起,遥望着山下的敌军。 这时杜狼突然说道:“毌丘将军,你是不是一直都是汉人的奸细?根本没有和曹祜闹翻?” 毌丘兴突然笑了起来。 “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坦诚相言。” “左国相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从前曹大将军说过,作为一个将领,在没法做出决定的时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但却真真实实存在。 所以左国相确实是个聪明人,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毌丘兴正说着,右手突然从身侧抽出短刃,一刀扎入杜狼的腹部。 杜狼毫无防备,遭此重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毌丘兴,你个狗贼,你到底为什么?” “左国相是个聪明人,但仅仅只是聪明。你难道不明白,事到如今,我到底是为何要杀你,已经不重要了吗? 先零羌亡了,就这么亡了。 左国相作为先零羌的国相,就去陪零莫一同与先零羌殉葬了吧。你们到了地下,还能一起做君臣。” “狗贼!我错信了你。” 毌丘兴一挥手,身后士兵冲上前,将杜狼乱刀砍死。 杜狼满是惊惧,又满是疑惑,他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之所以戳破毌丘兴的身份,并非想和毌丘兴翻脸,他只是想告诉对方,他不是傻子,莫要再把他当做傻子一般对待。 杜狼永远都不知道,毌丘兴一直准备杀他。 西套平原,乃是天府之地,塞上关中,乃是曹祜计划中必须要控制的地方,曹祜是不可能允许有人来分一杯羹的。 第595章 功臣 十月下旬,廉县。 午时左右,曹祜匆匆出了城,便在北门口张望。虽然中午时分,烈日炎炎,照的人睁不开眼,可曹祜却丝毫不觉辛劳。 很快北面一队人马赶到,离着有百步,一人下马,步行上前,正是毌丘兴。 见到曹祜,毌丘兴刚要行礼,便被曹祜一把抱住。 “允盛,破先零、滇零二羌,你功居第一,你是我大汉的功臣啊。” “兴微末之功,如何敢劳烦大将军亲迎?” “允盛,你的功劳,配得上今日的荣耀。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得跟你说一声,允盛,你辛苦了,欢迎回来!” “大将军!” 曹祜说得情深义重,毌丘兴却是红了眼眶,心中更是感激涕零。这样的主君,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是心甘情愿。 此时毌丘兴又响起当日曹祜打了他一顿后的场景。 毌丘兴挨了一顿打,屁股上受了伤,趴在榻上,正在看书。这时曹祜一个人便悠悠地进了房间。 “允盛受了伤,仍手不释卷?” 毌丘兴赶忙要行礼,被曹祜按住。 “今日结结实实地打了允盛一顿,允盛心中是不是恨死我了?” “大将军,兴绝不敢。” “只是不敢,不是不恨。” 毌丘兴被说得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大将军,以你对我的恩德,别说打我一顿军杖,就是要我脑袋,兴亦无二话。” “真不怨我啊?” “兴相信,大将军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末将一顿,今日之事,必有深意。” “无缘无故,你今日可是咆哮议事堂了。” “末将只是按照大将军的意思行事。” 曹祜一时,大笑起来。 “我本来还担心,这件事情太过重要,不知你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现在看来,此事完全是我多虑了。 这件事交给允盛你,我很放心。” 毌丘兴尽力起身道:“请大将军下令吧!” “知道苏秦吗?战国时期,苏秦为燕国谋,卧底于齐,最终影响了齐国的国策,甚至导致五国伐齐。我要你做的,就是假装与我生隙,矛盾激化后,叛逃出安定,投靠先零羌,助我收复富平故土。” 虽然毌丘兴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无有不从”,但这个任务还是吓了他一跳。做内应,还是去羌胡那里。 祸福难料,生死难料,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并不容易。 毌丘兴有些犹豫,曹祜也没逼迫他,而是说道:“这件事情,乃是九死一生的事,风险极大,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决定做与不做。” 毌丘兴一愣,立刻下定了决心。 领导找你,而且说了什么事,你基本上就没有了拒绝的可能。与其窝窝囊囊,委委屈屈地答应,还不如一开始就痛痛快快的,还能卖领导个好。 “请大将军放心,不管是刀山火海,兴必不辱使命。” 曹祜面露喜色,遂跟毌丘兴介绍了这次卧底行动的细节。 计划从救下杜狼开始。 曹祜算计,杜狼兵败之后,必然会逃回离他最近的三水城,所以曹祜在半路设伏,又安排毌丘兴紧随其后。 成功救下杜狼是关键,这能让毌丘兴最快程度获得杜狼的信任,融入先零羌。事实上毌丘兴成功的基础,也确实如此。 而毌丘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留下羌胡与曹祜决战。 按照汉军的实力,双方正面决战,曹祜有九成的把握击破羌胡,甚至彻底将对方打残。 但真实的打仗不是游戏。 草原地域广阔,胡人完全可以避开汉军主力,在草原上跟汉军打游击。 就是热兵器时候,从茫茫草原中找到一支敌军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是现在。 最最关键的是,曹祜在安定等地能待的时间不长,一旦对方绕上两个月,等到冬天到来,不管曹祜如何不愿意,都得撤军。 而这一撤,什么时候返回,就是个未知数了。 所以曹祜必须要在短时间内与胡人决战。 曹祜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在胡人之中,安插一个内应。这个内应,不仅仅是让曹祜了解到胡人动向,还要劝说胡人与他决战,所以地位不能太低。 最终曹祜选择了毌丘兴。 “允盛,你在胡人那边,有两个要求,第一,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一切以安全为前提,不要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第二,无论如何,都要让胡人留下来,与我们决战,咱们拖不起。” 二人议定后,毌丘兴按照计划,带着一支心腹军队,假装叛变,逃离高平,之后辗转多地,最终确保了杜狼、零莫、马兰羌、滇零羌四股势力的覆灭。 曹祜说毌丘兴功居第一,还真不是吹嘘。 曹祜拉着毌丘兴进了城,然后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毌丘兴被曹祜理所应当地拉到他身边。 毌丘兴官职并不突出,但曹祜却坚持这样。 宴席之上,曹祜便道:“今日我言,允盛功居第一,不少人心中肯定不服气,不就是去胡人那里打探点情报,如何能拍第一了? 咱们今天,算算允盛在此战中的功劳,一个功劳,便以一大碗酒酬之。” “好!” 众人高兴,亦纷纷起哄。 “马莲滩一战,本来滇零羌是想直接逃的,是允盛劝说他们留了下来,伏击我军,否则就不会有这一战,此算不算一功?” “算!” 曹祜亲自给毌丘兴斟了一大碗酒。 “允盛,请满饮此杯。” 毌丘兴眼看众人热情,只得端起酒碗,大口饮下。 “先零羌王零莫,对于是否出兵南下,亦是犹豫,还是允盛设计让零莫觉得我军不堪一击,贸然出兵,这才有了兜岭大胜。 诸位觉得,此算不算一功?” “算!” 曹祜见状又给毌丘兴斟了一大碗酒。 毌丘兴只得又喝了下去。 之后曹祜又说了毌丘兴数个功劳,毌丘兴只得一一饮酒,到最后因为功劳太多而饮酒太多,竟然喝醉了。 临醉之前,毌丘兴的眼眶都是红的。 躺在榻上,已经酩酊大醉的毌丘兴还喃喃道:“士为知己者死,我毌丘兴的命,生死都卖给大将军了。” 第596章 灵武 宴席之后,曹祜有些微醉,但思路却格外地开阔。 提前数百年收复了这片汉家山河,这天下没有道理不会变得更好,五胡乱华的惨剧,亦没有道理再度上演。 回到书房,曹祜让人唤来了徐邈。 徐邈是个有名的酒鬼。之前曹操曾下令禁止酗酒,但徐邈常私下痛饮以至于酩酊大醉。校事赵达询问政事,徐邈称他是“中圣人”。赵达把这话传给曹操,曹操很是恼怒,要治徐邈的罪。还是徐邈的幽州老乡鲜于辅劝说道:“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徐邈性情谨慎,此言不过是酒醉胡言乱语罢了。”如此徐邈才算是免了一难。 可即便如此,徐邈仍是不该酗酒的毛病。 徐邈甚至还发明了敬山枪,作为温酒的器具。 只是今日的徐邈,身上并无多少酒味,很明显,今日宴席,他没喝多少酒。 曹祜笑道:“景山,你这个‘中圣人’,如何不饮酒了?不饮酒的‘中圣人’还能算‘中圣人’吗?” 徐邈满脸苦笑。 “大将军,自从上任安定郡,我别说饮酒了,连睡觉我都是睁着一只眼,唯恐政事没有处置好。边地是缺人缺兵还缺钱啊。” 徐邈在安定郡不仅要发展,还要重建安定防线,挡住南下的胡人,花费巨大。这两年,徐邈每次跟曹祜写信,都会加上要钱一事,曹祜甚至调侃他为“要钱太守”。 “我知道你在安定难,确实是困难时期。” 曹祜怕徐邈再跟他要钱,赶紧调转话题道:“景山,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想着在富平故地重设一郡,你来担任太守,节制北地、安定、上郡等事。” “邈记得。” “本来想设一郡,但从高平到灵武,地域实在太广阔了。所以我想以高平为中心,包括高平、朝那、乌氏、泾阳四县,再加上新复的三水县,和隶属于武威郡的祖厉县,设平凉郡,郡治为高平。 从泾阳往西,一直到黄河,都是新的平凉郡。 而富平旧地,包括灵州、灵武、廉县、富平、眴卷、眴衍六县,设灵武郡,郡治在廉县。” 高平也就是后世的固原,一直是平凉地区的中心。 至于廉县,则是后世的银川一带。 廉县东临黄河,西倚荷兰,灵州也就是后世的灵武在黄河东岸,反倒不如西岸的廉县更安全。 “在眴衍设东部都尉,主要是护卫黑、白盐池。” 人活着不能少了盐,黑、白盐池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控制此地,就能拿捏关北的胡人。 “大将军,那诸郡太守如何安排?” “嵇子远继任安定郡太守,游仲允担任平凉郡太守,张伯阳继任北地郡太守,孙德达继任上郡太守。 谢子艾担任护东羌校尉,北部郡国从事,帮着你管理五郡军事。 再留雄武军镇守灵州,留平虏军镇守临泾。 你以参龙骧大将军军事的身份节制北地五郡,五郡诸事,全部由你负责,一如一州刺史。 景山,北地诸事,往后皆拜托你了。” “邈领命。” 尽管徐邈再不想留下,也只得慨然领命。 这时徐邈又想到什么,便问道:“孙德达继任上郡太守,那王公?” “我让王文卓担任参龙骧大将军府事,让他到幕府跟陈长文打擂台区吧。王文卓脾气急,还性子梗,能气死人,正好对上陈长文。” 徐邈听到王思能返回幕府,颇为羡慕,但他知道,自己比不得王思这种老臣,唯一能做的,便是管好北方五郡。 “景山,你在灵武郡,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灵武郡所处之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黄河从中穿过,灌溉便利,乃是天赐的天府之地,塞上关中。 我计算过,整个灵武的土地,若按大亩算,能开垦四十万顷良田。你算算这将能产出多少粮食? 所以你在灵武,首要之事,便是屯田。 利用俘虏的羌胡,开垦荒田,兴建水利,让灵武郡成为第二个左冯翊。 其二,便是增加汉民人口。 汉人多而汉化,胡人多而胡化,这时古往今来通用的道理。 为何人胡人一再内迁,就是因为边地的汉人太少。我曾跟很多人无数次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要让边疆布满了汉人。 汉进才能胡退。 鼓励生育也好,鼓励移民也罢,清理隐户,买卖奴隶,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要让北地五郡汉民的数量增加。 这件事是必须要做好的。 其三,清理北地五郡的胡人,要将他们往北赶。要么编户,要么滚蛋,死了的胡人,才是好胡人。” 徐邈点点头。 “大将军,要不要往朔方一带发展势力?” “朔方啊!”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多么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 “算了,想发展好灵武,已经是力有不逮了,更何况朔方。说到底,国家的重心不在北方,单凭地方之力,想经营朔方,是极其困难的。 当然对于朔方三郡的情报,你要多多收集。咱们只是暂时没法回去,不代表永远不回去。” “唯!” 二人聊了半夜,方才结束。 徐邈这个灵武郡太守不好做。 当然也不是完全束手无措。 曹祜给了他十多万羌胡俘虏,这些算是他经营灵武的启动资金了。 这些羌胡,让他们精耕细作,他们肯定做不到,但是让他们在汉人的指导下开垦荒地,还是没有问题的。 ······ 次日一早,曹祜亲自去探望毌丘兴。 毌丘兴正“呼呼”大睡,曹祜到后,似乎觉察到异常,突然醒了,便见曹祜坐在堂上,他赶紧起身行礼。 “允盛不必多礼,睡得还好?” “大将军,末将在胡人那里,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咱们这边,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睡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但现在可不行了,我已表奏你为护氐校尉,武都郡太守,你得立刻前往武都郡,今日就走。” 毌丘兴听到自己成了一郡之守,大喜过望,拼死拼活一场,为得不就是荣华富贵吗。 第597章 冀城风波(一) 灵武战事刚结束,曹祜便着急赶在第一场暴雪之前,返回关中。 虽说西套平原不至于“胡天八月即飞雪”,但晚则十月初,早则九月中下旬,大雪便会向关北袭来,然后整个关北之地,成为一片雪国。 东汉的冬天,难以想象的冷。 建宁二年(169年)四月份还下冰雹,之后建宁四年五月份,光和四年六月,中平二年四月,初平三年六月,都有大冰雹的记载,还有光和六年冬天,青州多郡井中冰厚尺余等等记载。 东汉末年,就是后世所谓的小冰河时期。 天气寒冷,气象复杂,引得天灾频繁,粮食减产,天灾不断,粮食不足,又引得人心惶惶,社会动荡,国家就是这么乱的。 寒冷的天气不仅影响汉人,更大的威胁是逼得胡人内迁。 胡人在北方活不下去,只能往南迁徙。 除非北方的胡人死光了,否则他们只要一息尚存,就会为了活命往南走。所以胡人内迁这件事只能压制,根本无法阻止。 说实话,曹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杀戮不管用,毕竟两汉杀了几十年,也没将胡人杀绝,可教化,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今年也是曹祜运气好,难得的一个暖冬,一直到十月底还没下雪。这才给曹祜足够的时间平定西套诸羌。 但这也只是例外,从明年冬天开始,新一波寒冬再次降临,并在后年冬天达到巅峰,汉末最后一次超级大伤寒也会拉开序幕。 ······ 这天曹祜正盘算着关于数十万胡人胡虏,还有没有其他更妥善的安置方法,石苞匆匆跑了进来。 曹祜见状说道:“平日里你是素来稳重,现在成了一署之长,如何变得有些毛糙了?” 石苞跑得有些急,喘着粗气道:“大将军,冀城急报,前天晚上,冀城发生大规模叛乱。” 冀城的乱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曹祜不可能退让,以姜隐等人为首的汉阳郡豪强大族,亦不愿退让。各方各有理由,各方各凭本事。 姜隐一开始是想联合马超,制造动荡,给曹祜施压,可万没想到,马超覆亡的实在太快,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 姜隐等人只能继续蛰伏,可万没想到,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胡人南下,曹祜不得不北上御敌。 汉阳是陇右的中心,从陇右征集的粮食,基本上都要从汉阳郡转运到安定郡,这就给了姜隐等人机会。 他们利于地头蛇优势,安排人不断袭扰曹祜的运粮队伍。 曹祜北上后,短短月余,粮食便遭劫十多次。 劫粮的贼寇,可谓是肆无忌惮。 初次之外,姜隐等人还利用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了,故意制造混乱,裹挟百姓向土地属官吏发难。 ······ 九月初,汉阳郡府。 李熹匆匆进入正院,然后跑到院墙边,从一个大瓮之中,舀起一瓢水,如鲸吸牛饮一般灌了起来。 待饮完水,他才进入正堂。 “季和(李熹字),你好歹也是个名士,自从做了冀城令之后,别说像从前一般温文尔雅,行止有度了,简直跟个粗鲁匹夫一般。” 李熹丝毫不以为意。 “府君,我但凡知道会是现在这个处境,我是绝不敢担任这个冀城令的。 今天我就处理了三起土地署与黔首的冲突。光伤者就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一个是土地署的令史,今年略阳考举第十二名。 为了对付土地署的官员,这群人是无所不用其极。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了一群浪荡子,土地署丈量时,这群人就故意在一旁起哄。轰赶他们他们就跑,过会又回来。” “没有动武吗?杀鸡儆猴。” “他们巴不得你动武,他们也动。这些浪荡子都是各村的,你要抓他们,很多村民都出来阻止。 在他们的宣传下,咱们土地署的官都成了害百姓的了。 还有不是这里卷宗失火,就是那里丈量错了,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昨天去东乡的那队官吏,竟然集体吃坏了肚子。” 李熹跌跌不休地说着,张既却是很平静。 张既久经官场,更是从小吏升上来的,李熹说得,并不出他意料。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这群人对于丈量土地,清理隐户之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办法,所有只能选择阻挠,还是这种手段很粗劣的方式。” 李熹突然说道:“其实我很担心一件事。这些日子,外面的劫匪突然增加了许多,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我很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对土地署的官吏下手。” 李熹说着又道:“府君,咱们就不能提前下手吗?” “不能!” “大将军临走前交代过,事情要漂漂亮亮地解决,道义也要被咱们给占据。你还是要加紧宣传,要让黔首们了解到咱们的目的,以及丈量土地对他们的好处。不要怕麻烦,要用多种方式宣传,同时尽量不要与黔首发生关系。 至于贼匪,我来想办法” ······ 贼匪王老虎这些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他本来是马超军中一个军侯,后来马超兵败,他觉得马超大势已去,便带着数十个弟兄脱离了马超,在冀城一带为匪。 前些日子,冀城的大户联络上他们,给他们提供了粮食、军械,要他们为这些大户办事。 王老虎没有犹豫。 他很清楚,他们的出路不多,唯有和地方上的豪强大户合作,才能做大。 之后王老虎便和其他十多支盗匪一同,劫掠起曹军的粮食。有时是单独行动,有时是和其他人联合。 在冀城豪强的帮助下,他们每次都能获得详细信息,精准打击运粮队,收获颇丰。 王老虎赚得盆满钵满,他发现当盗匪的日子,似乎比他当军侯时还畅快。 这一次,冀城豪强又派人送来了消息,冀城有一批粮食,约有一万石,在五百士兵的押送下,前往高平。 这可是一旦大生意,单靠王老虎都吃不下,因此冀城豪强联络了七八股势力一同行事。 王老虎是大喜过望,虽然七八股势力一同瓜分这些粮食,可是只要得胜,他到了冬天,便有足够的粮食来募兵了。 第598章 冀城风波(二) 王老虎信心满满地去劫粮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张既设的一个陷阱,其目的就是让这些四处劫掠的盗匪主动跳出来,然后聚而歼之。 很显然,此策效果不错。 文钦在冀城西门的落门聚设下埋伏,歼灭流寇一千七百余人,沉重打击了汉阳郡内四处肆虐的流寇气焰。 汉阳郡内的局面得到极大地改观。 于汉阳郡府和郡内百姓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可对于姜隐这些汉阳豪强来说,就是晴天霹雳了。 得知王老虎等人全军覆灭,姜隐罕见地砸了桌案。 他对着堂弟姜兆咆哮道:“你知不知道,我组织起这些流寇有多困难?这些流寇四处游击,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可现在,全让你给败光的。” 姜兆本来负责指挥这些流寇的,现在成了光杆司令。 姜隐发了一通火,又不由得头疼起来。 姜家有私兵,而且不少,但是若动用私兵对官府动手,很容易被查出来,牵扯到姜家,所以姜隐才一直联络流寇为用。 现在这些盗匪都完了,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用姜家的私兵顶上。 姜兆看着姜隐,小声说道:“三兄,那些流寇太不听话了,咱们花了大价钱养他们,他们却各行其是,不听指挥。 若是这次指挥的是咱们自己人,我保证,肯定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你闭嘴!” 姜隐吼道:“我告诉你,不要打家族私兵的主意。如果让曹祜抓到确凿的证据,他砍了你我都有可能。” 私底下动作没问题,但一定要做的干净,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曹祜正等着他们犯错呢。 姜兆眼看兄长发怒,不敢再言。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姜囧道:“三兄,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六兄,是张既太狡猾了。” 姜囧在家族中排行第九,现任汉阳郡尉曹史。 姜隐眼看姜囧为姜兆求情,也没再多言。 “九弟,多事之秋啊。” “三兄,其实我觉得,咱们应对的策略,有一些小问题。” “哦!” 姜隐看向姜囧。 “九弟,你说。” “咱们一上来,就与郡府剑拔弩张,一副不配合的模样,张既他们肯定对咱们严防死守。这些流寇四处出击,连续得手,已经养的气焰嚣张,目空一切了,张既以有心算无心,总有伏击到他们的可能,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那你是怎么想的?” “《商君列传》中说,‘犬之吠者,非其本性也,噬人者皆无声。’咱们跟张既的关系越紧张,张既对咱们的防范越严密。 张既是府君,又有军队,咱们正面跟他斗,肯定斗不过他。 既然如何,为何不与其缓和关系,暂时蛰伏,使其慢慢放松对咱们的警惕心。 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敌明我暗,待时机合适,趁张既不备,再突然出手,必能狠咬张既一口,入骨三分。” 姜隐听后,目光也渐渐深邃起来。 “此言有理。” 姜隐发现,姜囧这个小弟,确实有些本事。 众人走后,姜隐思索着姜囧的道理,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现在与官府的斗争,看起来声势浩大,热火朝天,给官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但实际,不过是隔靴搔痒,并未有实际成功。 就拿迟滞土地署丈量土地一事。 一直到明年春耕前,土地署有足够的时间,哪怕耽搁上一两个月,意义也不大。 而如此尖锐的斗争,实际上是将姜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冀城三岁小孩都知道姜家和郡府的矛盾,这不是好事。 姜隐不禁拂了一下额头。 “失策,确实是失策啊。” 姜隐有了主意,便立刻去见梁家的家主梁苗。 汉阳郡有姜、阎、任、赵四大家族,可这两年,天水梁氏、尹氏崛起得极快,隐隐有取代任氏、阎氏的姿态。 任氏自任养投靠马超之后,已经快速地走向没落了。而阎氏自阎温死后,也没有什么人才了。 诸葛亮北伐时,天水郡(汉阳郡)的功曹是梁绪,主簿是尹赏,主记室史是梁虔,再加上姜维这个参与郡政务的郎中,他们组成了汉阳郡内部真正的一等豪门。 梁苗也认同姜隐的主意。 其实梁苗本来就反对与张既硬顶,只是姜隐坚持,他拗不过。现在要和张既缓和关系,他自是支持。 接下来,汉阳豪族与郡府的关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劫粮的事几乎没有了,土地署在各地的工作阻碍也突然消失了。汉阳豪族不仅不阻拦丈量土地,清理隐户,反而主动把家中的黑户交了出来。 汉阳豪族突然的转性,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张既心中也满是诧异。 “很明显,姜隐等人被落门聚一战给打怕了。汉阳郡的盗匪几乎被全歼,这意味着,只要郡府愿意,随时可以将姜家给覆灭。 再争斗下去,姜家绝对讨不得好。” 文钦说得颇为兴奋,又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都跟着大将军去高平征剿胡虏去了,只有他不得不留在冀城,跟这些汉阳豪族做猫抓老鼠的游戏。 这时李熹也道:“有没有可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姜家表面上与我和解,但背地里,却策划着信的阴谋。” 文钦笑道:“没有军队,他们能做什么?” “别忘了,姜家有私兵。” “他敢用吗?我巴不得他动用私兵,然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其剿灭。” 张既对二人的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姜家觉得斗不过朝廷,偃旗息鼓,的确有这个可能,可是目前这般一百八十度大转折,还是让人难以适应。 真的是在卧薪尝胆,还是另藏祸心? 姜家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张既思索着此事的内情,回到家中,没想到曹祜派了令史马忠前来。 马忠是去年考举的第一名,当了大半年县令之后,便被曹祜调到身边,担任令史。这次又被派到冀城,佐助张既。 “张府君,大将军有信给你!” 张既接过信打开一看,心中之前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大将军果然人杰也。” 第599章 冀城风波(三) 接下来一段时间,汉阳的豪强大族,似乎真的服了,各家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仅什么幺蛾子都不敢弄,还格外地听从官府的安排。 一个一个,都成了模范豪强。 如此过了月余,到了十月中旬。 姜兆骂骂咧咧地到了堂上,脸色难看的说道:“高平刚传来的消息,曹祜对战胡人又赢了。真他娘的见鬼了,怎么总是曹祜赢?到底是曹祜能打,还是北面那些羌胡实在太无能?” 姜隐脸色也不好看。 随着曹祜的连战连捷,再加上他们这一个多月的示弱,民心渐被安抚,整个汉阳郡也稳定下来。 “张既对汉阳郡的控制力是越来越强了,搞不好咱们就弄巧成拙了。” “还是怪老九出的这个主意。” “六兄,什么就怪我了?” 姜兆正抱怨着,姜囧走了进来。 姜兆背后说人坏话,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羞成怒。 “九弟,你让咱们向张既示弱,现在好了,张既他们事办的是越来越深,对地方的控制也越来越强。现在整个汉阳郡,只知太守,谁还知道姜、阎、赵、任四家。 你说你出的什么破主意,快两个月的时间,给了张既喘息之机,接下来,他就能从容对付咱们了。” 姜囧不以为然道:“六兄,主意是我出的不假,可不是我拿的,不能我出了主意,成了算你们的,败了责任就落到我头上。 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怨不得五兄现在啥也不管呢,也是怕了。” “行了!” 姜兆还想说话,被姜隐打断。 “九弟,你六兄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怪你,他也是心里着急。” 姜囧道:“三兄,咱们蛰伏了一个多月,郡府那边,高歌猛进,并不是没有破绽,只要咱们找到,便可反败为胜。” 姜囧说得容易,但破绽哪那么容易找到。 “九弟,看你一脸疲惫的,在做什么?” 姜隐说到这,姜囧打了个哈欠。 “三兄,一夜没睡。” “发生什么事了?” “安置在平襄的羌胡反了,占领了平襄城,还准备向成纪进军。郡府准备派文钦率威武军前去平叛。 我昨天夜里忙了一夜,就是为这些事。” 姜隐心中有些吃惊。 “有这么严重?” “声势挺浩大的,郡府已经下令,暂停往安定郡转移粮食,省得为叛贼所掠,各地筹集的粮食,暂时安置在城外的甘谷仓中。” 军粮都停了,看来情况确实很严峻。 姜隐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是个机会。 文钦去平叛,城中的军队就空了不少,而甘谷仓本就年久失修,防御也很松散。 这样的地方,出事也不是不可能。 姜隐心中有了主意,便暗暗观察起来。 果然如姜囧所说,到了次日,文钦便带着数千人向北而去,还抽调了一部分郡兵,城内外军营为之一空。 而且每天都有粮食运到甘谷仓中。 姜隐先招来姜囧道:“这几日,甘谷仓存放了多少粮食?” “从汉中经祁山道转运了一万两千石,还有陇右各郡收集的,差不多有一万五千石。甘谷仓是个老仓库,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姜隐听后,有了判断。 “九弟,你说咱们若是一把火将甘谷场给烧了,会是什么结果?” 姜囧听后,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姜隐用意,平静下来,盘算了一会才道:“三兄,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兵出何处? 甘谷仓守卫可是极为森严,有兵五六百人。 这些兵可不是郡兵,而是文钦手下的威武军,是文钦专门留下守卫甘谷仓的,都是精锐。要想攻破甘谷仓,至少要有三倍的兵马。 三兄,咱们从哪弄这么大一支的军队?那些流寇、土匪的,可没这个战力。” “私兵,咱们几家的私兵加起来,也有两三千人。” 姜囧一愣。 “三兄,你不是说,决不能动私兵吗?” “我是这么说过,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了。现在文钦主力尽出,冀城只有五六百威武军和不到千余的郡兵,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咱们几家的私兵联合起来,完全可以攻破甘谷仓,占领冀城。” “三兄,咱们要造反?” “胡说八道。” 姜隐训斥道:“咱们都是良善人家,造什么反?是有马超残部联合军中流寇攻破了甘谷仓,烧了粮食,还杀了太守和郡中官员,咱们各家联合起来,拼命抗贼,这才挽救了冀城,使其没有落到贼匪手中。” 姜囧眼睛圆睁,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张既在城中,怎么杀他?” “甘谷仓遇袭,他难道不去救援,这就是机会。” 姜囧犹豫着不说话。 “怎么了?” “三兄,此事能成吗?” “冀城周边,并无军队,最近的文钦得到消息,赶回来救援,也需要数日的时间。这些时间,已经足够咱们销毁证据了。 张既死了,粮食烧了,事是马超残部干的,跟咱们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姜囧点点头。 “三兄,得将梁家、任家、尹家他们都拉上,不能让咱们姜家独自承担这个风险。大家都做了,才能保守秘密。” “所言极是。我去联系各家,六郎去组织军队,九郎你则去继续打探郡府的情况。” “对了三兄,各家在郡兵之中,也有关系,这次都可以将之拉拢。” “所言极是。” ······ 三兄弟按照分工,各自行动起来。 汉阳各家,胆子本就大,这些日子,大量隐匿的土地、人口被查出,各家可谓是损失惨重,因此皆对官府心有不满。 尤其是梁家,靠着之前梁双之乱赚得盆满钵满,这次都要吐出来了。 “怕什么,当年马超气势汹汹,机近凶暴,照样不得不狼狈而逃,我看咱们就是之前太过于软弱了,让人觉得可欺,他们这才得罪进尺。 这次烧了他的甘谷仓,让他们也知道,咱们汉阳人不是好欺辱的。” 在姜隐的窜连下,各家很快便联合起来,而行动的日子,也被众人定在了十月中旬的十月十八日。 第600章 冀城风波(四) 十月十八日,夜朗星稀,有风,诸事不宜。 姜兆和梁绪二人带着提前召集的各家私兵,约一千五百人,到达了甘谷仓的北面。 甘谷仓在渭水北岸,临河而建,离着冀城约有三里。这里本来是个老仓库,破败失修,因为曹祜到来,物资转运频繁,这才重新启用。 看着老破的甘谷仓,姜兆仿佛已经占领了此地。 姜兆有些可惜,此事不能告诉外人,否则今日便是他姜元龟的扬名之日。 很快上百辆车子被拉来。 “伯端,这两百辆车子,每辆车子有四人,共计八百人。你一会带着人过去,就说是从武都郡运粮而来,误了时辰,错过了驿站,只能连夜赶路。 到时将仓门诈开,此战便胜了一多半了。” “元龟放心!” 梁绪上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往甘谷仓而去,很快便到了仓门前。 有士兵在仓城前询问,梁绪便道:“在下是武都郡仓曹史,奉命押送粮草赶来此地,因为中途错过驿站,又眼看着离甘谷仓没多远了,便连夜赶路来此。 还请仓中派人,与我交割粮食。” 看门士兵一听是连夜来的,还要连夜交割,顿时就骂骂咧咧起来。 都是为公家干活的,你一个小小的仓曹史,你拼什么命啊。 可不满归不满,人家连夜到了,堵着你的大门要交割,你难道还真闭门不见?搞不好人家就将官司打到冀城之中。 众人骂骂咧咧,还是打开了仓门。 梁绪见状,立刻让人推着车子往里走。 “别着急,先点清数量。” 这时梁绪突然抽出刀来,高声喊道:“攻破甘谷仓,一个不留!” 众人也纷纷从车上抽出刀剑,向仓中而去。 远处的姜兆听到众人的呼喊声,知道梁绪得手,大喜过望。 “梁伯端得手了,冲!” 众人蜂拥着往甘谷仓涌去。 ······ 城外的喊杀声,很快传到了城中。 姜隐听到喊杀声,立刻冲出大堂,眼看甘谷仓方向火起,大喜过望。 “天助我也。” “九郎,你去接管城门,记住,一定要等张既出城之后再关闭城门,确保张既死在城外。” “唯!三兄,城中要不要清洗?” 姜隐知道姜囧说得是那些支持曹祜的家族,也包括跟他决裂的杨阜,还有宗族兄弟姜叙。他思索许久,还是摇摇头。 “算了,这次咱们只对付张既。” 要是各家联合起来反抗,就节外生枝了。 而在郡府之中,张既和李熹也得知了甘谷仓遇袭的消息。 “虽然我知道,这些人不是善茬,可不顾陇右安危,发兵攻打官仓,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丧心病狂!” 张既站起身道:“季和,你在郡府守着,我带兵前去救援甘谷仓。他们的目标,肯定不只一个甘谷仓,你留在城中,可能风险极大,不要与他们硬抗。” 李熹笑道:“府君,他们的目标是你,是粮食,可没功夫管我。” “你要保护好自己。” “唯!” 张既说完,点起城中五百人马,往甘谷仓而去。 这五百人马经过张既数次清洗,都是他能指挥的动的亲信。 很快众人出了西门,张既回望了一眼冀城,继续往西走。而他们离开没多久,西门便被关闭了。 出城约二里地,甘谷仓已经在望,就在这时,突然一支军队从北面杀出,张既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支军队从后面杀出。 北面的是阎武,而后面的是梁虔,二人都是提前在城外埋伏,就等着张既出城,前来救援。 张既这数百人,被压制在渭水边,三面包围。 张既一勒战马,高声喊道:“你们是何人?” 这时阎武打马而出。 “阎武?” “是我!” 阎武笑道:“府君,甘谷仓已经被攻破,冀城也被我们控制,而你被团团包围,进退无路了。 看在你是府君的情面上,只要你投降,我们不会伤害你。” 张既道:“你们准备好扯旗造反了?” 阎武笑道:“府君这话说的,有贼寇攻击甘谷仓和冀城,我们是义民,为了城中百姓安危,自发组织起来,抵抗贼寇,怎么能说是造反呢?” “既然如此,你难道不会将我诛杀,省得我将今日实情,告知大将军吗?” 张既不禁摇摇头。 “阎伯俭(阎温)怒斥马超,宁死不屈,也是个英雄,虎父如何生了你这般的犬子啊,你死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你父亲?” 阎武一时语塞,有些恼怒。 “张既,你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 阎武说着,就带着人向张既发起了攻击。 “布弩阵。” 张既一声令下,众人各自拿出弩来,对准了对面的敌军。 “放!” 一阵箭雨落下,阎武军中倒下一批人。 阎武手下,都是私兵,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很多人都有甲胄,但到底不是正规军队,阵型训练要差上许多,应对弓弩的经验也较少。 因此面对密如暴雨一般的箭矢打击,很多人直接就懵了。不少人惊慌失措,肝胆俱裂,直接扔了武器,向后逃命去了。 张既一挥令旗,众人向前掩杀过去。 虽然兵力较少,但张既一方的强势,远超对方,一时间竟压着对方打。 对于张既来说,当年与郭援数万主力交战时,尚且不惧,更何况是区区一群不入流的私兵。 没过多久,阎武只能向一旁的梁虔求援。 强弩加长枪大盾,梁虔一时也没有办法。 他也有些无语,张既这个老贼,不就是去救个援吗?装备如何带的这般齐整,倒像是搬家。 双方正激战着,就在这时,南面响起了号角之声。 众人皆不约而同地望向南方。 此时的阎武和梁虔皆有些奇怪,难道姜公在渭水南岸也布置了军队? 号角声处,一支军队迅速向渭水靠近,然后沿着渭水浮桥,到达了北岸。这浮桥是张既前些日子新建的,说是为了方便转运南岸的粮食到甘谷仓。 这支军队,很快在渭水北岸列阵。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看清,他们穿着官军制式铠甲,“曹”字大旗,迎风飘扬。 这支部队,是张既的援兵。 第601章 冀城风波(五) 这支来援的部队,就是位于汉中的捧日军。 甘谷仓,就是张既为姜隐设下的陷阱,而捧日军,就是张既手中另一把杀人的尖刀,所针对的,便是汉阳郡豪强。 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姜氏兄弟懂的道理,张既自然也懂。 姜氏兄弟故意示弱,蛰伏待机的小伎俩,在张既看来,更是不值一提。张既很清楚姜氏兄弟的心思,所以故意陪着他们演了一出戏。 姜氏在麻痹他,他同样在麻痹姜氏,让姜氏以为稳操胜券。 此时曹祜在北方的战事眼瞅着快要结束,张既也开始收网,因此平襄羌人叛乱,威胁北方粮道,粮食不得不转运到甘谷仓,官军北上剿匪,一系列的陷阱便就此布下,其目的就是引诱姜氏先动手。 曹祜需要姜氏先动手,里子面子他都得要。 如张既计划的一般,姜隐眼看文钦离开冀城,又带走了大批军队,便蠢蠢欲动起来,最终一脚踏进了张既的陷阱。 曹祜担心张既手中兵力不足,毕竟要骗过姜氏,文钦所部就得真的要离开冀城,于是便令王基从捧日军中抽出三千人,由典满统帅,经祁山道进入汉阳郡,潜伏在渭水以南,最终在今日加入战场。 随着典满的加入,战场局势迅速明朗。 阎武、梁虔二部,直接被击溃。 梁虔为人机灵,眼看局势不对,立刻逃走,根本不顾还在鏖战的部下和阎武。而阎武则慢了一步,待他想逃之时,已经被包围了。 看着一层又一层的官军,阎武心中,满是恐惧。 张既大声喊道:“阎武,刚才你对我说的话,我现在把他送给你,看在阎伯俭的情面上,只要你投降,我不会伤害你。” 阎武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阎武,还不早做决断?” 阎武的心如弦被惊断一般,四肢发软,浑身颤颤巍巍。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心思。 “别,别,我降!” 说完这句话,阎武的心又如推开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而随着阎武的投降,其麾下军队再无战意,纷纷丢下武器,向官军投降。 这时典满来到张既身边,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阎武,满是不屑道:“张府君,如此无胆鼠辈,何必留之?” 张既道:“臭虫也有作用,杀了此人容易,但是咱们还需要有人,去揭露姜氏的丑陋嘴脸。” 关于姜隐叛乱,阎武可是重要的污点证人。 与此同时,甘谷仓的战斗也基本结束。 马忠守卫甘谷仓,而他手中,并非五六百人,而是整整一千两百人。 姜氏将士兵伪装成运粮队,偷袭甘谷仓,而同样的,文钦也将士兵伪装成运粮队,偷偷潜伏到甘谷仓中。 所以姜兆指挥的偷袭军队,面对马忠,无异于自投罗网。 梁绪进入城门之后,便带着人往里冲,可是刚走几步,便觉得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原来是官军准备的陷坑,而梁绪整个人也跌入其中。 陷坑之中,遍布削尖的木矛。 可怜梁绪这个冀城官场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这么死在了陷坑之中,尸骨无存。 随着陷坑一声巨响,仓中的官军开始发起反击。大批士兵从仓中鱼跃而出,扑向了对面的叛军。 甘谷仓中,喊杀声震天,原本兴奋着往里冲的叛军此时被冲的七零八落,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姜兆原本看着梁绪率先入城,还有些不高兴。毕竟他是军队的统帅,而梁绪此举,有些喧宾夺主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原本向甘谷仓中冲杀的士兵,竟然在向后跑。 姜兆有些吃惊,他立刻让人拦住一个逃兵,询问发生了何事。 这个逃兵此时已是肝胆俱裂,惊恐地说道:“梁贼曹史被杀了,被杀了!” 姜兆大吃一惊。 他有些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号角的声音。姜兆转头望去,便见身后之地,一支军队在向他们冲来。 这些人如狼似虎,悍不可当,第一时间便冲垮了姜氏私兵的防御,将其冲的七零八落。 一人冲在最前,正是文钦。 姜兆望着文钦,满是不可置信。 文钦也看到了姜兆,大笑着说道:“姜元龟,是不是很诧异,我不是北上去平羌胡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在郡兵中有内应吗?怎么他们没有给你们传递消息? 别等他们了,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砍了。 我威武军数千将士,都在这里,就等着灭你姜氏一族。你姜氏敢造反,就要承担造反的代价。” 姜兆还想说什么,文钦大喊道:“杀!” 文钦手握着长槊,冲过了姜兆身边,然后一槊将其挑飞。姜兆飞出两丈远,倒在地上,胸前露出一个大洞,彻底身死。 姜兆一死,叛军彻底失去组织,混乱不堪,最终为官军消灭。 ······ 姜府之中,姜隐夜不能寐,一直待在正堂,等待着此战的结果。 一直到四更天,无论是姜兆还是阎武,竟然都没有派人来报信,这让姜隐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按道理来说,这个点战斗应该结束了。 很快尹辇来报信道:“姜公,据城西守军报,渭水南岸和北岸,皆有援军赶到,可是姜公安排的?” 姜隐顿时一惊。 他们哪有援兵。 “看清楚了,真有援兵?” “确凿无疑,渭南那支,就有数千人,渭北那支,虽然离得远,但看起来数量也不少。” 姜隐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不是他们的援兵,那就只能是官军的援兵了。 可官军怎么会有援兵。 此时不知姜兆、阎武两路兵马情况如何,但他清楚,他们很可能中了别人的陷阱,而之前的计策更是行不通了。 “告诉九郎,让他务必关紧城门,决不能让任何人入城。” “唯!” 姜隐心中不住地颤抖,他只能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完全输,冀城在他手中,他还有谈判的资本。 姜隐正盘算着怎么办,这时突然有人来报,官军入城了。 第602章 冀城风波(六) 听到官军入城,姜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顷刻间变得倾颓下来。他后退了两步,退到胡床旁,这才摸着胡床坐下。 完了,全完了。 此时此刻,姜隐已经明白,一切都是张既做到局,而他们跳入局中,犹不自知,还满心欢喜,真是可笑至极。 今大势已去了。 “姜公!” 尹辇赶紧上前,扶住姜隐。 “姜公不要紧吧。” “九郎现在在哪里?” “在北门。” 姜隐定了定神,方才说道:“走,去见九郎。” 事已至此,事不可违,他们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姜氏最后的生机,也就是他的性命。 只要逃出冀城,不管是去益州,还是去湟中,总有活路。 姜隐让人备了马,唤上长子和次子,便向北门而去。 出家门后,到了巷子头,姜隐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宅院的样子,眼中泪水,已是潸然而下。 姜隐很清楚,这一次离家,此生不知还能否返回。 姜兆等人,都在城外,情况不明,他能倚靠的,只有在城中的姜囧。他必须依靠姜囧手中的军队,杀出城中。 所以姜隐才会在第一时间寻找姜囧。 至于家眷,姜隐知道,这种情况下,根本带不走,与其带上他们,让他们在路上拖延时间,还不如让他们留在家中,老老实实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父子三人在二十多个私兵护卫下,很快到了北门。 北门静悄悄地,很明显官军没有攻打此地。 只是北门上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述说着刚才发生的激烈战斗。 姜隐看着地上众多的家族私兵尸体,一时心疼不已,这些都是护着他突围出去的本钱啊。 姜囧见到姜隐,从城头下来。 “三兄。” “官军入城了,你可知道?” “知道。” “我不是让你守好四门,控制住全城吗?而且你怎么没去救援啊?” 姜囧没有说话。 姜隐又道:“官军入城了,咱们全完了,你带着手下的人,和我一起突围。咱们先去陇西郡,再做打算。” 姜隐说完,姜囧没有动。 姜隐一愣。 “九郎,你怎么了?” 这时姜囧突然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姜隐,周围士兵也如同得到命令,皆指向了姜隐。 姜隐等人,皆是大惊失色。 “九郎,你在干什么?” “三兄,成王败寇,你大势已去,投降吧。” 姜隐眼神奇怪地看向姜囧,突然问道:“你早就投靠张既了?官军是你放进城的?” 姜囧点点头。 姜隐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你身为姜家子弟,为什么要背叛姜家?” “三兄,是你背叛了姜家。 大将军身后有朝廷,手中又有数万大军,你和他对抗,注定要将整个姜家,拖入幽冥黄泉。 咱们姜家,不能做下一个徐家、王家。” “混账,你知不知道,曹祜要做什么?他是要灭绝我汉阳大族。” “兄长,你信吗?不论谁是天子,都会清丈田地,清理隐户。之前的考举,咱们姜家有数人考中,现在还有姜家子弟,在等着下一次考举。 姜家子弟,人才辈出,他们都等着进入官场,这才是未来,而不是那些死物。土地、隐户再多,也不如考举得中的子弟多。 三兄,你承认吧,时代变了。” 姜隐没有搭理姜囧,而是看向周围众人,高声呼道:“我是姜氏家主,你们作为姜氏部曲,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主君的吗?” 尽管姜隐大胜疾呼,可是却没人搭理他。 “你们,你们忘了自己吃的谁的饭了吗?” 还是没人理他。 这时姜囧道:“三兄,你仔细看看,这里面还有几个是姜氏部曲。你再看看这满地的尸体,那些忠于你的人,早就被清洗干净了。” 典满带着三千人赶来,到达之后,他亲率一部攻打阎武叛军,又分出一部,从北门入城。 而给他打开城门的,正是姜囧。 在姜囧的配合下,众人完成了对城中姜氏部曲的清洗。 姜隐听了姜囧之言,更加地愤怒。 “你把刀伸向了自家人?你真是好本事。” “难道不是兄长将他们引道绝路上的吗?兄长走的路,是让姜家彻底灭亡于汉阳各家之中。” “住口!” “兄长,你投降吧!” 姜隐看了看姜囧,又看了看众人。 “我机关算尽,却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天意弄人啊。九郎,你刚才说的,有句话是对的,成王败寇,我败了,彻底的败了。 只是让我摇尾乞怜,遭受屈辱,我绝不接受。” “三兄!” 姜囧心中一惊,连忙说道:“三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姜隐笑道:“你觉得你们那位大将军,会给我留活路?没有活路了,哪还有活路啊。既然这样,倒不如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姜隐说着,将刀横在脖颈处,自刎而亡。 “三兄!” 姜囧大惊,上前抱住姜隐的尸体,忍不住大哭起来。 为了得到什么,他又失去了什么。 一开始,并不是姜囧主动投靠的朝廷,而是有人先找上的他。 姜囧是姜家人,可他也有野心,对他来说,三十多岁,一个郡尉曹史绝不是他希望的终点。 对方答应他,先做一县的县令,然后会升为郡都尉。 县令,都尉,都是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在对方的引诱下,他很快倒戈。 当然期间姜囧也一度有过犹豫,毕竟他姓姜,对不起家族,是要被人唾弃的。但他的儿子姜维被人带走,作为人质,他想反戈都不敢。 他儿子从小才高,将来肯定比他成就还要高。 他不断地劝说自己,他不是背叛家族,而是拯救家族,三兄和六兄二人,也不代表家族,没见五兄就反对他们。 如此姜囧才坚定了信念,有了今日的结果。 之前姜囧在姜隐面前提到的叛乱,甘谷仓等等,都是陷阱的一环,在内外算计下,姜隐失败,也就不足为奇。 姜囧很快调整好情绪,站了起来。 他让人将姜隐的两个儿子拿下,准备献俘,又亲自带人赶往姜隐的府邸。 走到现在,他要继续走下去,走出一条开阔大道。 第603章 开恩 冀城之事,乃是曹祜早就布好的局,所以结果一点也不出曹祜所料。 现在是冀城的大族灭了,乱子平了,土地量了,隐户得了,于曹祜来说,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当然死了的汉阳大族,只能怪他们咎由自取,与曹祜无关。 时至今日,曹祜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了。他能不皱眉的杀光所有的敌人;也能笑着与敌人开怀畅饮;他能做任何他不喜欢做的事;也能将手中的权力玩出花来。 斗争总能让人最快地成长。 曹祜所部到达阿阳,杨阜和姜叙二人从上邽赶来。 二人本来在上邽等地给曹祜征调陇右羌兵,听到姜隐叛乱的消息,整个人吓得魂都飞了,根本不敢耽搁,便向北而来,企图第一时间见到曹祜。 二人着实怕曹祜将他们与姜隐归到一起。 见到曹祜,二人立刻跪下。 曹祜笑道:“义山,伯奕,你二人如何这般多礼,倒显得跟我生疏了一般。” 曹祜扶起二人,又让人上茶。 端茶而来的是个少年,约十二岁。姜叙一眼就认出,此人乃是自己的族弟姜囧的儿子,姜维。 曹祜看到姜叙惊愕的眼神,笑着说道:“看来伯奕认识此人了?” “可是族中九弟的儿子?” “正是他,姜囧的儿子,我留在身边,作为人质。此子年纪不大,但是才思敏捷,思虑精密,还野心勃勃,是个可塑之才。” 姜叙心中一惊,这是什么评价。 “别觉得野心勃勃是个坏词,没有野心,何来向前的动力?” 历史上的姜维,父亲早死,孤儿出身,可因为家族能量,二十五岁之前便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他的老乡傅玄对他的评价是“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脩布衣之业。”后来他投靠蜀汉,母亲妻子,皆留在天水,寡母写信让他回来,姜维回信“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可见他确实是个能力出众,又野心勃勃之人。 (姜维本传是因为回不来冀城而不得不投靠的蜀汉,《魏略》是他被冀城士庶选为使者,出使蜀汉,恰逢蜀汉兵败,没法返回。两个版本,姜维都是被动地投靠蜀汉,不过蜀汉确实给的太多了,诸葛亮封他丞相府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当阳亭侯,负责训练禁军虎步兵五六千人,两年后迁为护军、征西将军,这都是曹魏给不了的,姜维自然对蜀汉死心蹋地。) 姜叙不知该怎么评价,只得问道:“大将军,阿维之父?” “伯奕想问姜囧也投靠了我?没错。这次平定冀城叛乱,姜囧立有大功,我已经下令升任他为县令。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姜隐这种,每天只看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人,也有像姜囧这种,忠于国家,忠于社稷的人。 有过之人必罚,所以凡参与此次叛乱的个人和家族,夷灭三族,绝不留情,而有功之臣,像姜囧这样的,也会厚赏。” 曹祜说着,看向姜叙道:“国家,国家,先有国,再有家。这些年来,凉州百姓为何过得如此艰难? 是他们不够英勇吗?还是他们不够聪明? 都不是。 因为他们没有国来庇佑,所以不管他们多么聪明,多么勇武,都只是历史中的一滴水,永远汇聚不成大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杨阜赶紧上前再拜道:“大将军,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来请罪的。汉阳之乱,我二人有过。” 曹祜打断道:“你二人参与姜隐的谋划了吗?” 杨阜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大将军,绝对没有!我二人跟姜隐都闹翻了,我二人一直反对姜隐的行为,屡次劝阻,只是他不从。” “那你二人给他提供兵马、钱粮了吗?” “也没有。” “那此案就跟你二人无关。” 杨阜没有拜谢曹祜,反而一咬牙说道:“大将军,阜有一言。” “义山且言。” “大将军,从建安十七年,马超作乱,两年多来,汉阳郡战事始终未休,百姓流离,田园荒芜,全郡元气大伤。 自大将军西来,一直积极进取,丈量土地,清理隐户,开垦荒田,兴修水利。整个汉阳郡,渐渐开始复苏,谁料冀城动乱又声。 叛国作乱之人,自当除之。 只是汉阳郡内外交困,实在不能再经历大的风波了,所以阜斗胆,请求大将军能够从轻处理这些犯案之人。” 曹祜脸色一沉。 “义山,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要为这些叛逆张目。” 杨阜心中一惊,赶忙说道:“大将军,臣今日之言,完全出于公心,是为了整个陇右的安定。” “是因为这些人多有你的亲朋故旧吗?” “大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阜虽愚钝,也懂得这个道理。虽然这一次,大将军处置的只有作乱的家族,可其他忠于朝廷的家族,也担心大将军会趁机将他们清理。人心不安,势必相疑。 朝廷和陇右士庶刚刚弥合的信任,万不可因为再度撕裂。” 曹祜目光深邃地盯着杨阜。 “杨义山,你不怕触怒我吗?” 杨阜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曹祜看着杨阜低下的腰,知道杨阜有私心,但他说得并没有错。 “为了庆贺陇右收复,我会在陇右加开一场恩科,陇右学子,还可以前来报名参考。这两年,陇右确实动乱不断,我会上表朝廷,陇右诸郡,包括汉阳、汉兴、陇西、安定、金城等地,免田税一年,免徭役一年。” 免田税是因为确实收不到多少田税,至于免徭役,曹祜手下有数十万俘虏,充当徭役,正好可以帮老百姓减减负。 杨阜听后,大喜过望。 “阜代陇右百姓,拜谢大将军。” “义山,我希望你能代我宣抚陇右各郡县,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我不再提,也不想你们再提,今后只看你们的表现。” 杨阜很满意,他就怕曹祜在陇右大开杀戒。 曹祜当然不是一个屠夫。 该杀的人都杀完了,现在倒是需要跟陇右各家,结好关系,增强控制力,为之后出河西,定西域做好准备。 第604章 倒韩 西平郡,西都县(治今青海省西宁市内)。 月华如水,夜色朦胧,十月的西平郡,天寒地冷,寒风肃杀,到了夜里,天地间更显清寒之意。 蒋石匆匆来到田乐的住处,进屋之后,便有些倾颓地坐到榻上。 “曹允说了,必须要韩遂的脑袋,否则不接受咱们的投降。真是世事无常,现在连投降都是一件难事。 而且曹允还说,最多再给咱们十天的时间,就会对西平郡动手。 田公,你说怎么办?” 田乐坐在榻上,面色凝重,怎么办,他要知道怎么办,还能有今日。 当初韩遂靠着各种手段,侥幸逃回了金城郡老巢。可没等韩遂喘口气,曹允的大军从南赶到,而留守西平郡的女婿阎行也起兵叛乱。 阎行是韩遂的女婿,又是仇人。 当初韩遂关中战败后,曹操处死了韩遂在邺城的家人,但是却没动阎行家人。韩遂见状,便想设法害死阎行之父,以使阎行忠心于自己,于是强迫阎行迎娶自己的女儿,阎行无法推辞,曹操知道后果然开始怀疑阎行。 二人这样的关系,再加上曹祜的逼迫,阎行起兵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阎行趁夜偷袭允吾,虽然没有得胜,但也重创韩遂残部。 而曹允大军,气势汹汹而来,韩遂残部根本守不住允吾。 韩遂无奈,只得叹道:“如今亲戚叛离,士众转少,所能指望的,唯有河湟羌兵。” 于是韩遂带着两千残部,进入羌地。 韩遂在河湟素来有威名,因此迅速集结了万余人马。 此时的韩遂,人虽老,可壮心依旧,于是便率领羌兵反攻金城郡。 韩遂跟曹允、曹真、阎行在允吾以西发相遇,双方爆发激战。可惜这一次上天仍没有站到韩遂这一边,韩遂再次大败亏输,只带着残兵数百人,逃入西平郡,依附郭宪。 郭宪乃西平大族出身,本是西平郡功曹。 阎行偷袭允吾失败,便直接向南投靠了曹允,于是郭宪便和麴演一同占据了西平郡。 西平麴氏也是凉州豪族,汉、魏、晋造反专业户,大名鼎鼎的先登麴义就出自西平麴氏,后裔麴嘉还建立了高昌国。 (《三国志》和《晋书》里面姓麴的基本都和造反、叛乱有关,就连麴义也先后背叛韩馥和袁绍。) 韩遂势大的时候,众人自然服他,可现在韩遂年老,又屡战屡败,之前的旧部便不太愿意跟随他。 很多人甚至想用韩遂的脑袋去换个前程。 还是郭宪当着众人面道:“人穷来归我,云何欲危之?”保下了韩遂。 郭宪势力大,他反对害韩遂,别人也不敢轻易动手。 但事情并未这般结束,曹允大军就在允吾,四处征伐,对西平郡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西进。 上万人马,就在身侧,众人格外畏惧。 于是杀韩遂换前程的声音,又再次传扬出来。 田乐是韩遂的心腹,平日里也最得韩遂欢心,正常情况下,是要和韩遂共进退的。可现在的情况是,眼瞅着韩遂是不可能再起了,他也得为自己着想,不能跟着韩遂这条破船一同沉默。 于是包括田乐,大将蒋石等人聚在了一起,谋划起前程来。 有郭宪保着,韩遂没法杀,田乐本想着直接带着人向曹军投降,万没想到,曹军还有如此苛刻的条件。 “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将韩文约的人头交给曹允了。” 蒋石看向田乐道:“不行,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郭幼简(郭宪)不许,咱们若真对韩文约动手,只怕郭幼简直接就跟咱们翻脸。” 郭宪号称“名震凉州”,西平郡又是他的地盘,蒋石可不敢跟他起冲突。 “你说怎么办?你自己没主意,我出了主意,你又不听。” “不是我不听,实在是郭幼简护着韩文约,我就不明白了,韩文约是救过郭幼简的命吗?他为何非得死保着韩文约?” 田乐又沉默起来。 这件事,实在不好处理。 这时田乐眼前突然一亮。 “郭幼简想保韩文约,那麴氏兄弟呢?” 麴氏兄弟乃是麴演、麴光二人。麴演留守老家西平郡,而麴光则是韩遂的部将。只是韩遂前往显亲时,他留在金城郡,所以没折在汉阳郡。 二人实力强劲,不弱于郭宪。 “咱们实力比不上郭幼简,可若是再加上麴氏兄弟呢,便不弱于他,甚至压他一头。我知道麴演早就看韩文约这个老东西不顺眼了。” “郭幼简这个人,实有些迂腐,他要是真的冥顽不灵,非得帮着韩遂,总不能真跟他打起来吧。 麴氏兄弟也是聪明人,肯定不会跟郭幼简内斗的。” “那就瞒着他行事。哪怕郭幼简真的会为了韩文约跟咱们翻脸,可若是韩文约死了,他还会这么做吗?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此事。” 蒋石也觉得此言有理。 于是二人商议,由田乐去见麴演,劝说麴演与他们联手。 麴演并不在意韩遂的死活,只是对于投降曹军之事,颇为犹豫。 “听说曹祜这个人,下令在陇右丈量土地,清理人口,若是让曹祜占了西平郡,还有我等的活路吗?” “麴都尉,难道我们不让曹祜进入西平,他们就进不来。曹允在金城郡,可是屯驻了上万人马。那可是曹祜麾下最精锐的鹰扬军,号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麴都尉觉得,咱们几家联手,能够敌得过对方?” 麴演虽然傲气,平日里更是自恃勇武,但也不敢轻言能敌得过鹰扬军,单是数量,麴演手中军队就远少于鹰扬军。 眼看麴演不说话,田乐又道:“咱们不如先稳住曹军,鹰扬军不会永远驻扎在金城,曹允的大部队一走,西平郡不还是咱们的吗?” 麴演犹豫许久,还是被说服的。 而田乐所言,他自己都不信,鹰扬军哪怕走了,也不会让西平郡成为国中之国,势必会在走之前对西平郡动手,麴氏兄弟能不能活还真不好说。 只是那跟他田乐没关系。 田乐在西平郡又没什么产业,一切跟他有啥关系呢。 水里风太大,他田乐只想上岸。 第605章 韩遂之死 说服了麴氏兄弟,田乐开始谋划对韩遂下手。 想杀韩遂,并不是很容易。韩遂住在西都城中,住处与郭宪的宅院紧邻。韩遂平日深居简出,身边更有百余亲信护卫。 这些亲信都跟随韩遂多年,很多人都被他收为养子。 “想杀韩文约,就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怎么突破他那百余养子的护卫。第二,一旦郭幼简听到韩文约处生乱,必会前来支援。第三,若是相持不下,韩文约城外那千余人也会进城支援。” “郭幼简的事好办,到时候邀请他赴宴,将他灌醉,留他一夜,时间足够了。至于韩文约城外的军队?” “除了南门,其他三处城门皆由郭幼简的部队控制。城中一旦生乱,郭幼简的部队在无令的情况下,或许不会去支援韩文约,但韩文约的部队去救援,他们未必会阻止。” “还是要迅速杀了韩遂。” 田乐苦思许久,还终于让他想到一个可行之策。 下元节(下元节)前一天,田乐便找到韩遂道:“将军,我发现这些日子,军中士气,颇为低落,这可不行。这样下去,军心非哗变不可。” 韩遂也犯愁。 他现在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就想活着,可手中这点残部若是再没了,他就真完了。 韩遂纵横凉州三十年,朋友多,敌人也多。 “你怎么看?” “要不然趁着下元节,犒赏一下三军。” 韩遂犹豫道:“你知道的,咱们逃的匆忙,没什么家底。” “不一定非得赏赐钱物,杀些牛羊,让众人饱餐一顿,也能激烈士气。” 韩遂最后同意了田乐的建议。 韩遂也清楚,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现在性命攸关,绝对不能吝啬。 到了下元节这天,田乐命人杀羊宰牛,在军营中庆贺佳节。他也有本事,竟然还弄了一批酒,让一众士兵得以畅饮。 当然田乐也没忘了韩遂。 他命人在韩遂府上摆开宴席,宴请韩遂和他一众护卫。 众人从下午喝到晚上,韩遂年纪大了,精力不足,提前去休息,而田乐便拉着一众人要彻夜畅饮。 到了三更天,守门士兵突然来报,城中生变,向府内杀来。 喝得醉醺醺的众人大吃一惊,急忙去找兵器。 可到了武库,众人傻了眼。 他们的弓弦、矛杆都被割断,佩刀、斧头什么的也都消失不见。很明显,有人提前将他们的武器半是摧毁,半是拿走。 没了武器,这仗怎么打。 在众人惊愕之中,乱兵杀入府中。 不知是谁喊道:“我等也为将军尽力了,今日若是抵抗,就是必死之局,弟兄们何必非得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不如逃了吧。” 众人本就没有太多的抵抗心思,此时被人一鼓弄,更是心中生惧,竟然有不少人直接不管韩遂死活,掉头逃了。 仅有的一些抵抗之人,因为赤手空拳,根本挡不住冲进来的敌军,于是尽被杀散。 很快众人冲到了正堂之外。 韩遂一个人披甲持刀,据堂而坐 韩遂毕竟积威犹在,众人看着老迈的韩遂,一时竟不敢进入。 这时韩遂突然喊道:“田乐何在?” 田乐骂骂咧咧,还是站了出来。 “将军!” 韩遂道:“我就知道,此事必然会有你田乐。这些年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背叛于我,真是狼心狗肺之徒。” 田乐被骂得有些难看,心中生怒,索性回怼道:“韩文约,你又算什么东西。当年你叛杀北宫伯玉,李文侯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是不是狼心狗肺之徒? 韩文约,你也别说那没用的,曹军说了,就要你的人头,今日你必须得死。” “城外的军队呢?” “他们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你别指望他们来救你。” “郭幼简呢?” “他喝醉了,一时也来不了。” 韩遂听后,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今日难以幸免了。 他韩遂算计了无数人,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被自己的手下算计了,真是天道有轮回,苍天绕过谁。 “田乐,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主君,让我有尊严的死。” “韩文约,我告诉你,别耍花招。” 韩遂笑道:“我不会。” 韩遂说着,站起身来,解下腰带,挂在了房门梁上。 韩遂一边自己给自己唱着挽歌,一边将头伸进了腰带之中。 那一年,他还叫韩约。 他曾任金城太守殷华的属官,后来殷华病死任上,他便与同僚江英等人一同将殷华的遗体送回其家乡遐邱(大概率是瑕丘县,治今山东省兖州东北),由是知名于世。 后来,他前往京师办理公务,大将军何进久闻其名,特与他相见,他便趁机劝说何进诛灭宦官,可惜何进没有听从。 竖子不足与谋,他看不上何进,于是返回了凉州。 再后来,羌人北宫伯玉、李文侯反叛。这些人假意归降金城郡,求见他和边允二人,太守陈懿让他们前去。他二人到后,这些贼人便将他们劫持,于是他二人不得不从贼。 再后来,他杀了王国,北宫伯玉,李文侯,边允,和马腾并驾齐驱,称雄凉州。 再后来的事,便是尔虞我诈,反复无常,群雄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在凉州驰骋了三十年,熬死了无数的人,到今日,终于也要死了。 “属于我的时代,落幕了。” 建安十九年十月十五,一代枭雄韩遂,死于西都。 田乐、蒋石等人眼见韩遂身死,便上前将他放下,然后砍下了他的首级,又用匣子装好。 到了次日,郭宪醒了,众人便邀请郭宪一同向曹军上降书。 郭宪听后,大吃一惊。 可韩遂已死,他也无可奈何。 郭宪确实如田乐说得那般,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韩遂与所有人翻脸。 只是众人上的斩杀韩遂的奏疏,郭宪却不愿意一同署名。 众人皆是不解,蒋石更是劝道:“郭功曹不署名,朝廷怎么封赏于你?” “韩公在时,尚不忍生图之,岂忍取死人以要功乎?” 众人又羞又恼,可到底忌惮郭宪实力强劲,只得不与他计较。 第606章 河西局势 韩遂的脑袋被送到曹祜面前时,曹祜正在上邽。 回程途中,曹祜直接绕过了冀城。这时对陇右豪强的不满,也是对冀城这个地方的不满。 确实相比较冀城,曹祜更熟悉上邽,毕竟后世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天水。 “天水秋云薄,从西万里风。义山,你看上邽之下,向南连接祁山道,向东连接渭水狭窄,向北走陇山道入三辅,走陇山北道,连接长离川道,可至萧关。至于往西,道路就更多了。 上邽之地,可谓是整个陇右的交通枢纽之地,算得上陇右之中心了。” 杨阜听了,心惊胆战,曹祜这是要将汉阳的治所迁移到上邽? 上邽和冀城离得并不远,一城起而一城落,一旦郡治迁移,整个冀城必然衰落。历史上天水的崛起导致冀城连县城都没了。 可是杨阜什么也不敢说,因为曹祜并没有直接提。 “大将军,冀城和上邽在一条路上,上邽可至之处,冀城也同样能到达。” “是吗?” 二人正聊着天,石苞来报,韩遂的人头送到了。 西平之事,曹允已提前奏报,但此时看到韩遂的人头,曹祜还是有些唏嘘。 年中之时,张鲁去世。 英雄好似风中落叶,逐渐凋零,当今天下的老牌诸侯,除了蜗居交州的士夑,也只剩下曹操和刘备二人了。 英雄的时代,确实将要落幕了。 曹祜并没有看,只是让人检查之后,便送往邺城。 这些日子马超、阿贵、治元多、伊健妓妾、封赏、拓跋匹孤、烧弋、零莫、白萨等人的首级先后送往邺城,如流水一般,曹祜都懒得看了。 凉州百姓送曹祜外号“杀神”,倒是很贴切。 “义山,韩遂的死,你怎么看?” “大将军,韩遂一死,凉州去一大贼。” “从中平七年开始,韩遂作乱,熬死了一个又一个人物,他活着,就好像在嘲笑大汉,连一个反贼都平定不了。 别管他是不是几度投降大汉,韩遂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反贼。 现在韩遂的死证明了,只要作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是凉州人,对这些动乱最清楚,你就以韩遂之死出发,写一篇文章,以警醒那些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美梦的人。” “唯!” “我已命曹允征讨枹罕,相信用不了多久,宋建的脑袋,也将送到邺城。到时也将他写上。” 对于此战,曹祜没有丝毫担心。 宋建在枹罕三十年,早就丧失了进取之心,他不开疆拓土,也不参与纷争,好似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一般。 历史上也是在建安十九年,曹操命夏侯渊率张郃、张既等讨伐在枹罕称王置官为乱三十余年的宋建,夏侯渊自兴国出兵,迅速进军并围攻枹罕,仅月余,就大破宋建。十月,自宋建起,如丞相等所置官员一概斩首。 现在的宋建,就是个经验包。 杨阜知道,曹祜让他写的这篇文章,既要对凉州人有所警示,也要对曹祜的赫赫功绩,歌功颂德。 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谁能想到,这群人斗了数十年,首级倒是都在邺城相聚了。 陇右之战,基本结束,短期内,也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悍然寻衅。而河西诸郡太远,朝廷暂时无力向西。” 人皆得陇望蜀,曹祜平定陇右,当然想尽快西进,打通河西走廊和西域。 但蜀地未平,曹祜根本不敢将主力调往河西,只能再寻机会了。 “关于河西事,你可有什么建议?” 杨阜很谨慎地说道:“河西诸郡,皆已归附朝廷。” “只是名义上的事,河西诸郡的人事,朝廷根本插不上手。” 杨阜见状,知道曹祜并非说客气话,便郑重说道:“大将军,河西诸郡的事,我也算熟悉。 首先是武威郡。 张猛诛杀邯郸使君(邯郸商)后,又为韩遂诛杀,武威郡遂为韩遂控制。这两年,随着韩遂势弱,武威郡大部又为张猛的旧将颜俊控制。 颜俊此人,傲慢悖逆,对国家全无忠义之心,不可轻信。 除了颜俊,郡中还有势力王秘,相对来说,此人更值得相信。 郡中有段氏、张氏、阴氏、贾氏、北宫氏等多个豪强大族。 在武威郡和张掖郡边境,则有张掖豪强和鸾。和鸾和颜俊二人关系极为不睦,平日里相互攻伐,可相互制衡。 张掖郡的情况也差不多。 叛军作乱,杀死太守,最后张掖郡的权利为郡中豪强张进控制。 酒泉郡情况更为复杂。 当年徐揖为酒泉郡太守,为争夺郡权,诛杀郡中强族黄氏。黄氏族人黄昂脱身在外,于是用家产招募一千余人进攻禄福(今甘肃省酒泉市区,汉酒泉郡治所)。徐揖保城自守,徐揖的主簿庞淯庞子异弃妻儿趁夜突围求救。当时游侠杨阿若在徐揖处为门客,便告别徐揖,舍弃妻儿,向东到张掖郡求救。 张掖郡本来答应了庞淯的救援,可谁曾想张掖郡同时生乱,而黄昂也攻陷禄福,击杀太守徐揖。 之后杨阿若逃到武威郡。 武威郡太守张猛以杨阿若为都尉,又发檄文布告酒泉,使军中任凭杨阿若为徐揖报仇。 杨阿若于是单骑南入羌中,招到一千余名骑兵,出于乐涫南山,直指郡城。 离城尚不到三十里时,杨阿若命令骑兵下马,曳柴扬尘,虚张声势。酒泉郡人望见尘土飞扬,以为东面来了大军,于是四散奔逃。 黄昂独自出逃,在途中被杨阿若率领的羌兵所俘虏,为杨阿若所杀。 黄昂死后,族人黄华也返回酒泉郡,组织军队,将杨阿若打败,于是酒泉郡为黄华所控制。” 曹祜没想到,小小一个酒泉郡,数易其主。 “敦煌郡情况好一些,原有太守马艾,马艾坚守郡县,后病卒。由郡大族功曹张恭代理政务,已经多年。 当然敦煌郡离得实在太远,鞭长莫及。 张掖属国和西郡,则由酒泉郡豪强苏衡,羌豪邻戴,小月氏,丁零胡等控制,情况更加复杂。 河西诸郡,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羌胡、鲜卑人等势力。” 曹祜也是无语,陇右乱,河西更乱。真真是池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第607章 经营河西 河西混乱的原因更直接,朝廷管不了,或者说朝廷管不到。 陇右多羌乱,东汉朝廷的注意力也多在此地,资源也用在这里,自然顾不上更远的河西诸郡。 于是河西诸郡,混乱不休,几乎达到完全自治的地步。 在军事上,收复河西或许比收复陇右容易,可收拾人心上,怕是要难上十倍百倍。 “大将军,关于河西之事,我以为有三件事可做。 其一,大将军刚刚平地陇右诸贼,兵势正盛。河西群雄,自当心中震惶,难以心安。这个时候,正可借助此势,要求河西诸雄,送遣质子,并进行朝贡。” “马超家中两百口都不在乎,更何况一个质子。” “质子当然不能保证他们的忠诚,但能让众人安心。至少让他们觉得,只要心向朝廷,朝廷便不会轻易动他们。” 曹祜点点头。 “其二,河西有六郡一郡国,但郡守或是被杀,或是长期缺少。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若想插手河西之事,就当向河西派遣郡守上任。” “这些上任的太守,性命难以保障。” “谁敢对诸太守下手,就是给朝廷出兵攻伐的理由。再者说,各郡有太守,哪怕不能控制实权,朝廷至少能掌握河西各郡的情况。” 曹祜不由一笑,杨阜这是拿各郡守当做汉使了。 “其三,大肆拔擢河西士子,然后调出河西为官。一方面是将郡中豪强子弟抽调走,另一方面,也是培养将来进入河西的人才。” “义山有什么人才可推荐吗?” “大将军,河西之事,我推荐三人。其一便是庞淯庞子异,此人以忠烈而闻名。” “庞子异,可是孝女赵娥的儿子?” “正是此人。” 两汉多义士,亦多烈女。 赵娥是酒泉禄福县人,赵安之女。赵安被同县人李寿杀害,赵娥有三个兄弟皆要为父亲报仇。 然而赵家遭逢灾疫,三兄弟全部病死,于是赵娥便准备亲自报仇。 “父母之仇,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泯绝,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於人哉!” 其言之刚烈,男儿看了亦赧然。 此时的赵娥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仍暗中购买名刀,练习武艺,常帷车以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 光和二年(179年)二月,赵娥在都亭前与李寿相遇,赵娥当即与李寿搏斗起来,因为刀断,竟将李寿活活掐死。 赵娥杀人之后,提着李寿的头去认罪。 当时禄福长汉阳人尹嘉不忍心给赵娥判罪,竟然辞官放赵娥离去。 赵娥却要依法论罪。 看守她的人都要放她走,赵娥宁死也要认罪。后来,朝廷大赦天下,赵娥得以免罪。 (什么叫女权,什么叫大女主,这才叫大女主,这才叫女权。) 曹祜听说过此事,也是赞叹不已。 “忠义之臣必出于孝义之节,有赵娥这样的母亲,庞子异如何能差的了。此人何在?” “酒泉之乱,庞子异前去求救兵,以自杀求得援兵,援兵未至而徐揖死难。庞子异便收敛徐揖丧务,送还本郡,又为其行服三年方还。 此时当在家中。” 曹祜喊道:“仲容。” 石苞闻询,赶紧过来。 “你派人前往酒泉郡,打探前破羌县令庞淯庞子异何在。” “唯!” “找到此人,我便派人前去征辟他,以龙骧大将军府的名义。” “大将军,第二人便是杨阿若。此人有勇有谋,重情重义,身为游侠,在河西颇有名声,可以重用。” “我知道此人,东市相斫杨阿若,西市相斫杨阿若。” 从东市砍到西市,跟猴子的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差不多。 “这第三人,则是敦煌郡功曹张恭张子行。张子行此人,素有学问品行,马太守病亡后,众人推举他为太守,他坚持不应,只受代理长史事。 他曾派其子张就前往邺城,为酒泉郡的黄华扣押。 黄华希望张子行也自称将军,但张就宁死不屈,张子行也不为所动。” “张氏父子,也是节烈之人。” 经过杨阜的述说,曹祜对河西的局势了解了许多。 曹祜确实没法率主力今日河西,但是不影响他操纵河西的局势。 于是曹祜上表朝廷,要求河西各诸侯派遣质子,任命各郡太守,以及在河西考举之事。 河西虽人口不多,六郡一郡国,官职却不少。 曹祜当然可以全部表奏官员,曹操估计也不会反对。但曹祜并不想如此,省得曹操忌惮。 于是曹祜只表奏旧臣王观为敦煌郡太守,庞淯为张掖属国都尉,张恭领西域戍己校尉,赵衢以雍州西部郡国从事的身份,常驻敦煌。 而武威、张掖、酒泉、西海、西郡太守的职务,曹祜就交给朝廷安排了。 曹操之后任命杜通担任张掖郡太守,夏侯渊旧将邹岐担任武威郡太守,陇西人辛机担任酒泉郡太守,张睦担任西海郡太守,又省并了西郡,就是后话了。 而金城方向,曹允果然不负众望,击破枹罕,斩杀了宋建。 不过曹祜没有像历史上曹操那般,将此地弃置,而是上书朝廷,在枹罕置枹罕都尉府,以尹奉为都尉,守卫洮水以西之地;又在临洮置临洮都尉府,以军谋属王昶担任临洮都尉,镇守洮水以南之地。 曹祜很清楚,边塞之地不可弃,你越收缩防线,胡人就会越向边境聚集。哪怕多花钱,也得守住这些边境之地。 为了更好地经营河湟,曹祜又上书曹操,请设西海都护府,统辖西平郡、金城郡和枹罕、临洮二都尉。 这些地方,本来就归曹祜管,现在曹祜愿意拿出来分置都护府,曹操自不反对。 于是朝廷在次年初设西海都护府,曹祜兼领都护,曹真为副都护,督壮武军驻扎在金城郡。 曹祜又任命苏则为参龙骧大将军军事,并表苏则为副都护,领金城郡太守,又表赵颙为西平郡太守。 河湟局势,勉强安定下来。 但曹祜知道,金城郡、西平郡还没进行清洗,也未对河湟诸羌进行打击。所以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新的冲突,仍在酝酿,直到彻底爆发。 第608章 回家 十一月中旬,曹祜辗转兼程,终于返回了长安。 或许是因为已经成婚的原因,出征这大半年,曹祜格外地想家,想卫葭和刘落,还有他未出生的儿子。 算算日期,卫葭的产期基本就在这几日,所以曹祜才拼命往家赶,以图能够见证儿子的降生。 曹祜从前往潼关到如今雄踞一方,也不过短短三年多,一切似乎恍如隔世。 进了长安城,曹祜的心似乎着急起来。他不住地往远处眺望,仿佛他期望看到的人,就站在路口。 郑度早已看出曹祜的焦虑,他没想到,纵横捭阖的大将军,也是个恋家之人。 “大将军,城内外都是迎候大军的百姓,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夫人她们应该在府中等待。” “对!子制说得对!” 曹祜一路往府中赶,转入未央宫街,便见府门前人头攒动。 曹祜轻轻抽了一下马臀,马速也快了许多。 到了门前,正是卫葭和刘落等人在门前等候。此时的卫葭,肚子已经如球一般大,行动颇为费劲,甄毓在一旁扶着她。 见到曹祜,众人纷纷行礼。 曹祜眼看卫葭也弯腰,吓了一跳,赶紧下马,上前扶住卫葭。 “你有身孕,别闪着身子。” “妾身哪有夫君说得这般孱弱。” “毕竟是双身子,也要注意。” 甄毓知道此时的主角是曹祜和卫葭,赶紧让出一个身位,将卫葭交给曹祜。 曹祜自然地扶住卫葭,二人并肩进入府中。 到了堂上,众人各散去,只留下曹祜和卫葭夫妻二人。 曹祜虽然比这个时代的人更了解生孩子的原理。可是看着卫葭的肚子,还是觉得那么的神奇。 他忍不住轻轻用手触碰,卫葭的肚子轻轻动了一下。 卫葭兴奋地说道:“夫君,孩子动了。” 曹祜也欣喜道:“好孩子,他这是知道父亲回来了。” 要为人父的曹祜有些兴奋,他轻轻地将头贴在妻子的肚子上,感受着妻子腹中胎儿的活动。 “好儿子,我是你的阿父。阿父要跟你道歉,这些日子,一直在外,没能陪着你在腹中长大。阿父等你出来,每天都陪着你。” 卫葭道:“你可不要胡乱许诺,他都听得到。” 曹祜尴尬道:“放心,怎么也得在长安过了这个年。这两年,大军连续转战,疲惫不堪,积攒的那点家底,也消耗一空。 我就是想打也打不动。” 卫葭听到这话,没说什么,但眉梢轻轻跃动,心中明显是喜的。 国家大事,她确实不是很懂,也不敢耽搁了曹祜的大事。可是若是其他原因,曹祜能多陪她几分,她也是愿意的。 曹祜搂着卫葭,夫妻二人,静静地说着话,直到傍晚。 这时卫葭道:“夫君回来一下午了,妹妹们肯定都等着急了,你去看看她们,也让她们安心。” 曹祜笑道:“人家宅中,妻妾争宠的有不少,你倒好,着急把我往外推。” 卫葭笑道:“我是怕影响我们的姐妹情了。” 曹祜知道,卫葭知道自己急着见刘落,故意给他找的理由。 “这半年来,家中如何?” “家中一切如常,只是夫君不在,大家的情绪似乎都低落了许多。阿落妹妹和琪瑛妹妹、甄毓三人帮着我打理的家事很好。 倒是云騄妹妹,不是说让她去服侍夫君吗?怎么提前回来了?回来之后,便住到了军营中,每天和她手下那些女兵同吃同住。” “云騄可能与悲伤于嫂子、侄子死亡,你不必在意。” 卫葭猜测另有隐情,眼见曹祜不说,她也没有多问。 曹祜又陪了卫葭一会,眼看夕阳已经落山,这才去见刘落。 如曹祜猜的,马云騄也在刘落处。 见到曹祜,马云騄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曹祜道:“数月不见,云騄倒是与我生疏了。” 马云騄发红的眼眶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一时哭了起来。曹祜上前将其抱住,而马云騄搂着曹祜,嚎啕大哭。 数月间压抑的情感,在此阶段得以释放出来。 而此时的曹祜,哪还能再怪马云騄。 曹祜身边,卫葭是妻子,代表着礼法,二人也志趣相投,有些像知己;刘落是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由陌生到熟悉,给了他最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与刘落就是最亲近的家人。 唯有马云騄,卫尉府中初相见,只一眼却深深地映入脑海中。 曹祜陪着二人叙了一会话,这才回了主院。 到了初更天,夫妻二人正准备安寝,卫葭突然感到肚子疼,竟然要生了。 平日里成竹在胸的曹祜,第一次有些慌张,第一次手忙脚乱。 卫葭被送到产房之中,他甚至有些愣神。 待在产房外,听着妻子的哭喊声,曹祜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他是手上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真的是一场赌注,稍有不慎,便会要命。 闻讯而来的刘落看出了曹祜的担心,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曹祜原本僵硬的身体,这才有些软和下来。 “主君,女君会没事的。” 曹祜轻轻点点头。 “府中没有乱吧。” “主君放心,众人皆各司其职,所有人都在等着小公子的降世。” 时间从初更一直挪到了三更天,都快两个时辰,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曹祜整个人焦躁不安,恨不得冲进产房。 甄毓连忙劝道:“主君放心,稳婆说胎位很正,不必担心。胎儿出来,需要时间。” 曹祜点点头。 就在这时,徐质来报,石苞求见。 曹祜根本没心情处置政事,本来不想见,但又担心真的有事,便让人将石苞招来。 石苞也没想到府上女主人正在生产。 不过想到他要汇报的事,连忙跪下说道:“大将军,大喜事!大喜事!” “什么喜事!” “有人在秦岭之中,发现一对幼年的白鹰,正送往长安。” 曹祜一愣,鹰为青黑色,哪有白色的,难道是白化。忽然他想到,猎隼也叫白鹰,周身浅褐色羽毛,胸腹部偏白有黑褐色斑纹,但有些猎隼羽毛会更白。 白鹰,吉兆也。 曹祜还未说什么,突然产房之中,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第609章 伏后之死 曹祜第一次做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虽然只是个啼哭的婴儿,还曹祜却深深感受到血脉相连。 十一月十八,卫葭给曹祜生下一个七斤三两的儿子。 就在同一日,秦岭之中,发现了祥瑞白鹰,于是曹祜便给儿子起了个乳名为鹰郎。 此时的曹祜,发现自己有了儿子后,更有动力了。他要为儿子打下一片万里河山,留给儿子一个太平盛世的帝国。 很快关于曹祜平胡一战的封赏也从邺城送到。 因为与之前封赏的太近,这次封赏除了少部分人能够提升官职,其他人主要升的是爵位。 爵位到底不如官职,所以在封赏上,曹操难得大方了一次。 曹祜赠食邑三千五百户,合前后共计一万两千户。 其余诸将,曹允授折冲将军;曹真授宣威将军,二人算是进入高级将领的行列。魏延、成公英、魏平等各晋偏将军。 徐邈、谢罕等亦各有封赠。 而毌丘兴更是为众人瞩目,直接被封为高阳乡侯,爵位跃至曹魏众臣前列。 曹祜麾下诸将之显赫,一时无人可及。 曹祜早对封赏不在意,封无可封,增加的食邑,于他不过是数量上的变化而已。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安安稳稳地养儿子,似乎成了一个闲人。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一月末,从许都传来消息,皇后伏氏被杀。 曹祜知道历史上的伏皇后被曹操处死,但具体时间,并不清楚。这时候杀死伏皇后,可不是一步好棋啊。 曹老板这辈子,总是在做错误的选择。 书房之中,曹祜招来了刘靖和郑度二人,谈论起此事。 虽然曹祜不在邺城,但曹操的每个举动,他必须要弄清楚含义,这是做下级的必须要有的能力和应有的态度。 此时突然杀了一国之后,总不至于无的放矢吧。 郑度除了是曹祜的谋士,还是情报分析师,曹祜先让郑度叙述一下具体情况。 郑度道:“根据许都传来的消息,伏皇后一案,是因为她与其父伏完密信之事泄露所致。这信说是当年董承之乱时,魏公诛杀了董承,又要杀董贵人。天子认为董贵人怀孕在身,连连请予免诛,终不能得。伏后看了这个情况,从此心怀恐惧,于是给父亲伏完写信,述说魏公逼迫天子的凶相,要她父亲秘密地图划铲除魏公,只是伏完至死未敢动手。 此事不知如何为魏公所知,于是魏公大怒,便令天子废掉伏后。 之后天子下了废后策书,以御史大夫郗鸿豫(郗虑)持符节策书诏令,收缴皇后玺绶。又以尚书令华子鱼(华歆)为郗虑副手,统兵入宫,逮捕伏后。 伏后紧闭门户,匿藏墙壁中,于是华子鱼伸手将伏后牵出。” 曹祜突然打断道:“是华歆吗?” 郑度一愣。 “是华令君。” “那郗鸿豫呢?” “当时天子在外殿,郗大夫坐在他身旁。” 刘靖还没反应过来,郑度却是明白了曹祜的意思。 两个人一同来收缴伏皇后的皇后玉玺,伏后藏了起来,你郗虑却在外面看着,最后还是人家华歆解决了这个问题。 两相对比,郗虑的态度就有些不堪了。 “愚不可及!” 郗虑是郑玄的弟子,兖州人,官拜大汉御史大夫,地位极高。本来也是个人物,可他身为汉臣,却效力于曹操,掺和了包括铲除孔融等一系列的事。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你要站稳立场。 之前请立曹操为魏公的事你不参加,也不署名,现在处置伏皇后,你也不积极,搞得跟反对曹操一样。 最后结果就是,既不拥汉,也不挺曹,实在让人不能接受。 历史上此事之后,郗虑便消失在史书之中,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曹祜没再说郗虑,示意郑度接着说。 郑度又道:“伏后被华子鱼拉出之后,披发赤脚,徒步而行,经过天子面前,拉着天子的手道‘不能复相活邪?’ 天子便哭述道‘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接着天子又对郗令君说‘郗公,天下宁有是邪!’ 之后魏公将伏后下于掖庭暴室,次日,伏皇死于暴室,其所生二子亦以鸩酒毒杀。伏氏家族,夷三族,伏后其母等十九人流放涿郡。” 单从处置结果来看,此案非是一件小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曹操痛下杀手的? 曹祜看向郑度,让他先说。 郑度略一思索,便道:“大将军真的相信,伏后之死,是因为她与伏完的密信?” “肯定不会是此事。伏后或许真的写过这么一封信,但是伏完看后,肯定不会留着如此要命的东西。 也就是天知地知,旁人不知。 而且伏完已经死了七年多了,这么长时间,这封信一直没人知道,可现在却突然被爆出,倒像是欲盖弥彰之举。” 曹祜话说得很直白,就差直说是曹操在陷害伏后了。 但是原因呢? 总不能曹操心血来潮吧。 郑度道:“我以为,此案大概有三种可能。其一,自赤壁战后,天子一直试图重新掌权,不仅四处出手,还多次算计魏公和大将军。 天子的举动,惹恼了魏公。 但天子毕竟是天子,魏公总不能动他,所以魏公处死伏后,一是报复天子之前的举动,二则是恫吓天子,不要再胡乱伸手,小心步伏后后尘。” 刘靖抬头看了郑度一眼,满脸诧异。 郑度也太敢言了,那不是旁人,而是曹祜的祖父。在郑度口中,真的成了逼凌天子的国贼了。 郑度却是面不改色。 自投入曹祜麾下,他是真的看好曹祜。他一个孤家寡人,已然是无牵无挂,一心只为曹祜筹谋。 “第二种可能,伏后本无过,只是她已不适合再位居中宫。” 刘协是皇帝,伏寿是皇后,本来没问题。但现在刘协又娶了曹操的女儿曹宪,伏后这个皇后就碍眼了。 曹操掌权了大半辈子,终于想明白了,他可以成为皇帝的岳父,名正言顺地控制朝政。 亦或者曹宪在刘协后宫,贵人的身份不方便他控制后宫,所以不得不上位皇后。 但不管是为什么,其核心都是让伏皇后为曹宪腾位置。 曹祜个人觉得,不应该是这个原因。 若是曹操想让女儿做皇后,早就动手了,何至于拖到现在,而且手段也有些粗糙。很明显,这件事像是临时起意。 直接让伏后暴毙,不比现在更合情合理吗? “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伏后真的做了一个事情,威胁到了魏公,也激怒了魏公,所以魏公才会突然施以霹雳手段,除掉了伏后和其家族。” 曹祜一时陷入了沉思。 郑度说完,刘靖说道:“若是伏后有其他罪,直接公布就行了,何必又用一个看起来很假的罪名,惹人质疑。 除非?” “除非这个罪名不能直说。” 第610章 令人不安的案子 当着曹祜和刘靖,关于伏后之死,郑度说了三种可能。 待郑度说完,曹祜便向二人问道:“你二人判断,子制说得这三种可能,哪种最有可能?” 刘靖道:“第一种有些可能,但是魏公。” 刘靖没直说。 有些话身为大臣,实在不好说,也就是郑度这种人,什么都敢言语。 “祖父若想恫吓天子,直接就对天子动手了,不会再拐到伏后身上。” 刘靖见状,便接着说道:“至于第二种可能,时间不对。此举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在激化矛盾,让魏公和天子以及天子身后的大臣的矛盾更加尖锐。 魏公不会如此不智。” “那就只有第三种可能。” 刘协肯定做了什么激怒曹操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却不好说。 曹祜一时也难以判断。 而很快丁氏派人送信给曹祜,提到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是伏后鼓动天子南逃荆州,甚至还联络了荆州的刘备势力和一些亲近天子的大臣,准备直接南逃。 只可惜为坐镇许昌的曹丕发现,及时处置,这才没有让刘协走脱。 但刘协此举,着实激怒了曹操。 曹操虽然没法处置刘协,但却能将怒火全部释放在鼓动刘协逃走的伏后身上,所以才有了伏后被废的事。 事情似乎真相大白了。 郑度看了信,立刻便道:“大将军,此事或有疑问。” “子制且言。” “天子南逃,不是一件小事,单凭天子和伏后,肯定不可能做到,要想成功,必然会有掌握兵权的将领的参与。 那么问题就来了,此人是谁? 太夫人未在信上提及,肯定不是疏漏,很可能是这个案子中,遗漏了这个人,亦或者,并未存在这么一人。” 曹祜立刻想到了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的许都之乱。 这一年正月,丞相司直韦晃与少府耿纪、京兆人金祎、太医令吉平及其子吉邈、吉穆起兵许都。 这几年,曹祜之所以没有去揭发几人,一方面是因为事情还未发生,曹祜并无证据,而身为丞相司直的韦晃是曹操的心腹,若无实质证据,未必能如愿,反而会又起波澜。 另一方面,韦晃、金祎是京兆人,耿纪是右扶风人,吉平是左冯翊人,一旦重手去查,伤害的是曹祜的基本盘三辅人在朝中的利益。 “去查丞相司直韦晃与少府耿纪。” “大将军怀疑他二人参与了此事?” “不好说啊。” 郑度走后,曹祜一个人在脑海中捋这个案子。 天子,伏皇后,刘备,还有及时处置的曹丕,整个案子,颇为不寻常。虽然曹祜本人也找不到太多的疑点,可总觉得有问题。 曹操末年的几个案子,都透露着诡异。 先是崔琰案和毛玠案,两个宰相级别的人物,权倾一时,莫名其妙的就被处置了。 谁会同时动自己身边在任十几年的内、外组织部长。 然后是建安二十三年许都之乱,曹操心腹王必身亡,在朝中的三辅人士被清洗一空。再之后的魏讽案,一场莫名其妙的谋反案,朝中的荆州刘表旧部被清洗一空,大批的谯沛人士,卷入其中。 到底只是偶然出现,还是有人有计划的操纵呢。 郑度很快回报,许都被处置的官员中,并没有韦晃、金祎二人。 “伏后案发之后,魏公便安排三公子处置许都事务。三公子在许都,倒是没有将伏后案的影响扩大化。 他既未大肆清理朝中官吏,也未更换一些重要位置,反倒是一再对许都官员安抚,得了不少好名声,许都之中,人人称其贤。” 曹祜听后道:“子制,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并不存在天子要逃往荆州之事,或者说这件事,就是针对天子的一个陷阱。 而目的,就是在许都引发一场大案。 当时我那三叔正在许都,正常情况下,许都发案,祖父肯定交给他处置。他便可以通过此案,培植势力,增长名声。 现在来看,其目的实现了。” 郑度听了,有些狐疑。 “但三公子在许都,以安抚为主,并未将各职换成他的人,这样又如何培植势力了?至于增长名声,倒是有可能。 只是操纵这么大一个案子,仅仅是为了增长一些名声,值得吗?” 曹祜听了,也觉得郑度说得有理,有些事情说不通,但是他就是本能地觉得,此事跟他那叔叔有关。 “对于这个案子,我们了解的情况实在太少了,很多地方,属于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啊。” 郑度沉吟片刻,方才言道:“大将军,此案确实有疑问,也确实是一个大案,但总得来说,对大将军并无什么影响。 大将军没必要太关注此案吧?” “子制,这个案子,祖父犯了错误。” 伏后案上,曹操是犯了大错的。 伏后不管怎么说,仍是皇后,而且是在位二十年的皇后。你说废就废,而且弄得这么不体面,只能惹得天下人不满。 按照现代话说,叫做败坏路人缘。 此事之后,曹操的名声将会更臭,反抗他的势力,也会更加团结。 而这些,其实是没必要做的。 在曹祜看来,曹操对待天子的态度是有问题的。 曹操将天子留在身边,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连你曹操都不在意天子,又凭什么让其他人在意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成了一句废话。 真要是嫌刘协不听话,将他弄死,换个小孩子上位就好了。 刘协有好几个儿子,总有合适的人。 相爱相杀是,真要是政治上这么搞,属于闹着玩。 曹老板有些地方确实太感性了,这是他无法成为顶级帝王的核心原因。 董承之乱时,想办法弄死伏后,然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刘协。等到生下儿子,哪怕生不出儿子,抱养一个也可以。 待孩子有个五六岁,六七岁,再想办法弄死刘协,直接拥立自己的外孙做皇帝。 如此一来,谁还敢骂他曹操是权臣。 刘邦来了也没法骂他。 天子年幼,舅舅或者外公帮他看着朝堂,这是汉朝的制度,合情合理合法,否则何进一个杀猪的,凭什么做大将军,统领百官。 两汉第一个权臣,上将军吕禄,他控制朝政的法理性并不是因为他是吕后的侄子,而是因为他是汉前少帝的岳父。 两汉权臣,霍光,王凤,王莽,窦宪,梁冀,窦武,何进,都是如此。 曹祜正狐疑着此案,突然陈留传来一封急报,打破了长安的平静。 第611章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建安十九年十二月,曹祜的老师服虔的一篇文章传遍了整个天子。 其文正是关于曹操诛杀伏后之事,在文中,服虔狠狠地咒骂了曹操的暴行,“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之士,延颈鹤望。”“操虽讬名汉相,其实汉贼也。”······ 这一次,服虔完全不给曹操面子,在文章之中,他将曹操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形容成世间第一的祸害。 曹祜看完文章,通体发寒,他从未发现,服师竟然如此会骂人。 可服师骂得是爽了,事情怎么收场? 曹祜脑浆子都要炸了。 这件事将他推到了一个两难的地步。 曹祜是曹操的孙子,也是曹操政治资源的继承人,天然得就要跟曹操站到一块。所以任何反对曹操控制大汉朝廷权力的人,本质上都是曹祜的敌人,不论是谁。 曹祜不仅要和这种人划清界限,甚至要不遗余力地对其进行打击。 但曹祜又是服虔的弟子,服虔于他,亦师亦父,在曹祜的少年阶段,服虔甚至充当了曹祜父亲的角色。 曹祜作为服虔关门弟子,亦是服虔经学上的继承人。 现在服虔和曹操对上,曹祜不管支持谁,都会深深伤害到另一方,甚至还会引得另一方身后势力的口诛笔伐。 而在这种涉及到正统性的政治斗争中,曹祜还不能和稀泥,他必须旗帜鲜明地站稳自己的立场。 这简直是要将曹祜给撕成两半,难为死曹祜。 郑度看到这封信,立刻便道:“大将军,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到魏公这一边,别说是一个老师,十个老师也不行。” 郑度不知道曹祜与服虔的感情,刘靖却是清楚。 当年曹祜为了救服虔,只身前来潼关,是做了最坏打算的。 “明公,情况未必那么坏。魏公这个人,素来胸怀宽广,能够容人。当年陈孔璋作《为袁绍檄豫州》一文,也是对魏公口诛笔伐。传说魏公看到此檄文时,正好头疾发作,看此檄文,竟然病愈。即便如此,魏公仍是饶恕了陈孔璋。 服公是当世仅存的大儒,看在明公的情分上,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曹祜摇摇头。 “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的陈琳,可是第一时间向祖父投降了,祖父放过陈琳,正可收买人心,你觉得老师会吗? 老师不屈服,对于祖父来说,就是敌人,是要被打倒的对象。” 郑度插嘴道:“服公哪怕屈服了,也未必会保全。当年魏公初定河北,要安抚人心,稳定局势,自然不能对旧仇大势屠戮,反而要表现得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可现在呢? 魏公并不需要如此,反而要用暴力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威望,确保朝堂内外只有一个声音。 也就是说,服师必死无疑。 所以无论如何,大将军都不能为了服师向魏公求情,如此做既救不得服师,反而会触怒魏公。” 刘靖抬头瞥了郑度一眼。 不会说话别说话。他总算明白,这人为何会如此大才能不得用了。 曹祜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郑度却又道:“我知道大将军或许想着,以你的身份、威望,哪怕触怒魏公,只要能救了服师,也是值得的。 而且大将军之前为了服师,求过一次魏公,还成功了。” 曹祜看了郑度一眼。 “如果大将军这么想,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当年的大将军只是一个少年,天下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求一下魏公,不会有人注意。可现在的大将军,权倾天下,只在魏公之下。 你看起来是在求魏公,可在外人眼里,就是公然和魏公唱反调。 世人会怎么看。 这影响实在太大了。 而且,若魏公真的想将位置传给大将军,就更要除掉服师,哪怕因此惹得大将军记恨。” “为什么?” “这世上,谁对大将军的影响力是最大的?便是服师。若是大将军真被服师影响,最后成了伊尹、霍光的一般的人物了呢? 退一万步说,若是魏公百年之后,服师尚在,他反对大将军怎么办?难道要让大将军亲手处置服师吗? 对于魏公来说,他处置了魏公,不仅解决了现在的问题,还解决了未来的问题。” 曹祜听后,长叹了一口气。 “让我好好想想!” 郑度还想说,刘靖拉了他一把,然后向曹祜告退。 出了房间,郑度又道:“刘明廷,为何不让我再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这个时候,大将军不能走错一步。” 刘靖叹道:“你说得大将军都懂,但那是服师。” “太一神也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吧?大将军不管,难道世人不会对他口诛笔伐吗?世人只会说他忘记师恩。 服师这一次,可难为到大将军。 这一次荀令君都没开口,服师何必要上赶着去激怒魏公?” 郑度不以为然道:“若是荀公达还在,你看荀令君是什么态度。” 今年七月,荀攸跟从曹操征孙权,在路上去世。曹操创业时期的几个谋主,至此全部下线。 后世常说曹魏五大谋士,其实程昱和贾诩不是谋士。 程昱是正儿八经的武将,他加入曹操集团之后,担任的就是县令、国相、太守等职务,之后又长期担任将军、都督,他自始至终,从来不是曹操的幕僚,甚至连属官都没做过,只是曹操的下级。直到建安十六年,参知军事,属于退休后返聘,才算当了曹操一次属官。 至于贾诩,只有极短的时间做过参司空军事,也不算曹操正经的谋士,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汉官员,也是曹操下级。 荀攸死了,在他之前,荀家的家主侍中荀悦,荀彧的兄长监军校尉,都督河北军事荀衍,堂弟射声校尉荀棐先后去世,而下一代众人,暂时并没有能拿的出手的人。 所以荀彧为了家族,没法说话,只能彻底地沉寂下去。 刘靖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服虔是光棍一个,什么也不怕,将他的声音压下去都没办法。 “子制,难道真的没办法?” “或许有一个。” “什么办法?”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第612章 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荥阳都尉荥阳县。 建安初,曹操设荥阳都尉,管辖河南尹下辖的虎牢关以东九县。虽名为都尉,但相当于一郡太守。 在荥阳县城内一处偏僻之地,有处不起眼的宅子,便是服虔家的老宅。 服虔是荥阳人,出身清寒,少以清苦建志,进入太学受业,学习古文经学,善著文论。举孝廉出身,历任尚书郎,高平县令,累迁九江太守,因故免官。 当年陶谦组织的二次讨董,服虔还和郑玄一同参与。 服虔的地位,自不必说,当世大儒,后世洛学重要的影响源,到了清朝,甚至有“六经师服郑,百行法程朱”的说法。 不过此时的服虔,只是一个年已古稀的老朽。 因为风湿,他坐都坐不稳,每天只能斜靠在榻上看书。可即便如此,服虔仍笔耕不辍,撑着病躯写出了《九愤》等著作。 这天夜里,都快二更天了,服虔仍拥着裘衣在写东西。 老仆仁伯进来,给服虔换了一个火盆。 “郎君,二更天了,要不你就休息吧,明天再写。” 服虔道:“睡不着,我再写会。” “祜公子怕郎君夜间视物不便,专门让人送来了最好的蜡烛,方便郎君夜用。郎君有了蜡烛,反倒每日看书写作到深夜,也不知祜公子送来蜡烛,是好事还是坏事?” 服虔对于仁伯的抱怨,也不回答,而是笑道:“这《春秋左氏音》的修订还有一点就弄完了,现在不急着弄完,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阿仁,这些东西你都整理好,到时候完完整整地交给阿福。” 仁伯跟随服虔几十年,哪不明白,服虔这是在交代后事。 “郎君,你年过古稀,自回家乡,便不问世事,又何必再去趟这滩浑水。朝中之事,难道是在野之人说了算的吗?” “阿仁,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仁伯知道服虔的性格,可他又实在想劝动服虔,只得说道:“郎君,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一想祜公子。 祜公子是魏公的亲孙子,你这文章一出,他该怎么办?” “阿福啊!” 老态龙钟的服虔,努力地回想着他与曹祜的悠悠岁月。 “阿福这孩子,从小就有野心,虽然他掩饰地很好,但是却瞒不住人。曹孟德志在天下,而阿福呢,比曹孟德野心更甚,他志在万年。 这几年,阿福的成就越来越大,但是处事风格,越来越像曹孟德。 我这个做老师的,拦不住他勃勃的野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给他上最后一课,人生匆匆,不过百年,所求的,只是无愧于心。 而代价,也不过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服虔叹了一口气。 曹祜是个传承道统,继承他衣钵的好孩子,在儒学一道上,比他更有天赋,若是能专心经学,会比他成就更高。 可惜他到底没有走上这条路啊。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拍门之声。 仁伯刚要出去查看,便看到院子里来了很多皂衣官差。 “你们是什么人?” 当前一人,厉声说道:“服虔何在?” 这时服虔也闻讯起身走到门内,看着众人道:“你们是何人?” “我等乃是校事,奉魏公之命,前来捉拿案犯服虔。” 校事之名,素来让人闻风丧胆,可是服虔听到这个名号,却是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且等我半个时辰,我将这半篇文稿校对完。” 一个校事立时呵斥道:“老东西,你以为面对我等,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此人说着,就要上前捉拿服虔。 仁伯听了,立刻喊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家郎君乃是龙骧大将军的老师?” 领头那人,在校事中官并不小,倒是清楚服虔与曹祜的关系,甚至知道,三年多前,也是曹祜救了服虔一命。 他此时也反应过来,曹祜这种大人物,这次能不能救服虔不好说,但捏死他却不难。所以决不能轻易得罪了服虔。 于是领头这人,立刻将部下呵退,又向服虔行了一礼。 “服博士,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见谅。你看,这邺城有命,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服虔道:“你放心,我会跟你们走。今日之事,我早有预料,自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尽可放心。 现在天色已晚,等到天明,咱们再出发,你们看可好。” 领头这人觉得,不过是等上一晚上,也出不了什么问题,便同意了此事。 服虔关上了门,而一众校事则守在了门外。 服虔进入房中,从柜子中拉出一个木箱,打开之后,里面都是他的手稿,也是这大半辈子的心血。 服虔叫来仁伯道:“阿仁,我贫苦出身,不治产业,家中没有丝毫积蓄,所能留给后人的,就是这一箱书了。 我走之后,你遣散家仆,然后去见阿福,将他们交给阿福,你也在阿福那里养老吧。” “郎君!” 仁伯跪在地上,已是痛哭流涕。 “我跟着郎君,前往邺城。郎君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 “说什么胡话?” 服虔扶起仁伯,让他上屋外等候,又回到桌案上,开始书写遗书。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中州。 行囊傍晚盛残月,布衣临风唱晓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挑尽古今愁。 为人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清末永嘉诗丐的《绝命诗》改的,作者写不出遗书,只能拿来用了。诗中的骨气与志气,确实令人叹服。) 一诗写完,服虔不禁喟叹。 他这一生,受尽了艰难困苦,但这都是他自找的。他本可以像别人一样,歌功颂德,卖弄才学,做个御用文人。 可惜他一辈子都软不下两块膝盖骨。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他这一生,竭尽全力了。 七十了,他已经不在意生死,这一生,该做的都做了。最后一篇文章,也未负他服虔一生的忠义之心,君子之道。 而今,他不能再让弟子为难。 服虔解下腰带,又颤颤巍巍地挂到了房梁之上。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老夫,走了!” 第613章 我的老师走了 服虔年纪大了,平日里也觉少,虽然很多时候晚上睡得很晚,但早上却总是早早起床,洗漱,吃饭,然后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天的工作。 可今天早上,眼看快到辰时,服虔仍未起床。 仁伯有些担心,想进房间去瞧瞧。可是外面的校事虎视眈眈,他又担心,只要开门,这些校事便会带走郎君,因此犹犹豫豫,不知该当如何。 过了辰时,校事们都云集在院子。 眼看服虔还未出来,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司马校尉,咱们是不是该叫人了?” 来抓服虔的校事中,领头的名叫司马琏,在校事中担任校尉。他年纪轻轻,加入校事的时间也不长,走了三公子的关系才加入校事。 本以为来抓服虔是个美差,现在看来,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再等等。” 众人一直等到巳时,司马琏心中焦急似火,一时也按捺不住。 不过他也不敢强闯,只得上前与仁伯说道:“老丈,你家郎君平日里都起这么晚吗?” 仁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不语。 司马琏见状,又围着院子转了几圈,眼看天色不早,再等下去,真的耽误时间,只得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服博士,你可醒了?” 司马琏喊了两声,未见应答。 此时司马琏的心沉了下来,他很担心服虔这是趁机逃走,那就麻烦了。 “服博士?” 司马琏又喊了两声,未见人应,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曹祜,一脚踹开房门,便往里去。 到了内室,便见服虔挂在了房梁之上,不知多久。 司马琏一时心惊胆战,魂都快没了。 服虔自缢了,他怎么交代。 无论是邺城还是曹祜,都能要他的命啊。 司马琏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服虔抱下,便去探服虔的人中。可服虔昨夜四更天自缢的,已经过了四个时辰,身子都凉透了。 其余校事和仁伯也冲了进来,便见地上的服虔和司马琏。 众人俱惊。 而仁伯上前,一把扑到服虔的身上。 “郎君!” 一众校事,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祸事大了。搞不好,大家的命都保不住。 ······ 曹祜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这些日子,他一直为服虔的事头疼,苦思许久,才勉强有了对策。 让老师低头是不可能的,只能想法让祖父饶了老师,但这也不容易,必须要把老师弄出来的乱子解决了。 曹操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请曹操依法处置了服虔,全了曹操和朝廷的颜面,而私底下,留服虔一命,交给他来安排。 而曹祜确保不会再有之前那种公然反对曹操的事情发生。 这个办法对服虔也好,对曹操也好,肯定都不能让他们满意,但这是曹祜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朝廷的权威,老师的忠义,都能得以保全。 靠在榻上,曹祜不住地揉着眉心。 “明年解决了益州战事,真的要回邺城了,否则我与祖父的关系,不定成什么样。在不少人眼中,我这就是居功自傲啊。” “夫君莫要太焦虑,大父是知道夫君的为人的。” “我与祖父,立场不同,这是最要命的。”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侍女来报,石苞求见。 曹祜知道这么晚了,石苞前来,必定有要事,穿好衣服,到了外室,石苞已在外等待。 “仲容,发生何事?” “大将军,荥阳传来消息。校事前去服师宅中抓捕服师,而服师则在校事到后,自缢身亡了。” 曹祜听后,整个人一愣,手中刚端起的热茶也掉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此事能确定吗?” “确凿无疑。校事到后,没敢对服公无礼。因当时是晚上,服公变要求次日一早再启程,没想到当天夜里,服公就自缢了。” 曹祜愣了许久,方才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石苞看了曹祜一眼,心有担心,但没敢多言,只得出去。 待石苞走后,卫葭才走了出来。 “夫君,怎么了?” 此时的曹祜,泪水已经布满脸颊。 “朝朝,老师走了!” 卫葭一愣。 “老师的性格,宁折不弯,哪怕是被抓到邺城,他也不会向祖父屈服,更别说在家中自缢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唯一的解释便是不希望我因为他的事而与祖父生出嫌隙。 他用自己的死,解决了我的难题。” 卫葭听了,也心中震惊。 眼看丈夫悲痛欲绝,她上前轻轻抱住曹祜的头。 曹祜搂着妻子,痛哭起来。 “我七岁那年,就拜在老师门下,与他朝夕相处了整整八个春秋。八年的时间,老师对我悉心教导,我与老师,如父如子。 于我来说,他不只是老师,是亲人,是明灯。 我生下来便没有父亲,但从不缺少父爱。 可现在,连老师也走了。” 卫葭抱着丈夫,听着丈夫低声的叙说,感受着丈夫的悲伤与哀恸。 “夫君,服师走了,但他肯定不希望你太过悲伤。我虽未见过服师,但听你说过许多服师的故事。 在我看来,服师是个安贫乐道,正直无私,心怀苍生的君子。 虽然这次服师的上书是螳臂当车,但对于服师来说,这是对他崇高理想的践行,他是高兴的,是幸福的。 现在服师走了,我们应该理解他的幸福,甚至为他坚守信念,为义而亡而感到高兴。” “老师献出性命,真的值得吗?” “为自己所爱的事业,不惜献出生命,难道不值得吗?夫君爱天下万民,若是为天下盛世而献祭自己,可会愿意?” 曹祜听后,擦干眼泪,又叹了一口气。 “朝朝,我可能要失言了。之前说过,要陪着你们母子直到元日之后,现在我得去送老师一程。 之前我有很多机会去见老师,但是怕触怒了祖父,所以一直避而不见。 可现在,我再也见不到老师了。” “夫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卫葭很清楚,服虔之死,惹人注目,现在曹祜前往荥阳,并不合适,但她没有阻止。这是她丈夫的愿望,她如何忍心不让丈夫实现呢? 第614章 老师,我来看你了 曹祜决定前往荥阳,去见老师最后一面,但郑度却是不同意。 说实话,在郑度看来,服虔的死乃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本来曹祜烦忧于如何既救下服虔,又不得罪曹操,现在服虔死了,问题没了,弹冠相庆,亦不为过。 万没想到,曹祜竟然一意孤行,才从一个坑里爬出,又要一脚踏入另一个坑中。 这简直是魔怔了。 “大将军,还请三思。服师已经去世,大将军此番前往荥阳,除了激怒魏公,并无其他意义。 我知道大将军心念服师,可见与不见,只是一个形式。万不可为了一个形式而惹怒魏公,使得小人从中谋利。” 曹祜看了郑度一眼道:“子制,人只能做正确事情吗?” “这是当然。”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不去荥阳,我心实在难安。” “哪怕得罪了魏公,大将军也要去吗?” “去!” 郑度满是愠怒,他不明白,曹祜为何非得这么犟,他就不明白去荥阳的麻烦吗? 郑度还想说话,刘靖却道:“昔日在许都,亦曾蒙服师教诲。大将军既然要去荥阳,不如靖也同行。” 郑度听后,满是吃惊。 这个时候,刘靖凑什么热闹。 “刘明廷。” “郑公。魏公了解大将军,在魏公看来,大将军一定会插手服师的事,现在服师没了,大将军去荥阳,也不会出他所料。 所以这件事,并不会激怒魏公。 反而大将军若是不去,魏公才会诧异,甚至觉得此事有问题。 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现在服师没了,大将军装作不知,固然能躲避风雨,可是魏公会如何看,天下人又会如何看? 或许到时候,大将军失去的更多。” 郑度听了,也是无奈。 这次的局面,对曹祜来说属于两头堵。曹祜管服虔的事,惹怒了曹操,属于不孝;可若是不管服虔的事,又是不尊师重道,反正不管曹祜怎么做,都讨不得好。 曹祜想去,郑度自然是拦不住。 于是当天次日中午,曹祜便和郑度、刘靖等人,驰马赶往荥阳。 从长安到荥阳城,千里之遥,众人一路疾驰而行。 可天公实在不作美,到了次日晚上,竟下起了大雪。一夜之间,雪满天地,世界成了白色的雪国。 众人此时刚到陕县,离着荥阳尚远。 郑度担心道路不畅,想等雪停再走。 曹祜却坚持顶风冒雪而行。 时风饕雪虐,滴水成冰,崤函古道上,更是艰险难行。 在曹祜看来,似乎是自己这几年不去见老师,所以再想见到老师,天公便故意增加难度一般。 行了一日,当天晚上,众人在洛阳西面的驿站停歇。 到了晚上,刘靖来找曹祜。 “文恭可是有事?” “明公,我总觉得服师的事,不一般。” 曹祜一愣。 “文恭看出什么问题?” “没看出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点疑问。从伏后身死,到服师写了那篇文章,再到文章传遍天下,短短不到十日的时间。 服师虽然是当世大儒,但他待在荥阳,不问世事,如何对伏后被废之事,知晓的那么清楚? 明公看这句,‘面君逞凶,破壁拽后,助纣为虐,肆无忌惮。’这句话明显是说华令君当日,当着天子的面,从夹墙中将伏后牵出。 可按道理来说,这样详细的情节,不该为外人所知,至少不该为服师知道。” 曹祜心有惊愕,脸色也严肃起来。 很多后世人知晓的情节,只是因为记载到史书中,同时代的人,反而不知道。比如“衣带诏”。 “你觉得老师是遭了算计?只是老师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谁会去算计他?” “若服师只是个普通老者,自然没人会算计他,可他偏偏有个权倾天下的徒弟。这就不一样了。 实话说,明公文武双全,品德高尚,乃是个仁义礼智信兼备之人,身上几乎没什么弱点。可偏偏服师算一个。 当年明公为了服师,不远千里,孤身前往潼关去见魏公。那今日,明公为了服师,做出过激之举,又有什么奇怪呢?” 曹祜经历了太多的阴谋诡计,这两日,他只是因为老师的事心中悲伤。此时被刘靖点破疑点,他心中也狐疑起来。 刘靖说得,确实有道理。 有些消息,曹祜知晓正常,但服虔知晓,不正常。伏后被杀的情节,确实不该为服虔知晓。 “所以文恭你觉得,有人利用老师来谋算我?” “如果不是服师突然自杀,意外地破了此局,大将军还真不好处置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 曹祜眯着眼睛,脸色虽然仍是平静,心中却泛起了寒意。 刘靖之言,说动了曹祜。曹祜也不相信,单凭一个伏后之死,就能让服虔彻底丧失了理智。 其实曹祜一直有意思地减少服虔接触接触外界消息,他和仁伯在此事上达成共识,就是为了保护服虔。 之前曹操被封为魏公,过了四个多月服虔才得知,他知道后也很愤怒,可已经时过境迁了。 “若真是如此,伏后之死,再加上老师的事,就成了专门针对我的阴谋了。老师这边,并不难操作,可是伏后一事,非同寻常。 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幕后主使是谁,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对于曹祜来说,不管是谁在谋算他,一律推到曹丕的身上,肯定没大错。只是对方这次的谋划,远超曹丕之前的水平。 几乎是无解的阳谋。 按道理来说,曹丕没这个能力啊。 曹祜心中也泛起了狐疑,他有些拿不准,此事到底跟曹丕有没有关系。 “明公,三公子一直在许都。伏后案,也是三公子侦破处置的。也只有三公子,才有能力布下这个局。” “让我再想想。” 次日一早,众人继续赶路。只是曹祜的心,比漫天风雪还要沉重。 局势复杂的让人畏惧。 曹祜一行,很快到达荥阳。这是曹祜第一次来这里。 之前曹祜是无比焦急来这里,可进城之后,曹祜反而有些局促了。 “老师,我来看你了!” 第615章 服虔的故交 曹祜一路到服虔家前的小路上,望着门前挂着的白幡,一时忍不住泪如雨下。 “老师,我来了。” 宅院门前,门可罗雀,宅院大门,亦未曾关闭。 曹祜来到门前,家中甚至连门房都没有。他一路进入院中,便见仁伯正拿着扫帚在清扫院子。 “仁伯!” 仁伯看到曹祜,有些惊喜,拿着扫帚的手竟颤抖起来。 “祜公子,真的是你?” “仁伯,是我!” 仁伯泪水一时涌上眼角。 “祜公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仁伯悲喜交加,祜公子若是早回来几日,郎君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曹祜也是心悲伤,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师呢?” “祜公子,郎君被他们带走了。他们还带走了郎君的文稿,那些都是郎君留给祜公子。我已遣散了家人,本来想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去长安寻公子的。” 当日司马琏发现服虔自缢之后,心中又惊又俱,难以安定,不知该如何处置。他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将服虔的尸首带回邺城。 虽然任务没完成好,但总算有个结果。 至于服虔的死,那得推给上边。 郑度听后,立刻说道:“大将军,服师既然不在荥阳,那咱们先返回长安,再做计较。” “子制,我要去邺城。” 郑度听后,顿时着急起来。 “大将军,咱们来荥阳,还能掩人耳目。魏公也可装作不知,将此事遮掩过去。可若是去邺城,很多事情,就要铺到桌面上,连缓和的余地都没了。” “我知道!” “那就不该去。大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将军身为天下未来的继承人,所作所为,不能全凭所好,要为大局着想。” “我知道!” 郑度有些高兴道:“那大将军不去邺城了?” “去,还是要去。” “大将军!” “子制,你不必再劝,我自有主张。” 于曹祜来说,此番前往邺城,不仅仅是接老师回家。他吃了这么大亏,总不能就此认下。 他得给老师报仇。 曹祜说着,环顾着院子,仿佛老师就在身边一般。 老师还在邺城,他怎能不去。 虽然服虔的遗体不在,但仁伯还是设了灵堂、灵位。 曹祜入内,磕了几个头,然后换上孝衣,以孝子的身份,跪到了灵前。 “仁伯,这几日,没有人前来拜祭吗?” 仁伯苦笑道:“祜公子,郎君是因为得罪了魏公而死的,荥阳城内的人,哪还有人敢上门啊。” “那老师还有亲人吗?” 服虔之前从不说家事,曹祜并不知晓服虔的家庭情况。 “自女君和少郎君先后去世,郎君便是孤身一人。在世的亲人,只有一个侄子,名叫服宝,今年三十多岁,在广陵郡做县令,平日也只有年节送些东西来。” “姻亲呢?” “郎君有个女儿,嫁到开封郑氏,只是早年去世,也断了来往。郎君的妹妹,嫁到了中牟潘氏。” 后世说“五姓七望”的荥阳郑氏,其实就是开封郑氏。 开封县原本隶属于河南尹,曹魏时单独设荥阳郡,之后便一直属于荥阳郡管辖。所以开封郑氏后来便逐渐被称为荥阳郑氏。 就像闻喜裴氏和河东裴氏,晋阳王氏、祁县王氏和太原王氏(太原王氏分为晋阳王氏、祁县王氏,双方并无血缘关系),赞皇李氏和赵郡李氏,临沂王氏(临沂县,跟现在临沂市不是一回事)和琅琊王氏,都是一个意思。 听到老师还有亲人,曹祜便道:“跟他们下讣告。仁伯,你是家中老人,也了解服氏的情况,家族也好,亲戚也罢,只要有关系,让他们都来。 老师的葬礼,不说热热闹闹,也不能如此冷清。 还有高密郑家(郑玄),外黄申屠家(申屠蟠),舞阳韩家(韩融),这些当年都是老师的旧友,人虽不在了,但交情还在,不至于现在就断了关系。” “唯!” 曹祜这时又想起什么,便道:“仁伯,你仔细想想,老师在写那篇文章之前,可有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信件?” “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 仁伯嘴里絮叨着,不住地回想什么。 “郎君平日,闭门不出,很少见客。因为之前他反对魏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般也没人赶来拜访他。” 仁伯突然说道:“我想起了,上个月,有个颍川来的人,说是前往青州上任,前来拜访。” “仁伯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陈,陈,我真想不起来了。对了,郎君当时说,是故人陈季方之后,见到此人,很是高兴。 双方聊了没多久,郎君就发起怒来,很是生气。 没过多久,这个姓陈的就走了。 我当时以为,是这个姓陈的惹恼了郎君。 祜公子,你是了解郎君的,郎君不会轻易发火,可那天他格外生气。当天下午,他甚至将自己关在房中,直到次日早上。 我问郎君发生了什么,但郎君并不肯说。 至于信,我记得郎君收到过一封许都的信。” “拿给我看看。” “是!” 仁伯很快拿来一封信,信是博士苏林写的。 苏林是陈留郡外黄县人,在许都担任博士,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算是仅存的几个老儒生。 他年轻时与服虔关系一般,但随着同时代的人逐渐凋零,关系也渐渐亲近起来。 荥阳到许都不算远,因此二人常有书信来往。 曹祜打开书信,粗略一观,倒是并未发现异常。 曹祜又让仁伯拿出苏林之前给服虔写的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述说一些许都发生的事,然后抱怨曹操的专制,抱怨局势的艰难,感叹国家的兴衰。 “这信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郑度却突然道:“大将军,问题不少。” “子制何意?” “初看这信,确实只是朋友的交谈,但细细查看,再结合服师的性格,倒像是在拱火一眼。 大将军再看,之前的信,差不多半年甚至更久才有一封,可今年春天之后,大半年的时间,竟然写了五封。 这实在太怪异了。 难道服师和苏林的交情,突然变深了吗?” 第616章 黑手 郑度之言,让曹祜更加怀疑。 “子制,文恭,你二人听说过颍川陈季方吗?” 二人听后,皆是摇摇头。郑度是益州人,对中原的士大夫本就不熟悉,而刘靖年轻,接触的上一代士大夫也有限。 “能被服师说成故人的,至少也得五六十岁,甚至年纪更长。而且季方这个字,比较常见,用这个字的人,当有很多。” “陈季方!” 曹祜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突然想到一个名字,陈元方,《陈太丘与友期行》里,那个七岁便能说出“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的少年郎。 “文恭,我记得陈长文的父亲,字元方吧。” “正是。” “颍川郡姓陈的,最出名的,当是许县陈氏了。查!” “唯!” 曹祜没在荥阳多待,很快便向邺城而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曹祜非得将事情的真相查个清清楚楚,至少不能让老师稀里糊涂地没了。 从荥阳往北,众人继续赶路,到达获嘉时,遇到了从邺城赶来的荀闳。 荀闳是曹祜的主簿,奉命前往邺城汇报工作,被曹祜急招来见。 在曹祜看来,荀闳是颍川大族子弟,应当是了解各家情况的。 荀闳到后,曹祜便向他问起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季方”的。 荀闳也是一愣,便道:“大将军说的这个陈季方,莫非是陈太丘公(陈寔)的四子,长文长史的亲叔叔,季方公?” “详细说说。” “大将军知道陈氏太丘公吧?” “知道,陈寔。” 陈寔是海内名士,颍川四长之一,死的时候致悼会葬者三万余人,车数千乘,司空荀爽、太仆韩融等披麻戴孝执子孙礼者以千计。 曹祜直呼其名,有些无礼。 但荀闳是个聪明人,也不指正。 “太丘公和长子元方公,四子季方公皆有盛名,时人称‘三君’,每当三公府征召,往往同时征召父子三人。 季方公讳字一个谌,‘天生蒸民,其命匪谌(《诗·大雅·荡》)’的‘谌’。其人才识博达,曾有人问他‘令尊太丘公,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公便答‘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为世人称赞。 季方公后曾被公车征召为司空掾,但他并未受召,后英年早逝。” 曹祜点点头。 “陈季方可有子嗣?” “季方公有一子,名忠,字孝先,之前在朝中担任议郎,听说前些日子,外放为常山国相。 传说陈国相曾和陈长史一同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便询问太丘公。太丘公便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难兄难弟。” “正是。” 曹祜已经大概率猜到对方身份了。 陈谌之子陈忠,也只能是陈忠。他借着上任常山国相的机会,前去拜访老师。因为他的身份,老师定然是妥善招待。 而陈忠则趁机将伏后之事,告知了老师。 以老师的性格,肯定是义愤填膺,切齿拊心,而陈忠再一撺掇,便有了老师怒骂祖父的那篇文章。 可以说,没有陈忠此行,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情。 曹祜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吓了荀闳一跳。 “陈长文和陈孝先关系如何?” 荀闳不知道曹祜今日怎么一直在问关于荀闳的事,心中惊愕,但又不敢不言,只得说道:“陈长史和陈国相关系还不错,人们常说,他二人沿袭了其父的兄友弟恭。当然陈国相比陈长史还大两岁。” “有些意思啊。” 屏退荀闳,曹祜直接向郑度问道:“子制,你觉得陈长文是否参与这件事?” “大将军怀疑陈长文?” “陈孝先,此举,摆明了是故意害我,可是我与他并不相识,他有什么理由害我呢?唯一的可能,是他投靠了我那三叔。 而陈长文,素来与我那三叔关系亲密。 我不得不怀疑,陈长文参与了此事。” 郑度道:“大将军,长史一职,统辖整个幕府,了解幕府内所有的情况,目前来看,陈长史不适合再待在这个位置上。” “我会考虑此事。” “子制,你说我派人抓了陈忠,先审问此事,你觉得如何?” 郑度刚想说话,刘靖道:“大将军,万万不可。陈忠好歹也是两千石大员,更是名士之后,素有声望,贸然抓捕此人,必然引人攻讦,魏公那里,只怕也没法交代。” 曹祜想了想道:“文恭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能去做。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先去邺城。” 曹祜虽然说得平静,心中的愠怒却未曾消散。 于是曹祜叫来石苞道:“你先去查陈忠的行踪,确定在荥阳拜见老师的是陈忠。然后去查他与我那三叔的关系。 最后,命人在邺城,散布两个消息。其一,我那三叔长子曹睿,非是三叔的儿子。 当初我那三叔乘乱纳甄氏时,甄氏肚子里怀有袁家的孩子,所以曹睿不是我三叔之子,而是袁熙之子。” 后世为了黑曹魏,啥说法都有,甚至说曹睿是袁熙的儿子。可实际上,邺城之战,从建安九年正月开始,二月开始攻城,直到当年八月,才真正破城。在此期间,袁熙就不在邺城。 谁家好人,能怀孕七个月嫁人,在生下孩子后还不被觉察到。 所以此事想都不用想,纯属造谣。 但曹祜不在意。 因为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要是那种板上钉钉的事,他还不在乎呢。 “然后再传消息,就说我五叔喜欢三叔的妾室甄氏,而甄氏也喜欢我五叔,二人两情相悦,是我三叔棒打鸳鸯。 总之,怎么胡说八道怎么来?怎么能广为流传怎么来,一定要使得众人皆知。” “唯!” 这一次,曹丕真的激怒曹祜了。之前二人的斗争,尚是理性之争。可既然你动我的亲人,别怪我动你的亲人。 这次的主使,曹祜就认为是曹丕了,不管是不是。 第617章 我心实在不安 曹祜到邺城之时,已经是下午。 他没有让亲卫护卫,而是换了衣服,只带着徐质一人入了城。 是想掩人耳目,出其不意,也是曹祜的诚意。此举告诉曹操,他对曹操全无异心,亦全无防范。 入城之后,曹祜直趋铜雀台。 负责守卫的曹演见到曹祜,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曹祜也没多做解释,只让他帮着遮掩消息,然后便匆匆去拜见曹操。 对于曹祜的到来,曹操一点也不吃惊,他对这个孙子了解的很,服虔的事,曹祜绝不可能撒手不管。 见到曹祜,曹操便问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带了一个护卫,其余护卫,都在城外” 曹操没说什么,又道:“比我预料的还早了一日。听说河南尹一带,下了大雪,你是冒雪赶路的?” 曹祜点点头。 曹操听了,撇撇嘴。 “崤函道可不好走啊,你对你这个老师,可是真好。” “我无父亲,少年之时,全仗老师教导。” 曹操一愣,没有说话。 “服子慎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现在他死了,你也用不着再为他求情,还来邺城做什么?” 曹祜是来迎回老师尸体,当然不能如此直白的说。 “自夏天离邺,又是大半年的时间,眼看快过年了,想来看看大父,大母。” “你觉着我信?” 曹操虽然这么说,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鹰郎怎么样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能吃能睡,就等着大父给他起名。” “我这些日子,想了不少名字,总觉得不合适。你觉得‘扬’字如何?扬者,飞举也。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而且扬者,扬州也,得扬,亦有得扬州之意。” 曹祜没想到,曹操对江东有些魔怔了,连给重孙子起名也想得到扬州。 “孙儿没有意见。” 这种小事,曹祜自不会反对。 曹操却有些不满意。 “你的儿子,你该有意见。” “孙儿觉得这个‘扬’字挺好。” 曹操这才道:“那就好,我这重孙,你可要保佑曾大父下一次,一举攻破江东,收复扬州。” 祖孙二人闲叙了一会,曹操才道:“行了,也别逗我老头子开心了,你这次回来,到底何事?” 曹祜听后,正色起来。 “大父可知,我老师为何会写那篇文章?” “为什么?他服子慎老顽固了,想搞‘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众人皆醉,唯我独醒’那一套。” “大父不觉得奇怪吗?自伏后身死,到这篇文章发酵,不到十日,便传得沸沸扬扬,人人得知。 我那老师,自居于家中,便不问世事,我也有意不使他知晓朝廷之事。那他为何这么快便知道伏后被杀的消息,甚至是具体细节。” 曹操一愣。 “郗鸿豫陪着天子在殿外等待,华子鱼进入皇后寝宫,将皇后从夹墙之中迁出。敢问大父,如此详细的情节,就是邺城之中,又有几个人知道?” 曹操沉默许久,方才说道:“有人专门给服子慎说了当日的情况?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曹操常年游走于阴谋诡计之间,他本身就是一个操纵阴谋诡计的好手,曹祜点破此事,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针对曹祜的陷阱。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 服虔不重要,可曹祜却跟服虔紧密相连。对方的举动,既用服虔来挑动曹祜与他的矛盾,也让曹祜陷入两难的境地。 “你还有什么证据?” “在我老师写那篇文章前,常山国相陈忠曾前往荥阳拜访。从许都往常山国,不是非得要经过荥阳吧?” 曹祜说着,又拿出几封信。 “这是博士苏林给我老师的信。最近半年,突然增多。” 苏林? 苏林是博士,但他之前还做过一个职务,乃是五官将文学。 曹操看着信,有些沉默。 他明白曹祜的意思,曹祜认为,这件事的主谋乃是曹丕,是曹丕为了害他,设计了这一切。 曹操也觉得是曹丕干的,他那个好儿子,一肚子阴谋诡计。 只是他不想处置。 现在朝堂之上,还需要曹丕。 曹祜却是不提曹丕,而是问道:“大父,我想问问关于伏后的事。” “你想问什么?” “这一次,听说大父处置了不少天子身边的侍中、侍郎,整个许都朝廷,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那又如何?” “我有些不明白。既然是天子要逃往荆州,他怎么逃的?路线是什么?一路上有谁护卫?又有谁接应?总不能‘呼啦啦’地就往南走吧。 在我看来,天子真要南逃,最重要的便是掌握一支军队。 若做不到此事,南逃就是一个笑话。 可是在处置的官员名单中,我没看到一个拥有军队的将领,甚至连他们联络的将领也没有。 这实在太令人奇怪了。” “天子南逃一事,只是有人举证,并无实证。” “仅此便处死一国之后?” “你觉得伏后不该杀?” “孙儿觉得,伏后早可以杀,晚也可以杀,可现在杀他,却是有些激化朝廷内部的矛盾。” 曹操不以为然道:“哼,那个女人,日日在宫中咒骂于我,恨我不死,她竟然敢让她父亲谋乱。” “大父信吗?若是伏后只有这点脑子,也做不了二十年的皇后。至于她与伏完的谋划,死无对证。” 曹操看着曹祜道:“阿福,你是要给伏后翻案吗?” “孙儿不敢,只是孙儿觉得,这个案子和我老师一事有牵连。” “伏后若是不死,我老师就不会写那篇文章,他可能还在家中继续钻研学问呢?而我与老师的感情,世人皆知。 这也算是我,仅有的几处软肋吧。” 曹操抬头看了曹祜一眼。 “你还有其他软肋?” “大母算一个。” 曹操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是来告状的?” “大父,对方阴谋算计虽狠辣,可只要我铁石心肠一些,其实很难伤得到我。我更担心的是大父你。 老师的事,让我有些害怕。 如果斗争失去了底线,便会无所不用其极。那样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在长安尚好,而大父一个人在邺城,风刀霜剑,我心实在不安。” 第618章 交锋 曹祜的话让曹操有些头疼。 看曹祜的架势,摆明了不会放过曹丕。曹操并不想让曹祜叔侄二人互斗,可他这个大孙子实在太厉害了,想做什么,他也拦不住。 “阿福,这件事情,未必完全如你想的那样。” “大父,我请求抓捕陈忠。” “你抓捕他,你用什么理由抓捕他,莫须有吗。陈忠是谁?他是陈太丘的孙子,陈季方的儿子,出身颍川陈氏,他本身又没犯什么错,你把他抓了,如何跟天下人交代?” 曹祜猜到是这个结果了。 祖父这些话,都是冠冕堂皇的样子话,真想查,陈寔的爷爷也没用。 既然祖父不想让他查,那就不查。至于幕后主使,就是曹丕了。 眼看曹祜沉默不言,曹操也知道此事理亏。 “阿福,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的。” 曹祜知道,曹操之言,只是在应付,可他也没法戳破,只得应承下来。 堂上气氛,有些凝重。 曹祜犹豫片刻道:“大父,老师撰文之事,是他不对。但他也是被有心人利用,而且他已去世,人死而账消,我想将他送回荥阳安葬。” 曹操点点头。 服虔若是活着,曹操肯定不能轻易放过他,可他现在死了,曹操反倒要给曹祜一个面子。 “我本来也没想处置他。当年骂我的陈琳,背叛我的魏种,我都能容下,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服虔。 这服子慎还自杀,真是小肚鸡肠。” “孙儿知道。是老师对大汉王朝心存怀念,又感怀刘氏已失了人望,心中难受,有心为汉室殉葬,这才选择了自杀,与旁人无关。” 曹操听后也叹道:“服子慎这个人,虽说是年纪大了,不通事务,又不识大体,但总得来说,是个君子。 人很纯粹,但只适合研究学问。” “大父说得是。” 此时的祖父二人之间,气氛更加尴尬,彼此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曹操也只得努力找话题道:“陇右情况如何?” “陇右经过这次大战,各方势力,皆遭到沉重打击,朝廷的控制力,也大大增强。按着之前的政策,按部就班,不出十年,陇右便能融入到朝廷的发展中。” “这是件好事。” “我也在积攒粮草,休养军队,准备西征河西和河湟。河西这一道,直通西域,只有拿下河西,才能彻底打通丝绸之路。 而河湟这一路,我想彻底击破羌胡,确保陇右的安宁。” 曹操点点头。 “你做这些,我很放心。” “你有什么困难吗?” 曹祜等得便是这个。 “大父,我常年征战,幕府也被拆的七零八落。长史为幕府之长,而一个长史,也很难完成各项工作。 我想再请增设一长史,一人随军,一人留府;增设一司马,一人随军,一人主理军务,如此内外之事,皆不耽搁。” 曹祜很清楚,曹祜是对陈群这个长史不满。 二人本就有矛盾,再加上陈忠之事,曹祜难以忍受陈群,也可以理解。 现在曹祜只是增加一个长史,而不是直接要求免去陈群的职务,其实已经很给曹操面子了。 “留府长史、随军长史就不必了,统一安排为左、右长史,左、右司马。你可有人选?” “王文卓(王思)先后担任典农都尉、上郡太守之职,熟悉军政事务,可以任之。” “王文卓此人,苛刻琐碎,不太识得大体啊。” “王文卓为人虽烦碎,而晓练文书,敬贤礼士,做个长史,倒是问题不大。” 王思的脾气很急,一次他提笔作画,有只苍蝇停在笔杆上,驱之又来,一连数次,气的他将笔摔下,去追满屋乱飞的苍蝇。最后,苍蝇没抓到,他因而将怒气转发在笔上,对其又踩又跺,直到把笔毁了,方消怒气。 但这正是曹祜需要的。 陈群是曹操安置在曹祜身边的眼线,而曹祜需要王思去跟陈群争夺幕府的控制权,性格急正好。 曹操见曹祜坚持,也没再反对。 现在的局势,他也得尽可能地考虑曹祜的想法。 他的乖孙,跟从前不一样了。 曹祜走后。 一直情绪平定的曹操,狠狠地砸了杯子。 与曹祜一样,他也认为这件事是曹丕做的。 真是他的好儿子,他真没想到,他这个儿子竟然有如此的心机和手段,将他都算计了进去。 曹操唤来赵达,命他去查此事。 他得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做决定。 这件事,肯定要给曹祜一个说法。否则,曹祜就得自己给自己讨说法了,那时的结果,只怕更惨烈。 曹祜离了玉龙殿,又去拜见祖母,当晚便宿在了铜雀台。 到了次日,曹祜正陪着二老吃饭,正巧曹丕来见曹操。 曹丕也是刚从许都返回。 见到曹祜,曹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不知道,曹祜何时回的邺城。 于曹祜来说,曹丕是寇仇,可此时的曹祜,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见到曹丕,赶紧上前行礼。 “三叔父,数年不见,侄儿甚想。” “子承怎么,怎么回邺城了?” “三叔父,邺城有大父,大母,是我的家,我自然得回来。” 因为曹祜的出现,曹丕的心神,颇不宁静,汇报之事,也草草了事。 曹丕很清楚,他就是曹祜的替代物,因为曹祜长期不在邺城,曹操身边要有备用的继承人,这才留下他。 若是以后曹祜长期待在邺城,还要他何用。 曹丕很快便告退,曹祜这个做侄子的,亲自将他送出去。 “听说三叔父在许都,挫败了奸人挟持天子南逃的企图。” “都是运气好,而且这些奸人行事,也不缜密,这才让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能有的放矢。” “我倒是觉得,三叔父做的,还有疏漏。” “疏漏?” “这么大的阴谋诡计,如何能没有军队将领的参与,实在匪夷所思,我想,是不是军中还藏有一些奸恶之人,未能发现? 从许都到江陵,千里之遥。 没有军方的参与,天子南逃,就是个笑话。” 曹丕的心此时早已是如惊涛骇浪一般,曹祜说的,是他的失误处,这说明,曹祜已经看出此事的问题了。 那服虔的事,他又是否知道? 第619章 先有答案再出题目(一) 很快,曹祜返回邺城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不少人都兴奋起来,毕竟服虔死了,大家都等着曹祜闹腾起来,看曹氏祖孙的笑话。 但出人意料的事,曹祜回邺之后,很是平静。连前往校事署领取服虔的尸身,他都没有亲自前去,而是交给了属下去做。 而曹祜则回到家中,避起门来,真的像回邺城探亲一样。 如此举动倒是让不少人感到失望。 毕竟乐子没看成。 服虔的尸身被取回后,没有送往曹祜府邸,甚至在邺城没有多待,便直接被放入棺椁中,然后送出邺城。 邺城南二十里外,曹祜一早就出了城,在此等待着老师。 这个时候,越是痛苦,越不能表现出来。他得装作毫不在意、风轻云淡的样子,否则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就要高兴了。 马车很快到了,离着车老远,一身孝衣的曹祜就跳下马,跪在了地上。 待马车到后,曹祜上前,让人将棺椁打开。虽然服虔已经死了多日,但因为是十冬腊月,所以尸身未曾腐烂。 老师的模样,一如记忆中那般,可老师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叫他“阿福”,教他功课,打他手心了。 “老师,阿福来晚了!” 曹祜抱着服虔的尸身,痛哭起来。 曹祜十五岁之前的温暖,除了家人,剩余多是老师给的,而今他长大成人,这束光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权倾天下,却护不住自己的老师,这是一件多么可悲可叹的事情啊。 哭过一场,曹祜擦干眼泪,让人继续送老师南返。 曹祜再是不舍,日子总要过,而老师的仇,更是要报。 返回邺城的路上,曹祜便与郑度道:“子制,你猜大父会如何处置我那三叔?” “我以为魏公有三个选择,上策是立刻将三公子拿下,再次废为庶人,流放一地。魏公做到这种程度,哪怕大将军心中再有怨气,也得压下去。就算以后,也得保三公子平安。 中策则是免去三公子的职权,然后让他向大将军请罪。父子二人在大将军面前,一唱一和,也能平息此事。 只是大将军心中这个恶气不出,终究会有后患。 至于下策,则是装作不知,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 若是魏公,可能会选下策。” “为何?” “大将军准备回邺城了吗?” 曹祜不说话了。 “其实魏公也不是很在乎三公子的死活。若是五公子做的,魏公肯定选上策;若是四公子做的,魏公也会选中策。 而三公子,从魏公让他返回邺城开始,他就是一把磨砺大将军的剑,其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曹祜点点头。 曹丕就是第二个胤禩、誉王一般的人物,根本不在帝心。 曹祜一行,悄悄回了城。 虽说马上就要过年,可服虔的葬礼,需要他去守灵,他也不能在邺城多待。 只是临走之前,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子制,你说我要是去拜访一下我那好三叔,你说如何?” 郑度有些不解曹祜的用意。 “大将军是想?” “你说我那三叔,最在乎的是什么,或者说,打到哪里,会让他感到痛?” 郑度没有答。 曹祜则自顾自道:“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我这三叔,还真是宠爱这个小妻,十年专宠,到现在二十八了,也只有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好啊!” (曹丕不是不能生,只有一子,只能说明专宠甄宓。) 既然曹操下不定决心,那他就推曹操一把。 到了中午,曹祜轻车简从地到了曹丕的府上。 还是之前的五官中郎将府,模样未曾有什么变化,可曹祜的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曹祜让人叫开了门。 阍者明显是认识曹祜,见到曹祜,有些吃惊,赶忙前去通报。 曹丕正与吴质等人商议曹祜来邺之事,听到曹祜前来,也有些吃惊。 “他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 “他再是龙骧大将军,再是权倾朝野,公子也是他的亲叔父,他必须承认。” 对于曹丕来说,为今之计,也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曹丕亲自去迎曹祜。 二人相见,曹祜先行了礼。 “三叔父,不请自来,勿怪我叨扰啊。” “子承这话说的,你来三叔这里,不就跟来自己家一样吗?” “三叔父,那我就不客气了。” 曹丕一时语塞,怎么还听不懂客套话。 “三叔,听说你这寨子,是在袁本初次子袁熙宅子的基础上扩建的,我慕名已久,倒是想逛上一逛。” 曹丕实在不解曹祜的用意,也只能陪着。 二人从东院逛到西院,曹祜是挨个院瞅瞅,真跟个闲客一样。 “子承,我看你这东瞧西看的,倒像是跟找东西一样,三叔院里你看上什么了,尽管拿便是。” 曹祜眼睛一亮,笑道:“这可是三叔父说得。” “我说得。” “听说三叔父有一妾室,乃是昔日袁熙之妻,美艳绝伦,天下少有,比我那妾室甄氏还要美艳。 不知三叔父能够割爱吗?” 曹丕一愣。 自任氏被废之后,甄氏便执掌中馈,跟曹丕的正妻也没什么区别,曹祜不可能不知道。 曹祜此言,几乎是打他的脸。 曹丕还没说话,曹祜却是笑了起来。 “三叔当真了?我跟三叔父开玩笑呢。甄氏美貌,名动河北,确实让人心动。然君子不夺人所爱,我知道三叔父将甄氏视若珍宝,自不会横刀夺爱,三叔父放心。” 曹丕这才反应过来,曹祜是故意奚落他,心中一时愠怒,但又不便发作。 曹祜眼看曹丕脸色几变,知他心中所想。 曹祜当然不是想看甄宓,甄宓再漂亮,他又不是色中饿鬼。曹祜之所以东瞧西看,实则是在找人。 自曹丕回邺之后,几步棋下的都不错,曹祜不相信是偶然,肯定有人给他支招。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曹祜一直没查出来。 曹祜逛了一群,并无什么有用的发现,于是便与曹丕一同回到堂上。 “听说三叔父府上,有许多美艳歌伎,不知能否一见。” 曹祜要留下来吃饭,还要看美女。 第620章 先有答案再出题目(二) 曹丕陪了曹祜多时,实在没弄明白曹祜的意图。而曹祜想留下用饭,他也不好拒绝,只得同意。 于是二人便在曹丕宅中,宴饮起来。 二人便饮边聊,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时日已西沉,清风徐来,帷幔飘动,秉烛未明。一个绝美的少女从帷幕之后,慢慢走出,素颜玄发,皓齿丹唇。 少女走到中央,挥舞起衣袖来。 这时曹丕道:“子承,这是守宫令王孙世的女儿,名叫王孙锁,今年只有十四岁。五年前,这王孙琐只有九岁,梦与神通,寤而悲吟,哀声急切,如天籁之音。 现在她年长起来,更是能干善舞,乃邺城一绝。” 曹祜点点头,欣赏着王孙琐的舞姿。 不得不说,王孙琐确实跳的很好。 裙带飘舞飞扬,眼神顾盼流光,乐曲清亮激越,节奏轻巧明快,舞步飘逸。 之后王孙锁整容换装,改变曲度,变换节奏,时而激情澎湃的《清角》,时而飘飘揄扬的《白雪》,歌声婉转,时断时续,霎时让人感到有西风拂动枝条的柔美,春鹰啸吟秋空的清脆,飞霰结成寒霜的清泠。 “子承,此女如何?” “确实有些才华。” “子承你若是喜欢,我便让人送到你的府上。” “三叔父,你不是说他父亲是守宫令吗?既然是官女子,怎么能私相授受?” “这个子承放心,王孙世之前获罪,妻女被没入贱籍。我让人将其从乐府之中,赎了出来。 乐府之前是专门管理乐舞演唱教习的机构,可现在啊,都快成罪吏家眷安置地了。” 曹祜没有听曹丕的抱怨,而是思索着曹丕刚才说的人。 “王孙世?” 曹祜突然知道此人是谁了。 当初曹祜返回邺城,在广德门诛杀城门司马任福,自己安排去报信的人,就是时任门侯的王孙世,没想到这人短短数年便做到守宫令,又获了罪。 守宫令,少府“十六官令丞”之一,听起来好像是守门的,但干的活跟看门完全没关系。 守宫令只干三件事,一是负责管理皇帝日常使用的纸、墨、笔等文房用具;二是尚书台日常运作所需的财物支用,涉及办公物资与专项经费的监管;三是文书封检所用封泥原料的制备,负责未使用胶泥的质量控制与存储。 这个官典型的位卑而权重,王孙世数年间从一个门侯做到守宫令,看起来只是平调(都是秩六百石),实际上是开了挂了。 然而他现在又获了罪,似乎有些意思。 不过这种场合,曹祜虽有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反而安静地看起王孙锁的舞蹈。 这位奇女子梦与神通,得授神技,只是不知道,她在梦里,神人有没有告诉她,会家族获罪,家破人亡。 曹丕眼见曹祜只盯着王孙锁,又道:“子承,自古是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王孙锁到你身边,也算是三生有幸。” 曹祜笑道:“算了,三叔父,我老师刚去世,我要是再纳姬妾,就要惹人诟病了。搞不好还有人弹劾我。” 曹丕脸色一变。 “子承,陈群之事,实与我无关。” “三叔父,我还能不信你。” 曹祜一副完全相信曹丕的模样,倒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曹祜反而提杯道:“现在看来,三叔父的日子倒是比我舒服的多。有美酒可饮,有佳人在侧。” “我也就只能过些逍遥日子了。” “我就不一样,我是不恋春风画堂,甘愿卧雪眠霜。 这世上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我也是栉风沐雨,披星戴月,在刀山火海中翻滚,几次历经生死,才方有今日。 没有曹氏子孙的身份,我到不了今日,可只有曹氏子孙的身份,我也到不了今日。” 曹丕不得不承认,曹祜确实厉害。单论军事能力,天下无出其右者,这也是曹丕对曹祜最大的畏惧。 “子承,你能为曹家冲锋陷阵,我挺羡慕你的。” 曹祜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三叔父,你知道世间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吗?” “君主之乐?” “那三叔父觉得天子快乐吗?” “那是弄权之乐?” “那大父真的快乐吗?” “那子承觉得,世间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吗?” “我给三叔父讲给故事吧。从前有个乱世,乱到什么程度,皇帝多如狗,权臣满地走,社会沦丧,道德崩塌。 有一个姓赵的将军,只是因为兵多权重,便被部下直接披上黄袍,成为天子。 但他又担心,部下也会效仿自己。 于是他便想了一个办法。 他邀请自己的部下饮酒,酒至半酣,这赵皇帝对部下说‘我若没有诸位,也当不了皇帝。虽然我贵为天子,还不如做将军快乐。当了皇帝之后,我终日没有好好睡过。’ 众人听后,大惊失色,纷纷说‘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敢再有异心?’ 赵皇帝便说‘谁不想要富贵?有朝一日,有人以黄袍披在你们身上,拥戴你们当皇帝。纵使你们不想造反,还由得着你们吗? 众人此时也怕了,忙跪下磕头,哭着说‘臣等愚昧,不能了解此事该怎么处理,还请陛下可怜我们,指示一条生路。’ 赵皇帝便说‘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不如多累积一些金钱,买一些房产,传给后代子孙,家中多置歌妓舞伶,日夜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没有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到了次日,诸将称病,请求辞职,赵皇帝一一敕准,并给予优厚的赏赐。 三叔父觉得,这里面谁最聪明?” “这个赵皇帝?” “不是,是诸将。” “他们看得出,赵皇帝已经对他们起了杀心。赵皇帝已经给了他们体面,可他们若不急流勇退,不要这份体面,也就没体面了。 这世上最大的快乐,不是获得了多少,而是能够自知,识得进退。 若是贪心不足,搭进去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选择不同,结果也不同。 当初袁本初死后,袁氏兄弟负隅顽抗,最终袁氏覆灭。而刘景升死后,刘氏兄弟(刘琮、刘修)果断投降,得以善始善终。 你费尽心机去争的,未必能够驾驭的了。叔父看你这杯酒,或许你以为是美酒,却也有可能是鸩毒。” 第621章 先有答案再出题目(三) 曹祜说完,曹丕一惊,杯子瞬间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现场气氛立时一凝,本来正跳舞的王孙锁立时也听了下来。 曹祜却随意地笑道:“三叔父,你这是喝多了?如何酒杯还拿不稳。酒是三叔父安排的,酒里有什么,三叔父难道还不知道?” 曹丕尴尬道:“子承说笑了。” “是我话今日有些说,三叔父莫怪。” 曹祜今日讲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劝降曹丕。要么曹丕死了,要么曹祜接掌曹魏的权力,否则哪怕曹丕向他投降,他也不敢信任。 曹祜此举,乃是为了乱其心神,从心理层面上压制对方。 而正如曹祜希望的那样,曹丕此时已经慌了神。 他哪怕继承了魏公的位置,只要曹祜在,他也坐不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着,直接向曹祜投降算了。 可到底不甘心。 自兄长死后,十几年来,那个位置一直是他的,凭什么在十几年后,不是他的了。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他真的不甘心啊。 曹祜也不管曹丕的心思,不管曹丕是战还是降,他稳住自己的节奏,就不会输。 曹丕已经无心再宴,曹祜却是兴致颇浓,甚至还专门点了一首曲子《上之回》,让王孙锁吟唱。 曹祜一直欢饮到傍晚。 曹祜突然说道:“三叔父,咱们喝酒如此畅快,如何不见睿弟?我二人同为祖父血脉,还是最年长的二人,平素却甚少见面,以致不得亲近,实是不该。 三叔父,且让人去唤睿弟。” 曹丕不知道曹祜为何要见曹睿这个小孩子,可曹祜的理由,一时让人难以拒绝,曹丕便只得让人去叫曹睿。 曹睿今年九岁。 (《三国志》中记载,曹叡三十六岁驾崩,反推曹睿出生于建安九年(204年),这也是曹睿身份有争议的原因。裴松之认为曹睿生于建安十年(205年)。根据延康元年(220年),曹叡十五岁被封为武德侯,可知曹睿生于建安十一年(206),文中按建安十一年算。) 不过曹祜没想到,甄宓也跟着来了。 或许是不放心。 曹祜反应很快,立刻紧盯着甄宓,眼神也不挪动,如一只饿狼盯着一块肥肉一般,甚是无礼。 曹丕脸色发黑,愤怒几乎溢出。 他算是看明白了,曹祜今日唤曹睿出来,是来调戏甄宓的。 “子承!” “子承!” 曹丕连喊了两声,曹祜才反应过来。不过他并无被戳破丑态的惭愧,反而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曹丕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法向曹祜发火,只得呵斥甄宓道:“你怎么来了?” 甄宓还没回答,曹祜却道:“三叔父,我是你的亲侄子,你家中之人,还有不能见的?三叔父,你不会是拿我当外人吧? 三叔父,你这妾室甄氏,是我妾室甄氏的姑母,姑侄二人,皆是绝色,实在让人惊叹啊。” “子承,你喝醉了。” 曹丕脸黑得跟锅底一般,手一直在颤抖。 “三叔说笑了。” 曹祜转头又看向曹睿。 曹睿有甄宓这样的母亲,模样自然是格外出众。传说还博闻强识,过目不忘。 平心而论,曹睿算是整个三国,三代君主中最优秀的。 可惜曹睿最大的问题是管不住自己的欲望。汉魏风气,彻底由俭朴转向奢靡,便是发生在曹睿时代。 而且曹睿还喜欢特例独立,当众让嫡母郭皇后给他弹琵琶,喜欢穿女人衣服,跟人赌博把衣服都赌输,啥奇葩事都干。 曹睿的问题,按现在话说,一多半是原生家庭导致的。 不过现在的曹睿,母亲独宠,他也是独子,正是最幸福的时候,整个人也阳光很多。 “睿弟长得,确实俊秀,咱家还没有这么俊逸的人。祖父神明英发,几位叔叔,四叔英武,五叔神逸,三叔你也剑眉星目,英姿勃勃。总得来说,咱们家的人,英气多过俊美,像睿弟这样俊气的人,还是第一个。” 老曹家的根,曹操长得不帅,儿子、孙子自然不是美男子。 (曹操、刘备、孙权,三人都长得不咋地。曹操是个小矮子,一米六;刘备,长臂猿,超级大耳朵;孙权,大方脸,大嘴巴,上身长,下身短。) 曹丕听后,脸色微变。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邺城之中,突然传扬起来,甄宓嫁给他的时候,肚子里怀了袁熙的儿子,他是个大冤种,替别人养了儿子。 曹丕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曹睿的身份是经得起考查的,可架不住老百姓爱传,一时间此事是甚嚣尘上,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今天曹祜又提起曹睿的长相,曹丕更别扭了。 好吧,曹丕也承认,曹睿长得确实有些太俊秀了,跟老曹家的人区别很大。 曹祜可不管曹丕的心情,自顾自地向曹睿问道:“阿睿,最近在读什么书?” 曹睿见曹祜的次数并不多,对这个堂兄有些害怕,还有些好奇。听到曹祜的问话,他看了看曹丕,这才说道:“在读《晏子春秋》。” “《晏子春秋》是部好书,那有没有读到《二桃杀三士》?” “读到了。” “你给我讲讲这个故事。” 曹睿叭叭地给曹祜讲了一遍故事内容,曹祜又询问曹睿这个故事的道理。 “这个故事是说晏子用计谋挑起矛盾,借刀杀人。” “那三士又为何中计呢?” “晏子利用了三人的争强好胜之心。” “说到底,只是一个桃子,要是三人不争桃子,晏子又该怎么办?” 曹睿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祜笑道:“不争桃子,也会争其他,总有一样东西,让三人动心。 说到底,分配权在晏子手里,三人不管怎么做,吃到吃不到,都是晏子说了算。 世间之事,也是如此。 很多事情,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上位者的心意。如果他不想给你,不管你怎么去争,都争不到。 当然更多的是利用这份权利,让下边人相互斗争,从而维护自己的利益。 所以阿睿,你往后可要小心,争不到的,一定不要强求。” 第622章 先有答案再出题目(四) 曹祜一席话,曹睿似懂非懂,而曹丕却听得心中一震。 他现在面临的处境,不就是如此吗?父亲什么都不给他,却又逼着他不断折腾,他现在看似风过无限,可父亲若是想舍弃他,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就像江上一叶扁舟,出没风波之中,好像能看到远处有一点渔火,可不管他怎么往前划,始终不能靠近。 曹祜说完,看了一眼曹丕,又继续喝起酒来。 二人各又心思,可有不得不坐在一起。 又不知喝了多久,曹祜有些醉了。 曹祜突然说道:“三叔父,我知道你不服,你觉得你是祖父的儿子,那个位置就该给你,只是三叔父你觉得,你能争得过我吗?” 曹丕一愣,赶忙说道:“子承,你喝多了。” “三叔父,我给你算算,现在我手中,由我一手组建的部队是十三个军,差不多七八万人。其中主力骑兵超过五千人。 还有差不多七八千胡骑。 边塞的郡兵你也知道,远比内地郡兵能打。边塞七八个郡,有上万精锐郡兵。 这还不算征西将军部、徐公明部、张儁乂部等军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手中有整整十万可战之兵,还有快二十个郡的地盘,都在我的手中。 没有人能承担的了,雍益与朝廷决裂的代价。 三叔父,想摧毁我,得先摧毁这十万将士,否则啊,大父不可能将他那个位置传给你,绝无可能。” “子承!” 曹祜突然笑道:“三叔父,你别怪我胡说八道,我喝多了。” 曹丕心中不住地震荡。 他不得不承认,曹祜说得很对。 曹祜手握十万大军,而雍、益二州的土地又几乎都是他打下来的,控制力极强。只要曹祜愿意,甚至可以独立成一国。 若非万不得已,父亲绝不会轻易换继承人。 这意味着,他继承父亲魏公之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 曹丕不想再看曹祜那张可恶的脸,便借口要如厕,起身离开。 曹祜也不在意。 讲赵匡胤的故事,还有劝降之意,但之后无论是讲《二桃杀三士》,还是跟曹丕摊牌,曹祜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告诉曹丕,你跟我斗没有用,斗得再狠你也成功不了,要想成功,就把矛头对准自己的老子吧。 曹祜还真希望曹丕跟曹操斗起来,到那个时候,看看曹操还会不会保曹丕。 曹丕走后,曹祜一个人在喝着酒。 而甄宓眼看丈夫走了,也觉得有些尴尬,便准备带着曹睿离开。 这时曹祜突然问道:“甄氏,听说街头巷尾,都在传阿睿是袁熙的儿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甄宓听了,大吃一惊。 “大将军,睿儿是夫君之子,这是事实,如何有人中伤造谣?邺城被围七个月,睿儿生于建安十一年,这都是明证。 谣言止于智者,还请大将军明鉴。”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这世间之人,大部分是不聪明的。他们可分不清是非真假,对他们来说,风流韵事,还是大人物的风流韵事,可比事情的真相有趣多了。” 甄宓听了,身子一顿。 曹祜突然起身来到甄宓身边,拉起甄宓的衣角。 “听说甄氏你色艺双绝,确实是有个好容貌,只是不知舞姿如何,要不你跳上一曲,为我助兴。” 传说郭女王精通琵琶演奏,曹睿便当着大臣的面,拉着郭女王的衣角请求她演奏音乐,杨阜便质问曹睿“太后是陛下的嫡母,君主怎可失礼?”明帝羞愧地缩回手,郭女王赶紧逃了。事后曹睿还埋怨杨阜,“我知你恪守礼节,但此举实在让我心绪难平。如今听从你的谏言,却如同隔着苍茫湘水,难再见到令我倾心的琴艺了。” 今日轮到甄宓被扯衣角了。 甄宓已然色变。 “大将军,还请自重!” “甄氏,你慌什么?你不过是个妾室,我若向三叔父请求,将你赠给我,你说他给是不给?” “大将军!” 甄宓急忙要走,曹祜却不松手,衣服竟被扯破。 一旁的曹睿也惊了,赶忙要上前。 曹祜立时抽出腰间佩剑。 “啊!” 甄宓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保住儿子。 “子承!” 就在这时,曹丕从后面赶来。 曹祜见是曹丕,将剑收回。 “三叔父,给他们开个玩笑。” 曹丕没有走远,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早已发现,曹祜小儿,欺辱他太甚。 可他没法跟曹祜鱼死网破。 真要是撕破脸,鱼死不死不好说,但网一定会破,必输的结局,他冲冠一怒不起。 曹丕一挥手,便让甄宓带着曹睿离去,至于刚才的事,他也没有再提。 曹祜故意又问道:“三叔父,阿睿的身份,真没问题?” 曹丕明显不悦道:“子承,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叔父,我给你讲个故事。还是从前,有个国家,皇帝叫皇太极,他有个老婆,叫做大玉儿,有个弟弟,叫做多尔衮,还有个儿子,叫做福临。” “这都什么名字?” “一群胡人,名字不重要,主要是故事。大玉儿虽然嫁给了皇太极,但却喜欢多尔衮,背地里和多尔衮相好,就嫂子跟小叔子,你懂得。” 曹丕脸色微变,他懂什么。 “后来皇太极死了,福临才六岁。皇太极还有个大儿子,叫豪格,想当皇帝,多尔衮是皇太极手下最重要的将领,也想当。 双方争来争取去,这大玉儿就趁机劝说多尔衮,不立皇太极的儿子,皇太极的部下不愿意,你立了豪格,肯定没好果子,不如立福临。 这枕头风就把多尔衮说动了。 之后福临当了皇帝,多尔衮跟大玉儿也成了名正言顺的相好。 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 福临表面上对多尔衮很恭敬,可等多尔衮去世后,福临便宣布多尔衮的十四条罪状,追夺一切封典,毁墓掘尸。 你听听,别人的儿子,养不熟,给别人养了儿子,就是这个后果。 这外面都说,阿睿是袁熙的儿子。 我没见过袁熙,但是听说袁家人都长相俊美,跟咱们曹家人不一般。所以三叔父要小心,千万不要替别人养了儿子。” 第623章 先有答案再出题目(五) 如果意念可以杀人,曹丕已经将曹祜杀了千万次。面对曹祜,他也只能一再地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承说笑了,睿儿是我的儿子,没有任何疑问。” “那就好,那就好啊!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既然三叔父能够确定阿睿的身份,还是要早点平息舆论风波。否则世人真把谣言当真,可就不好了。” “这就不劳子承你费心了。” 曹丕早就没了与曹祜宴饮的心情,现在他只想赶人。 但曹祜怎么会走。 “三叔父,今日饮酒实在太多,我是头昏脑涨,四肢无力,根本走不动。不若便在三叔父府上歇息一日,明日再走。” 曹祜说着又道:“三叔父不会嫌弃我,要赶我走吧?” “怎么会呢?” 曹丕说着,就让人给曹祜准备房间。 曹祜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悠悠然道:“素质静相依,清香暖更飞。笑从风外歇,啼向雨中归。江令歌琼树,甄世梦玉衣。画堂明月地,常此惜芳菲。” 曹祜畅快地走了,只留下脸色无比难看的曹丕。 这小崽子没完了,竟然当着他的面意淫甄宓,是可忍孰不可忍。 到了一处房间,曹祜关上门,再无之前的放浪。 甄宓今年三十四岁,已经是半老徐娘的年纪,曹祜再是好颜色,也不至于这么重口味。 拿甄宓和曹睿的身份说事,不过是让曹丕难受而已。 至于留宿曹丕府上,乃是曹祜想算计曹丕。 若论算计,曹祜谁也不惧,因为他有一千八百年的经验,可以用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没经历过的人,真的想不到。 谁能想到指着洛水的誓言还能违背?谁能想到互不侵犯条约可以随时撕毁?谁又能想到丹书铁券是催命符呢? 很快躺在榻上,闭目小憩,很快到了三更天。 曹祜突然大喊道:“子朴,子朴!” 这是在门外守候的徐质立刻推开门,冲了进来。 曹祜见是徐质,立刻说道:“将马车牵到院门前,咱们立刻就走。让李先带兵接应,三百铁骑,全部赶来。” “唯!” 出了院门,曹祜默念道:“三叔,对不住了。” 徐质很快将马车前来,曹祜进入车中,徐质亲自驾车。 众人到了门内,几个亲卫推开守门之人,打开车门,在阍者的目瞪口呆之中,扬长而去。 此时曹丕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却只看到曹祜离去的身影。 曹丕此时也懵了,曹祜这么着急忙慌地离开,发生了何事?曹丕心中一动,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马车上的曹祜则跟徐质道:“回府之后,立刻将府邸严密封锁,不许任何消息传出。” “唯!” 很快马车回了临晋侯府。 曹祜入府之后,便关在房中,不再见人,还让人去请了大夫。到了次日,府上更是谢绝一切来访人员,闭门谢客。 很快邺城之中,便流传出各种消息。 震惊!曹祜前往曹丕府上,曹丕竟然用自己的爱妾甄宓款待曹祜! 震惊!曹祜在曹丕的宴席上,调戏了曹丕的爱妾甄宓,曹丕为了给甄宓报仇,竟然给曹祜下毒。曹祜吐血数升,连夜逃回家中! 震惊!曹丕为了跟曹祜争夺继承人的位置,竟给曹祜下毒! 震惊!曹祜在曹丕府上中毒,七窍流血而死! 震惊!甄宓乃一代妖姬转世,曹操、曹丕、曹植、曹祜三代人共争此一人! 震惊!甄宓是袁绍的儿媳,为了报复曹氏灭了袁氏,故意引诱曹植、曹祜等人,离间曹氏众人的感情,为袁氏复仇! 震惊!曹丕先杀曹祜,然后准备发动兵变,兵围铜雀台,逼曹操退位! ······ 一时之间,各种流言蜚语如蝗虫一般,弥漫整个邺城。 最先懵的是曹丕。 曹祜怎么会中毒,谁给他下的毒,是针对他吗? 曹丕第一时间就来到曹祜府上,准备探个究竟。 接待曹丕的是郑度。 “三公子,我家大将军因身体不适,正在卧床休养,不能接见三公子,还请三公子恕罪!” “子承怎么了?” “我家大将军是偶感风寒。” “怎么突然感染风寒了?” “可能我家大将军,昨夜饮酒过多。” 曹丕有些沉默,这是怪他的酒吗?他遍体有些发寒。曹祜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不清啊。 “我能不能去看看子承,不见到子承,我实不放心。” “三公子恕罪,医士说,大将军的情况,实不适合见客,这也是避免他病体加剧,还请三公子见谅。” 曹丕实在想知道曹祜的情况,可也不能硬闯。眼看见不到人,也只得告退。 送走曹丕,郑度来到曹祜的房间,曹祜正拥着炉火吃寒瓜。交趾送来的西瓜,虽然口感一般,但却是冬季难得的水果了。 听说曹丕走了,曹祜笑道:“我这三叔,缺了点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个时候,哪怕是硬闯,也得进来。真进来了,我又不能怎么着他。” “三公子也是拿不准大将军的情况。” “拿不准就对了。” “大将军此举,算是将三公子给逼入绝境,不管他怎么解释,谋害大将军这顶帽子,都落到他头上了。 现在就怕魏公出手,保下三公子。” “虽说让众人以为,三叔害我,可到底没有做实这个罪名。 老爷子若是明天傍晚之前来,我三叔便鬼神难救,要是不来,只能说是他运气好了。只是我猜大概率不会来。” “不若请太夫人前来府上探望?” 曹祜略一犹豫,便道:“算了吧。祖父不想做的事,别人逼他反而是物极必反,弄巧成拙。” 因为服虔的事,曹操可以接受曹祜对付曹丕,但不会让曹祜将曹丕弄死。 果不其然,如曹祜预料的那般,曹操并没有来探望曹祜,仿佛不知道曹祜生病了一样。 而且到了次日傍晚,铜雀台竟然来人,要招曹祜前去。 “大将军,不能去,再病上两日,给魏公一些压力。什么时候魏公处置了三公子,大将军什么时候好。” “算了,这些把戏,瞒不住老爷子。” “咱们做的这些,不是给魏公看到,而是给天下人看的。” 曹祜犹豫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过犹不及。我明白这个道理,老爷子也明白。老爷子此时招我前去,是向我求和的。” 第624章 主客易位 曹祜踏着夜色,到了铜雀台。 似乎祖孙二人的爱好相同,曹操也在大殿之中,围着火炉吃寒瓜。当然他身上比曹祜多了一件厚厚的裘衣。 见到曹祜,曹操便道:“前天还觉得没事,可突然就觉得冷了,这天变得真快,而我也老了,竟如此不耐寒。到底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年轻人” 曹操说的很随意,可曹祜很难不觉得曹操是在点自己。 “大父,这天确实冷,我冻得都不敢出门。” “听说你病了?” “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卧床了两日,没什么大碍。” 曹操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祜一眼,曹祜却很平静。 “听说你去你三叔府上了?” “去了一趟,之前在铜雀台,正好遇到三叔了,他开口相邀,我也不好不去,省得再让三叔以为我记恨他。” “你还记恨他吗?” “当年的事,只怕是陈长文自作主张,为了讨好三叔,我相信,此事跟三叔无关。既然如此,何谈记恨。” 曹祜又看了一眼曹祜。 这个孙子,如泥鳅一般,滑不留手。 当年是个多质朴的孩子啊,这才几年,就在政坛这汪泥潭之中被染黑。 “子承,听说你吐血了?” 曹祜装作愣神的样子,吃惊地说道:“大父,这事从何说起?” “整个邺城都传遍了。说你三叔在宴席上给你下了毒,你吐血三升,差点死了,连夜逃回府上。” 曹祜惊愕道:“大父,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你就说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就是在三叔家参加了一场宴席,酒喝多了,吹了些风,染了风寒,回家呕吐了一番,又歇息了两日,如何像大父说得那般凶险。” 曹操看着曹祜道:“真没有?” “大父,我还能骗你不成?” 曹操心中有些狐疑起来。 在他看来,曹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对曹祜动手,只是曹祜一再遮掩,也不正常。 “听说你还调戏了你三叔的爱妾?” 曹祜立刻站了起来。 “大父,这是污蔑。我想要女人,难道还缺吗?何至于动三叔的妾室?再说我也没有纳人妾室的习惯。” 曹操又瞥了曹祜一眼。 这话有些指桑骂槐了。 祖孙二人,聊了许久,也没聊出个所以然。 但曹操清楚,曹祜的态度,没有一心置曹丕于死地,但也绝对没那么良善。这些日子,曹丕确实折腾的有些胆大。 天子、伏后、服虔,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可怕。 连陈忠这样的名士,苏林这样的大儒,都甘心为曹丕的鹰犬。 “子承,你觉得派你三叔,前往东郡为太守如何?” 直到此时,曹祜的情绪才有所波动。 曹祜知道,曹操肯定得拿出一些诚意,换取曹祜对老师之死的谅解,但没想到,会直接将曹丕贬出邺城。 第二次被贬,曹丕再想回邺城,怕是难了。 “大父怎么安排,孙儿都无异议。” “就说你具体的看法,行,还是不行?” “邺城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很多都不堪入目,对于三叔来说,或许是种压力。让他远离这场风波,静待事件平息,或许是件好事。” “那就这么做。” 这次回来,曹祜也发现了,他和曹操的话少了许多。 曹祜这个一方霸主,似乎越来越难弯下腰向曹操献媚了。他已经习惯了一方之主的身份,而亲孙子的身份,反倒让他有些别扭。 二人相对无话,曹祜只得告退。 出了玉龙殿,祖母丁氏正在殿外守着。 见到曹祜,丁氏赶紧上前,查看曹祜的情况。 “阿福,听说你病了,我心急如焚,要不是你让人传话,不让我去探望你,我昨天就到你府上了。” 曹祜笑道:“大母,大父不去,肯定也不想让你去。” 丁氏不以为然地:“我做什么事,还用跟他说。” 祖孙二人回到金凤殿。 丁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不瞒大母,我没生病,也没中毒,不过是自导自演,将三叔驾到火上而已。三叔算计了我这么多,来而不往非礼也。” 丁氏立刻反应过来曹祜的用意。 “既然如此,那我更该去探望你。” “大父怕我对三叔下死手,已经决定将他外放为东郡太守。” “这是好事。” “所有再追着对三叔下手,祖父就要恼了。 大母,我在外面,与祖父相处甚少,而祖父的心态,也越发捉摸不定,双方关系,更是越发微妙。 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孙子都难了。 这种情况下,大母还是不要跟祖父发生冲突。” 曹操的性格,丁氏情况。 曹操对曹祜的疼爱是真的,可现在曹祜已经能威胁到他,对曹祜的忌惮,也是真的。 这无关感情。 李世民不疼爱李泰吗?康熙不疼爱胤礽吗?可对他们动手的时候,绝不含糊。 丁氏知道曹祜的担忧,也只得点点头。 为了孙子,再忍那老东西一些日子。 回去的路上,曹祜便道:“明天再歇上一日,后天咱们就走。” 郑度知道,看来事情跟曹祜说得一般了。 “魏公如何处置三公子?” “外放为东郡太守。” 曹祜说着,忍不住笑道:“老爷子倒是决绝,壮士断腕。” “魏公也要顾及大将军的态度。” “子制,你说咱们是不是要返回邺城?我突然发现,现在回来,其实也不错。” 从前的曹祜,尚需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可打完陇右和安定两场战争,他心态与之前,大不相同。 尤其是见到曹操对他的态度中,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长辈年级大了,与晚辈的关系,渐渐要主从易位。 尤其是这两年,曹操两攻濡须不下,而曹祜南灭张鲁,西平韩、马,南进益州,北复灵武。单论在军中的威望,已渐渐压过曹操了。 曹祜说着,又摇了摇头。 “现在回来,老爷子能借着益州战事,趁势收回兵权,所以要先结束益州战事。到时雍益一体,哪怕是老爷子,也插不进手去。” 郑度突然问道:“三公子那,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 曹祜这个人,大多数时候,心胸宽广,可也有极少数时候,很是狭窄。 第625章 诈病 回到家中,李先来报,曹丕府上,送来一个舞姬。 正是曹祜那日夸赞的王孙锁。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 曹丕这是想做什么? “我这三叔,说聪明的时候,格外聪明,说傻的时候,也格外的傻。他都对我下死手了,还觉得我反应迟钝,还觉得我跟他能和睦相处。” 政客的毛病就是,总觉得双方是在对立中联合,又在联合中对立,可曹祜不是这个心态。 敌人就是敌人,要想方设法,弄死对方。 曹丕送来王孙锁,有试探曹祜的意思,还想缓和双方关系。 尤其是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他在宴席上下毒,他便希望此举,告诉外人,他和曹祜关系亲密,借此来粉碎谣言。 在曹祜看来,这个叔叔想的确实多。 曹祜只怕谣言传得不够广。 “先将人留下,明天晚上送到铜雀台。这王孙锁确实擅长歌舞,又心思灵巧,正好给大母解闷用。 子制,你亲自去一趟羊家,见我大舅父,让他安排人,后天一早弹劾我,老师丧期,私自纳妾。” 古人为自己老师,并不需要像亲人一般守孝,只需要服心丧。 所谓心丧,即“虽不着丧服但心怀哀悼”,这个东西,属于主观服丧,到底存不存在,完全看个人。 所以对曹祜的弹劾,并无作用。 但正好可以引爆曹祜中毒之事。 在世人眼中,曹丕之前可有给曹祜送妾室,又让陈群弹劾的前科,所以弹劾一上,不管是不是曹丕安排的,世人都会这么认为。 曹祜准备离开邺城,但还有最后一步棋未下。 “子制,安排人去查一查王孙世的事,我总觉得其中有问题。” “唯!” 此日下午,曹祜又让李先前往曹植府上,给曹植送书,都是曹祜在西征途中获得的一些珍本。 曹祜这个人,在书上最大方。 他专门养了一大批雕版匠人,各种印刷图书,各种给人送书。学问这个东西,就该广泛传播,敝帚自珍最没意义。 曹祜恨不得人均进士水平。 长安、临晋,都有曹祜建的图书馆,长安还有超大规模的官府自习馆,宾馆、图书室加自习室的模式,供来自各方的长漂学习。 曹祜跟曹植关系不错,而曹植又是个爱书如命的,曹祜经常给他赠送图书。 曹祜生病的第一天,曹植就去了,但是没有见到曹祜。 这次曹祜派人来送书,他赶忙问起了曹祜的情况。 送书的李先立刻说道:“我家大将军,派我来时还念叨公子,说想你们,只是这次,他不该回来的。” 曹植再问,李先就不说了。 李先走后,曹植不住地思索着此事。他叫来杨修商议道:“德祖,你说老三真的给子承下毒了?” 杨修说道:“真要有此事,魏公还能坐得住?” “那可说不准,老三什么事做不出来,对亲兄弟都不手软,更何况子承这个敌人。” “五公子,不管有没有此事,咱们都要宣扬有此事。龙骧大将军在外,你和三公子在内,你和龙骧大将军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可与三公子,却是直接竞争的关系。 不客气的说,不扳倒三公子,你都没有资格跟龙骧大将军竞争。” 曹植点点头。 “既然邺城有一把火,咱们就再抱些薪柴。五公子不如去探望一下龙骧大将军。” 曹植疑虑道:“之前子承不见客。”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五公子见到龙骧大将军,我猜龙骧大将军中毒一事,就能做实了。” 杨修确实聪明,通过邺城纷杂的乱局,竟也能将曹祜的算计,猜的七七八八。 曹植听了杨修之言,也觉得有理,当即便往曹祜府上。 曹植到时,曹祜正在榻上躺着,看着曹祜苍白的面容,萎靡的精神,曹植也吓了一大跳。 本以为曹祜是装病,这怎么跟真有病一样。 曹植瞥了一旁的痰盂,发现痰盂中的痰竟然带有血丝。 曹祜不会真的中毒了吧。 “子承,你这是怎么了?” 曹祜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去了三叔府上,酒喝多了,便宿在那里。当天晚上,便上吐下泻,头晕目眩,简直如要死了一般。 我连夜返回家中,折腾了数日,就成了这个样子。” “听说你中毒了,还吐血数升?” 曹祜没有接,而是道:“难得五叔父来看我!” “子承,到底怎么回事?” “五叔父,我明天准备离开邺城了。” “你病还没好。” “得走了。” “父亲那里怎么说?” “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铜雀台,连夜回来了。大父说,要外放三叔为东郡太守,往后我不在邺城,大父就赖五叔父照顾了。” 曹植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离邺,一个外放,于他来说,乃是天降的喜事。 曹植稳稳心神道:“到底怎么回事?” 曹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都过去了。大父已经外放了三叔,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往后五叔要多多保重,邺城是大魏国都,也是龙潭虎穴。” 曹祜说着,眼眶湿润,几乎要落泪。 曹植也是激动。 “子承,有些亲人是亲人,可有些亲人,比仇人还可怕。” “五叔,我可能数年之内,不再回邺城了,你多多保重。” “子承,你就甘心?” 曹祜一副不甘的模样,无奈地说道:“我总不能让大父为难吧。” 叔侄二人,叙到很晚。 曹植出曹祜府门,心中仍满是激动。 曹祜到底什么情况未知,但看起来确实是中了毒,祸福难料。至于曹丕,敢对曹祜下毒,又要被贬出邺城,这次是真的栽了。 曹祜回到府上,杨修立刻来探听消息。 “公子,龙骧大将军怎么样了?” “子承是真生病了,大概率是中了毒。” “能确定吗?” 生病这种事,难道还能掩饰吗? 曹植不知道,历史上三十多年后,有个叫司马懿的老二,诈病赚了曹爽,于是有些人的生病,就未必真的生病了。 杨修眼看曹植言之凿凿,也是欢喜。 “这一次,可不能轻易放过三公子。” 第626章 王孙世 关于王孙世的事情,似乎并不复杂,石苞很快便查了个底朝天。 当天夜里,石苞便与郑度汇报道:“大将军,王孙世之前一直担任门侯,直到去年夏天,走了五公子的路子,成了守宫令。” “守宫令这种职务,非心腹不得担任,不管走谁的路子,如果祖父不同意,也不可能落到他头上。” 石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操的心思,他也猜不出来。 曹祜也没多纠结,便让石苞继续说。 “王孙世倒也勤勉、谨慎,担任守宫令之后,虽无功劳,也无过错,直到今年九月份,出现了宫中宦官偷盗铜雀台文房用具,外出售卖之事。 魏公大怒,命人彻查。 查出有宦官不仅偷盗铜雀台文房用具,还偷盗尚书台的文房用具、财务和封存文书的胶泥原料。 不仅是伺候的普通宦官,王孙世也牵连其中。 最终守宫署大部分人员被处置,王孙世被处死,家人籍没。” “偷盗些文房用具,甚至是尚书台的财务,都可以理解,但是他们要封存文书的胶泥原料做什么?” 古代封泥,身份不同,使用材料也不同。 皇帝专用产自武都郡的武都紫泥,这是一种天然紫色黏土,与官员用的普通青泥有明显区别。曹操虽是魏公,但日常用的,也是武都紫泥。 这种东西很珍贵,但是只能皇帝用,哪怕你偷了去卖,也没有人会卖。 “除非是伪造文书。尚书台的一应用度,只能在尚书台使用,不许带出,不管是笔墨纸砚,还是封泥。 但是有了尚书台的人,再加上这些东西,再加上印玺,就能伪造一份文书来用。” 郑度说完,曹祜和石苞俱看向他,郑度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不知道他刚才的话是石破天惊之语。 曹祜愣了许久,方才说道:“真若是伪造文书,其目的为何?祖父知不知道?” 曹祜说着,看向石苞。 “魏公处置了王孙世之后,便不许任何人提。” “这种事,祖父不该看不出来的?仲容,你细说整个过程,尤其是怎么发现的此事。” “唯! 大将军,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这件事情,是魏公亲自发现的。 九月初的一天,魏公不知如何,突然去了嘉年殿,正巧碰到了一个小内侍在偷殿中用品。” 嘉年殿是丁氏处理后宫政务的地方,但是丁氏一般在寝宫金凤殿处置日常事务,平日很少去嘉年殿。 至于曹操,正常情况,一年都未必去一次。 “这个内侍见到魏公,一开始吓得跪地求饶。 后来眼见魏公没有饶他,还命人将其带下去处置。这人竟突然发狂,手持利器,冲向了魏公。 当时事发突然,魏公身边,并无护卫。 幸赖随行的妾室王氏突然撞向这个内侍,这才没让此人伤害到魏公。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导致校事大索守宫署,否则单单一个盗窃,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的。” “王氏?” “王氏是建安十八年入的公府,颇受魏公宠爱。这一次因为救驾之功,更是被直接封为美人,仅次于几位夫人。” 曹操除了正妻丁氏,以及追封是刘夫人,还有卞夫人、环夫人、秦夫人、杜夫人、尹夫人,目前活着的只有杜夫人。 这个王氏竟然一跃成为魏公后院的三号人物。 曹祜越听,心中的怀疑越多。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平日里阴谋太多,以致看什么事都像是阴谋了。 这时郑度道:“大将军,这件事不好查。若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只能从头查,要么就等着伪造文书的出现。 可问题是,伪造文书肯定出现在关键场合,一出现便会致命。” “还是要在私底下去查这件事。对了,王孙世被处死,王孙锁被没入贱籍,怎么又落到我那三叔手中。” “王孙锁舞技出众,三公子一直心悦,只是毕竟是官家女子,也不能强夺。王孙锁被没入贱籍之后,三公子立刻就将此人给买了过来。 这事在邺城之中,还被传为美谈。” “三公子如此大张旗鼓,此事不像跟他有关。” “那也未必。” 曹祜道:“假定盗取印泥真的跟王孙世有关,那这件事王孙世肯定不是主谋,而是被别人指使。 那指使人是谁呢? 最有嫌疑的,便是王孙世的举主,我那五叔。 只是我五叔虽然不算多精明,但也不会傻到,安排自己亲自举荐的人去这这种犯忌讳的事。 很明显,大父也没有怀疑他,所以并没有因为王孙世的事情牵扯到他。 既然这样,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可选之人,也就不多了。 我不敢确定此事一定是我那三叔做的,但有没有可能,王孙锁是我那三叔对王孙世的承诺,所谓的好色,不过是欲盖弥彰之举呢。” 郑度听后一愣。 “大将军怀疑,王孙世一开始就是三公子的人?” 曹祜接着说道:“可以去查一下,我那五叔父再傻,也不可能亲自举荐一人,又利用此人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此岂不是太过愚蠢了。 反倒是我那三叔,素来喜欢借尸还魂,李代桃僵,利用别人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王孙世已经死了,此事当是个密了。” “未必!仲容,你去见我那五叔,见到他之后,直截了当地问他,就说我想知道,他为何举荐王孙世。” “五公子会说吗?” “如果事情跟他无关,他不会隐瞒此事的,没有必要。” 如曹祜所料,石苞很快便去而复返,还带领了关于曹植举荐王孙世的消息。 “据五公子说,王孙世还是他的夫人崔氏推荐的。至于崔夫人,也是在回崔家的时候,偶然听崔尚书提起此事。 崔尚书说,王孙世忠於为国,通达治体,虽官职卑微,但有君子之风。 崔夫人后来便跟五公子提起了此事。 五公子于是招揽了王孙世,王孙世虽有才华,却无赏识之人,一经拉拢,便立刻倒向了五公子。 五公子觉得此人是个人才,便向魏公推荐,万没想到此人恣凶稔恶,包藏祸心,竟做出如此恶行。” 曹祜看向郑度。 “子制觉得此事可信否?” “半真半假,但是有一条可以判断,崔季珪不是五公子的人,而且他跟此事绝对有关系。是崔季珪,或者他背后的人,让王孙世投靠了五公子。” 事情查到这一步,似乎已经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想办法让我那五叔,知道此事。” 第627章 暗影浮沉 次日一早,曹祜便拖着病躯,离了邺城。等到众人得知时,已经是有人在弹劾曹祜“逾礼背德,师丧期间,私自纳妾”了。 弹劾一出,立刻便沸反盈天,掀起巨大的风波。有人认为确有其事,曹祜确实违礼了。亦有人觉得,此事子虚乌有,纯属栽赃陷害。 一时之间,邺城朝廷,乱作一团。 有人建议招曹祜前来问询此事,这才发现,曹祜已然离邺。事情到这个地步,众人反倒不知该如何了? 被告人走了,怎么查。 不过很快朝堂之上,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本来应该身居后宫的丁氏突然来到前殿。 众人有些吃惊,但丁氏却昂首挺胸地走上前,笑对众人道:“听说朝中正在弹劾龙骧大将军,他本人不在邺城,我这个做祖母的,便来代他来应问询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 “夫人,此不合规矩。” “被问罪的人,难道还分男女吗?” 丁氏道:“听说有人弹劾龙骧大将军,在师丧期间,私自纳妾。这弹劾之人,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真相。 前些日子,龙骧大将军前往他三叔家中赴宴,等他回来之后,不是病了吗?他三叔或许怕他病中无聊,便派人送了一个精通歌舞的女子。 龙骧大将军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被送来了。 龙骧大将军知道他三叔是为他好,也不想驳了他三叔的面子,又想到我一个老婆子,在铜雀台实在无聊,便派人将这个精通歌舞的女子送来,给我解闷。 龙骧大将军不说孝心有加吧,但不至于逾礼背德吧,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私自纳妾。 他三叔前天晚上送的人,龙骧大将军昨天将人送到铜雀台,而今天,弹劾他的奏疏就到了。 若世间之事,都能如此,天下何愁不安啊。 事情的原委,我说完了。你们说得那个妾室,就在殿外,诸公尽可查看。这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在此多待。 是非曲直,还请诸公定之。” 丁氏说完,直接便走了,只留下瞠目结舌的众人。 董昭立时叹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剧本,真把龙骧大将军当作了好色之徒,还是将诸公都当成了傻子。” 是非曲直并未定下,曹操延缓了此事的决断。 曹操清楚,这又是曹祜给曹丕下的陷阱。 但他又想痛骂曹丕一番。人道“吃一堑,长一智。”曹丕在曹祜面前,如何跟没脑子一样。 压是压不住的。 跟三年前不同,今日的朝堂之上,已经多了许多曹祜的支持者。这些人叫嚣着要给曹祜一个交代。 而且支持曹植的人,也在浑水摸鱼。 不给个交代,怕是不成了。 而曹丕得知此事,也是惊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结好曹祜的手段,怎么又成了陷害曹祜? “公子,此次咱们怕是中了龙骧大将军的暗算了。” “仲达!” 此时与曹丕相商的,正是已经淹死在淇水中的司马懿。 司马懿在邺城之时,便担心曹操祖孙会斩草除根,他返回老家,亦无法幸免,于是便设计了一桩假死脱身的戏码。 司马懿本就擅长凫水,当天晚上,他故意装作失足落水,然后趁机逃到岸上。而在淇水入黄河口,早有他提前准备好的尸体。 这尸体跟他身高、体型差不多,又被刮花了脸,再加上自己人收尸,哪怕有人看出蹊跷,也不会质疑。 自此一桩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策,便成功实现。 从淇水逃走之后,司马懿休养了一段时间,便决定前往青州,投奔曹丕。 二人关系,本就亲近。 而且曹丕是曹操存世的长子,深孚人望,是唯一一个可能击败曹祜,夺得天下的人。 对于司马懿来说,唯有投靠曹丕,才有可能复兴司马家,报了父仇。 司马懿的到来,让曹丕又惊又喜。 曹丕在青州,本就缺少臂膀,而司马懿才华横溢,足智多谋,此时来投,于他是如虎添翼。 至于司马懿的身份,他反倒不在意。 曹丕只想赢,哪怕与刘备、孙权这些宿敌合作,他也不会在意。 有了司马懿的帮助,曹丕的实力不断壮大,谋划也越发缜密。这次伏后案和服虔案,便出自司马懿之手。 借着两个案子,曹丕控制了许都一部分权力,拉拢了诸多势力,还给曹祜下了绊子。 若非服虔自杀,曹祜还真是难以应对。 只是司马懿没有想到,曹祜反应如此迅速,回到邺城,三下五除二,一套组合拳便将曹丕打得几乎不能自理。 “三公子,哪有这么巧的事,王孙锁刚送过去,就有人弹劾。现在以曹子承的权势,谁敢轻易弹劾他,还是这样不痛不痒的罪名。 唯一的可能,便是曹子承安排人做的。” “他为何这样做?” “之前陈长文弹劾曹子承,就让人以为是三公子指使的。现在曹子承故技重施,就是故意让人认为是三公子故意害他。 我猜他中毒之时,也是如此手段。 他来三公子宅中吃饭,回去之后便中了毒,不知情的,定以为是三公子给他投的毒。现在邺城中,如此多的流言蜚语,大概率也是他派人散播的。 曹子承做的一切,都是在对付三公子。” 曹丕听了,瞠目结舌。 他那个好侄子,真是好手段。 曹丕有些无奈道:“他,他如此苦心竭力,我都不知是该愤怒还是欢喜,在他看来,我就这么有威胁,要必除之而后快吗?” “曹子承这个人,素来是性格果决,雷厉风行。在战场上,一旦发现对手弱点,便会穷追猛打,直到彻底将对方击垮。” “仲达,现在该怎么办?” 司马懿略一沉默,方才说道:“三公子,当前对你的攻讦,肯定不会少。而这些罪名,咱们根本没法洗脱。 为今之计,便是先离开邺城,待风波平息后,再做打算。 我建议三公子向丞相请求,留守许都。” 曹丕有些犹豫。 “离开邺城,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二人正说着话,曹丕的心腹护卫史阿来报,府上管事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 曹丕一个人来到屋外,管事跪到地上,惊慌失措地说道:“公子,小公子出事了!” 第628章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曹丕听到爱子曹睿有事,大为吃惊。 “睿儿怎么了?” “小公子在后花园,好像是中毒了。” 曹丕又惊又惧,便往后院跑。 曹丕到后院时,曹睿已被抬到甄宓住处。整个院中,颇为慌乱,似乎每个人都在为曹睿做着什么。 但又没做什么。 甄宓见到曹丕,也有了主心骨,扑到曹丕身上,痛哭起来。 “睿儿怎么了?” 甄宓有些抽泣着说道:“医士说睿儿中了毒,正在催吐。” 想到此处,甄宓又忍不住心疼儿子而落泪。 曹丕此时更加惊惧。 “睿儿一直在自己家中,如何会中毒?他吃了什么。” “睿儿只是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并未吃其他的。” 这时一个侍者道:“小公子刚才在院子里吃了,吃了一些蒲桃。” 曹丕素来喜爱吃葡萄,还喜欢向别人推销,是个忠实的葡萄密。受曹丕的影响,曹睿也极其爱食葡萄。 今天早上,曹睿如往常一般,前往后花园玩耍。 到了凉亭处,便见一个侍女端着一盘葡萄,正准备离开,曹睿便将其叫住。 这侍女说葡萄是刚才家主曹丕来后花园时食用的,还剩了一些。她正要将剩下的葡萄送回去。 葡萄是夏季水果,冬天根本见不到。 曹睿便有些吃惊。 侍女便说,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只有西域才有。 曹睿听后,更为好奇。 眼看这葡萄又大又圆,他又是个爱吃葡萄的人,便拿过侍女端的葡萄,吃了起来。这葡萄虽不如夏季的葡萄可口,可腊月天的,能吃上葡萄,也是难得的幸事。 曹睿也不挑剔,连着吃了十几颗,盆中的葡萄都要见底。 吃完葡萄,曹睿继续在后花园玩耍,可玩了还不到半刻钟,便觉得肚子疼,然后便疼得直打滚。 下人将其送回后院,经医士诊治,这才确认曹睿是中毒。 曹丕听完曹睿吃葡萄的经过,整个人是后背发寒。 他吃过的葡萄,简直荒谬。他都没去过后院,怎么可能留下吃过的葡萄。而且这种寒冷季节,哪来的葡萄。 一个使者端来剩下的葡萄,曹丕看得是瞠目结舌。活见鬼了,夏天的水果,如何现在出现。 曹丕尽量让自己平静,可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此时的心中,格外地恐惧。他不知道若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些葡萄,是不是不经查验便直接吃掉? 若真是如此,现在倒下的,就是他了。 到底是谁,有如何恐怖的手段和能力,还能在夏天拿出葡萄。 “家主!家主!” 底下人唤了曹丕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去查,查这些蒲桃到底怎么进的府中?还有那个端蒲桃的侍女又是谁?一定要找出来,到底是谁害我儿?” 曹丕的声音有些凄厉。 “家主,那个侍女是打扫后花园的普通侍女,已经服毒自尽了。” 曹丕又是一惊。 对方在自己身边埋下死士,自己犹不知道。要是这人趁自己不备,给自己一刀,自己就要殒命了。 曹丕第一发现,他身边是如此的不安全。 曹丕正思索着,一个医士从房中出来。 “周医士,我儿怎么样了?” 这个医士一脸的难看。 “三公子,老夫尽力了。实在是小公子中毒太深,回天乏术,还请三公子节哀。” 曹丕还未说话,甄宓大叫一声,冲了进去。 接着房中便传来了甄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曹丕脚步沉重地进了房间,便见甄宓抱着曹睿在哭。曹睿此时,七窍流血,早已没了生机。 曹睿是曹丕的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养到现在,没了。 曹丕心中如五内俱焚一般。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曹丕一个人呆坐了一下午,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是谁给曹睿下的毒。 直到月上中天,曹丕才来到司马懿的住处。 司马懿在外人眼中,早已是个死人,在曹丕身边,自不能公开身份。现在他改名叫马达,只是曹丕的一堆幕僚中的一员,平日里几乎不与人接触,更不会出现在公众场合。 听说曹睿被毒死,司马懿也大吃一惊。 曹丕年已经二十八岁,就曹睿一个儿子。对于曹丕这种志在继承人位置的人,有无儿子是件很重要的事。 这关乎到曹魏第三代。 汉武帝没有儿子时,亲舅舅田蚡都跟淮南王刘安勾勾搭搭,可见没儿子的影响。 现在曹睿死了,曹操传位给曹丕的概率更小了。 “仲达,到底是谁?”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道:“目前看来,也只有曹子承了。” 与曹祜将所有阴谋都归结于曹丕一般,司马懿也将所有的隐秘之事都归结到曹祜身上。别管是谁干的,推到曹祜身上就完了。 “曹子承?” “都知道蒲桃这种东西,只有夏天才有,冬天的蒲桃,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唯有曹子承,控制着陇西,或许能从西域弄来蒲桃。” 曹丕几乎咬着牙说道:“睿儿是他亲堂弟!” 司马懿没有说什么,只是叹息了一声。 曹睿的确是曹祜的亲堂弟,可服虔也是曹祜的老师。从服虔自杀之后,双方的仇怨,其实便无法化解了。 曹丕死了亲儿子,自然要报仇。 找曹操肯定没有用,曹操不会为了一个曹睿去动曹祜的。唯一能做到,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司马懿看出了曹丕的心思,立刻说道:“三公子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何?” “真这么互相报复下去,魏公绝不会放任。三公子自问,你和曹子承,谁在魏公心中的地位更高?” 司马懿还有一点没有说,单凭曹丕,能调动的人力物力,远不如曹祜。真跟曹祜相互报复,最后落败的一定是曹丕。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如去请魏公做主?” “父亲不可能处置曹子承,他对那小儿最是偏心。” “不求魏公处置了曹子承,至少要让魏公知道,三公子你是受了大委屈的。既然睿公子没了,就得最大程度地利用好这件事。 曹子承不是装病离开邺城了吗?公子也以安危难以保全为由,离开邺城。” 第629章 追寻自己的脚步 玉龙殿中,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儿子,曹操也是头疼。 “父亲,睿儿他有什么错,他还是个孩子,他才九岁,他才九岁啊!就这么没了!没了! 今日下毒之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睿儿下毒,明日呢,是不是也能给我下毒,后日是不是就要谋害父亲啊。” 曹丕哭得是声泪俱下,悲痛欲绝,字字泣血。 曹操也是通体发寒。 曹睿死了,死在了自己家中,死在了自己最爱吃的葡萄之下。对于曹操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曹睿死了,而是他死得这么轻而易举,不漏痕迹。 推人而由己,能针对曹睿,是不是亦能针对他。 曹操多疑,亦是怕死。这件事情,让他感受到无比的威胁。 曹丕眼看曹操不语,又哭述道:“我知道,最近外面一直流传,我给子承下毒,还故意送舞姬构陷他,可父亲你是知道我的。 面对子承,我一直心存讨好,从不敢得罪,又怎么会下毒,怎么会构陷他? 再说我真要毒害他,难道会在自己家的宴席中下手吗? 父亲! 这是诬陷,赤裸裸地诬陷啊!” 关于曹睿的死,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曹操也怀疑是曹祜。除了曹祜,别人没有这个能力。 再加上曹祜之前生病,还有弹劾案,曹操怀疑,这是一场针对曹丕的设计。 可那又怎么样呢? 曹操现在,根本管不了。 儿大不由父。 曹操叹了一口气。 “子桓,我问你,伏后之事和服子慎之事,是不是你设计的?” 曹丕心中一惊。 “父亲,此事与我无关。让天子南下荆州,对我有什么好处?至于服虔,儿子跟他从无交集,又何谈设计? 这必是有人害我。” 曹操低头看着曹丕,又问道:“子桓,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你不说实话,我怎么救你?” “父亲,真的与我无关。” “真的?” “真的,我可以指天发誓,若与我有关,天厌之!” 曹操盯着曹丕看了许久,眼看曹丕面无变化,这才叹道:“记住了,今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这么说。” 曹丕低着头,也不噶你说话。 曹操来回踱步许久,方才说道:“睿儿是个好孩子,可惜天不假年,我知道,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也素来疼爱他。可是睿儿没了,这是事实。 死者长已矣,而存者,尚要苟全。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你,也不要再想着报复,更不要去惹子承。” 曹丕眼看曹操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立刻又哭述道:“父亲,睿儿才九岁,才九岁啊!” 曹操忽然怒道:“你说怎么办?服子慎一个不与人来往的老翁,怎么知道伏后被废?又是怎么知道伏后是被华子鱼从夹墙中牵出来的? 陈孝先是怎么回事?苏孝友(苏林)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那些小手段,你以为很高明,可子承一眼就看清了。” 曹丕吓得瑟瑟发抖。 “儿子不知道,儿子真的不知道啊!” “唉!或许在子承心中,服子慎这个老师,比我这个祖父,还要重要。” 曹丕也沉默许久,才说道:“父亲,现在儿子已经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邺城风太大,儿子再留在邺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睿儿一样,稀里糊涂地丧了命。 儿子怕了,儿子请求前往许都,远离邺城。 还请父亲同意,让儿子保下这条命吧。” 曹操看了曹丕一眼,这个时候,曹丕还在耍聪明。 “许都的风,难道不大?子桓,你去东郡吧,担任东中郎将,东郡太守,在濮阳好好待上两年。” 曹操本来只准备让曹丕担任东郡太守。可曹睿身死,为了安抚曹丕,便又给他加了兵权。 曹丕听了,有些犹豫。 东郡肯定是比不了许都。 许都好歹是大汉都城,国家另一个中心。而去东郡,就是到了地方,再想回邺城,那就难了。 “父亲,我也是你的儿子啊!我,我,我不知道,你百年之后,我还能不能保全这条性命?” 曹丕说着,泪水又潸然而下。 曹操从前敢说“能”,现在却不敢说了。 曹祜的果决和狠辣,出乎其意料。 “父亲!” “唉!” “父亲,大兄、二兄皆没了,我是你最年长的儿子啊。” “子桓,若太平盛世,你是一个优秀的守成之君。你比子文细致,更比子建精明,将魏国交给你,我是可以放心的。 可偏偏有子承。 子承这孩子,少而灵鉴,长而神武,文武之才,高出前古,驱策英雄,网罗俊义,好用善谋,乐闻直谏,这是几百年不出的人物,我亦不如啊。 子桓,父亲年纪大了,或许不能看到天下一统了。这件事,你做不到,但是子承可以,你明白吗?” “儿子,儿子明白!” 曹丕满是倾颓地离了铜雀台,他终于明白,在天下面前,他在父亲心中,一文不值。 若想活下去,他不能指望父亲,只能自救。 而曹操站在台上,望着曹丕有些蹒跚的步伐,渐行渐远。 若是可以,他愿意为所有儿女筹谋,让他们荣华富贵,无忧无虑,可这不现实。 自从曹祜平定陇右,他的重要性,就超过了曹操所有的儿女的总和。曹祜在,曹魏安,曹祜不在,曹魏立刻分裂。 所以不管是不是曹祜害的曹睿,他并无办法。 “我养了一个好孙子啊。” 虽然他知道,他无法阻拦曹祜,但还是希望能够保全曹丕。 曹操当即下令,封曹扬为丰侯,食邑三千户。 曹祜杀了曹睿,而曹操却不得不向曹祜退让,隐意便是希望曹祜能顾念他的爱子之心,留曹丕一命。 丁氏最了解曹操,看到这个诏令,便明白了曹操的心思。 “阿福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当年如果不是服子慎上书和‘瑶光星贯月’祥瑞一事,阿福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文坛大家。 他其实也在求一个活路。 其实你不必担心。阿福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也从未将他的这些叔叔们当作对手,只是一直在追寻自己的脚步,否则,又有几个能活?” 第630章 流言蜚语 曹丕的儿子死了,可邺城流言蜚语的传播方向,却似乎不同。 “听说了吗?三公子的儿子死了,好像是被他给毒死的。” “胡说八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三公子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儿子,简直是胡诌八扯啊。” “你懂什么,三公子的儿子,不是三公子的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公子有个妾室,姓,好像姓甄,对,姓甄,这人原本是袁大将军的儿媳。” 众人之中,有年轻的,不知道袁大将军。 一个年长之人说道:“在魏公之前,咱们冀州是袁大将军的地盘,就是四世三公的袁大将军。后来他被魏公打败了,冀州这才归了魏公。” “对!对!” 刚才那人接着说道:“袁大将军有个二儿子,袁二公子,娶得是中山甄家的淑女。两个人啊,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一对神仙眷侣。 建安五年,袁大将军不是败了吗?他死了之后,位置传给三儿子,这袁二公子就做了幽州刺史。 在后来,魏公打到邺城,将袁家人都俘虏了。而袁二公子的妻子,就落到三公子手中。 袁二公子的妻子,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跟仙女似的。 三公子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可谁也不知道,甄氏肚子里,已经怀了袁二公子的孩子,甄氏跟了三公子不过七个月,就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三公子家的小公子。” “七个月,也没人怀疑啊?” “对外就说早产呗。这小公子一直长到十一二岁,说夜里睡觉的时候,经常梦见一个青年提着自己的脑袋看着他。 小公子心中害怕,便询问母亲为何自己会作这样的怪梦。 甄氏询问了小公子梦中所见青年的样貌,觉得很像袁二公子,就把袁二公子是小公子的生父,以及她当年怀孕七月产子的事告诉了小公子。” 这人没说完,一人便道:“不对,不对。我听说,小公子根本就没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为了核实此事,他暗地里挖开袁二公子的坟墓,取出遗骨,割破手臂,将血滴到遗骨上,血渗入了骨骸。 自此,小公子确信自己是袁二公子的遗腹子。” “胡说八道,我说的才对。” “我说的是。” 二人一时竟争论了起来。 乐得吃瓜的众人忙劝阻二人。 “小公子到底怎么死的?” 第二个讲故事的那人便道:“小公子的举动,被三公子发现了。你们想啊,小公子年纪轻轻,做这么夺事,能瞒得住三公子? 三公子这才知道,养的儿子不是自己的。 他没办法,为了不让血脉混淆,只能将小公子给杀了。” “胡扯!” 第一个讲故事的站出来道:“别听他胡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小公子知道自己的父亲,便想报仇。 他为了磨砺自己的意志,就在一间屋内的地上洒满沙子,一整天光着脚在沙子上行走,以至脚下生有厚厚的老茧,如此便能日行三百里。 他还很有气力,能够制服狂奔的烈马,摔死健壮的马驹牛犊。 后来小公子觉得能力够了,便想动手,他准备先杀了三公子,再杀魏公,最后光复他袁家的江山。 小公子的确有本事,可实在寡不敌众,被三公子的手下给捉拿。三公子可怜与小公子父子一场,便没砍他的脑袋,而是一杯毒酒将他药死。” 众人正听得啧啧称奇。 又有一人道:“你们都是瞎编乱造,当年邺城被围了好几个月,小公子怎么可能是袁二公子的遗腹子。 我跟你们说,小公子其实是五公子的儿子。 甄氏美若天仙,当年攻下邺城,三公子和五公子都想抢甄氏,可惜让三公子抢了先。但五公子却不罢休,总是勾引嫂子。 五公子长得好看,又有文采,时间一长,甄氏就把持不住。” “你怎么能确定是五公子的儿子。” “三公子根本不能生,你看他这么大了,只有小公子一个儿子就知道。” 众人听了,皆是恍然,这倒是个合理的说法。 ······ 曹丕府上,哀声一片。 可整个邺城之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老百姓最爱小道消息,奇谈怪论,很多事情,根本不讲逻辑和证据,只要足够猎奇,就爱四处传播。 (很多时候,虽然明知道“震惊体”文章胡扯,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打开。) 曹丕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卑鄙。” 郭照见曹丕发怒,赶忙上前安抚。 曹丕救下郭照,便对其一见倾心,收为妾室。 虽说郭照年纪大了,还不是处子,可奈何曹丕就喜欢年纪大的,于他来说,别有一番滋味。 郭照凭借个人魅力和能力,进入曹丕后院不到一年,已经成为第二受宠的人,仅次于甄宓。 “主君,街头流言,为市井小儿、愚夫愚妇传播,单是禁止,是很难做到的。主君要做的,其实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怎么转移?” “不都说睿儿不是主君的儿子吗?主君不若向魏公上表,请求追封睿儿一个爵位。只要此事能成,主君对睿儿的慈爱之心,必能为世人所知。 至于流言,自会不攻而破。” 曹丕一愣,也觉得有道理。 “主君外放东郡,很多人都认为主君失宠。若是魏公同意给睿儿爵位,此流言亦能被打破,主君的处境,也能有所改善。” 曹丕点点头。 “此为一石二鸟也。” “只是父亲未必会同意。” 曹操对爵位很重视,从不轻授,他自己早夭的儿子,很多都没有爵位。 “魏公近来最宠爱王美人,我与她关系不错,看看能不能通过她,劝劝魏公。” 曹丕大喜过望。 “阿照,你要是个男儿,也是一个大才。这些日子,甄氏因为睿儿的死,也顾不上家中事,你多担待一些。” “唯!” 曹丕高兴的去写奏疏,而郭照也摩拳擦掌,准备谋夺府上大权。 曹睿是曹丕的儿子,曹丕心中有数,可是甄宓和曹植的关系呢,就不好说了,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第631章 道之所存,义之所在 曹睿是被曹祜下令毒死的。 于曹祜来说,这并不算一个很明智的选择。杀了曹睿,除了能让曹丕痛苦,并没有实际意义,但却会引得曹操不满。 而且杀死自己的堂兄弟,哪怕朝廷和宗族内部,也会对曹祜多有非议。 但曹祜还是这么做了。 一方面是针对曹丕的报复,他的老师不能白死;而另一方面,则是针对邺城朝廷亮一亮肌肉。 曹祜羽翼已丰,再不是从前战战兢兢的少年。 那些对他暗地里下手的人,就得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 曹操并没有给曹睿封爵。 一方面爵位不轻封,尤其是追封这种事。一旦追封曹睿,牵扯的人就多了,包括曹操已故的兄弟,儿子,牵扯的人就多了。 要知道曹操的弟弟曹彬,曹德,儿子曹铄,曹冲,可都没有追封爵位。追封了曹睿,要不要追封他们? 另一方面,曹操也不想刺激曹祜。 曹睿的死跟曹祜有关,追封曹祜,很容易被曹祜认为是针对他。本来祖孙二人的关系就微妙,再发生这种事,很容易计划祖孙之间的矛盾。 曹丕也没坚持。 他不是曹祜,他没有在曹操面前坚持的底气。 曹丕很快带着家眷前往东郡上任,而邺城的风波,也随着曹丕这个主角的离开,渐渐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开始,亦不是结束。 风波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一方最终倒下。 ······ 当然曹祜不会在意。实在不行,他还有掀桌子的底气。 离了邺城,曹祜很快到达荥阳。 服虔的侄子服宝已返回家中,操办起亲叔叔的葬礼。有服宝的参与,总算没让服虔的葬礼太冷清。 虽然有曹祜在,但弟子和侄子这种血亲,还是不一样。 服宝能力,并不算出众,不过看在老师的面上,曹祜今后也能对其照拂一番。 而服虔除了有个侄子,还有一个外孙。 服虔的女儿嫁到开封郑氏,夫妻皆早亡,留下一子,名叫郑冲,字文和,卓尔立操,清恬寡欲,耽玩经史,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算是一个礼制经学方面的学者。 曹祜看他有才,便征召他为令史。 作为老师的外孙,曹祜肯定会悉心培养郑冲。 服虔虽然是曹祜老师,但到底是个辞官的白身,无朝廷追赠,又有咒骂曹操旧事,因此这场葬礼,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波。 曹祜虽然敬重老师,也要没有必要过分刺激曹操。 更何况曹祜是支持薄葬的。 整个葬礼,并不奢华,但很肃穆。 服虔在荥阳当地的名声很好,很多乡亲都来参加他的葬礼。 曹祜看着那些质朴的面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以老师的性格,或许和这些百姓更合得来。 葬礼有序地进行着,曹祜虽然悲痛,但他也为老师高兴。 或许对于老师来说,这种死法,是他心向往的。 他一生追求的,正是许由、子路那样的君子、节烈之风,他愿意为自己追求的道而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现在得偿所愿了。 可等到曹祜念悼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落泪。 “维某年月日,门下士曹祜,谨以三牲之仪,致祭于先生之灵。 呜呼恩师!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配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忆昔当初,甫童而鬌,俶从师游,祖母命我。我实不材,瓦砾樗薪,师一见之,如途获珍。加我于膝,饫以圣文,欲落其实,日粪倾碕。琯钊敞罔,或羁或驰,樊山嵽嵲,漾水渺弥。 风豗云霾,望师千里。 诚结于中,匪世所及。惟师遇物,斯厚有倍,尤于旧故,终始不怠。骨肉之爱,延于两世。 立今追往,—一可涕。自离恩师,怛焉靡恃,岂知今日,师又逝只。茕茕藐孤,如箨斯委。学既不进,行复不植。百靡一成,孤公盛德。奠此醪羞,以志哀恻。 尚飨! (第一段是欧阳修的《祭石曼卿文》,后面的是清代张裕钊的《祭杨慰农先生文》,一部分古体文,一部分骈文,凑合看吧,我也没那本事写全骈文。) 曹祜越读越悲伤,到后来,竟忍不住嚎啕大哭。 “阿福,咱们今天讲《孟子·告子章句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齐国遭到饥荒,黔敖准备了食物在路边赈济饥民。一个人饥饿不堪地走过来了,黔敖连忙左手端饭,右手端汤冲那人喊道:‘嗟!来食!’那人瞪着眼睛对黔敖说:‘我正因为不吃嗟来之食才饿成这个样子!’尽管黔敖再三向他道歉,那人仍然坚决不吃,直到饿死。 生命很重要,可义重于生。 人有羞恶之心,只要坚守这份羞恶之心,才能明晰道德底线,坚守住本心。 ······” 那一日,老师讲了很多,都是关于道义之事的。 曹祜当时并不太懂。或者说不明白老师到底坚持的是什么?毕竟在后世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本心很多时候就是个笑话。 可今天,曹祜似乎明白了。 服虔被安葬在服氏的祖坟,曹祜用手将一抔黄土,投入墓穴之中。随着众人的掩埋,黄土渐渐没过棺椁。 从今天起,他的老师,长眠于地下了。 而属于曹祜的年幼时光,再也无处寻觅了。 安葬完服虔,返回长安的前一日晚上,曹祜与郑冲坐在服虔老宅的堂前,谈论着关于服虔的旧事。 “戴礼中有《不食嗟来之食》,可曾看过?” 郑冲点点头。 “曾子说,‘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无礼的时候不能吃,道歉之后,便可食了。)’你是怎么看的?” 郑冲郑重道:“嗟来之食,吃下去肚子要痛的。” 曹祜一时大笑起了。 老师有传人也。 “文和,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今日之言。” 第632章 刘备入成都(上) 曹祜返回长安时,已经过了上元节。 之前两年,大军连续转战,疲惫不堪,曹祜积攒的一些家底,也基本消耗一空。今年上半年,曹祜便想着让三军休整一番,待到秋收之后,再南下益州。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刚入三月,益州便传来消息,益州出事了。 去年秋天,涪城一战,曹军折了主帅夏侯渊,而益州军伤亡更大。 刘备的主攻方向是南线的益州军,他率领主力,一番穷追猛打,整个益州军一时大溃。大将吴兰、雷铜等人,先后投降。 刘备遂趁势而进,夺回绵竹,还占领了之前久攻不下的雒城。 益州局势,一时大变。 刘璋在成都,甚至听到刘备之名,便觉心惊。 但对于刘备来说,一年多的大战,积蓄早就消耗一空,其部老兵亦折损巨大,早就成了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南下。 这时法正便建议,跟刘璋讲和。 其实刘备是不太愿意的。 现在曹祜的主力在陇右,正是他们夺取益州的好机会。等到曹祜平定马超,再度南下,他们就再无占领益州的可能了。 可刘备不愿意也没办法。 打不动了,这是客观条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最后刘备只得命庞统出使成都,与刘璋和谈。 听到刘备要和谈,刘璋大喜过望。对于刘璋来说,刘备只要离开益州,他什么都同意,钱粮、物资、美女,都行。 可当双方具体谈的时候,才发现谈判也不容易。 刘璋希望刘备走,刘备肯定不走,还想从刘璋那里,尽可能地获得钱粮物资,准备再战。 这没法谈。 庞统见状,便派刘璋的女婿费观去见刘璋。 费观也是奇葩,虽然杨戏夸他“扬威才干,欷歔文武,当官理任,衎衎辩举,图殖财施,有义有叙。”但也掩盖不了,他是个坑。 费观出身江夏费氏,是刘璋的母族表弟,又娶了刘璋的女儿,被刘璋委以重任,然后他就跟李严在绵竹一起降了。 还讲不讲点道义了。 蜀汉很多大臣,也就是靠着蜀汉身份加成,这才有个好评,否则很多都要遭到口诛笔伐。比如张松、费观、胡济等等。 费观最擅长的是外交,见到刘璋,便一边哭述,一边将责任推到李严身上。完全忘了他跟李严是忘年交,亲如兄弟,他若不降,李严肯定放他回成都。 刘璋这个人,素来心软,这个时候,也只能原谅表弟兼女婿了。 费观便趁机说道:“刘备是头饿狼,而曹军则是猛虎,饿狼好驱,猛虎难逐。现在三方势力在益州,谁也无法压服对方,反而局势达到平衡。 一旦刘备离开益州,益州军将直面曹军锋芒。 以区区半州之地,如何能挡曹军虎狼之师。 倒不如与刘备罢兵言和,将广汉郡交给刘备,让他作为成都的屏障,阻挡曹军。到时外舅便可在成都安享太平。” 费观不断鼓动,刘璋渐渐动心。 费观又劝道:“曹军和荆州军,相互对峙,谁也奈何不得对方,一旦有一方抽身,我益州必亡于另一方。” 刘璋之前的确有心投降曹军,前往许都朝廷任职。 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真若是能割据一方,谁也不想去看别人眼色过日子。 “外舅为人坦荡,而曹操素来狡黠,外舅虽诚心归降,也要防止落得刘子台(刘勋)一样的结局。” 说实话,刘璋怕刘备,更怕曹祜。毕竟他姓刘,是大汉宗室,而曹操眼瞅着有篡位的趋向。 曹操真若代汉,还能有他的好。 在费观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下,刘璋最终决定,与刘备和谈。 当然也有亲曹的人反对。 庞统又故意让人散布流言,说曹军新败,无力南下,若不和谈,益州必败。与其让刘备吞掉益州,还不如与荆州军和谈,给曹军主力争取时间。 亲曹派听了,颇觉有理,倒也不再反对和谈事。 双方又经过来回的拉锯,最终达成和解。 双方停战,以涪水为界,罢兵言和;刘备释放俘获了百余名益州官吏,将领,而刘璋则给刘备钱五千万,粮食三万石;刘璋任命刘备麾下重臣庞统为广汉郡太守,而刘备则遣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前往成都,作为质子;刘璋每年给刘备钱三千万,粮食两万石······ 刘备、刘璋,皆是喘了一口气。 双方还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停战之后,手中只有雒城、绵竹、涪城三个城的刘备,开始重新积攒实力。他很清楚,曹祜在陇右与羌胡、韩、马的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一旦陇右的战争结束,曹祜必然南下,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同年十月,刘备以征讨羌胡为由,率部进入汶山郡。 汶山郡在广汉郡西面,聚集着大量的羌胡、氐人实力。 刘备这个汉室宗亲的名号还是挺管用的,又拉又打,先后招降了包括青衣羌在内的多股羌氐势力,得胡兵近万人。 有了这支胡兵,刘备势力大涨,再加上刘璋给的粮食,到了次年正月,刘备再次谋划起成都。 此时曹祜已经平定陇右,还大破数十万胡虏,声势无二。 刘备很清楚,之所以现在曹祜不南下,就是缺粮,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把握住,便只能覆亡在益州。 庞统建议,刘备故意装作攻打羌胡之时受伤,麻痹刘璋。 刘璋听到此事后,一时竟忧虑起来。 他反而担心刘备出事。 刘备真要是死了,谁替他阻挡曹祜。只是刘璋不知道,刘备枕戈待发,只能着来灭他。 要想破成都,并不容易。 成都是座坚城,刘璋尚有兵数万,正常去攻,数年未必能下。而荆州军身后,梓潼和剑阁,还有曹军数万军队。 一旦刘备主力南下,曹军必来攻涪城。 若是攻成都不下,而曹祜又至,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面夹击,全军覆没了。 刘备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曹军反应过来前,以最快的速度,攻破成都城。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633章 刘备入成都(下) 蜀汉之战,若论奇谋,法正当属第一。 陈寿在《三国志》中便评价庞统如荀彧一般,经学思谋;而法正走的是程昱、郭嘉的路子,有奇画策算。 关于攻成都之事,法正便献策,绕过新都,奇袭成都。 解释一下就是趁着刘璋没有防备,堵上一把。至于成功失败,不好说。 雒城失守后,刘璋便调集重兵守新都,作为抵御刘备最重要的防线。 若换了诸葛亮,肯定不会同意,可刘备却偏偏好这个。 受《三国演义》影响,都觉得刘备是个老实孩子,可刘备用兵,实际上以奇、诡著称,擅长弄险。 无论是汝南,还是博望坡,入川,汉中等战役,都是赌博行径。 法正之言,正中其下怀。 赌一把,万一能赢了呢。 于是刘备命庞统率少量军队,镇守涪城,迷惑对面的曹军,而刘备本人则亲率两万人马,假装出兵汶山郡,攻打羌人,然后趁机从东北方向,直击成都。 同时张飞秘密前往江州,调江州主力,沿江西进,两路夹击成都。 刘备所部,直趋成都城下。 早就被刘备暗地里招降的蜀郡督邮朱叔贤,联合校尉任夔,打开成都外城城门,引刘备入成都。 益州军猝不及防,连战连败。 刘璋只得困居内城。 成都城有十八个城门,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外城,大城和少城。其中大城算是内城,而少城是商业区。 刘备既破外城,便派人前去招降。 于刘备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毕竟刘璋真若是殊死一搏,他也未必受得住。 为了恫吓刘璋,刘备在城外建了十多个空营,紧依锦江,东西相连,远远望去,仿佛千军万马。 刘璋站在城头,看着无数荆州军,吓得直哭。 就在此时,张飞也率部赶到成都城下。 张飞所部,沿水路急进,一路绕过城池。沿途郡县,也没人敢阻拦,于是顺利到达成都城下。 眼看大批船只从南面而来,刘璋更加惊惧,他不知道,偌大的犍为郡难道也丢了吗? 刘璋彻底慌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北面的曹军,能够前来支援。 曹魏主力,屯兵梓潼,由徐晃指挥。 闻听刘备率主力南下,徐晃立刻出兵涪城。 涪城之前被水冲的半垮,此时是重修后的新城。庞统虽然兵少,但据险而守,徐晃一时也无法破城。 就在此时,成都城下的法正想了一个良策。 他让人拿出之前俘获的夏侯渊的令旗,摆在成都城中展示,告诉刘璋,他们已经击破了曹魏援兵。 与此同时,法正又命人在城中散布谣言。 若是刘璋选择死守,城破之后,刘璋全家,一个不留。 此时的成都,算得上是内无良将,外无援兵。虽然还有三万士兵,可刘璋没有一丝一毫与刘备死战的胆气。 在恐惧与刘备的诱惑中,刘璋最终选择,向刘备投降,交出成都。 刘阐得知消息,立刻来劝。 “父亲,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父亲如何能投降?” 刘阐还有句话没说,你就是要降,也不能降刘备啊。 “阐儿,从你祖父,我刘氏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皆是我之故也,何心能安!” 刘阐眼看劝不动刘璋,也是无可奈何。 但刘阐并不愿投降刘备,他是曹操的女婿,跟着曹操,总比跟着刘备要强。 “父亲既然一心要降,那儿子只能自行为战。” 刘阐手中,有兵万余。 这是曹祜强逼着刘璋给的。 对于刘阐的举动,刘璋也不阻止。父子二人,各投一方,不管哪一方胜利,总不会全盘皆输。 刘阐之后便联络了长史射坚,议曹从事射援兄弟,与他一同降曹。 射氏兄弟老家是右扶风,此时曹祜控制着右扶风,他兄弟二人自不愿投降一群荆州人。 之后刘阐又联络了河内人中郎将阴浦。众人率万余人,趁荆州军不备,打开南门,向东而去。 随着刘阐等人离开,刘璋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之心,遂派张裔为使向刘备投降。 刘备许诺必定礼待刘璋、安抚百姓,又遣从事中郎简雍劝说, 刘璋便打开城门,亲自出城投降,三军将士,无不落泪。至此,统治蜀地二十七年的刘焉、刘璋父子集团覆灭。 刘备倒也没有慢待刘璋,而是将财物归还于他,再让刘璋再次担任振威将军。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征讨荆州之时,刘璋派中郎将阴溥为使,致以敬意。曹操遂加封刘璋为振威将军,其兄刘瑁为平寇将军。 所以刘璋就是个杂号将军,至于刘备之前为他表奏的镇西大将军,根本没人承认,属于非法操作。 刘备进入成都之后,置酒,大飨士卒,取城中金银,分赐将士。 之前刘备出兵之时,为了激励士气,曾与士兵约定,“攻破成都之后,府库百物,皆赐给众人”三军将军,打了数年,自是要犒赏众人。 其中赐诸葛亮、庞统、法正、张飞及关羽五人黄金各二百斤,银五百斤,钱两千万,锦八百匹,作为诸将中最高赏赐。 (多打了一年,成都府库少了许多,封赏自然也少了) 这一次,算是彻底将成都府库给掏空了。 之后刘备自领益州牧,以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镇守江州;以军师中郎将庞统为护军将军;前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三人共署左将军府事。 军议校尉法正为扬武将军,领蜀郡太守;裨将军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从事中郎简雍为昭德将军;从事中郎孙乾为秉忠将军;蜀郡太守许靖为左将军长史;蜀郡督邮朱叔贤为左将军司马;李严为犍为郡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张存为广汉郡太守;陈震为汶山郡太守;彭羕为益州治中。 荆州军苦战三年,算是苦尽甘来,但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曹魏反扑,才是最大的挑战。 第634章 钱从哪里来(上) 刘备与刘璋进行和谈曹祜清楚,刘备攻打汶山郡曹祜也清楚。曹祜甚至怀疑,刘备此举肯定有阴谋。但曹祜万没想到,刘璋坐拥半个成都,三万人马,竟然干净利落地投降了。 现在的局势跟历史上完全不同。 历史上的刘备虽然在雒城遇挫,但总体来说,势如破竹,刘璋再是挣扎,意义也不大。可现在刘备打了三年,师老兵疲,钱粮短缺,而身后又有数万曹家威胁,刘璋只要在成都相持月余,刘备就只能退兵。 可刘璋偏偏降了。 扶不起的阿斗,说得便是刘璋这种人啊。 刘璋痛痛快快地降了,可于曹祜来说,这是一个严肃的挑战。 此战之前,刘备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曹军跟刘备不断进行消耗战,打击刘备军的有生力量,刘备根本支撑不下去。 而现在,刘备占领了成都,有了根据地和后勤补给处,还能利用成都城内足够的物资,延续性命。 而且占领蜀郡和犍为郡后,他在益州的地盘连成了一片, 最关键的是,此战极大地增强了荆州军的士气。 再想消灭刘备,难度成几何倍数增加。 可曹祜还不能放任刘备继续发展,等到刘备整合完半个益州的资源,益州之战,谁胜谁负,那就难说了。 “南征!” 曹祜第一时间便下定了决心。 他要趁着刘备立足未稳,彻底将其覆灭。 这次天塌下来,此战不胜,也不能停止。 曹祜决定南征,一众武将自是摩拳擦掌,兴奋异常。这些年,曹祜每战必胜,他们的官职也跟坐了火箭一般,蹭蹭往上涨。 而文官的反应,则有所不同。 这两年曹祜光打仗了,府库里的一应积蓄,消耗一空,实在撑不起再打一场大战了。 左长史陈群最先起身。 得曹操之命后,长史、司马二职便被一分为二,陈群为左长史,王思为右长史,高柔为左司马。 再加上参龙骧大将军府事的刘靖,陈群的权力缩水了一大半。 陈群其实在曹祜麾下干的也不得劲,可是没法离开。 他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着颍川世家大族。 “大将军,今关中各仓,因为连续大战,几乎为之一空,此时出兵南征,根本凑不出足够的钱粮来。 若非得出兵,只能加增赋税。 刘玄德之患,虽然危急,但到底其势未成,难成大事。而关中刚稳定几年,又因为连续的战事,本就负担极大。 若是再增加赋税,只恐百姓不安,地方动荡,到时反而于国不利。” 曹祜知道,陈群说得话,都是实话。 “邺城那边,可否能支援?” “去年一年,从邺城转运了两百二十万石粮草,出动民夫数十万人。这么巨大的消耗,哪怕是朝廷,也难以支应?” 丁尊道:“朝廷再难,也是比地方上好过的。 说到底,咱们是为国征战,难道朝廷不能紧一紧?再说幕府本就有筹集粮草的责任,筹粮这种事,总不能让大将军亲自去办。 否则要幕府做什么?” 丁尊就差指着陈群的鼻子骂他办事不力了。 陈群确实根本不搭理丁尊,好像没听到一样。反正要粮食,就是没有,要是看不惯,就把我给撤了。 曹祜还得调和众人矛盾,呵斥了丁尊两句。 “长文,朝廷那边真的没办法吗?” “朝廷刚发了公文,不仅没法提供粮食,就连明年转移给边郡的钱,也得拖到明年九月份之后。” 曹祜听后,眉头皱地更深了。 “不是还有缴获吗?二三百万头牛羊马匹,难道还不能供应我军吗?” “谷贱伤农,这么多的牛羊投入市场,自然会影响价格。而且各地粮食产出毕竟是有数的,能向关中提供的粮食亦有限。 最最重要的是,蜀道艰难,往蜀中运粮,实在困难。 现在蜀中各军粮草供应,大部分出自汉中郡。但以汉中一郡之力,再增大供应量,也支撑不住。” “那益州呢,不是益州民丰吗?” 曹祜说完,自觉失言。 益州确实民丰物饶,天府之国,可再是好地方,打了两年半,也早就被打烂了,哪还能有粮食供应。 而且曹祜所占的益州之地,巴东郡,巴西郡,广汉郡北部,目前都不是产粮区,能提供的资源有限。 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 打仗,不是打游戏啊,没人给加血。 众人散后,曹祜也思索起如何筹集粮食的事。益州本就有数万军队,此番南下,曹祜不准备再调集各部,但是曹祜也不能不带兵马南下。 曹祜准备带上鹰扬军,也有万余人。 到时候整个西线,五万多人,一旦开战,人吃马嚼,所需的物资,海了量了,确实是个大问题。 曹祜一时也没办法。 曹祜正为出征益州的钱粮而犯愁,这时刘巴从临晋赶来。 刘巴是左冯翊,按照要求,是不可以轻易离开属地的。因此见到曹祜,他立刻解释道:“听闻大将军忧虑钱粮一事,特来见大将军。” 刘巴此言,如三伏天的冷饮,三九天的热汤,顿时让曹祜心中畅意起来。 “子初,我现在被钱粮一事,弄得头昏脑涨,你可有良策?” 刘巴显然是早有了对此,此事也没犹豫,直接说道:“大将军,若解决钱粮事,我这有三策,或许可行,只是有些风险。”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风险是我不能担的?” 刘巴听后也不忸怩,直接说道:“其一,向各地大户借贷,以大将军的赫赫威名,足以打动各方大户。” 不仅仅是打动,还有威势。 曹祜可不是崇祯,他有十万虎狼之兵,他出面借钱,敢有人不借给他吗? 曹祜也想过借钱,可是关中大户,都快被他给薅秃了,哪里借的出这么一大笔钱粮来。 三辅各家没钱是客观现实,敲骨吸髓,也未必弄得出来? “三辅?” “不是,是豫州、兖州和冀州。三州都是承平多年之地,百姓安居,地方休养生息多年,本就富饶。若能从他们那里质贷到粮食,直接经大河转运到陕县,进入关中,便可解燃眉之急。” 第635章 钱从哪里来(下) 刘巴之言并没能让曹祜眉头舒展。 曹祜没有说话。 关中在曹祜的控制下,各地大户不得不借粮,哪怕不愿意。可是豫州、冀州、兖州的大户,人家凭什么借给你钱粮? 曹祜总不能出动大军,进驻三州吧。 曹操也不可能接受。 沉默许久,曹祜才道:“就怕他们给个三瓜两枣将咱们给打发了,总不好人家不借,咱们就翻脸吧。” “大将军,第一策,要配合第二策、第三策。咱们此番破胡,缴获了大批马匹和耕牛,这些东西,不要卖,而是换。” “换?” “第二策,便是谁往关中运粮,便按照价值,兑换足够的马匹和耕牛。” 发展最缺的便是基础生产力,哪个时代都是。工业时代的电,信息化时代的网络信号,还有农业时代的畜力。 别管你有多少,反正能用了。 所以马匹和耕牛,不管何时都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硬通。可能有人不认黄金,但肯定认牲畜。 现在曹祜拿出牛马来跟各方做生意,各方必然趋之若鹜。 虽然国家缺粮食,但有些人可不缺。 “第三策,就是发卖互市的摊位。” 曹祜抬头看了刘巴一眼。 “与胡人互市,一直是官府委托的四海商团在做,可民间私自与胡人做生意的,从来都不少。 这些人一直走私经营,偷税漏税,防不胜防。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他们纳入官府的监管之中。 发卖摊位,既能收取摊位费,还能收取商税,一举而两得。” 曹祜其实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完全官营,肥的是一部分走私和贪污的人,而且官营的弊端,就不用多说了,引入部分私营,搞不好收入比完全官营还要高。 最重要的是,摧毁对胡走私,彻底将与胡人的交易纳入官府的监管中。 有限的问题也比未知的问题要好。 历史已经证明,经济制裁有效果,但不是必杀技。 “如果各州商人,想实现后两条,那么第一条,就不能不考虑了。” 刘巴此举,乃是倒逼。 想跟曹祜做生意,想跟在曹祜身后喝一口汤,可以,先把入场费交了。这些募捐,就是入场费。 你可以不交,但别想让我带着你玩。 古代什么最挣钱,贸易啊。十倍、百倍之利。 尤其是跟蛮夷,一个瓷器盘子,可能换回来一块金子。 刘巴的三策,不仅解决了曹祜军资不足的问题,还让曹祜有机会将手伸到冀州、豫州、兖州,增强了曹祜对三州的影响力。 “子初,就按你说得办。四海商团不可能做全部的生意,就把一部分生意让出来,让各家交摊位费。” 曹祜之前就考虑过,不能让四海商团一家独大。绝对的权力会带来绝对的腐败,乃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次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削四海商团的权。 曹祜说着,看向刘巴道:“子初,左冯翊诸事皆顺,只要按部就班的发展,就不会有大问题。你再留在左冯翊,其实是有些浪费了,要不你来长安任职,署龙骧大将军府事?” 署府事,代替府主管理府中一切事物,可以视其为代理府主。他只是一个职权,而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官,类似于假节钺,录尚书事等。 其实署府事的工作相当于长史,有长史的情况下,也不会设署府事。 如果二者同时出现,唯一的原因就是夺权,或者说架空长史(李严署丞相府事另算,李严作为朝廷重臣,不可能直接给诸葛亮做幕府属官,以中都护署府事,面子里子都有了)。 历史上刘备为了借助许靖的名望,任命许靖为左将军长史,但他又看不上许靖,不可能将权力交给许靖,所以又让诸葛亮署左将军府事,掌握幕府的实际权力。 而曹祜的目的相同。 现在幕府之长是军师王朗,但他不管事,左长史陈群控制幕府实权。现在让刘巴署府事,相当于在陈群头上又安排了一个上级。往后幕府的事,都要经手刘巴。只要刘巴愿意,陈群甚至可有可无。 刘巴反应很敏捷,立刻意识到曹祜的目的。 “魏公那里?” “我此番南下,后方需要有人协调粮草事务。你这个署府事,主要是为了协调诸事,又是临时的差遣,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再说督运粮草,也是重中之重的事,交给陈长文,最是合适。” 把陈群从幕府调离,他还说不出话来。毕竟无论何时,督运粮草都是最重要的事。 “唯!” “左冯翊是我的大后方,决不能生乱。你来长安后,交给谁合适?” “若论对左冯翊的熟悉,颜文林(颜斐)最合适。” 曹祜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文林的职责很重,幕府离不开他。” 孟建出任永阳郡太守后,颜斐便继承户曹掾。虽然官不算大,但负责度支事,还监管土地署,真正的位卑而权重。 刘巴听后便道:“那我推荐羊文士(羊耽)署左冯翊事,石广元佐之。” 曹祜想了想,没再反对。 羊耽是他的亲舅舅,是值得相信的。 “子初,你到了幕府,准备怎么对待陈长文?” “陈群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我虽署府事,但陈长文久任幕府,我自然要给他足够的尊重。” 曹祜点点头,刘巴倒是很清醒。 次日一早,曹祜便宣布由刘巴署府事,陈群专管运粮事。 陈群听后,脸色抖变,他很清楚曹祜的用意,可又无法拒绝。 陈群有些后悔,之前应该私下多见见曹祜,改善一下双方的关系的,现在却是有些晚了。 这活越发难干,可陈群还得忍着。 曹祜继位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作为颍川世家代表,他必须得守住这个位置。 不管陈群愿不愿意,刘巴在曹祜的支持下,顺利上任,并很快掌握了幕府。 将诸事交给刘巴后,曹祜便不再管钱粮事,而是一心准备着出征。 刚回家一个多月,屁股还未坐热,又要南下,曹祜这个曹魏继承人,真成了打工的牛马了。 第636章 卖官鬻爵 回到家中,卫葭等人都在陪着小曹扬晚。 三四个月的小孩子,正是最适合逗弄的年纪。 曹祜上前,抱起儿子,用胡子扎了两下,惹得小曹扬“哇哇”大哭,却逗得曹祜“哈哈”大笑。 卫葭接过儿子,嗔怒道:“不知道小孩子皮肤最是娇嫩吗?” “我这是让他认得老子的味道!” 众人说了会话,曹祜让人将曹扬抱走。 “我这几天,就得南下益州。” 卫葭有些吃惊道:“这么着急?” “我是不想急,可刘备不给我时间啊。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分身乏术。好像要劈成好几个人,才能勉强够用。” “落妹妹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你跟刘玄德作战,最难受的还是她。这两天,你多陪陪她,省得她多想。” “我知道了。” “夫君这次要去多久?” “不好说啊!刘玄德跟我从前的对手俱不同,他从中平年间就领兵,败仗和胜仗,都打了一箩筐,军事经验十分丰富,我也没有稳胜他的把握。 而且南下益州,运粮就是个大麻烦。” 卫葭知道曹祜这些日子,一直因为粮食的事发愁,她想了想道:“夫君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做卖官鬻爵?” 卖官爵的历史,比封建王朝的历史都长。秦王政四年((前243)),吕不韦下令,“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这是国家针对社会民众大规模纳粟拜爵的最早记载。 到了汉朝,卖官鬻爵更加普遍。 汉惠帝元年(前194),令“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后来更发展成用钱买罪(所以和珅的“议罪银”制度并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改良者)。 司马迁被定为诬罔罪名,诬罔之罪为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仍然可以“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只可惜他拿不出钱,只能选择以腐刑赎身死,被割了弟弟。 从汉朝到清朝,在买罪一事上,一个烂样。 而从汉文帝开始,汉朝频繁、大规模的卖爵位。武帝时,有钱甚至能买到关内侯。 西汉中后期,二十等爵被老刘家玩废了,再加上官爵(先秦到西汉前期,官爵区分不大,白起的左庶长,既是官职,又是爵位)被分开,又开始大规模的卖官,到了东汉中后期,连虎贲郎、羽林郎都卖。到了灵帝时期,朝廷更是安全放飞自我,只要有钱就敢买。“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黄巾起义后,“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 曹祜对这种事,深恶痛绝,没想到妻子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朝朝是何意?” “夫君征伐益州,最优的选择,便是从当地征粮。但当地的豪强大户、地方商贾,未必会给,既然如此,倒不如以官爵换之。 夫君权势极大,又是魏公的继承人,想跟在夫君身边,混个从龙之功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夫君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多。 很多人更是没有门路。 夫君不若新设一军,军中士兵,皆是有品级的吏员,如天子郎官一般。想加入此军的,皆需以粮换之。 益州本地豪强、商贾,哪怕并不愿投靠夫君,可为了狡兔三窟,也会愿意为家中子弟,捐一个官出来。 一人三百石粮,五百人就是十五万石粮,便能解决大问题。 而这支新军,夫君愿意用,自然可用。若是不愿用,也能随意打发了。” 卫葭说得曹祜有些动心了。 地方豪强、商人想提高政治地位,又缺乏当官途径,买官便成了最优的方式。朝廷缺钱,豪强、商人缺地位,这卖官鬻爵之事,便成了一件双赢的事。 古往今来,秦皇汉武,唐宋元明清,大家都干。 当然大部分朝买官的,只得在低品级的打转,到清朝,买官甚至成为一个主流入仕渠道。岳钟琪、李卫、王有龄、端方、徐用仪、盛宣怀等都靠着捐官成为高品级官吏。 哪怕后世,那些商人发达了,也得混个委员、代表当当。甚至有商人一人有几十个委员、理事职务,也不奇怪。 曹祜一直反对卖官鬻爵。因为买官爵的人,待他们成为官之后,会更贪婪,更加地巧取豪夺。 花大钱当了官,你能指望他们最后成清官,不可能。 但卫葭的主意,着实不错。 一方面,能极大地解决钱粮问题,另一方面,还能拉拢益州本地势力,事半功倍。 “建一军可以,但我毕竟只是一个臣子,若我建,就不合适了。还是要上书祖父,为他老人家建一军。 我想着可以建六军,分别为左右亲军,左右勋军,左右翊军。 亲军选拔宗室、外戚子弟,勋军选拔千石以上官吏的子孙,而翊军则用于出售。到时候宗戚、官吏、豪强商贾,全部容纳其中。 但是亲卫禁军还不成,仅仅只是成为祖父身边的人,还不足以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来。 所有亲勋翊卫的士兵,只要服役满十年,便可进行考核,考核通过的,可参与选官。” 卫葭听后一惊。 “夫君,此为权宜之计,但不能真的如灵帝那样卖官。” 曹祜笑道:“朝朝,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疯狂。选官的前提是通过考核,可即便如此,有了选官的资格,还要经过具体的选官流程,期间有几个是能够通过的? 所以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当然若是真有才干,朝廷也会提拔,倒也不会埋没了人。” 捐官不可取,但也没必要完全小觑这些人,岳钟琪、李卫、盛宣怀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且捐官有个优势,就是充分调动豪强、商贾的积极性,毕竟考科举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 满清统治中原二百多年,为何能完全破除了“胡无百年国运”的说法,他是真的维护了地主阶层的利益。要不然湘军、淮军、楚军为何拼死为他续命? 曹祜此策,果然被众人支持。 谁不想买个在曹操身边效命的官。 益州的本土豪强,本就心中犹豫,不知到底该投靠哪一方,眼看有了买官的机会,自然先打上一枣。 曹祜一个名额卖一千石粮食,确实有些贵,但对于众人来说,关键时候能保命。 曹军在益州很快卖出上百个名额,得粮十万石,算了解了燃眉之急。 第637章 再入益州 三月初十,曹祜离了长安,往益州前线而去,随行的只有两千骑兵。 不过曹祜还带了一个重武器,夏侯霸。 此番益州之战,能否击败刘备,核心就是曹祜能否掌握夏侯渊留下的近两万人马。这支在并州、三辅征战多年的军队,是曹军之中真正的精锐,谁控制了这支军队,可以说便控制了益州的局势。 曹魏不是东吴,并无父死子继的说法(东吴是世兵制),但夏侯渊在这支军队中的威望极高,带上夏侯霸,倒是事半功倍。 曹祜沿子午道南下,很快到达南郑。 此番南下,曹祜还准备带上王基。 一个好汉三个帮,曹祜将要面对的是刘备、诸葛亮、庞统、法正、张飞的蜀汉全明星阵容,自然也得给自己选个帮手。 “伯與,此番益州之战,你有何看法?” 王基在汉中,主要做着维稳和后勤供应的事,因此对益州的战况,极为了解。 “大将军,此番刘备破成都后,实力当不弱于我军。 刘备麾下,有数千带来的荆州老兵,再加上刘璋给的,他在益州招降的,当有一万五千人。他又招募青羌、西南夷等地胡虏,得兵万人。这次破成都,益州军不战而降,可得兵至少两万。这就快五万人马。 诸葛亮在江州,有一万多人,再加上他招揽的西南蛮夷,两万人只多不少。” “也就是说,刘备可战之兵有七万人。” 曹祜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西线夏侯渊诸部,徐晃部,庞德部,再加上杨怀等部,也就不到四万人;东线郝昭部暂时没法动;中线安蜀军,巴西郡兵,再加上水军,满打满算一万五。顶多再加上刘阐部。 这样一对比,自己麾下军队数量,确实比不过刘备。 为求稳妥,还是要调鹰扬军参战。 “但刘备也有弱势,那就是麾下荆州老兵,不足两万,其余部队,或是蛮夷,或是益州降兵。 刘备新破成都,人心未定,无论是蛮夷,还是降兵,皆不可能为刘备死战。 而且刘备所部,据守平原之地,易攻难守,我军皆位于险要处,占据地形之利。” 曹祜点点头。 “接下来的益州之战,我以为当不打成都,打江州。” 王基指着地图道:“大将军请看,西线战场,涪城,雒城,绵竹,皆是坚城,咱们一路打过去,旷日持久,就给了刘备时间,让他整合内部。 而且刘备兵多,诸葛亮兵少。 咱们若决战西线,江州的诸葛亮并不需要救援,可咱们若打江州,刘备就势必要来援。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中。” “江州并不好打。” “但江州是刘备东归的命门,他肯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援。刘备的主力一东进,整个成都平原,必然空虚。 咱们的骑兵也可一路纵横,烧毁粮食,袭击粮道,将成都周边给搅一个天翻地覆。 到时候蜀郡的人心就彻底乱了。” 王基又将手指向图上的江阳。 “刘备入成都之后,便将刘璋暂时安置在江阳。刘璋父子治理蜀地近三十年,算不上明主,但也不算昏君,还是有很多人怀念他。” “伯與是想将刘璋救出来?” “一个死的刘璋,比活着的刘璋,更有号召力。” “伯與所言有理。” 听了王基的建议,曹祜也是豁然开朗。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他着急,而应该是刘备着急。益州百姓十几年未经历战事,现在蜀地越乱,百姓就越仇恨他刘备。 曹祜任命王基为右司马,参赞军事,又任命司马芝为汉中郡太守。 从金牛道南下,经剑阁,曹祜很快到达梓潼县。 庞德、李孚原本是退守到剑阁,后来徐晃南下,接管军务,二人又到了梓潼。梓潼在金牛道的尽头,紧邻梓潼水,是蜀地最后的屏障。 从梓潼往南,地形逐渐平坦。 刘备占领成都之后,便考虑过立刻北伐,在曹魏反应过来之前,夺回剑阁,可考虑到梓潼和剑阁的险峻,只能放弃。 曹祜到达之后,徐晃亲来迎接。 见到曹祜,徐晃立刻请罪道:“大将军,晃未能攻破涪城,及时救援成都,以致刘备小儿,攻破成都,还请大将军治罪。” 曹祜上前扶起徐晃。 “公明,成都之事,本就是刘季玉的责任,如何能怪得了公明你?夏侯将军阵亡后,你疾援梓潼,安定军心,稳住局势,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晃惭愧。” 之后曹祜又一一安抚众人。 整个西线部队,从夏侯渊阵亡开始,便皆有罪,毕竟主帅阵亡,不管什么情况,下边都有责任。还有涪城兵败,成都易主,过错都能归咎到这支军队头上。 但曹祜并没有这么做。 曹祜很清楚,这支军队,组成复杂,人心混乱,又多遭打击,早已是人心惶惶。若是再一味打压,就要崩溃了。 到了晚上,徐晃设宴给曹祜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曹祜与众人开怀畅饮。 “刘大耳是什么人,就是一个只会逃跑的贼人。诸位可能不知道,我给大家讲一讲刘大耳的故事,刘大耳是个织席贩履之辈。” 这是杜袭突然插嘴道:“大将军,为何叫刘备刘大耳?” “诸位没见过刘大耳,他那耳朵,大的像个蒲扇,跟猪耳朵一样,不叫他刘大耳叫什么? 而且刘大耳五十来岁了,竟然没有胡子,他底下还管不管用,不好说啊。” 众人皆是哄堂大笑。 “刘大耳打的败仗一箩筐,他之前做高唐县令,被人打败,靠着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在徐州的时候,兵败逃到广陵,靠着吃人才活了下来。再后来叛逃徐州,听闻魏公的大名,根本不敢交战,直接将军队一丢,带着几十个假装侦察敌情,一溜烟的跑了。 对于刘大耳这个人,我没有任何的误会,我可以很负责地跟大家说,刘大耳就是靠着会跑路走到今天的。 当年在长坂坡的时候,咱们的虎豹骑,一昼夜三百里,都没能追上刘大耳。 如果要举行一个跑路比赛,我投刘大耳一票。”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气氛一时也热烈起来。 第638章 混乱的曹军 三国英雄,最顶尖的肯定是曹操和刘备。曹一刘二,其他人跟他俩差了一个档次,二人没能统一天下,除了二人性格有些浪,主要还是身份问题。 曹操是宦官的孙子,在汉末属于原罪,是个人就能唾弃他;刘备缺少宗族支持,开局时没能组建核心力量,以致一步慢,步步慢。 但这英雄他二人在曹祜心中的地位。 今日之所以无限贬低刘备,并非歧视,而是故意之举。 战场之上,士兵是见识很有限,大多时候,他们并不能判断这场战役的结果是输还是赢。 很多人是根据主将态度来判断可能结果的。 如果主将一路上小心翼翼,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士兵就会下意识地觉得此战很艰难,胜利的概率很低,心态自然就乱了,士气也会大跌。 可如果主将一路上心态良好,不以为然,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对方捏死一般,士兵自然会心中有底,放心大胆地去打。 益州西线的这支部队,自来益州,不仅没打胜仗,反而屡屡受挫,还折了主帅,因此士气一直很低落。 曹祜今日之举,正是振奋军心、振奋士气的举动。 如曹祜所料,众人听了曹祜对刘备的调侃,心态果然放松了许多,士气也高涨起来。 晚宴之后,曹祜单独召见了李孚。 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了解,军中的具体情况,还要李孚给他讲解。 “大将军,现在的西线军队,主要是夏侯将军带来的部队,只是这支部队目前已经分裂了。 夏侯将军南下时带了两万军队,分为五军。 分别是夏侯将军的本部六千人,偏将军朱盖、偏将军冯楷各四千人,偏将军张顺、殷署将军各三千人。 目前夏侯将军阵亡,其本部暂时由司马郭淮指挥。殷将军阵亡,其部暂时由中郎将费曜指挥。 朱、冯二位将军不和,而郭淮又与朱将军关系亲密。 目前郭、朱二位将军是一方,获得了杜军师的支持,而冯、张二位将军则联合起来,与之对抗。 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压服不了谁。 虽然徐将军威望极高,但也没法完全掌握各军。 而双方的矛盾,已经影响到了大局。 之前刘备南下,我军攻打涪城。朱盖将军猛攻西门,他趁守军不备,亲自带队冲锋,竟然杀上城头。 这时本该全军鼓进,掩护朱盖将军的攻击,可离他最近的张顺将军,竟然以天色将晚,防止敌军有埋伏为由,下令撤退。 这使得庞统能够从容调集军队,救援西门。 大将军,这样打下去,怎可能打胜仗。” “双方矛盾为何会激化?” “我个人认为,是郭淮想借着推举朱将军为主将的机会,趁机掌控全军。大将军,郭淮此人野心勃勃,是只恶虎。” 曹祜笑道:“我最喜欢驯虎。” 二人聊到初更,时天色尚早,曹祜便先去拜访了王连。 王连之前是梓潼令,而梓潼县也是刘备与刘璋翻脸后,广汉北部唯一没有陷落的城池。 历史上的王连,在梓潼县坚持到刘璋投降。 王连本人,固节不移,又善于理财,曹祜便任命他为广汉郡太守。如此王连便从刘璋麾下正式成为朝廷任命的大臣。 离了王连处,曹祜又七拐八绕,来见费曜。 费曜没想到曹祜会在到来的第一日来见他。 “伯出(费曜字),咱们也算故人了,数年不见,可还安好。” “大将军!” 费曜激动地向曹祜行了一礼。 “当年在潼关,若无大将军拼死相救,曜早就成一堆枯骨了。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伯出,言重了。当初我在弘农遇袭,就是你和仲权一同来援的,咱们是互为对方的恩人啊。” 二人寒暄之后,曹祜入帐坐下。 “伯出,你初掌此军,可能控制的住?” 费曜尴尬地摇摇头。 “不瞒大将军,我掌此军,不过数月,旧部都在征西中军,对于此军,控制力确实不强。” 曹祜笑道:“那你想不想换个位置?” 费曜一愣。 “伯出,我也不瞒你,伯权是一心想来益州,为其父报仇,我想让仲权接管夏侯将军的本部。可你也知道,他离开夏侯将军麾下多年,当时只是个军司马,在军中影响力有限。哪怕有我支持,他想顺利接掌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在军中多年,威望极高,我希望你能返回夏侯将军本部,给仲权担任副将,助他接管全军。 你放心,此战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大将军!” 费曜激动地站了起来。 “大将军,夏侯将军对我有恩,将我从一个大头兵一路提拔到中郎将,我能有今天,皆赖夏侯将军。 别说调个职务,哪怕替夏侯将军去死,我也愿意。” 费曜的举动不出曹祜所料。 但曹祜并未表现的很惊喜,而是又说道:“你可想好了,常言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你一军之主,为夏侯仲权做副将,可就失去了主将的权权力。” “大将军放心,我绝对会忠心辅佐夏侯小将军。” “伯出做事,我放心。” 曹祜本以为说服费曜很费劲,没想到他如此深明大义。曹祜让费曜去佐助夏侯霸,确实是想帮夏侯霸站稳脚跟,可最重要的目的,却是接掌费曜这三千人。 各部兵马,朱盖、冯楷、张顺部都有正儿八经的主将,不好动,而郭淮精明的跟猴子一样,也只有动费曜这一部。 谁让费曜是代理,动他影响力最小。 费曜的识趣解了曹祜一个麻烦。 从费曜处出来,曹祜又去见杨怀、高沛、扶禁、向存几人。 这万余人马,依附于曹魏,又独立于曹魏,曹祜想瓦解刘备麾下的益州降兵,就得打二人的主意。 几人见到曹祜,也是大吃一惊。 谁敢想到,曹祜会孤身来见他们。 曹祜到后便道:“杨将军,这天这么晚了,今天我就在这宿一夜,接下来我得抢了你的中军大帐,你可某要怪我。”。 杨怀也是满脸的惊愕。 “大将军,这?” “行了,你安排人做好护卫,我先睡一会,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杨怀什么也没敢说,只能同意了。 第639章 调整 曹祜一夜酣睡到天亮,可苦了杨怀等人。 他们一开始是不明白曹祜睡在他们营中的用意,之后心中便有些战栗。曹祜如此金贵的身躯,若是在他们营中出了事,他们赔不起啊。 因此杨怀亲自带人守在曹祜帐外,唯恐有疏漏,直到天亮。 次日早上,曹祜走出帐外,便见杨怀持刀站在帐外,如青松一般笔直。 曹祜上前笑道:“杨将军,这是一夜未睡?” 杨怀赶忙上前行礼,被曹祜给拦住。 “本来想与你们说说话,没想到让杨将军你守了一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责你们,故意刁难啊。” “能为大将军守夜,是怀三生有幸。” “杨将军,我记得你字文绍,今后我便以‘文绍’称你。” 杨怀没想到曹祜还知道他的字,大喜过望,激动地下拜。 “杨怀兵败失城,惶惶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幸得大将军容留,方有一席容身之地。大将军不以我等卑鄙,折节下士,委以重任。 我等虽万死难报。” 曹祜又将其扶起。 “文绍,我记得你曾劝说刘使君,提防刘备,若刘使君能听你之言,何至今日。 卿等都是良将,只是之前未逢明主。” 曹祜之言,让杨怀等人几乎落泪。 天可怜见,终于有人知道,益州有今日,非他们这些战将的过错。 之后曹祜又对一众益州旧将,好生安抚,又表杨怀、扶禁为裨将军,高沛、向存为中郎将,彻底收复了军心。 益州这群将领,其实能力很一般。 历史上刘备南下之后,以中郎将霍峻留守葭萌关。扶禁与向存等率众万余,由嘉陵江而上,攻葭萌近一年,不能下,后反为霍峻伺隙击破。向存阵亡,蜀兵败退。 而霍峻守军不足千人。 益州兵承平太久,战力之底下,令人咋舌。 但是攻取益州,少不得本地人的支持,曹祜也不得不千金买马骨。 安抚完益州旧将,曹祜返回营中。 郑度知道曹祜昨夜之举,便劝道:“大将军,我知你昨夜是为拉拢、安抚众人,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益州本就有刺杀的习惯,昔日光武伐蜀,来、岑二位将军,便是心中大意,失了防备,为贼所趁。 大将军在杨怀营中,一旦他们心生歹意,结果难以预料。” 曹祜也知道自己有些冒险,赶紧向郑度认错。 “之制,昨日之事,是我冒险了。 我也是没办法。 自杨怀等人投靠之后,夏侯将军并不重视,以致这些人始终忧心忡忡,不能真心为我军所用。 军心不定,何谈胜利之说? 我不用这种方法,单靠言辞,是决不能让他们感受到我军诚意的。 好在结果是好的。 这种事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眼看曹祜认错,郑度这才没有多说。 了解了益州情况,又解决了益州兵等隐患,曹祜开始向夏侯渊这两万旧部下手。 对这支部队的掌控力度,决定了此战能否顺利推进。 曹祜自然要下狠手。 动手之前,曹祜决定先调走郭淮。 一众人中,杜袭虽然挂着个军师的名头,但并没有太多经验。留在军中,也就是充当个吉祥物。 至于朱盖、冯楷、张顺三人,都是老将,不好轻动,但他们的影响力仅限于本部。 唯有郭淮,虽只是个司马,但之前操控了幕府大权,之后又借着夏侯渊身死,将手伸入军中。 而且他还是杜袭等文官和朱盖等将领的联络人。 郭淮没什么错,而且因为夏侯渊身死,其部没什么大的损失,也算有功,所以肯定不能轻易处置。 那仅有的办法,便是调走。 好在益州战场大,想调走他也不难。 到了下午,曹祜便召集诸将。 “刚收到消息,凉府君因为整日忙于粮草之事,忧心费神,积劳成疾,已经病倒了,情况还很严重。 然粮草之事,是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事,关乎着三军命脉,此事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所以,我决定派人前往阆中,辅助凉府君,督运粮草。” 曹祜说着,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推荐?” 曹祜话刚说完,赵俨道:“督运粮草,既要知文,又有通武,还要有协调能力。郭司马文武双全,又熟悉益州事务,我认为郭司马可担此重任。” 赵俨自被俘后,便一直待在巴西郡。 夏侯渊阵亡后,曹祜担心徐晃镇不住局势,又将赵俨调到西线。 赵俨之前还与曹祜有矛盾,可经历过被俘之事后,倒是死心塌地地效命于曹祜了。 李孚也道:“郭司马在军中,还管着军粮开支,最是合适。” 与郭淮不和的冯楷、张顺,也纷纷支持。 有想让郭淮走的,便有不想让他走的。 杜袭与郭淮是盟友,见状便道:“大将军,若论对西线局势的熟悉,伯济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西线形势复杂,让他留在前线,对大将军也是个臂助。” 曹祜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郭淮。 “伯济,你自己怎么看?” 郭淮当然不想走。 他在前线,职权极重,可去督运军粮,虽然权力也不小,可军中核心事务的决定,就得靠边站了。 郭淮刚想找理由拒绝,抬头就对上曹祜深邃的目光。 曹祜的眼眸,一汪深泉,平静却又散发着寒意,仿佛要将一切给吞噬。 郭淮从曹祜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杀意。虽然一闪而过,却又是那么的真实。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 曹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郭淮的心却是扑通扑通跳。 “大将军,我愿意去督运粮草。” 曹祜这才道:“既然如此,便由伯济去佐助凉府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伯济,这一次,我可是将大军的命脉,交到你的手中了,你可莫让我失望。” 郭淮一走,夏侯渊本部便无人指挥。 曹祜乃下令,其部改为靖寇军,由夏侯霸指挥。 夏侯霸是夏侯渊的亲儿子,又多有战功,哪怕有些人心有反对,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代替他。 至此,曹祜的手伸入到征西诸军中。 第640章 真敢杀人 夏侯霸在费曜的帮助下,在靖寇军中上任。曹祜又专门将王生调来,给夏侯霸做打手。 之前曹祜征讨陇西,留辛毗督办王生的案子。 辛毗倒是手段凌厉,三下五除二,将案子查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王生也没能幸免,直接被免除官职,下狱论处。 曹祜也是悯其忠诚,留他一命,这才正好带来给夏侯霸当狗。 以王生胆大妄为的个性,咬到谁那就不好说了。 而靠着费曜和王生二人的佐助,夏侯霸也迅速掌握了夏侯渊留下的军队,并顺势清除了郭淮在军中的影响。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侯霸就是讨厌郭淮,所以下手毫不手软,不留丝毫余地。 之后曹祜又将费曜部三千人,改为宣威军,交给王基指挥。 平定益州后,曹祜肯定不可能长期待在此地,而蜀道险峻,蜀地富庶,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肯定要留亲信之人镇守,王基就是最合适的人。 所以曹祜从现在起就开始给他兵权。 这三千人马,并不好指挥。 这些人来源复杂,又骄纵惯了,都是刺头,平常人根本压不住。 王基之前虽然是汉中郡太守,但声名未显。再加上其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然易被军中的粗汉给轻视。 王基上任第一天,这群人便准备给王基一个下马威。 军中有个校尉,名叫陈剧,乃是跟随夏侯渊多年的老人。为人素来勇武,多立战功,只是因为只有武勇而无领兵之才,才一直担任校尉。 “听说咱们的新主将,今年才二十六,没打过什么仗,靠着给大将军出些主意,才有今日,就是个酒囊饭袋。” “我等拼死拼活,才有今日,那个不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他王伯舆凭什么直接成了咱们的主将。” “陈校尉,你资格最老,我们信服你,你带着咱们,好好戏耍一下此人。” 在众人的鼓动下,陈剧一时间气焰也嚣张起来。 “黄口孺子,只怕见到千军万马,就要尿裤子了。”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 王基知道自己难以服众,进入军中,未有大动作,而是了解军中清楚。直到初更时分,王基才开始烧出第一把火。 他要击鼓聚将。 很快鼓声在安静的军营之中回荡。 一众将领收到消息,反应各有不同。一部分人不了解王基的性格,再加上他是曹祜亲信,不敢得罪,因此立刻来见。 但也有一部分人,就想给王基下马威,故意晚来。 三通鼓之后,三部三个校尉,三个军司马,六个军侯,三个部护军,十五个人只来了五个。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基却面色平静。 又过来半个时辰,之前未到的众人,这才姗姗来迟。 这一次来了六人,算上之前到的五人,还缺三人,正是陈剧和他三个部下。 陈剧所在的是甲部,王基看向部护军孙康道:“孙护军,甲部校尉陈剧等人何在?” 孙康一时不能回答。 再各军、各部分别设置一名护军,监督诸军乃是曹祜先实行的,此举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曹操很快便决定效仿,在各军、各部各设护军一名,负责考核、监察等事。 此举大大增强了中央对军队的控制力。 但护军虽权力极大,又受上级委派,可到底是孤身一人,一些强势的校尉、中郎将、将军,护军根本压不住。 甚至一些性格老实的护军,还被各军、各部主将打压。 孙康便是这种人。 孙康战功不突出,后台也不硬,唯一的优势是读过书,有些文化。 在甲部,这些私兵平日里跟陈剧的私兵一般,他这个部护军根本不敢得罪孙康,更别说监督了。 眼看孙康不说话,王基立刻明白孙康在甲部的境遇。 但王基并不同情他。 德不配位,是孙康的无能。 “朝廷设各级护军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让你们能监管其部。你倒好,连主将在哪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贼人要是杀过来,甲部就要全军覆没了。 孙康,从现在开始,你这个部护军就别做了。 来人,摘了他的印绶。” 面对王基的雷霆处置,孙康都懵了。 他什么也没干啊。他虽然也来迟了,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怕孙康以后拿此事说事,使得他在甲部更艰难。 怎么就免除他的官职了? 王基根本不管孙康的心思,这就是个糊涂蛋。 王基正要点兵,这时有人“大喇喇”地走进大帐,正是陈剧。 陈剧本来是不想来的,后来听说其他两部的人都来了,也担心成了众矢之的,只能骂了一句“都是一群狗东西”,这才前来。 “中郎将,军中有些事耽搁了,还请恕罪。” 陈剧说完,就要坐下。 王基笑道:“陈校尉,你当了多少年兵了?” 陈剧骄傲地说道:“末将建安四年从汝南募兵,今年已经从军十七年了。” 王基笑道:“十七年啊,也不算短了,那你知不知道,军中三通鼓不至,该如何处置?” 陈剧一愣。 “点时不到,此谓慢军,犯者斩之。从军鼓结束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胆敢闻鼓不至。” “我!” “来人,推出去斩了。” 陈剧大吃一惊。 “你不能杀我。” 众人也有些惊慌。 陈剧到底是个校尉,虽然有军令,但在非战时,很少很有军鼓不至而杀人的。尤其是王基只是刚到任第一天的主将。 哪怕王基真想杀了陈剧,也得上报曹祜整个主帅。 “你没资格杀我!” 王基轻蔑一笑,让人拿出曹祜的旄节。 曹祜为了给王基镇场子,连杀人的工具都给王基拿来了。 旄节是不能交给旁人的,但曹祜给了也就给了。 陈剧一时也傻了眼。 陈剧当然不想死,奋力挣扎,可王基在大帐之中,早有准备,几个士兵上前,直接将陈剧四人给按住,拖到帐外,没过多久,四人的人头便送到了。 帐中众人看了,皆是面面相觑,一言不合就杀人,这也太恐怖。 这个时候,再无人敢小觑王基。 “其他迟到之人,每人五十军杖。” 谁也不敢说话,毕竟挨打总比掉脑袋要强。 第641章 一切诸事照旧 王基一口气诛杀陈剧四人的事,很快在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剧也算中层将领,而且因为勇武,在军中的名气不小,可现在却被王基如杀狗一般,直接诛杀,实在骇人。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对曹祜的畏惧之心,亦是大增。 当然曹祜是听不见的。 或者说不在意。 杀人是震慑人心最快的方式,而益州的局势,并未给曹祜留出足够的时间,所以曹祜只能施以雷霆手段。 也没什么人敢指责曹祜。 当然自以为是的劝说还是有的。 自曹祜到后,杜袭的身份便有些尴尬。杜袭作为夏侯渊的军师,是曹操特意派来辅助夏侯渊的,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曹操,话语权极重。 虽然夏侯渊死了,若是朝廷再派来一人接任征西将军,那杜袭的权力、地位并不会下降,然而偏偏来的是曹祜。 曹祜自有军师,杜袭这个征西将军军师,就没有太多存在的必要了。 可曹操还没有将他招回。 现在的杜袭,相当于一个打酱油的。 杜袭当然不甘心,所以便想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获得一部分话语权。 这天傍晚,杜袭便来找曹祜。 “大将军,王伯舆只是区区一个大将军右司马,如何能持专属于大将军的旄节,还敢堂而皇之地杀人?” 曹祜想过有人会以此事发难,但主动跳出来的是杜袭,还是有些吃惊。 这个时候,不应该派底下人冲锋陷阵,他作为大佬在幕后遥控吗?怎么亲自当先锋了? “杜军师以为当如何?” “王伯舆有僭越之过,当重处之。” “但旄节是我给他的。” 杜袭一时语塞。 总不能让曹祜自己处置自己吧,换了高堂隆这种真爱直言的,或者是辛毗这种装爱直言的,或许敢说。但显然杜袭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大将军,此举难以服众啊。”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笑道:“听说夏侯将军阵亡之后,杜军师和郭伯济等人,商议代理主帅的事,最后也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来。 我听了倒是有些唏嘘。 建安六年,杜军师为西鄂县(治今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石桥镇境内)长。荆州牧刘景升遣步骑万人攻打西鄂,杜军师便召集所有担负守城的官吏百姓共五十多人,和他们订立誓约,众人皆叩头愿致死。 杜军师身执矢石,率与戮力,与敌血战。 于是吏民感恩,咸为用命。 荆州军杀入城中后,杜军师率负伤吏民突围出城,这些人几乎全都战死,却无一人叛变。 杜军师收揽离散百姓,在摩陂扎营,吏民慕而从之如归。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眼眶几乎落泪,是什么样的官长才会让百姓为之效死。 杜军师,十几年过去了,当初的西鄂县,今日的涪城,昔为区区一县之长,今日却是朝中重臣。 敢问杜军师,当年能做到的事,今日如何做不到了?” 杜袭沉默了。 为何当年能做到的事,现在做不到了,不过是因为“私心”二字。 杜袭也是久经宦海,很难为区区言语所打动,很快便稳住心神。 “大将军,涪城之事,我确实应对失当,只是王伯舆之事,也的确影响军心,还请大将军慎重考量。” 曹祜看着杜袭的眼睛,杜袭不由得低下头,却没再说什么。 这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抗了。 “既然如此,此案就交给杜军师你来查处,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杜袭一愣,曹祜没再多言,直接让人送客了。 杜袭走后,曹祜冷哼了一声。 杜袭看起来挂着军师的名头,实则在朝中排不上号,又有什么资格不识抬举呢。 曹祜将这个案子交给杜袭,倒是想看看,他想怎么查,又有什么人,会和杜袭搅合在一起。 曹祜在梓潼没待多久。 梓潼易守难攻,曹祜只留了徐晃督本部军队,镇守梓潼,其余主力,则南下垫江。 曹祜这些年,用兵几乎百战百胜,众人虽然狐疑曹祜的用意,但是俱信任他,并无质疑。 众人沿着梓潼水、涪水一路南下,在广汉遇到了刘阐。 刘阐听说曹祜来益州,专门前来拜见的。 进到曹祜,刘阐直接行了大礼。 “罪臣刘阐拜见大将军!” “姑夫何出此言?” “阐在成都,外不能抵御刘备逆贼,内不能劝说父亲,与敌死战,以致丢了成都,让刘备做大,实罪该万死。” 曹祜上前扶起刘阐。 他这个姑夫,实在识趣。 态度端正,路就走宽了。 “姑夫,你对朝廷的忠心,我一直看在眼中,成都之事,怨不得你啊。” 刘阐眼眶红润,再三感谢。 “大将军,我父子对不起益州百姓啊。我父在成都请降,使得益州多处县城,也跟着降了刘备。 此非众人本意,不过是上有诏命,还请大将军不要怪罪这些人。” 刘璋投降之后,很多人被迫投降。 法正趁机在益州宣传,众人投了荆州,为曹操所恨,一旦成都城破,众人怕是也难以幸免。 益州一直隔离于中原之外,众人无论是对曹操还是对曹祜,并不了解,不少人皆是信以为真。 “姑夫仁义。还请姑夫放心,之前从贼之人,只要能及时反正,与逆贼刘备划清界限,从前之事,皆既往不咎。 但若是还冥顽不灵,朝廷也不好姑息。 姑夫也要多劝劝这些人,背着一个逆贼身份,只怕宗族就要败了。” 刘阐赶紧应承。 曹祜同意刘阐建议,一是此策确实有用,但更重要的是,要为刘阐增加影响力。 刘阐是曹祜在益州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姑夫,我已上表朝廷,天子也已经同意,既然刘使君已经辞去益州刺史之任,那益州刺史一职,便由姑夫接任。 朝廷也已征辟刘使君为郎中令。” 刘阐吃惊道:“大将军,我德薄才浅,如何有资格做益州刺史?” “姑夫过谦了,姑夫乃刘使君之子,当今天子的族弟,如何做不得?请姑夫放心,也请益州百姓放心,朝廷来益州,乃是为了平定逆贼刘备。 祸乱勘定之后,一切诸事照旧。” 第642章 江州战启 曹祜当然不会让益州的一切照旧,但不妨碍他这么说。 无论是刘阐出面为益州人求情,还是曹祜表奏刘阐为益州刺史,都是演得一出戏,目的便是争取益州民心。 曹祜面对刘备,并不占优势,自然要各种招数齐出了。 刘璋父子居益州二十多年,影响力极大,这也是曹祜一直拉拢刘阐的原因。 “大将军,我军屯于郪县,兵微将寡,粮草也也不足,而我本人又是个不知兵的,这支残兵留在郪县,随时有覆灭之威,愿随大将军一同前往垫江,任大将军调遣。” 曹祜看了刘阐一眼,他这个姑夫,还真是个聪明人。 “姑夫,你准备放弃郪县?” 刘阐尴尬道:“我也不想,可以我的能力,实在守不住。大将军,我就不是个领兵的料,将军队交给你,我也放心。” 曹祜笑道:“姑夫,这可是你父子最后一支军队了。” “哪里是我父子的,都是朝廷的。” 刘阐虽然愿交出军队,但曹祜肯定不能接受,否则益州人就得说他欺负老实人了。 刘阐这杆大旗,要立得住。 “姑夫,交出军队就算了,这支军队跟你时间也不短了,你最熟悉。你要是觉得郪县不安全,那跟我去垫江吧。” “好!” 刘阐满脸的兴奋,真若是交出军队,他其实也有些不舍,现在的局面最好。 郪县离着成都不远,但隔着龙泉山脉,也很难威胁到成都。在加上位置突出,易受打击,于是刘阐将跟随他的眷属、官吏也一同撤到了东面的广汉。 曹祜又派冯楷留守广汉,保障垫江到梓潼的道路畅通。 数万大军很快到达垫江。 垫江城外,工事遍布,涪水之中,战船林立。高柔、曹休在此地经营一年多,已将此地经营地如铁桶一般。 而且最重要的是,高柔将曹祜之前的水军打造成了一支精兵。 这支水军被扩编到八千人,有各类船只一千余艘。高柔还招揽了荆州人卫温、蔡琰、罗蒙,益州人娄发、沈弥等,担任水军将领。 蔡琰字茂珪,是蔡瑁的族弟,后来投奔刘璋,再之后降曹。卫温、罗蒙是荆州旧将,早在曹操入荆州时便投降了曹魏;而娄发、沈弥二人原本是益州将领,刘璋继位后,娄发与沈弥、甘宁起兵叛变,为赵韪击败,投奔刘表,随荆州军一同投降曹魏。二人在荆州一直郁郁不得志,益州又缺乏水战人才,高柔便请求曹祜将二人调来了。 这群人也没什么名将,但经验十足,充实了曹军水师的中下层力量。 望着密布江中的战船,曹祜是心情大好。 单论水军,自己也成优势一方了。 垫江之军,主要是曹休的巴西郡兵,张颖的安蜀军和高柔手中的水军,约有两万多人。 这些军队之前本就在曹祜麾下,自然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曹祜很顺利地便收回了兵权。 大军在垫江休整两日,便启程向南。 大军水路并进,不日便抵达江州城下。 这两年,高柔、曹休一直在经营巴西郡,身在江州的诸葛亮也没闲着。他一边稳固地方,筹集粮草,一边长袖善舞,拉拢各方。 短短一年半,便在江州地区牢牢扎下根。 “大将军,目前江州城中,约有兵两万五千到三万人,其中水军约有四五千人,主帅是刘备麾下大将张飞。 张飞在城西设一大营,南连水军营寨,与江州城成掎角之势。 江州城北本就地势低洼,张飞又将营寨位置抬高了三丈,向北修成一面斜坡。咱们向南攻击,几乎全是仰攻。” 高柔对江州的情况下了很大功夫,谈起荆州军的布防,如数家珍。 曹祜听完便道:“大军正在扎营,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走,去看看张飞的布防。” 听到曹祜要亲自前去侦察敌情,众人皆惊。 高柔连忙说道:“大将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夏侯将军正是因为意外而亡,此为前车之鉴,大将军切不可前去冒险。” 曹祜笑道:“双方临阵,本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若是害怕这种不确定而什么都不敢去做,反倒是因噎废食了。 文惠放心,我是去侦察,又不是去送死。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眼看曹祜坚持,众人也只能无奈同意。 于是曹祜带着二十余骑,往西而去,一路绕过张飞的军营,登上了西面靠近西汉水的一处高地。 举目望去,正如高柔说得,张飞营寨位置极高。其营背靠西汉水,营中多置箭楼、投石器,营前又置壕沟、栅栏,防御极为严密。 若是强攻,定然是撞得头破血流。 诸葛亮最擅长的是防守,让他奇兵突出,靠着惊人走位,一举夺得水晶,确实难为他。但是让他正面作战,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却是一个好手。 位置险峻的江州,再配上有乌龟属性的诸葛亮,这仗难打了。 眼看一旁的高柔欲言又止,曹祜道:“文惠,你有什么想法?” “大将军,这两年我也一直在苦思攻破江州的策略。江州城中,兵精粮足,攻上一年也未必能破。而且江州城,决水灌城亦难。 要想破城,还是要利用一个‘困’字。 而要想完成对江州城的围困,重点便在水师。 大将军请看,江州城东面是大江,南面和西面都是西汉水,一旦水路断绝,他只能从北面向外联络。 我军大军再堵住北面,江州城就成了一座孤城。” 重庆位置很特别,嘉陵江本来是南北流向,在重庆江北区一代突然折道向东,汇入长江。而长江本身是西南——东北走向,于是便出现了渝中和江北两个三面环水的半岛。 只要水战胜利,两个半岛就是孤地。 后世也是考虑江北位置不如渝中,这才将城池从江北迁到了渝中半岛。 “文惠觉得咱们要先打水战?” “正是。荆州水师战力强,但咱们有数量优势,双方决战,未必会输。只要歼灭了荆州水师,主动权便在咱们手中。 刘备哪怕从成都来援,也无法靠近江州城。” 二人正说着话,负责警戒的张虎来报,有军队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 第643章 遇险 曹军的到来令江州守军战战兢兢。 毕竟相较于曹祜的赫赫威名,无论是张飞还是诸葛亮的领兵履历,皆是不值一提。很多将领经历过当初的阆中之战,面对曹祜,心中格外战栗。 张飞心中也不平静。 他很清楚,面对曹祜,他毫无办法,但他又清楚,此战决不能败。他已经辜负了主公的信任一次了,决不能有下一次。 可到底该怎么办呢? 张飞正心中烦闷地在营中喝酒,这时高翔来报,大营西面山上,隐隐有曹军斥候,约数十骑,似乎是在窥探我营中情况。 张飞本就心中不畅,听得此消息,当即便要亲自去捉拿对方。 若是将这数十骑曹军斥候斩杀,虽说算不得大胜,但也能增强本就低落的士气。 张飞点起三百人马,杀气腾腾,向对面而去。 荆州军的架势很大,在山上的曹祜很快得到了消息。曹祜有些吃惊,但未露忧色。 高柔却是吓了一跳。 “大将军,荆州军来袭,为了大将军你的安全,还请速速离开。” “文惠,不必大惊小怪的。” 徐质牵来战马,曹祜翻身上马,众人便要往北面而去。 谁曾想张飞速度极快,竟然带来十多骑,到了北面。 原来张飞到了山下,看到了山上之人,竟然有穿着曹祜护卫专属的精甲的,隐隐怀疑对方是曹祜。他心中大惊,知道这是个擒贼擒王的机会,便命高翔指挥军队从正面杀上山,他本人则带着骑术精湛的几人从后面阻击曹祜。 虽说张飞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真若是曹祜,他能将其生擒,益州战事就要出现大转机了。 张飞也是鸡贼,他担心曹祜会走脱,拼命赶路,将马都快跑废了,这才提前拦住了曹祜。 曹祜之前与张飞见过面,见张飞亲自来阻拦,心中也是一紧。 张飞的勇武,不必多说,曹祜很清楚。一旦张飞发起疯来,他属下护卫未必能拦得住。 不过曹祜面上却平静的很。 曹祜纵马向前,欠身对张飞说道:“益德将军,自前年一别,多时未见,别来无恙!” 张飞虽然粗猛,但曹祜当初释放过他,再加上他本来就喜欢亲近文化人,此时倒也不好无礼,也回了一礼道:“再见曹将军,甚是高兴,将军不若跟我前往江州城一聚。”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益德将军以为能拦得住我?” “昔日当阳桥上,我据水断桥,百万曹军尚不敢进,今日曹将军不过数十骑,如何留不住?” “益德将军难道不以昔日之情为重?我可是放过益德将军一次。” “曹将军,你随我前往江州城,我必不伤害你。” 曹祜知道,张飞主力在后,正向这里赶,最不怕的便是跟自己打嘴仗,而自己才是缺时间的一方。 于是曹祜一挥令旗,身后骑兵便向张飞杀去。 今日情况危急,只能夺路而逃了。 张飞果然勇猛,一杆长矛使得虎虎生风,勇不可当。 哪怕曹祜在后,手持长弓,不断狙杀对面的荆州军,但曹祜这边的攻势仍为张飞所挡。 徐质、张虎等人拼命向前,可始终无法破围而出。 而就在此时,身后的高翔主力,已经赶到。 张飞大喜过望,高声喊道:“曹将军,你已被我包围,你若放弃抵抗,我绝不伤害你。” 眼看对面人数众人,曹祜知道想正面破围,只怕不容易。 “往山上撤!” 现在已经是下午,用不了多久太阳就要落山。 夜晚的山里,反倒安全。 徐质和张虎二人断后,众人立刻向反方向撤退。 张飞怕曹祜走了,又高声喊道:“曹将军,刀剑无情,莫伤了你。” 曹祜没有搭话,张弓搭箭,一箭向对面射去。 众人退到山角,正要弃马入山,忽然听到一声喊杀之声。 人声鼎沸,战马嘶鸣,正是援军。 曹祜要亲自去侦察,众人虽然拗不过,但并不放心,于是留守大营的王基便让北宫勇亲率数百骑兵,前去接应。 北宫勇听到西面的喊杀之声,赶紧来援。 双方骑兵数量俱不算多,单却绞杀在一起,相互拼杀。 曹祜见援军赶到,反应迅速,离开命令众人一起冲锋,与外面的援兵呼应,内外夹击张飞。 曹祜手持长槊,亲自冲锋。 曹祜身边人虽不多,但俱是百战精锐,此时发动决死冲锋,立刻撕开一道缺口,掩护着曹祜冲了出去。 曹祜一行冲到外面,正遇上北宫勇。 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落到张飞手中成了俘虏,曹祜也心中郁闷。 “仲纯,荆州骑兵不如咱们,你集中力量,全面突击,看看能不能留下张飞。” “唯!” 双方谁也不打算走,都要完成斩首行动。 张飞虽然勇武,可手下荆州士兵,骑术上哪里比得上曹祜手下的关西大汉,很快被打得节节败退,难以应付。 张飞无可奈何,只得率部撤退。 这可苦了张飞麾下的骑卒。 众人战力不够,逃命的本事也不如对方,被曹军好一通胖揍,三百骑兵,伤亡惨重。 北宫勇一路追击到江州城西大营外,眼看荆州军出来接应,料寡不敌众,见好就收,这才撤退。 ······ 曹祜返回营中,以辛毗为首,众人纷纷前来探望。 见到曹祜,辛毗立刻说道:“大将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将军一人,身负十万将士命运,如何能一意孤行,冒险行事。 若大将军真出了事,三军将士怎么办,大魏朝廷怎么办?” 辛毗情绪激动,口水都快喷到曹祜的脸上了。 曹祜今日遇了险,被辛毗怼到脸上,但也无话可说,只得向赵俨请罪道:“辛公,今日之事,都是祜之过。 祜不该托大,差点出事。 我向诸位保证,决不会有下一次。” 眼看曹祜认错态度良好,再加上他确实有威望,辛毗等人也不好太不给他面子,这才不言。 不骂曹祜,不代表他们会放过随行的高柔。 辛毗、赵俨等人,又问责起高柔,高柔也是羞得不住请罪,这才勉强让这件事过去。 第644章 破绽有点太明显 此番侦察,曹祜遭遇了大风险,但也确实让他发现了荆州军的一个破绽。 荆州军的主力,皆集中在西汉水北,南岸只有两个营寨。一个是驻屯小寨,屯有少量的军队;另一个则是水寨。 为了封锁西汉水,诸葛亮在西汉水上打造铁索,将西汉水阻断。又在两岸各建水寨,多设弩车、投石器。 整个荆州军的防御,城池连着陆寨,陆寨连着水寨,相互支援,极为立体。但是受困于兵力的不足,荆州军在西汉水南岸并未布置太多的军队。 曹祜完全可以以此地为突破口。 拿下西汉水南岸,到时诸葛亮的铁索横江策略便不攻自破,其水寨也将不保。 如此便可实现高柔说得,对江州城的全包围。 曹祜当即向众人说了此事。 众人听后,亦是深以为然。 既然荆州军兵少,那就欺负他兵少。 于是曹祜下令,张颖率安蜀军六千,趁夜西渡西汉水,绕道包抄江州对岸荆州军寨,又命水师全部出击,牵制荆州军水师,同时命大军出动,攻打江州城和城外营寨。 全军主力为张颖六千人做辅助。 三军奋勇,都想打好这一仗,各自蹈厉奋发。 反倒是曹祜这个主帅,并无事情。 到了晚上,张颖很快出发,水军也在做着明日决战的准备。 曹祜睡不着,一个人在望楼上闲歇。 此时的曹祜脑海中,不断浮现着诸葛亮的事迹。 诸葛亮的军事能力,并没有黑子贬低的那么低,也没有黑子吹嘘的那么高。单说临阵指挥,在三国排个五六名,跟司马懿、王基、邓艾、曹真、陆抗属于一个水平,比曹操、陆逊、周瑜、刘备稍微差一些(一家之言)。 诸葛亮长于治军和战略,这也是他能够入武庙十哲的最大原因,主要差在临阵指挥上。 (武庙十哲除了忠诚,最重要的就是军事思想。除了关系户李勣,管仲有《管子》,孙武有《孙子兵法》,吴起有《吴子兵法》,田穰苴有《司马穰苴兵法》,范蠡有《范蠡兵法》,李靖有《李卫公问对》,诸葛亮有《兵法二十四篇》,白起、韩信、乐毅亦有军事思想流传。 后世流传的民国三个半军事家,蒋百里,杨杰,白崇禧,刘斐,也看得不是战绩,而是军事思想。) 诸葛亮五次北伐的事迹一一闪过,曹祜对诸葛亮的认识,似乎越来越清晰。 “不对!” “哪里不对?” 曹祜一愣,转过头去,竟是王基。 “伯與怎么来了?” “见大将军在望楼上久坐,基还以为此地风景独美,所以便上来了。大将军刚才说,哪里有问题?” “诸葛亮的布置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西汉水南岸。” 王基不太明白。 曹祜解释道:“伯與且看,整个江州的防御,以江州城、陆寨、两处水寨五个点为核心,形成一个立体防御,而唯一的破绽,就是西汉水南岸。 我军若强攻江州城,肯定撞得头破血流。 这个时候,最大的可能,就是选择以南岸为突破口,先取南岸水寨,进而取北岸水寨,陆寨,最后包围江州城。” “大将军怀疑南岸有埋伏。” 曹祜点点头。 “以诸葛亮的能力,在布置防御的时候,不应该看不出此处的漏洞,但还是如此,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之举,其目的便是引我军入彀。” “大将军,诸葛亮此人,我也了解过,他有这么厉害?” “于文则兵败江州,便是折在他的手中。” “于将军主要是因为被水所淹,非战之罪。” “各地每年都有暴雨,可是能够想到利用水攻的,却没有几个人,这还不足以提现诸葛亮的能力吗?” 听了曹祜之言,王基也慎重起来。 “大将军与诸葛亮,一个是名震天下的统帅,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小卒,他若是利用大将军对他的轻视,故意露出破绽,设下埋伏,还真有可能趁机赢上一场。 到时候必能振奋三军士气,坚定守军坚守的意志。” “伯與,若是你,你会选择在哪里设伏?” “南岸水寨!” 王基道:“让我军先攻破其小寨,放松戒备,而在南岸水寨中设下埋伏。” 曹祜点点头。 “立刻派人去追张颖,让他攻破南岸小寨之后,坚守待命。再命朱盖率本部人马,前去支援张颖。” 既然猜到诸葛亮可能有埋伏,曹祜的应对也很简单。 你有埋伏,我不去管。我在南岸能安排万余人马,哪怕不去打你,光看也能让你难受。 你诸葛亮能有这么多军队陪着吗? 天很快便亮了。 一大早,曹军便埋锅做饭,众人饱餐一顿后,分作两部,在江州城和城西大营前分别列阵,曹休和王基各临阵指挥。 而在西汉水上游,高柔也督水军人马,准备出击。 很快曹军向荆州军发起进攻,三条战线,同时出击,江州城周边,尽是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此时张颖经过一夜行军,终于赶到了荆州军小寨之外。 张颖眼看小寨守军,三三两两,各自闲逛纳凉,毫无备战之意,立刻下令向小寨发起了攻击。 小寨守军,不过千人,根本不是张颖麾下生力军的对手,一触即溃,向东逃去,张颖遂顺利攻下小寨。 张颖正欲按照计划,向北出击,这时前来传令的乐綝来到军中,要求张颖坚守待命。 “荆州军南岸水寨,正无防备,一击便可攻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大将军严令,难道张中郎将要违抗吗?” 张颖无奈,只得依令而行。 曹军攻下小寨,突然不打了,这可让水寨中埋伏的赵云为难了。 西汉水南岸的小寨,的确是诸葛亮给曹祜设的埋伏。他提前便安排赵云在南岸水寨中埋伏,就是希望诱敌,骄兵,趁机重创曹军一股力量。 但奈何曹祜不按他的剧本走啊。 赵云的兵力和张颖的兵力差不多,以有心算无心,破敌不难。可若是反过来强攻小寨,谁胜谁败,还不好说。 可若是坐视曹军占领小寨,可就弄巧成拙了。 这事,似乎跟想的不一样。 第645章 荆州军可有埋伏 诸葛亮听到南岸水寨的奏报,也是头疼。 此时他也有些后悔,小觑了曹祜。曹祜身经百战,名震天下,自己不应该想当然地认为能骗过对方。 “让赵子龙留下两千人,坚守南岸水寨,他则率部北上,增援北岸。” 随军的马谡担忧道:“军师,现在让赵将军撤退,伏击计划就彻底失败了,再说南岸水寨留两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曹祜已经看穿了我的布置,再让子龙留在南岸,就成守株待兔了。没有任何意义。 北岸兵力本就不足,不能再放着这支精锐不用。” “唯!” 赵云收到命令之后,不敢耽搁,立刻北上。 消息很快传到张颖营中。 听到荆州军南岸水寨之中,果真有埋伏,张颖心中,一阵后怕。真若是按照原计划杀过去,只怕要大败一场了。 张颖虽是曹祜身边的老人,但领军经验并不多。像这种独立指挥一军作战,尚属首次。 真若是就这么搞砸了,张颖也担心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惊骇之后,张颖又有些欣喜。 “荆州军埋伏不成,又退走了,其南岸水寨守军数量,必然不足,倒不如趁此机会,攻打荆州军的南岸水寨。” 副将邓艾听后便道:“中郎将,荆州军既然意识到南岸的重要性,肯定留足够的兵力守卫南岸水寨,此时强攻,未必能胜。” “那也没事。咱们在南岸发起攻势,哪怕拿不下荆州军的南岸水寨,也足以使对方震动。到时候是否出兵救援,头疼的就是荆州军了。” 邓艾仍觉得不妥,可张颖毕竟是主将,他也只得听命。 张颖点起五千兵马,向北杀去,留兵一千给邓艾,让他留守营地。 张颖走后,邓艾便命斥候外出侦察。 很快斥候给邓艾带来消息,有人发现,在大江对岸,有大批的船只,零零散散的,约百十艘。 邓艾心中一紧,立刻前往江边观察。 到了江边,举目眺望,对岸的船只确实不少,但多是商船,不过聚在一起,很是碍眼。 有部下说道:“可能是周边避难的船只。江州大战,这些船都逃到了大江南岸,躲避战火。” 邓艾心中却仍有疑虑。 “如果是商船,三艘、五艘还正常,可这么多艘,为何荆州军不提前将之征调,还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停在岸边?” “中郎将怀疑?” 邓艾没有说。 但是他很担心,这是荆州军的埋伏。 对方既然可以在水寨设伏,如何不能多设一路伏兵。 在邓艾看来,单凭水寨的伏兵,或许能重创他们,但想全歼并不容易。但是加上南边这一路,就难说了。 邓艾越想越觉得是陷阱。 本着稳妥的心思,他命人渡江去南岸探察,他则返回寨中。 在寨中犹豫片刻,邓艾决定撤退。 此寨位于地势平坦处,真若是遭到攻击,并不易防守。 可也不能直接退回大营。 此时邓艾脑海中有个良选之地。 听闻邓艾要撤,众人皆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邓艾也不和众人解释,直接点起兵马,带走粮食,随后将营寨弃之不顾。 众人往西行没多久,到达於菟。 於菟地势险竣,两侧环水,三面悬崖,形似老虎把守,乃是一处要塞之地。后世因为岩壁上刻有摩岩石刻佛像,得了一个更有名的名字佛图关。 邓艾撤到此地,开始修建营寨,又派人传信给张颖,言有伏兵,让他撤退。 张颖此时正猛攻荆州军南岸水寨。 张颖资历足,但功劳却少,早打定主意,在大战之中立下功劳,因此攻的格外凶猛。听闻荆州军又有埋伏,他大惊失色,也不敢妄谈功劳,忙不迭地向西撤退。 可一路退到於菟,张颖才发现,一路上哪有遇到伏兵。 “士载,伏兵何在?” “在江对岸。” 邓艾遂向张颖说了自己的判断。 张颖当即便恼了。 什么叫没看到伏兵,只是怀疑有伏兵。 “士载,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谎报军情。” “中郎将,大江南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大批船只。一旦我军与敌交战正酣,而有部队从后攻之,我军必将全军覆没。 退到於菟虽过于谨慎,但至少立于不败之地。” 张颖看着邓艾,没有说话。 此时的他心中也在天人纠葛。荆州军南岸水寨防御并不算太严密,他有信心将其攻破,但是伏兵? 真的有伏兵吗? “你派去查看情况的人呢?” “没有回来!” 张颖一时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咱们是一支奇兵,目的就是搅乱荆州军防线的。退守於菟确实安全,可咱们的作用就失了一半。 咱们这边发挥不了作用,怎么动摇敌军全局?” “中郎将,从荆州军在南岸水寨设下埋伏,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不可不防啊。” 张颖还没下定决心,朱盖率部也赶到了於菟。 听到张颖部因为莫须有的伏兵,便临阵不前,朱盖顿时恼了。 “敌寡我众,正是出击破敌之机,犹犹豫豫,如何破敌?” “一旦陷入埋伏,必然会让大军陷入被动。” 朱盖瞥了一眼邓艾,满是不屑地说道:“你有二十岁吗?乳臭未干,也成中郎将了,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朱盖无论是官职还是资历,俱非张颖、邓艾所能比。 邓艾紧握拳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口吃不善言,而且能做到中郎将,确实更多靠得是身份。 “张中郎将,走吧!” 朱盖眼里,张颖和邓艾是一丘之貉。 张颖犹豫再三,却是说道:“朱将军,我准备向大将军汇报此事,在此之前,我军会坚守於菟,等待大将军的命令,若是朱将军坚持出击,恕颖不能同行。” 朱盖瞪了张颖一眼。 他虽然官高,可到底管不了张颖,也只得忿忿地离去了。 这时张颖看了邓艾一眼。 “再去确定一下此事。” 张颖其实本没下定决心,可朱盖反倒推了他一把。既然朱盖非得去,那就让他试探一下荆州军的底下。 没有埋伏最好,真若是有埋伏,朱盖倒是替他们挡灾了。 “唯!” 邓艾一时大喜,至于朱盖的死活,他也不在意。 第646章 诸葛亮的奇兵 西汉水南岸的局势波诡云谲,而北岸的战斗,则极为激烈。 为了掩护南岸的战斗,曹军发起了凶猛的攻击,一轮猛似一轮,前仆后继,如猛虎下山,又如恶狼出笼一般。 只是曹军的进攻并不算太顺利。 江州城内外,荆州军守得密不透风,曹军虽悍不畏死,但难越一步。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双方罢兵回营,曹军除了留下一地的尸体,什么成果也没有得到。 荆州军比想象的还要顽强。 到了晚上,众人讨论战情,高柔便道:“若想破贼,还是要先在水战中取得优势,否则江州城绝难攻破。” 众人听后,皆是沉默。 虽然曹军水师在数量上多余荆州军,但战斗力上,确实不如对方。 所以高柔之言,并不容易实现。 “荆州军水师的骨干,都是当场江夏水师的老底子,而咱们的水师,七拼八凑,想统一指挥都是个难题。” 眼看有人反驳,高柔立刻说道:“咱们的优势是军队数量,相比较咱们,荆州军更消耗不起。” 众人一时争论起来,唯有曹祜,闭口不言。 众人争论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曹祜一直不说话,连忙看向曹祜。 “大将军!” 众人又喊了一声,曹祜如梦方醒。 “怎么了?” “大将军以为当如何?” “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战法,叫做铁索连舟。” 众人皆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关于铁索连舟,看过三国演义的人肯定熟悉。在庞统的忽悠下,曹操将战船连在一起。后来曹操中了黄盖的诈降计,周瑜一把火将铁索连舟付之一炬,绝了曹操问鼎天下的美梦。 但实际上,最早使用铁索连舟之策的,乃是崖山海战的宋军统帅张世杰。张世杰因面对元军多次战败而患上了“元军恐惧症”,虽然自己的人数远超过元军,但是他却不敢主动与元军交战。他利用自己的战船数量优势,把千余艘船只用铁索和木板连在一起,然后把大臣和皇帝的行船放在来连环船的中间,摆出一个被动的防守阵型。 而真正将此策发扬光大的,乃是大名鼎鼎的陈友谅。 鄱阳湖一战,陈友谅铁索连舟,差点弄死朱元璋。 “所谓铁索连舟,便是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人马皆可行走,任风浪潮水上下,皆不需惧怕。” 众人听了,眼前皆是一亮。 如此一来,曹军便可充分利用人力优势,一轮接一轮地冲击荆州军水寨,而不必顾虑北方士兵不善水战。 “大将军,如此一来,就会严重削弱军队的机动性。战胜不便追击敌军,战败则有覆没之风险。 而且最大的问题就是怕火,一旦对方用火攻,恐有覆灭之风险。” 曹祜点点头。 “缺点很明显,优点亦很明显,不必因噎废食。我军在上游,对方想火烧并不容易。而且可把淤泥涂抹在船头,让船只烧不起来,同时在船头增加凸出的栏杆,防止火船靠近。” 眼看曹祜考虑的如此周全,众人遂赞同此策。 这个办法虽然有漏洞,总比没有办法强。 众人走后,曹祜便根据今天的战况,思索着下一步策略。这时徐质来报,安蜀军送回了前线军情。 看着奏报,曹祜不由皱眉。 曹祜招来王基,高柔二人,商议起此事。 “埋伏?江州守军最多不超过三万人。除去五六千水军,还要防守城池,城外营寨,还要在西汉水南岸水寨设防,他们哪还有兵力在大江南岸埋伏?” 曹祜狐疑的也是这个原因。 今日一战,双方皆动用了大批军队。曹祜判断,城中守军至少有六七千人,城外大营守军只怕要有万人之多,再加上南岸水寨伏兵,以及水师队伍,这些部队的数量,已经快三万了,他哪里多出来的军队,在大江南岸设伏。 “文惠,成都有兵来援吗?” 高柔摇摇头。 “刘璋投降之后,益州军将领刘璝退守牛鞞(治今四川省简阳市简城镇。),和县长李邈死守牛鞞城,抵抗刘备。刘备正围攻此地,暂时无法来援。” “那奇了怪了。” 这是王基说道:“益州多西南夷。巴东属国都尉,土地山险水滩,人多戆勇,诸县北有獽、蜑之民,又有蟾夷。 而南面的益州、牂牁等郡,更是多濮、獠、僰人等种。 会不会是诸葛亮征召的西南蛮夷?” 曹祜心中一动,如真有埋伏,也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这让曹祜有些紧张。 蛮夷的战斗力不算强,可架不住数量多又不畏死,着实难办。 “伯舆,你和庞令明二人,督宣威、果毅二军南下,支援张章度。张章度和朱盖,肯定互不接受对方的指挥,如此一来,很可能为敌各个击破。 你此番前去,持我旄节,总揽四军,谁若不听,直接诛杀,不必请示。” “大将军,南岸本就有两军,再调走宣威、果毅二军,北岸兵力就吃紧了。” “北岸还有大批益州军,我倒是想看看益州诸军真正的战斗力。” “唯!” 王基接了命令,立刻出兵西渡,绕道前往西汉水南岸。 而此时的西汉水南岸,战斗已然打响。 朱盖离了於菟,便向东进驻小寨,他也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不比曹祜那些旧部差。 因此进驻小寨后,朱盖便准备攻打南岸水寨。 在朱盖看来,曹祜嫡系部队做不了的事,他都能做。 朱盖和张颖生了矛盾,南岸的伏兵亦闹得不可开交。 诸葛亮一开始便清楚,单凭江州一座孤城,哪怕他经营的再好,也挡不住如狼似虎的曹军。 所以他早就打上了西南蛮夷的主意。 于是诸葛亮先后派遣多人前往南中各郡和巴东属国,与一众蛮夷结交了深厚友谊。 听闻曹祜南下,诸葛亮立刻向这些蛮夷借兵。 人道刘备是魅魔,诸葛亮也不枉多让。在他努力经营下,牂牁郡、益州郡、巴东属国的势力纷纷出兵,组成了一支过万的军队,成为了诸葛亮的奇兵。 第647章 我没有上策 诸葛亮的援兵主要由四部分组成。一支是牂牁郡内的罗甸四十八部,以黑卢鹿部首领济火为首;第二支乃是巴东属国诸蛮夷,领头的是巴东属国汉人大姓徐巨;第三支是牂牁郡丞朱褒指挥的牂牁郡蛮夷;而第四支乃是益州郡豪强李恢和其姑夫爨习统领的益州郡汉蛮部队。 四支军队加起来接近一万五千人。 刘备入蜀之后,一直在蜀中盆地征战,自不可能控制南面的南中诸郡。所以这些人为他出兵,自然是因为利益。 诸葛亮许给了他们封官、赐地、给粮,以及自主权力,这才将他们招来。 (并不是黑诸葛亮,古人有古人标准,用蛮夷打仗本就正常,都是雇佣军,用好处换来的,不能用现在的标准要求古人。诸葛亮联合轲比能夹击曹魏,按现在的标准都算汉奸了。) 原本按照诸葛亮的计划,曹军全力攻打南岸水寨,双方相持不下时。这万余蛮兵突然杀出,直扑曹军身后,给以致命一击。 但万没想到,曹军不按套路出牌,虚晃一枪,趁机跑了。 计划没能实现,诸葛亮便不想动用这支军队。他更希望这支军队成为他的底牌,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诸葛亮想藏匿他们,可这些蛮兵却不愿意了。 千里迢迢来的,在江对岸干看着算什么。要知道诸葛亮答应他们,只要斩首一级,便会给布五尺,粮五升。 大家都等着斩首以换物资,回家过好日子呢,你怎么能不让我们出击呢。 至于汉军的强大,他们想也没想。 徐巨年纪最轻,胆子也最大,便询问马良,何时可以出击。 与诸蛮夷联络的工作一直是马良负责,这支蛮兵的主帅名义上也是马良。但他空有个名分,根本压不住一众蛮人,充其量算个联络员。 “诸葛军师有令,要等曹军攻打南岸水寨,锐气受挫之后,我军方能渡江北上。” “那是什么时候?” 众人闹哄哄的,马良只能尽力安抚。 朱盖到达小寨之后,没有休整,立刻便向南岸水寨发起攻击。 听闻此事,本来已经被安抚的众人,立时又闹了起来。 “马从事,你之前说了,曹军攻击水寨,我等就能出击,现在曹军已经到了,咱们还等什么?” “徐司马,曹军尚有一部,留在於菟,待他们全部动了,咱们再动。”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直接杀过去,全消灭了便是。” 济火也道:“你们汉人就是太小心,咱们的人数,远比他们多,正面打便是,犹犹豫豫的,等你们的寨子被攻破了,看你们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不停挤兑着马良。 马良一时间根本压不住,只能看向李恢。 马良虽是名义主帅,但这支部队真正的主心骨乃是李恢。 李恢之前是益州郡督邮,后来得到益州郡太守董和信重。建安十八年,董和推荐李恢到州府任职,李恢在路上的时候听闻刘备从葭萌南向进攻刘璋的消息,他认为刘璋必定失败,于是假称自己是益州郡的使者,北上去拜见刘备,趁机投入刘备麾下。 诸葛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络了多股西南夷势力,李恢功不可没。 李恢毕竟在广汉郡待了多时,清楚曹军的实力,也觉得没必要出击这么早,只是他另有主意。 “既然徐司马和济火大王都愿意出兵,那咱们出兵便是。我也觉得时不我待,趁着曹军主力未至,将其先头部队歼灭,江州城就好守了。” 马良赶紧说道:“李主簿,诸葛军师不是这么安排的。” “马从事,你没听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咱们在前线,最了解军情,什么都等诸葛军师的安排,战机早没了。” 一众蛮夷头领听了,纷纷点头,都要出击,马良根本拦不住,只能同意。 同意还能有些体面,再坚持不同意,连体面也没了。 众人得了将令,兴奋异常,着急忙慌地抢夺渡船,前往北岸。因为人多船少,众人相互争夺船只,不少人甚至跌落水中,被活活淹死。 看着一众蛮夷争先恐后,混乱不堪的模样,马良是头疼不已。 “李主簿,怎么能让他们过江?军师之前千叮万嘱,要求咱们选择最合适的战机加入战场,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现在根本不是渡江的良机啊。” 李恢听后,也是叹了一口气。 “马主簿,你看今天局势,能拦得住吗?这些人铁了心的想人头换粮,换布,谁拦着他们,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可也不能让他们破坏了军师的布置。” “没那么严重。” 李恢道:“这群人平日在蛮部称王称霸惯了,不知道自己的斤两,让他们和曹军打上一仗也好,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也能知晓些轻重,接下来也好指挥。” “不会出问题吧。” “出不了,咱们到底人多,打不赢也能撤退。” 马良心中仍旧是不安,可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众人浩浩荡荡地过了大江,涪陵蛮和罗甸蛮、朱褒部一同向朱盖部杀去,李恢和姑夫爨习没有凑那个热闹,而是监视位于於菟的曹军。 之前邓艾安排斥候在江北岸观察,南岸蛮兵动后,邓艾立刻获得了消息。 张颖听到此事,心中满是后怕,他若是坚持出兵南岸水寨,只怕就要腹背受敌,其部哪怕不覆灭,也得元气大伤。 这个时候,张颖越发重视起邓艾。 这个小年轻,确实有些本事。 “士载,接下来怎么办?” “中郎将,此事还是要上报给大将军做决定。不过我倒是有两个选择,下策是坚守於菟,以我军之众,於菟之险,贼军绝对难攻入。 而中策,便是只留少部军队守於菟,而主力向东,埋伏于东面密林之中。若朱盖将军部一触即溃,便接应其撤入营寨;若双方僵持不下,我军便突然杀出,奠定局势。唯一让我担心的,就是我军的加入仍难以锁定胜局,反而陷入僵持。” “那上策呢。” 邓艾摇摇头,他没有上策。 第648章 谁是猪队友 张颖最终选择了中策。 曹祜自领兵以来,便对抛弃战友一事深恶痛绝。虽然张颖很厌恶朱盖自恃资格,但也不敢坐视他被荆州军给灭掉。 张颖命邓艾率千余人戍守於菟寨,护住他的后路。他则率主力向东,潜入密林,伺机而动。 此时的朱盖,满心满眼都是他即将攻破的荆州军水寨,哪还有心思在意身后。正当朱盖部猛攻荆州军南岸水寨之机,蛮兵蜂拥而至,直攻其身后,立刻便让猝不及防的朱盖部陷入危机。 这些蛮兵打仗,不太讲究阵法,若是正面对决,毫无胜算,但他们在丛林中突然杀出,有如神兵天降,乱拳打死老师傅,立刻打的朱盖部节节败退。 朱盖部被前后夹击,抵挡不住,只能节节败退。 朱盖也是一脸的挫败,满是不敢置信。 他万没想到,小小的荆州军,如何还有蛮人助战。 朱盖想退回小寨坚守,但向南根本无路,最后只能选择退往於菟。至于之前的意气姿态,豪情壮志,早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活命了。 朱盖拼命往西撤,但李恢早有布置。 济火和徐巨二人猛攻朱盖,朱褒率部阻击,而李恢和爨习盯着於菟寨的曹军,准备打援。 可以说顾及到了方方面面。 若今日伏击朱盖的是正儿八经的荆州军,朱盖绝对是十死无生。 好在是一群蛮兵,战力不算太强。朱盖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勉强稳住了针脚,缓缓往南撤。 但也只是勉力支撑。 朱盖所部且战且退了近两个时辰,士兵已然是饥肠辘辘,人困马乏,再难行动。 朱盖望着部下狼狈的模样,一时也悲从中来。 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今日没想到要折在一处小水沟之中。早知今日,之前何必贪功。 朱盖命人杀马充饥,然后继续与对方周旋,直到傍晚。 这个时候一直潜伏在林中的张颖终于要开始行动。 张颖虽然清楚,必须要救援朱盖,否则没法跟军法交代,但也想朱盖吃点苦头。而且他还希望趁蛮兵不备,击破蛮兵。 因此张颖一直在林中观望,虽然朱盖部损失惨重,情况狼狈,但他并不参战。 傍晚时分,双方已激战半死,俱是疲惫。 朱盖这边自不必说,而对面的蛮兵,无论是士气还是态度皆是大幅松懈。毕竟这些蛮兵一开始以为是捡功劳,谁料想汉人如此凶猛。 蛮人也不傻,谁愿意为别人而损耗自家力量。 众人自是失了与曹军死磕的心思。 哪怕李恢派人前往各部,督促众人进兵,尽快将当面的曹军歼灭,这些蛮兵也以天黑为由,消极怠战。 初更时分,天尚未黑透,蛰伏待命大半日的安蜀军突然从隐匿的丛林中杀出,直扑蛮兵徐巨部。 丛林之中,各种蛇虫,待在里面,并不好受。 众人都憋着一股气,此时一个个似猛虎下山,如怪蟒出穴,将胸中的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到蛮兵身上。 还想着如何多讨些便宜的徐巨一时被打懵了。 到底哪来的曹军,简直是神兵天降。 徐巨根本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一时间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将蔺朴从混乱中找到了徐巨。 “徐司马,曹军有埋伏,至少也得有上万人,咱们根本不是对手,趁着曹军还没有将咱们合围,立刻撤吧。” 徐巨有些犹豫。 “咱们若是撤了,马良那里怎么交代?” “曹军早有准备,马良能不能逃都不好说。刘备一方兵力不足,咱们若是保全军队,刘备就求得着咱们,根本不敢提今日的事。 可咱们若是将军队都丢光了,搞不好他们就拿咱们祭旗了。” 蔺朴今年近五十,摸爬滚打多年,还在成都做过官,比小年轻徐巨经验老到的多。 徐巨略一犹豫,便下定决心。 家族军队若是在这里丧光了,他没法交代。而且这些军队,不独是他们一家的,巴东属国,除了徐氏,还有蔺氏、谢氏、范氏等大族,各有其他蛮兵,他顶多算个盟主。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其他各家根本不会有人听徐巨的,肯定以自己利益为先。 “撤!” 徐巨这一撤,便使得罗甸蛮身后防御大开, 张颖反应迅速,不待罗甸蛮布置防线,张颖便安排千余精锐,如恶虎掏心一般,直扑其部,迅速击破其前锋队伍。 罗甸蛮的先锋是济火侄子柏墨,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眼睁睁地看着汉人到他面前,然后将他一矛戳倒。 柏墨一死,罗甸蛮前锋部队立刻混乱起来,进而蔓延全军。 济火也是个聪明人。 济火接任族长位置多年,自也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一看局势难以挽救,也带着部队向南逃。 本来是蛮兵中坚部队的涪陵蛮和罗甸蛮,一时间先后逃命。 而负责阻击的朱褒反应更快。 朱褒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看罗甸蛮向南逃,他当机立断,便下令撤退。 他跟济火也打交道多年,知道那是个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济火撤的这么快,甚至是这么狼狈,前面肯定没好事。 徐巨、济火、朱褒先后撤了,可苦了爨习和李恢。 一众蛮军纷纷撤退,爨习的第一反应也是撤退。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逃就完了。 李恢此时却拉住了爨习。 “姑夫,咱们若是这么撤了,如何跟左将军交代?” “朱褒他们都走了,咱们也不能硬拼。” “咱们若是一撤,这里就彻底败了,到时候未必能幸免,可若是能力挽狂澜,在左将军的支持下,咱们就能跟雍闿正面较量。” 爨习略一犹豫,同意了侄子的建议。 李恢此人,足智多谋,爨习还是比较相信李恢判断的。 只是爨习高看了他的军队的战斗力。 张颖也不管南逃的蛮兵,一路往西打,尽可能地摧毁对方的战斗力。 面对曹军,爨习只能勉强抵抗,越打越狼狈。没打多久,他便有些后悔听了李恢的建议,有心撤退。 可现在张颖和朱盖皆围攻爨习,他哪有撤退之力。 而令爨习绝望的还不仅于此。 王基率领的援兵到了。 第649章 各有选择 西汉水南岸的战斗从一开始便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一群没有训练,又没有统帅的蛮兵,如何敌得过百战精锐。说到底,诸葛亮选择他们是因为自己无兵可用,不得不进行的赌注。可很明显,诸葛亮的赌注失败了。 爨习所部直接被曹军击溃,爨习本人死于乱军之中。李恢带着残部狼狈逃到小寨之中,可尚未来得及喘口气,曹军蜂拥又至。 此时王基手中有兵近两万,除留少量部队镇守於菟寨,其余主力全出,分三路包抄蛮兵。 不大的半岛之上,到处都是曹军追击和蛮兵溃败的场面。 李恢眼看蛮兵混乱,毫无战心,很清楚小寨根本守不住,只能带着残部往南逃。可尚未到江边,便见南面火光冲天,江上燃起熊熊大火。 邓艾自得知这些蛮兵登陆之后,便考虑着如何将其全歼。於菟寨是咽喉之后,於菟寨以东的地方要从陆路离开,只能经过於菟寨。 所以只要断绝蛮兵水路,又死守住於菟寨,蛮兵就将陷入绝地,坐等着被曹军消灭。 邓艾虽然只有千人戍守於菟寨,却仍分出二百人,向西南方向搜索船只。众人辗转一夜,得渔船二十余艘。 于是邓艾下令,将渔船之上,满载芦苇、硝石、硫磺等物,然后使其冲向蛮兵渡船。 正常情况下,二十余艘火船在大江之上,根本没啥大用,可奈何蛮兵不善水战,对于船只的防备也极为松懈。 以致二十余艘火船竟顺利冲入蛮兵船队之中,将船只引燃。 看着江上烈火,李恢一时间心如死灰。 三军兵败,退路又断绝,众人真真是陷入绝地了。至于援兵,想都不用想。诸葛亮手中兵力捉襟见肘,哪有余力来救援他们。 众人冲到岸边,可眼前只有冰冷的江水和炙热的火焰。 “李主簿,当下该怎么办?” 马良不善统兵,虽然职务更高,二人反倒以李恢为首。 李恢哪有什么好办法。 “要么退往水寨,想法子退到西汉水北岸;要么就只能坚守待援了。马从事,水师能接应咱们吗?” 马良听后,脸色一黯。 “水师主力全部都在封堵西汉水,防止曹军水师进入大江,只怕,只怕暂时没法抽调。” 所以第二个建议,根本无法实行。 指望这些蛮兵坚守待援,绝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一丝的忠义之心,不出一天,他们就会全降了。 可退往水寨,面对重重围堵,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但这是唯一的路。 李恢只能让人给各部首领传令,让他们往北面的水寨方向突围。 众人听到这个命令,顿时都恼了。 北面的曹军主力正张网以待,现在往北突围,岂不是送死。 “李恢到底会不会指挥?向北突围,亏他想的出来,难道让咱们跟曹军死战吗?” “谁知道他是什么主意?搞不好正希望咱们跟曹军血拼,将曹军给牵制住,他则趁机突围。” “我看他就是这主意。李恢这僚,坏得很。” 众人骂骂咧咧,谁也不想往北走。 可向南又无路,最终只得选择坚守小寨,等待援兵。 李恢得知众蛮首的选择,脸色灰败,心中半是悲愤,半是无奈。 现在的局势,援军不可能等来,而众人又缺少粮草,困守小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覆灭。 而向北突围,虽然凶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这最后一线生机,也被他们给抛弃了。 “马从事,事已至此,我也无能为力了,接下来咱们只能是自求多福了。我得为麾下儿郎求一条活路,咱们就此分别吧。” 马良脸色一变,他有些明白李恢的意思了。 此时的马良嘴唇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张口。马良很清楚,自己无兵无卒,不管李恢做什么,他都无法阻拦。 李恢没有砍了他的人头,已经是顾及情面。而他能做的,是保全这份情面。 “李主簿,请多保重!” “保重!” 马良与李恢作别,然后带着从人立刻离开。 李恢则立刻唤来表弟爨熊。 “熊弟,你立刻派人,前去向曹军投降,一切要求,都好商量。” 爨熊一愣。 “表兄,曹军刚杀我父,我如何能投降他们?” 李恢恼道:“投降晚了,命都保不住,更何况是杀父之仇。没有援兵了,咱们注定要困死在这里了。 若不想死,就得向曹军投降。” ······ 蛮兵焦头烂额,而曹军则大部踏进。 与朱盖不同,王基在曹祜身边的地位有目共睹,因此到达於菟寨后,张颖立刻接受了王基的指挥。 朱盖不是很乐意,但又无可奈何。 之前王基拿着曹祜的旄节,连杀校尉、军司马、军侯数人,凶名赫赫,哪怕他是个杂号将军,也不敢直撄其锋。 再加上他之前兵败,还是张颖救的他,说话根本没有底气,只能委委屈屈地接受了王基的指挥。 王基接管了战场指挥权,立刻命令庞德去攻打南岸水寨。他很清楚,水寨是对外联络的枢纽,拿下此地,此战就胜了一多半。 在诸葛亮的计划中,南岸水寨要遭受曹军凶猛攻击,因此水寨修建的极为坚固。水寨外围,甚至筑了一道一丈高的土墙,作为防御。 正常情况下,面对数千人的攻击,短期内守住水寨是不成问题的。 可偏偏水寨士兵多番激战,疲惫不堪,而之前击败朱盖,水寨守将张休贪功,竟然选择出营追击。 两千人马,折损巨大,此时营中士兵,已不满千。 面对曹军凶猛的攻击,张休一时间竟心中生惧,不敢再守。他拼命向对岸求援,可此时曹祜再次对江州城发起总攻。 张飞不得不将全部兵力投入到正面防守中,暂时根本没有兵力支援张休,只能命令张休坚守待援。 面对曹军凶猛攻击,张休已然肝胆俱裂,情急之下,竟然选择放弃南岸水寨,率残部向北岸撤退。 张休一退,南岸水寨彻底落入曹军手中。 至此,南岸的局势,也彻底无法挽回了。 第650章 最后的机会 于诸葛亮来说,江州的局势从一开始,便跟他的设想出现偏差。 为了守好江州,他准备了年余,关于江州的布防,更牵扯到方方面面,将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可他仍未想到,这仗会打得如此艰难。 面对曹军的穷追猛打,诸葛亮勉力支持,直到听说张休丢弃南岸水寨的消息。 诸葛亮大惊失色,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 诸葛亮很清楚,南岸水寨一丢,之前准备的拦江铁索便废了。而没了拦江铁索,肯定无法阻止曹军水师冲出西汉水。而曹军水师进入西汉水,则意味着江州对外联系都会被阻断,江州会成为一座孤城。 “传令下去,将张休就地斩首。” “唯!” 虽然处置了张休,可局势已经难以挽回。 诸葛亮正在烦忧,其弟诸葛均前来拜见。 诸葛均虽是诸葛亮的亲弟弟,但在荆州军中并未受重用,只是做些管理后勤的事。但到底是诸葛亮的亲弟弟,也能说上一些话。 “叔平(诸葛均字),你怎么来了?” “二兄,听说南岸水寨丢了?” 诸葛亮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的?” “底下都传遍了,说二兄在西汉水南岸设下伏兵,没想到曹军亦设了伏兵,双方大战,我军战败,张休弃南岸水寨而逃。” 诸葛亮听后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出,对军心又是一个重大打击。 诸葛均眼看诸葛亮不言,便道:“二兄,西汉水南岸已丢,局势已对我大不利,再在江州打下去,不过是虚耗军队,实在不行就撤吧。退到江阳,甚至是僰道(治今四川省宜宾县安边镇)。” “不行!” 江州是荆州军在中线的支点,尤其是巴东郡丢失,长江水道已断绝的情况下。 守住江州,才能守住巴郡,继而保障与荆州的陆路联系。一旦江州丢失,刘备主力孤悬成都,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二兄!” 诸葛亮不待弟弟说完,便直接打断道:“叔平,是战是和,非你能置喙,你现在回自己的岗位去。” 虽然诸葛亮这么说,但诸葛均仍未打消劝说诸葛亮的心思。 “既然二兄不想撤,那现在最后的选择,便是让水师跟曹军水师决战。” “与曹军水师决战,就要逆流而上,我军实在太吃亏了。而且我军和曹军水师的实力相差无几,不管不顾地决战,必然会损失惨重。” 诸葛均大声道:“损失就损失,只要能摧毁曹军水师,我们的水师全军覆没也无妨。” “你懂什么? 江州的水师是我军在益州唯一一支成编制的水师,在荆州将士心中,江州水师在,他们哪怕败了,也能回家,可江州水师真要是完了,军心、士气也就完了。” “二兄,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必说了!” 诸葛亮一拂袖,将诸葛均屏退。 眼看兄长不听他的,诸葛均也是满心无奈,却无可奈何。 诸葛亮如何不懂诸葛均的建议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大局不容许他这么做,他要考虑方方面面。 “传令益德将军,令他择机而战,寻找歼灭曹军水师的机会。” 诸葛亮这边愁眉紧锁,而曹祜则一时兴奋起来。 在开局不利的情况拿下西汉水南岸,于曹祜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文惠,我军改装了多少战船了。” “大将军,短短一日,二十船相连的战船才连接了四艘,主要是缺少铁链和木板,军中之前储备的,只够这么多。” “四艘,足够了。 文惠,将投石车装到这四艘连环船上,然后向荆州军水寨出击,水师主力则紧随其后。 记住,只要能与荆州军水师决战,不惜一切代价,咱们的水师就算打光也没问题,只要摧毁荆州军水师。” “唯!” 巴郡所有的重要城市全在长江岸边,只要控制长江,巴郡就到手了。 现在的局势,曹祜可不怕跟诸葛亮拼消耗。 接到命令的曹军水师立刻装上投石器,然后倾巢而动,逼近荆州军北岸水寨。 四艘连环船由二十艘大船相连,远远望去,跟一座江上移动的城市一般,让人看了瞠目。 荆州军水师士兵有人发现了这几艘庞然大物,惊愕地问道:“那是什么?” 众人看着对面的巨艘,也皆是错愕。 而眼看着它们离着荆州军水寨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重。众人一时间惊恐万分,彷徨无助,甚至有些绝望。 连环船到达荆州军水寨不远的地方,开始发起攻击。 船上的投石器拼命向荆州军倾泻,原本坚固的水寨栅栏尽被摧毁。 张飞闻听此事,立刻来到水寨。看到曹军的大船,也是瞠目。 “这是怎么回事?” 水师统领张南道:“曹军是将船只用铁链连了起来,上面覆盖木板。数十艘大船连到一起,如平地一般平坦,正好解决了曹军不擅水战的劣势。” “也就是说,这样的巨型船只不只这几艘?” 张南点点头。 “只要时间足够,他们能将所有的船只连起来,而曹军,并不缺船。” 张飞脸色更加难堪。 “若是曹军将所有船只都改造成这种连环船,咱们水战还有什么优势。文进(张南字),出击吧。” “军师那里?” “有什么事我担着。” 虽然诸葛亮是军师,但大军的主将实际上是张飞。 张南也清楚,现在出击是他们唯一机会,等到曹军连环船满天飞,单凭军队数量,也能将他们的水军趟平。 张南遂点起人马,向曹军水师发起反攻。 西汉水之上,一场决战,正式爆发。 诸葛亮时在城中,听说水军正在决战,大吃一惊,赶忙登上城头观看。可看到曹军的连环船,一时也沉默不语。 一旁的马谡也心惊胆战。 “军师,曹军太强了。咱们,咱们!”却是说不出话来。 “幼常,我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主公不以我卑鄙,猥自枉屈,三顾我于草庐之中,此等恩情,我虽粉身碎骨,亦难报之。 时至今日,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第651章 年轻的老狐狸和年长的小白兔 双方的决战从天明打到了天黑。 曹军水师兵力多,又有连环船,还占据上游地形。而荆州军水师训练有素,长于水战。双方各有优劣,以致杀得是昏天黑地,血流成河,西汉水为之染红。 直到傍晚,双方皆是死伤惨重。 可即便如此,仍未分出胜负。 荆州军水师的锐气,出乎曹祜的想象。 高柔退回营中,带着麾下诸将向曹祜请罪。看着一众将领,人人带伤的狼狈模样,曹祜也不好责备众人。 众将士已经下死力了,确实是荆州军水师悍勇。 安抚完众人,曹祜向高柔问道:“文惠,你说诸葛孔明现在在做什么?” 高柔摇摇头。 “他在痛惜巨大的伤亡。诸葛孔明的军事天赋极高,若是加以锤炼,必是一代大家,但他胆子太小了。 你看江州的布防就能看出来,四平八稳。 虽然在西汉水南岸设有埋伏,但都是一群蛮兵。若是我,肯定会在此设下精锐,孤注一掷。 这世上,谁不想稳稳当当地打胜仗,可这太难了。 以小攻大,以弱击强,唯一胜利的可能,就是出奇兵,指望对手内乱,简直是痴人说梦。 昔日淮阴侯兵出陈仓,背水一战,决断潍水,每一次都是放手一搏,不胜则死。他若是老老实实地打,这辈子也打不进关中。” 高柔不明白曹祜为何如此激动。 “大将军,奇兵需要天才的想法。” 曹祜笑道:“我只是为诸葛亮有些惋惜,此人不缺忠诚,不缺能力,缺得就是孤注一掷的决心。当然也可能因为诸葛亮手中拿的是别人的军队,他不敢赌。” 高柔听后,沉默不言。 “文惠,今夜三更,咱们兵分两路,你和赵伯俨、曹文烈督诸军攻打陆上营寨,我亲领水师,攻打水寨。” “大将军,水战凶险。” 陆战输了,尚能逃命,水战输了,大概率被瓮中捉鳖。 “文惠,你忘了,咱们从第一战开始,哪次不是蹈赴汤火,披荆斩棘?我从未退缩过一步。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唯!” 高柔想劝却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 众人饱餐一顿,到了二更天,曹祜将一众水师将领聚在一起说道:“我自领兵以来,像今天这样,兵比对方多,装备比对方好,打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仗,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诸位心情如何,我是有些无法接受的。” 曹祜说完,众人俱是惭愧地低下头。 “今晚,我就在船上,陪着诸位。诸位若是觉得能战,那就将这仗给打胜。可若是觉得不能战,那就我替大家打这一场,诸位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脸色赧然,卫温高声说道:“大将军,今日不怕贼军,我等死不回还!” “死不回还!” 大军出战,水师众人,虽疲惫不堪,但却士气高涨。 卫温和娄发二人各自驾驶一船,冲在最前面。 荆州军水寨中,荆州军水师众人正“呼呼”大睡。今天双方似乎打了一个平手,可因为荆州军水师各种不利因素,他们的伤亡更大,连主将张南都受了伤。 水寨之中,伤兵满营。 张南看着军中惨状,也是无可奈何。再来一场,他们这群人,就要全军覆没了。 虽然疲惫,可张南并未休息,而是在写奏报。 他希望诸葛亮能给他补充一些士兵,哪怕只有一千人,至少保证水师的一战之力。 “中郎将,军师只怕拿不出人给咱们。” 张南如何不知,可水师真的没人了。 “会有办法的。” 张南正跟下属说着话,突然一个亲卫冲到帐中,大声喊道:“中郎将,曹军发起攻击了。” 张南惊恐地冲到帐外,便听到擂鼓之声。 旗舰甲板之上,曹祜正亲自为众人擂鼓。 鼓声隆隆,西风烈烈,千军万马,如洪流一般,势不可挡。 两艘连环船最先撞入水寨中。本就被轰击得伤痕累累的水寨围墙再无法承受重击,立时破碎开来。 然后大批的船只便往里拥。 仗打到这个地步,似乎只剩下了绝望。 荆州军的陆寨也遭到了攻击 “将军,水寨已经送来了第三道求援信了。张文进正和曹军在水寨中鏖战,已经支撑不住了。” “你看看我现在能拿得出一兵一卒吗?” 张飞正咆哮着,便听到不远处水寨中传来巨大地欢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天空给掀破。 张飞有些诧异,又有些呆滞地望着水寨方向。 这仗为何打的这么憋屈? 次日凌晨五更天,曹军攻破荆州军水寨,斩杀荆州水师统领张南,彻底获得了江州的制水权。 到了早上,原本是荆州军水寨的地方,已经破烂不堪,硝烟未曾散尽,江水却是鲜红。 诸葛亮站在城头,遥望水寨,眼中却是止不住地绝望。 明明他们并没有犯什么大错,明明他们已经用尽了全力,可依然止不住兵败如山倒。 ······ 此战之后,曹祜暂停了攻击。 他要消化获得的战果,同时等待刘备的援兵。 曹祜并没有忘记,他攻打江州最主要的目的是围点打援。 刘备不到,肯定不能进行最后决战。 当然曹祜也没闲着。 随着曹军控制了制水权,也开始了对西汉水南岸的蛮兵进行清剿。 击败蛮兵不难,可清剿山林里的蛮兵,并不容易。这种事,丑国飞机大炮齐上阵都解决不了,更别说冷兵器时代了。 不过这些蛮兵也没啥抵抗意志。 李恢并未与曹军进行像样的谈判,便直接投降了。 李恢先降,之后徐巨、朱褒、济火等,亦先后向曹军投降。 诸葛亮辛辛苦苦招揽的万余蛮兵,实际上根本没发挥多大作用,就被曹军给一锅端了。 当日马良别了李恢之后,往北面水寨潜逃。可他运气实在太不好了,半路上遇到朱褒的流兵。 马良被对方活捉,送给了朱褒。 朱褒此时已经准备投降,正愁没有合适的见面礼,遂将马良诛杀,将人头送给了曹军。 可怜一代名士,落得这个结果,实令人叹息。 第652章 自救 连续的兵败,对军心和威望打击巨大。 诸葛亮在军中本就没什么威望、资历,难为人信服,现在更是引得众人不满。甚至有将领指责诸葛亮只会纸上谈兵。 “张将军,我看这诸葛军师,也没那么厉害。这一败再败,咱们就这么点人马,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让他给败光了。” 面对雷铜对诸葛亮的攻讦,张飞沉默不言。 虽然之前对诸葛亮有过质疑,但这几年,张飞对诸葛亮还算尊重。此番江州之战,因为刘备的嘱托,张飞虽是主将,但还是多听诸葛亮的意见。 可仗打成这个样子,诸葛亮显然是难辞其咎。 张飞有些难以接受连番的兵败了。 新上任的张飞副将吴班也道:“张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你是三军主帅,不能什么事都听诸葛军师的。” 刘备入主成都之后,立刻娶了刘焉的儿媳吴夫人。一方面是因为有相面者相吴氏的面相后说她将是大贵之人;而另一方面,是想通过娶了吴氏,拉拢刘焉昔日旧人。此举跟曹操纳何进的儿媳尹夫人,孙权纳袁术的女儿袁夫人一个道理。 吴班父亲吴匡是东汉大将军何进属下官员,曾在中常侍之乱中扮演重要角色,与张璋、董旻攻杀车骑将军何苗。吴匡死后,吴班跟着吴懿兄妹到了益州。 刘备娶了吴夫人,吴班算正儿八经的小舅子,直接被任命为张飞副将。 汉朝天子的大舅子、小舅子,可是了不得的存在。非岳父、舅子不能为大将军。虽然蜀汉权力在荆州派手中,吴懿兄弟没做成大将军,但吴懿做到车骑将军,吴班做到骠骑将军,也是蜀汉政坛的重要力量。 (吴懿、吴班兄弟在《三国志》中没有单独列传,只附在《杨戏传》中,简直莫名其妙。) 吴班作为刘备小舅子,他的话极俱份量,张飞也不好再沉默。 “以我之才,非曹子承之敌,若不听诸葛军师的安排,此战更难胜。” “将军至少是宿将,经验丰富,而诸葛军师,我看比赵括也强不到哪里。” “休得胡言!” 张飞想让自己按捺住不满,可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诸葛亮。 到了夜里,吴班又来见张飞。 言“曹家攻势甚急,大寨恐不可守。”请求张飞早做打算。 可张飞又能有什么打算。 而曹祜营中,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初更时分,负责巡营的张横带来一个人,言说是个细作,鬼鬼祟祟,扬言要找益州刺史刘阐。 曹祜让人将其押入,便见到一个猥琐的壮年。 这人见到曹祜,立刻跪到地上说道:“小人不是奸细,小人是有机密事要见刘使君,没想到被巡逻士兵给捉来。” 曹祜笑道:“什么机密事,能跟我说吗?” 这人略一犹豫,然后道:“我见刘使君,也是要见大将军的。小人是雷校尉的堂弟,奉雷校尉之命,送密信一封。” “巴西雷铜?” “正是。” 这人说着,从贴身内衣之中取出一封信,呈给曹祜。 曹祜拆开信后,便见上面写着:“罪将雷铜百拜,书呈大将军曹,使君刘麾下:铜念世食汉禄,忝为守将;叨窃厚恩,无门补报。之前在绵竹为逆贼刘备所困,不得已跟随逆贼李严,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主,何日忘之! 今幸大将军出兵讨逆,亲提大兵而来。拜请大将军明日出战,可以诈败;铜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荆州逆贼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江州陆寨可破。 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祜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本以为雷铜是个武夫,没想到还颇通文采。” 曹祜说着,让人唤来刘阐。 刘阐看到雷铜的密信,又惊又喜。 “姑夫,雷铜其人如何?” 刘阐道:“我对此人,也不是很了解,不过听我大兄评价此人,粗中有细,是个将才。邓贤,雷铜,还有吴兰,都是我大兄信得过的将领。” 曹祜点点头,露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今日真乃天使吾成功也!” 曹祜让人重赏了报信之人,让他回去告诉雷铜,必依计行事。 此人走后,高柔便道:“大将军,贼军莫名其妙地来降,要谨防有诈。” 刘阐道:“雷铜他们当初投降刘备,当是见刘备势大,若说真心,绝无可能。现在大将军大军压境,刘备覆亡,只在朝夕之间。 雷铜等人,心中生惧,自然各寻生路。” “诸葛亮狡诈,不是没有埋伏的可能。” 刘阐也想利用雷铜之事立功。他虽然很清楚,曹祜不可能将益州真的交给他,但也想多立功劳,在曹祜麾下站稳脚跟。 “既然高司马怀疑,阐愿为先锋,引一军接应雷铜。此事如成,功在大将军,若有奸计,阐自己承担。” 曹祜笑道:“姑夫,不必如此。你既愿意前去,我不阻拦,只是一切要小心。” “唯!” 刘阐走后,高柔道:“大将军,今日之事,我总觉得有问题。雷铜若想投降,直接降了便是,何必折腾这么多。” “文惠,刘使君既然愿意前去,咱们就不必拦着了,省得寒了益州士庶之心。雷铜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很快就会知道。” 到了次日,刘阐便点五千兵马,以大将赵融为先锋,往江州城外营寨而去。 离营五里,刘阐命人原地歇息。过了没多久,斥候便来报,江州军队,竟然前来迎击。 刘阐大喜,既然对方主动前来,倒是省得他再诱敌了。 刘阐立刻下令众人迎击。 只是双方未及交手,荆州军竟然退了。刘阐去追,荆州军便往后跑,刘阐停下,荆州又过来,双方跟猫和老鼠一般,相持了大半日。 刘阐是一头雾水,不知荆州军的用意。 到了下午申时,心中忐忑的刘阐正欲退兵,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荆州军发起总攻,向刘阐杀来。 刘阐大喜过望,这群比狐狸还精明的家伙,终于上当了。 第653章 将计就计 刘阐的能力不弱,可这些年来,他并非按照继承人来培养的,临阵经历也少的可怜,眼见荆州军来追,只以为计策得手。 “咱们快退,等到贼军营后起火,再行反击。” 刘阐部一窝蜂的往后退,而身后的荆州军紧追不舍。 刘阐退了十多里,忽望见荆州军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荆州军也开始混乱,往后退去。 刘阐大喜过望。 “雷铜得手了!” 刘阐立刻命令部下反击。 众人一路冲到江州陆寨前,刘阐突然发现,本应该大火弥漫的陆寨之中,并无什么火,反倒是寨后,冒着滚滚浓烟。 刘阐心中一顿,不知这是何故。 就在这时,突然营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在营寨东西两侧,各有一部杀出,营寨大门也打开,张飞手持长矛,向刘阐冲来。 刘阐这才意识到中了埋伏,一时间遍体生寒。 此时江州城中,诸葛亮听得城外喧哗,便询问缘故,待听到张飞正与曹军大战,一时大惊失色,来到城墙之上。 眼看张飞将一部曹军包围,诸葛亮并未欣喜,反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是不言。 诸葛亮动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守卫西门的乃是大将刘邕,眼看诸葛亮发怒,只得说道:“张将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就将曹军引入包围圈中。” 诸葛亮这才意识到,张飞瞒着他,自行其是了。 “为什么不上报?” “张,张将军不许。” “他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回答诸葛亮的,只是众人的沉默。 诸葛亮心中万分愠怒,但也清楚,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南和(刘邕字),组织军队,随时做好救援陆寨的准备。再传令各门,严密防守,勿使曹军破城。” 刘邕不解道:“军师,没必要吧,城外局势一片大好。曹军已如强弩之末,难以支撑了,咱们应该杀出去扩大战果,怎么还要救援?” “糊涂,曹祜是什么人,这种诱敌之策,他难道会中计?你们看被包围的曹军才有多少人,只怕曹祜是来一招将计就计,益德危险了。” 诸葛亮话音未落,远处曹军阵中,亦有鼓声响起。 一时间喊杀声盈野。 正如诸葛亮所言,曹祜根本没有中计。 昨天雷铜派人来降,曹祜便知有问题。 雷铜说他在营中放火,但问题是,双方大战开启,雷铜如何确定自己会留守大营? 而且在营中火起,远不如直接在战场上倒戈有用。雷铜的做法,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如果雷铜不傻,那就是别有用心。 不过因为刘阐坚持,曹祜也想试一试荆州军的目的,便没有阻止刘阐出击。只是命庞德、夏侯霸二人,各领一军,在后埋伏。 事情果如曹祜判断的那样,这是一场阴谋。 刘阐部战斗力虽不强,但也足够消耗荆州军的精力。双方激战一个多时辰,待双方皆精疲力尽,曹祜这才杀出。 与此同时,曹休率四千士兵经水路从水寨登陆,从南面包抄江州陆寨。 数万大军,直指陆寨。 一时间地动山摇,天地色变,整个江州为之震颤。 正奋战的张飞也是一惊。 “哪里来的这么多曹军?” 吴班惊恐地说道:“张将军,曹军有埋伏,咱们被包围了。” 张飞到底是跟着刘备打了太多的败仗,虽然身处险境,但并未混乱。他很清楚,今日计谋已不成,剩下最重要的,便是守住营寨。 “返回营寨!” 张飞手持长矛,奋力冲杀,企图返回营寨。 可周围的曹军实在太多,如潮水一般,不断向他涌入。张飞越打身边人越少,可营寨却是遥不可及。 “张将军,陆寨已不可守,咱们撤吧。” 张飞听了吴班之言,大为恼怒。 “你敢乱我军心?” 眼看张飞手持长矛,指向自己,吴班心中大骇。他很清楚张飞素来暴虐,真要发起怒来,可不管他是谁的小舅子。 “张将军,咱们还要守江州城。真要是全军覆没,江州城怎么办?咱们必须保存有生力量。” 吴班正说着话,突然南面营寨处响起高声呐喊。 “张将军,曹军已经入营了。咱们现在就是赶回去,也不可能将他们给赶出来,还是撤吧。” 张飞知道吴班说得是对的。 此时张飞心中,满是悔恨。 自己若不是自作聪明,又怎么会丢了营寨。 现在营寨已丢,整个江州城空门大开,他怎么有脸去见主公。 “张将军,现在江州城最缺的是兵,咱们必须将这些军队带回去。” 张飞痛苦地点点头。 “杀!” 面对重重围困,突围也并非那么容易。张飞虽然勇武,可又要顾念军队,一路且战且退,始终不能突破包围。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有军队杀出,正是诸葛亮的接应之兵。 远处正在观战的曹祜见状,便道:“收兵,放他们进城吧。” 众人皆是不解。 辛毗道:“大将军,张飞乃万人敌,若能擒杀,必将振奋士气。” “江州城要有可守的必要,刘备才会来援。否则江州城只剩下大小猫两三只,张飞何必来援? 既克陆寨,江州城外据点已全部拔除,就等刘备来了。” 随着曹军的放水,张飞残部终于逃出生天。 至于陆寨则被曹军占领,留守陆寨的大将雷铜也被乱军所杀。 回到城中,望着城外寨中已经飘起的“曹”字大旗,张飞忍不住红了眼眶。二十年前丢下邳,之前丢垫江,现在又要丢江州了吗? “张将军,出击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一丁点也不知道?” 张飞脸色一暗。 此时的张飞,再无从前的桀骜,他面对诸葛亮,深深一拜。 “军师,我向你请罪!今日之败,皆是飞之过。” 诸葛亮心中是如此的愤怒与不满,可到底无可奈何,虽然张飞有错,可他总不能真斩了张飞这个主将吧。 水寨丢了,陆寨也丢了,江州城外屏障尽失,整个江州城,终于到了最最危险的时候了。 第654章 刘璋之死 江阳郡,江阳城。 自刘璋将成都拱手让给了刘备后,刘璋父子便被刘备迁到了江阳安置。 刘璋虽然庸碌,但却颇有“仁义”之名,在益州很有影响力,不少人还对他心存怀念,刘备自是不敢将他留在成都,省得有心人利用。 若非道路不通,刘备就将刘璋一家放到荆州了。 历史上的刘璋,便是被刘备安置到公安,后来孙权破荆州,刘璋因此归于东吴,被孙权任命为益州牧,居于秭归。 三国同时见过董卓、曹操、刘备、孙权的,刘璋算一个。 (刘焉出任益州牧时,刘璋留在朝中担任奉车都尉。) 刘璋自到江阳,日子过得倒也舒服。刘备抢了他的位置,为了不太让人诟病,对其一应供需,皆是充足。 刘璋本人,野心并不大,不做这个州牧,也不是不能接受。 刘璋有时候也会怀念昔日在成都的日子,当然也只是怀念。其实他有些后悔,之前应该尽早投降朝廷的。去朝廷做个闲官,里子、面子都能有,远比现在在江阳要舒服的多。 最近刘璋迷上了听参军戏,每天从早到晚,听个不停。 这天演戏的排了一出新戏,叫做《入关中》,是讲刘邦杀入关中,灭亡暴秦的事。其中有一段,演的是秦王子婴投降被杀的事。 子婴“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投降了刘邦,最后却被项羽残忍杀害。 刘璋听了,便有些不舒服。 同样是投降,刘璋如何不担心自己会步子婴的后尘。 若是从前的刘备,刘璋相信他不会这么做,毕竟刘备仁义之名,布于四海。可自刘备与他翻脸之后,他再不敢相信刘备了。 刘璋心情不好,连戏也不愿听了,遂让众人散了。 到了下午,刘璋一个人在房中,有仆役来报,成都有使者来了。 刘璋吓了一跳,赶忙前去接见。 到了前厅,一个年轻人坐在主位,十多个护卫将堂上所有人全部屏退。 刘璋心中一惊,脚步都沉了许多。 到了堂上,年轻人起身对刘璋行了一礼。 “末将亲军校尉王林拜见振威将军!” 刘璋不认识对方,可对方自称是亲军校尉,很明显是刘备身边的人,他也不敢得罪,立刻回了一礼。 “左将军派王校尉来此何事?” 陈林看了一圈,几个跟随刘璋来的侍者,立刻被屏退。 直到堂上只剩下王林一群人和刘璋,王林才道:“振威将军,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联合逆贼刘璝,意图作乱!” 王林话音刚落,刘璋脑中一道霹雳闪过,心中大骇。 “王校尉,这话怎么说,我绝未做过此事!绝未做过!” 王林也不搭理他,又道:“看着同宗的份上,左将军命振威将军你自裁,他会保证你家人的安全。” 王林说完,身后一人端上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匕首,白绫,还有毒药。 “还请振威将军自取。” 刘璋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作乱,都是刘备的说辞,其目的就是要杀了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璋心中无比战栗,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眼看刘璋不动,王林道:“振威将军,请吧,我等还要回去复命,你尽早做决断,要是让我们帮你,到时候场面便难看了。” “刘备要杀我?他竟然要杀我?” “大汉,胆敢直呼左将军名讳。” 刘璋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刘备入蜀,我对他礼敬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给他的兵马钱粮更是无数,车甲器械资货甚盛。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是我刘季玉猪油蒙了心,愚不可及,错把奸逆当贤良,不听忠臣之言,竟然引狼入室,最后被人鸠占鹊巢。 我沦落到今日,真是活该啊!” 当初有主簿黄权陈其利害,王累倒悬于州门劝谏,又有严颜、张任、杨怀(历史上还有刘巴)等人阻止迎刘备入蜀,可刘璋偏偏不听。 刘璋的结局,确实是活该。 “王公,到了地下,我有何面目去加你啊?” 刘璋一时嚎啕大哭,却无法打动王林等人。 “振威将军,快点吧,赶紧上路。你要真有什么仇怨,到了地下,向鬼神去控诉左将军便是。” “我能否见一见我的子女,交代一下后事。” “振威将军,我劝你还是尽早上路,省得折腾,至于振威将军的丧事,自有左将军安排,不会让振威将军到了地下,难享富贵。” 王林等人,摆明了就要刘璋立刻去死。 刘璋狠狠地瞪了王林,也知道无可奈何。 匕首要流血,他第一个放弃,又去拿白绫。他将白绫搭到堂上,王林又给他搬来胡凳,可刘璋怎么也不敢上去。 “振威将军,快点吧。” “我,我。” “鸩酒也行,一了百了。” 刘璋颤颤巍巍地要去拿鸩酒,犹豫半天又不敢拿。 王林见状,跟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抱住刘璋,一人拿过白绫,缠到刘璋脖子上,狠狠拉紧。 刘璋痛苦挣扎,却挣脱不得,最后被活活给勒死。 刘璋既死,王林到了院中,跟刘家人说道:“奉左将军之名,振威将军刘璋勾结逆贼刘璝,阴谋作乱,赐死。” 王林说完,不管众人反应,匆匆离开。 刘家人一时瞠目结舌,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跑到堂上,才发现刘璋躺在地上,早已毙命。 刘家人立时哭了起来。 刘璋长子刘循也闻询而来,听到父亲是被刘备赐死的,担心自己也会步其后尘,直接逃了。 ······ 江阳守将乃是赵云。 江阳郡南接南中,东连巴郡,乃是益州南部枢纽之地。刘备自任益州牧之后,便任命赵云为江阳都督。 刘璋死后,在刘璋府邸监视的人立刻来报。 像刘璋这种人物,刘备肯定不能像看守犯人一样,派兵守着,但是在其家中安插密探等行为,少不了的。 赵云听后,吃了一惊,赶忙前去查探。 到了刘璋府上,待听说是刘备派人赐死的刘璋,赵云心中更为惊愕。 成都来人,为何没先到他的都督府,这不符合常理啊。 第655章 刘备的选择 刘璋死了,被刘备所害,虽然刘备是百口莫辩。 从前大家都觉得刘璋软弱,不是雄主。可自从刘备反戈,曹祜入益州之后,巴蜀大地连年交战,上至豪门权贵,下至普通百姓,皆是苦不堪言。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道刘璋的好。 尤其是刘璋宁愿兵败,也不愿坚壁清野,祸害老百姓。 因此蜀地百姓,越发怀念刘璋。 刘璋的死,如吹响反攻的号角,益州上下本就对刘备不满的势力,纷纷团结起来,为驱逐刘备而行动着。 可刘备也觉得自己冤,天可怜见,他真的没有杀刘璋。 毕竟现在刘备是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一个刘璋。 “士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庞统眉头微皱,脸色也很难看。本以为攻破成都,他们面对的情况就会好转,可现在看来,局势似乎比从前更坏了。 庞统第一次怀疑,他们入蜀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士元!” 眼看庞统不言,刘备又唤了他一声。 “主公?” 庞统这才想起刘备刚才问的,有些无奈地说道:“此事只怕是曹祜所为了。刘璋死了,脏水泼到咱们头上,对曹祜最有利。 刘璋被安置在江阳,虽然他出不了城,可也没有人专门把守。 曹祜就利用这个漏洞,派的人冒充是主公的部下,顺利进入刘璋家中,将其赐死。 而刘璋面对主公,本就肝胆俱裂,生死之间,也顾不得辨清真假,最终被缢死于家中。” 刘备也怀疑是曹祜。 可这没有意义,毕竟他们没有证据,很难改变舆论。 “士元,刘璋一死,蜀郡又要乱了。” 庞统犹豫再三,却始终没法开口。 刘备看出庞统还有别的意见,便道:“士元,你我君臣,难道还有不能说得话吗?” “主公,时至今日,已经到了要决断的时候。我有三策,可供主公选择。” “士元且言。” “上策,乃是将荆州交给孙权,集中荆州全部力量与曹祜决战,夺取益州。之后休养生息,等待天时。 这一策乃是孤注一掷,若是咱们没法在益州击败曹祜,那么益州、荆州,都要丢了。” 刘备语气沉重地问道:“咱们有多大把握能胜?” “不超过五成。” “五成?” “曹祜用兵,甚至强于曹操。毕竟曹操老了,曹祜却正年轻。” 在庞统看来,五成的胜率都多了。 “那中策呢?” 刘备很明显,不太倾向于上策。 “放弃益州,突围回荆州。临走之前,将成都平原农田、房屋全部烧毁,留给曹祜一片白地。” 刘备没有回答,又问道:“下策呢?” “继续在益州与曹祜鏖战。” 刘备道:“与曹祜继续打下去,只能算中策,退回荆州,才是下策。将蜀郡变成白地又如何,用不了几年,又是天府之地。 而曹祜一旦控制益州,只要休养生息,打造战船,就能稳步增强实力。 到时候曹祜率主力从益州而下,单凭半个残破的荆州,如何能挡?” “主公,若不增兵,继续在益州打下去,胜利的可能,不足三成。孔明在江州连番兵败,还能守多久? 一旦巴郡丢了,江阳、犍为也未必保得住,单凭一个蜀郡,难道能赢?” “士元,咱们还有数万军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庞统沉默不语。 “士元,上、中、下三策,你倾向于哪一策?” 庞统当然倾向于上策,这是唯一死中求活的办法。可问题是,他是荆州人,手底下一大帮小弟,他主动请求放弃荆州,小弟们也不答应。 历史上刘备伐吴,与其说为关羽报仇,不如说为荆州派夺回家园。 夷陵之战,诸葛亮都不敢拦,就是因为他要敢拦,他就会成为荆州人的公敌。荀彧不就是这么被曹操势力集团抛弃的吗? “主公,我没考虑好。” 刘备知道庞统有顾虑,也没有强迫他。 其实刘备也纠结。 于刘备来说,中策肯定不能选,放弃益州是万万不可能的。年已五十多岁的刘备,不会再有下一次全取一州的机会了。 但是打,刘备心底也没底。 曹祜确实太能打了,他也没有击破曹祜的底气。 现在唯一要抉择的,其实是要不要将荆州五郡的兵马全部调到益州,跟曹祜殊死一搏。胜则控有益州,若败,只能老老实实给孙权当狗了。 “主公,当前最重要的,乃是江州。一旦江州失守,我军彻底断绝回荆州的道路,单是人心,就要乱了。” “牛鞞不下,我怎么敢轻离?” “刘璝没多少兵马,成不了大祸。主公若实在不放心,可分遣一部,前往江州救援。” 刘备兼并刘璋之后,兵马倒是不少。 但大将霍峻守涪城,长子刘封守成都,大将孟达守雒城,大将赵云守江阳,都不能轻动。 刘备手中,满打满算能动用的兵力,也不过三万余人。 最关键的是,刘备极度缺少独当一面的将领。 虽然刘备手下益州降将不少,包括李严、费观、吴懿等人,都是能臣,但刘备并不太敢信任他们,更不敢让他们独当一面。 所以刘备明明兵力不少,可仗却打得捉襟见肘。 三万人马,让他抽出一部去支援江州,刘备有些为难。 他要打牛鞞,还要随时应对成都周边可能出现的问题,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可分配。而且支援江州,人少了不顶用,人多了,他手中的兵力就更不够用了。 刘备一时沉默不言。 “曹祜怎么能不缺兵呢?” 没人能够回答。 说到底,刘备的底子太薄,强夺益州,乃是以蛇吞象,吃得下,消化不好。历史上刘备占领益州后,虽有零星战斗,但真正大打出手,已经是四年后的事。 一个益州,消化了四年。 刘备犹豫许久,最终决定派老将黄忠率万余人马,前往江州支援,他则尽快攻破牛鞞,与之汇合。 庞统听到刘备的选择,有些悲伤,又有些轻松。 对于荆州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第656章 人算不如天算 老将黄忠自牛鞞与刘备分兵后,往江州而来。 刘备担心其部安危,特遣庞统随军参赞军事。 曹祜在江州听得此事,大喜过望。刘备分兵来援,正可谓是“添油战术”,正好方便曹祜将其一口一口吃掉。 “刘备既然分兵,我亦当分兵阻击。” 曹祜话音刚落,刘阐道:“大将军,末将请求前去阻击援兵。” 之前雷铜投降一事,刘阐本想着露个脸,没想到却现了眼,若非曹军拼死救援,他就要死在江州城下。 可刘阐并不罢休。 于刘阐来说,他需要的是政治资本,以使得他能够在未来的曹氏政权中安身,所以必须要多立功劳。 为此哪怕全军覆没,也是值得的。 曹祜看了刘阐一眼,有些悲伤地说道:“姑夫,江阳新传来消息,刘备担心益州旧将重新拥立刘使君,派人将刘使君缢杀了。” 刘阐听得此言,大吃一惊。 “父亲!” 刘阐当场痛哭流涕,哀恸万分。 曹祜便言让他休息,但刘阐并不同意,反而一定要出战,扬言是要“为父报仇”。 刘阐的决绝让曹祜都有些惊愕。 刘阐啥时候成大孝子了。 眼看刘阐坚持,曹祜也没再反对,他倒是希望尽可能地消耗这些益州降兵,于是便命刘阐指挥本部和杨怀、高沛二部出击,又命王基督本部和张顺、朱盖部在后为刘阐压阵。 曹祜预选的战场是江州西南的江阳津,也就是后世的江津。 虽然此地只是个渡口,但地形险要,交通便利,是江州通往西南的重要交通枢纽。 刘阐先到达,便在此扎营。 很快黄忠所部也赶到江阳津东面,刘阐便道:“荆州军远道而来,士兵疲惫,何人为我挫其锋芒?” 黄忠自入益州,摧锋陷阵,斩将搴旗,威震益州。 一众益州将领听到黄忠的名号,顿时心中生惧,因此根本没人敢说话。 刘阐顿时恼了。 “今时今日,诸位难道与敌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众人仍是不说话。 眼看场面尴尬,高沛起身道:“使君,我去迎击黄忠。” 刘阐大喜。 高沛率领两千人马,在江阳津西面,临江列阵。 黄忠一路抵达,眼见有军队扎下营寨,遂点起精锐千余,亲自冲阵。 黄忠年纪虽大,可实在勇武,一杆长槊,睥睨三军。高沛麾下两个校尉,一个迎着黄忠而来,战不三合,被黄忠一槊刺死。另一个运气不好,乱军中正遇上黄忠,被刺落马下。 一时军中大乱,高沛根本控制不了局势,只能带着部队撤到大江东岸。 黄忠见对方要逃,一路横冲直撞,竟让他杀到高沛面前。 高沛惊慌失措,慌不择路,而飞驰而来的黄忠眼看高沛要跑,张弓搭箭,一箭将其射死在离船五步远的位置。 高沛一死,其部更乱。 哪怕刘阐亲自接应,也只接回数百人。 江阳津一战,初战不利,刘阐军折损千余人,最关键的是,折了锐气。这让本就对荆州军就心存畏惧的益州士兵,更加怯懦。 刘阐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本想露脸,没想到竟再此丢人。 王基很快也赶到了江阳津,听到刘阐说起黄忠的勇武,也是吃惊。 一个老头,万夫不当,着实有些骇人了。 “士经(庞林字),你可知道黄忠此人?” 庞林自在垫江被俘之后,便投靠了曹祜。 庞林虽是庞统的弟弟,但当年曹操南下,襄阳庞氏主支便投靠了曹操。家主庞季被授为侍中,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则在朝廷担任黄门侍郎。 庞林虽然跟随刘备,但其妻习氏也带着女儿生活在曹魏这边。庞林这次降曹,反而是重回家族。 之后庞林则在曹祜麾下担任令史,参赞军事。 “禀右司马,黄忠,字汉升,南阳人。本是刘使君麾下中郎将,先为偏将军刘磐麾下,后为长沙太守韩玄麾下。魏公南下荆州时,曾任命其为裨将军。建安十四年随韩玄投靠刘备。 此人乃是南国少有的猛将,常常先登陷陈,勇毅冠三军,不可力敌也。” 王基一时心中忧虑,不过却安慰刘阐道:“我军守,荆州军攻,此时该着急的,应是荆州军,而非咱们。” 于是王基下令,在营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土墙,深挖壕堑,做足了坚守的姿态。 如王基说得那般,此时犯愁的是庞统和黄忠。 曹军把住营寨,坚守不出,任凭二人有通天的才能,也过不去此地。 而江州又能守几时,谁也不知道。 双方相持数日,眼看谁也奈何不得谁,黄忠便道:“庞军师,江阳津险峻,短期内,怕是拿不下来。既然如此,不若兵分两路,一路临江下寨,紧盯着江阳津的守军。而另一路则从江北岸出发,赶往江州。” 庞统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黄老将军,江州需要的,不仅仅是数千人马,而是破围。分出的一部哪怕进入江州,能发挥多大作用,却是难说。” 虽然庞统不同意分兵,但他也清楚,不能再继续相持。 这天庞统巡视营寨,眼见江上有船,心中一动,便对黄忠道:“咱们营寨西南方向,有一地名曰兰家沱,此地有码头,可停驻货物。 若是咱们在此修建一别寨,存放粮草,汉升以为如何?” “庞军师,此地临江,虽交通便利,却易守曹军的袭击,不是个好地方。” “就怕他们不来。” 于是庞统下令在兰家沱修营。 黄忠虽不太清楚庞统的意图,但也没有反对。 庞统的计划有序地进行着,但万没想到,半途出了事。 这日庞统又前往兰家沱巡视修营情况,谁知一队曹军斥候竟然大胆地过江。因为在江西岸,都是荆州军控制之地,庞统身边护卫并不多。 而曹军斥候也发现了庞统,虽不知对方身份,但看对方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也猜对方身份不凡。 于是斥候什长手持臂张弩,张弓搭箭,对准了庞统。 一箭射去,正中其胸。 第657章 包围与反包围 庞统的运气是真好,曹军斥候的箭射中了他的左胸,但离着心脏有一寸,所以庞统幸运地存活下来。 但受此箭伤,也要了庞统大半条命。 前线缺医少药,环境恶劣,黄忠也担心庞统再出事,便要将他送到江阳区休养。 然庞统心忧战事,哪里肯走。 可当晚庞统便发了烧,医士担心庞统的创伤再化脓,见此坚持要将其送走。 此时庞统已经迷糊,黄忠来送,他强忍着疼痛说道:“汉升,我在兰家沱设营,乃是为了引诱曹军。 营修好后,你在营中多设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然后对外宣称是成都的粮草送到。” 庞统未说完,因为疼痛,竟然昏迷过去。 黄忠只得让人将他放到船上,送回江阳。 庞统走后,黄忠犹豫之后,便决定按照庞统的建议,在兰家沱营寨设伏。为了引诱曹军,黄忠还命人准备了数十艘船,日夜不停地来往于江上,外人见了,还以为荆州军天天都在运粮。 做好安排,黄忠又命副将卓膺坚守营寨,不得出战,做出一副要打持久战的姿态,迷惑曹军。 曹军大营的王基、刘阐,很快得到了消息。 刘阐有些不解道:“荆州军不是急着救援江州吗?怎么突然又不着急了?” “看来他们是想稳扎稳打,只是不知道如何有了这般倚仗,难道觉得江州城能再坚守相当长的时间?” 王基正踌躇间,有斥候来报。 “荆州军将所有粮草,都安置在兰家沱营寨。此地有守军不过两千人,守将乃是黄忠部将张著。” 刘阐听后,大为惊喜。 “王司马,此为破敌之机啊。” 王基却是摇摇头。 “荆州军为何要单独将粮食另设一寨?” “为了方便运输呗!兰家沱有码头,从江阳运来的粮食,直接在此地安置,颇为方便。而且此地在荆州军后方,更为安全。” “虽说是荆州军后方,可是兰家沱沿江,咱们随时可以迂回到此地对岸。” “可能是敌将没想到吧。” “黄忠作为宿将,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看着王基满是狐疑,刘阐着实不解,但也没多言。在他看来,王基想得太多了,哪有那么多问题。 “刘使君,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兰家沱乃是一个陷阱,里面储存的也不是荆州军的粮草,而是茅草引火之物。其目的乃是以此计诱我军去攻打兰家沱。” 刘阐听得瞠目结舌。 “不至于吧!” “大将军曾说过,如果敌人很容易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你,那大概率会是陷阱。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刘使君,既然荆州军设计咱们,倒不如将计就计而行。 我计划咱们分作四部。 刘使君你引所部一路到荆州军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引诱对方援兵出击。 而杨怀将军则引一部,在外围住。一旦荆州军伏兵出现,便迅速出击,与使君所部内外夹攻对方。” 刘阐点点头。 “那王司马你们呢?” “如果是我设此计,所谋划的,可不仅仅是偷袭兰家沱的敌军,而是整个战役的胜利。 所以我部有更重要的安排。” 到了晚上,刘阐带着本部人马向兰家沱而去。 隔着大江,便见对面营中仓库众多,每个仓库上都虚插旌旗,一时旌旗密布,遮天蔽日。还有进出的船只,来来往往,让刘阐莫名地想起了“繁华”二字。 此地仿佛不像个军营,倒像是个港口小镇。 刘阐没有正面攻击,而是绕过此地,到了兰家沱西南方向,一边渡江北上,一边向对岸放了数十条火船。 正值西南风起,火船如离弦之箭,撞入寨外运粮船队中。一时间船只尽着,火光冲天。 接着又是喊杀声四起,震耳欲聋。 此番计策,黄忠命大将张著守营,他自率一部在外埋伏。 听到喊杀声,看到火光,黄忠大喜过望,以为曹军已经杀入大营之中,立刻下令周围潜伏之兵,全部出击,合围曹军。 众人一路杀到营外,黄忠突然发现,已经渡江的曹军并没在营中,而是在大营西侧的空地上,列阵以待。 黄忠心中一惊。 可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黄忠犹豫,只得命令全军压上。 刘阐所部,背水列阵,也清楚到了绝境,众人俱是拼命。黄忠虽然勇武,可一时间也拿不下来他们。 双方正交战中,这时突然鼓角喧天,在荆州军的西面和北面,有两路人马杀来,正是杨怀所部。 杨怀作为反包围的部队,向西行的更远。 他们绕路过江,潜伏在黄忠部身后,等到战斗打响,紧赶慢赶,现在才到达。 刘阐和杨怀两部人马,数量上本就比黄忠要多,此时又是包围与反包围,士气高涨,精神抖擞,只杀得荆州军连连后退。 黄忠此时也清楚,对方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计策,甚至将计就计,此时别说歼敌,想全身而退,亦是难事。 黄忠不敢恋战,只得往东面的兰家沱大营撤。 可寨外船只上的火很快延伸到寨内,整个营寨立时陷入火海之中。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 此时的大营,根本不足以让荆州军坚守。 眼看局势危急,黄忠无奈,只得亲自带队陷阵,率领众人向主寨方向突围。 只是黄忠不知道,他寄以厚望的主寨,此时也陷入到麻烦中。 庞统的计策,乃是一个连环计,不仅仅是引诱曹军中伏,而是引诱曹军的同时,再出兵偷袭曹军营寨。 曹军的主将是刘阐,这是荆州军一开始就知道的。 刘阐军事能力平庸,也是众人提前就清楚的。 在庞统的算计中,曹军偷袭兰家沱,必然要主力尽出,后方兵力空虚,而且因为偷袭的原因,警惕心也会下降。 到时偷袭曹军大营,哪怕不能将其夺取,也是一场大胜。 只是庞统万没想到,曹军真正的指挥官并非刘阐,而是王基。这就让庞统的计策,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而且计策是庞统定的,现在执行和做决断的是黄忠,连临时调整计策的可能都没有。 第658章 连战不休 天底下像刘阐这般识得时务的聪明人,还真是不多。 王基到后,刘阐便果断地交出指挥权,不带一点犹豫的。 别人心中,这是权力之争,可刘阐心中,这是职场。谁不知道王基是曹祜的心腹,往后要在曹祜手下混,怎么能得罪王基呢? 王基猜到了黄忠是在诱敌,立刻又想到,黄忠会不会派人来劫营。若是他指挥这一仗,就会这么打。 于是王基唤来诸将,命张顺率部把守营寨,又对朱盖道:“朱将军请引本部伏于营外。如荆州兵到,可截其归路。” 二人走后,王基又命马忠道:“今晚若兰家沱大营火起,荆州兵必来劫吾营。黄忠兵力不多,分兵多处,其营寨必然空虚。 德信你率我部从东面渡河,绕道至黄忠大营北面,伏于其寨左右,只等荆州兵出寨,便可劫之。” 王基统领一部,又担任着右司马,权责极重。为了替他分担事务,曹祜便安排马忠为王基副将,替他管着营中日常事务。 卓膺守着营寨,突然望见西南方向有火光,他心中大喜,立刻打开寨门,尽引人马,杀奔曹军营寨而来。 然到了曹营才发现,前营空荡,并不见人。 卓膺心中大惊,知道可能有埋伏,立刻便退。 急收军回时,朱盖率部杀来,断其归路。而张顺也从营中出击,夹攻卓膺。 卓膺部被重重围困。卓膺本人拼死突围,却始终难以突出。 王基远远望见卓膺,便向庞林问道:“此是何人?” “此人姓卓名膺,南阳宛县人,先卓太傅(卓茂)之后。卓膺为人勇武,曾随左将军出猎于新野,半途中惊起一猛虎,直奔左将军驾前,卓膺下马拔剑斩之,被封为中郎将,受到左将军的重用。” “务必要留下此人。” 卓膺确实勇武,面对重重围困,竟然突围而出。他带着一众残兵败将,一路向西突围,走到半路,便遇上了来报信的士兵,言说大寨遇袭。 卓膺心中更惊,担心中了曹军奸计,于是催动战马,往大营而去。 残部本就筋疲力竭,再加上全力赶路,渐渐乱了阵型,而卓膺犹不知晓。 卓膺一路赶到一处密林,眼看着离大营不远。这时密林之中,突然一队骑兵骤出,领头一人,大胜喝道:“王双在此!” 卓膺一时大惊,措手不及,被王双一矛刺于马下。 王基盘算荆州军若来突袭,兵败之后,必然往大营逃走,为了尽可能地杀伤荆州军战力,王基便命王双率精骑百人,跟马忠一起渡江北上,然后埋伏在营寨附近。 王双在林中见卓膺奔驰而来,怀疑对方是员大将,便突然杀出,没想到竟然是黄忠的副将。 卓膺一死,荆州军立刻四散。 王双驱兵向东,与朱盖的追兵汇合。 黄忠这边,靠着个人武力,左突右冲,竟然真的杀出重围,一路到了营寨。 可这里并非生的希望。 到达营寨外,黄忠才发现,营外竟有大军列阵。 黄忠大为惊愕。 这时一将上前喊道:“黄忠将军,奉王司马之命,我等已取了你军营寨。你是名将,我家大将军素来敬重,他让我告诉黄将军,只若投降,必厚待之,万请黄将军思量。” 马忠依令到了荆州军营寨外,如王基所料,营寨之中,并无防备,且士兵稀少。马忠一击而下,彻底断了黄忠、卓膺的归路。 黄忠见营寨丢失,一时大怒,就要冲阵。 然而马忠阵前,箭如飞蝗。 任凭黄忠再是悍勇,面对密不透风的箭阵,也无能为力,他心中无奈,只能向西突围,准备先退回江阳,再做打算。 只是撤退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黄忠刚要往西走,杨洪的追兵也压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四面八方都是曹军,黄忠根本没有退路。他带着残兵且战且退,行了十几里,身边兵马几乎丧尽,只剩下百余人跟随。 只是已经是中午,众人奋战一夜半日,饥肠辘辘,黄忠不得已只能下马歇息。 想想自己一夜间败光了上万大军,黄忠一时忍不住悲从中来。 “我丢不起主公!” 黄忠抽出佩刀,就要自刎,一旁的张著赶紧上前将其抱住,然后将刀夺了下来。 “黄将军,何必如此?” “我今无颜再见主公!” “黄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我军虽败,犹有残部,散居各处。将军今日自刎于此,一死了之,固然痛快,可谁来收拢残兵,组织抵抗? 难道将军希望,这些残存士兵,就此全军覆没吗?” 张著一番话说得黄忠哑口无言。 “好!我先稳定局势,再向主公请罪。” 二人歇息片刻,准备继续突围。 可二人运气实在太差了。行不数里,竟然再次遇到了杨怀率领的追兵。 杨怀之前见识过黄忠的勇武,见是黄忠,根本不敢与之交手,便下令弓弩手上前。也不管对方是战是降,直接以弓弩应对。 一时间箭如飞蝗,射向黄忠等人。 众人拼命闪躲,可张著连中十多箭,被射成了筛子。黄忠也被射中前胸,左臂,小腿等处。 眼看众人就要被消灭殆尽,还是黄忠奋发神威,一人一槊,冲入曹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待黄忠一路疾驰,赶到石门关,身边只剩下十几人。 黄忠也伤情严重,入寨之后,便昏迷过去。 石门关在江阳津西南,是巴郡与江阳郡的分界线。黄忠之前在此留守了五百人马,负责粮草转运事。 留守的一员小校便代黄忠收揽起兵败的乱军。 王基在江阳津听说黄忠突围而出,也是吃惊。果真是一员猛将,重重围困都没能留住对方。 “黄忠逃到了何处?” “石门关。” 刘阐解释道:“此地之前是古蜀国的西大门,面山背水,极为险要,轻易难下。” “必须要立刻拿下此地,否则位于江阳的赵云,就会前来支援。咱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地杀荆州军士兵,决不能让黄忠收拢到可用之兵。” 第659章 奇正相合 得知黄忠退到石门关,王基便想抢在援兵赶到之后,夺取此地。 终于打了一次胜仗的刘阐再次要请缨,但他话没说完,朱盖便道:“刘使君,你们在兰家沱已斩获甚多,这次立功的机会,不如就让给末将吧。” 朱盖之前在西汉水南岸遇挫,灰头土脸,颇为狼狈。而此番江阳津一战,最出彩的又是刘阐与马忠,单论功劳,他并不靠前。此时他便想抢到斩杀敌将黄忠的机会,重塑威望。 一旁的张顺眼看朱盖要抢功,本来没想出头的他立刻也站了出来。 张顺跟朱盖关系素来不睦,石门关这种明摆着的功劳,他绝不愿意让给朱盖。 “王司马,末将前去,必能攻破石门关。” 本以为能让刘阐打消主意,没想到半路来了一个截胡的。 朱盖立时大恼。 “张顺,你想做什么?是我先请令的。” “石门关是你家的?司马又没答应,就谁都能去,你一个败军之将,别再辱了我军威势。” “竖子敢尔?” 二人吵吵嚷嚷,眼瞅着像是要打起来。 王基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要不我送二位回江州,由大将军给二位评评理,二位觉得如何?” 王基已经通过江阳津之战奠定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因为底气十足。 朱盖、张顺清楚,二人根本没有跟王基尥蹶子的底气,也不敢反驳,只得低头不言。 王基这才看向刘阐道:“刘使君怎么看?” 刘阐是个聪明人,他清楚此时若再抢出战的机会,定然会遭到朱盖、张顺二人的忌恨。 “王司马,我刚才犯糊涂,光想着杀敌,却是忘了,我部连续作战,疲惫不堪,估计是不能再战了。这石门关,我就不凑热闹了。” 王基听后,看向朱盖、张顺道:“你二人一同去。我不管你们如何破关,若是破不了关,定严惩不贷。” 二人战战兢兢领了命。 王基又道:“你们星夜直奔石门关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 二人不知为何有火,又问道:“何日可行?” “三日之内,何时出发都行,不须辞我,自己决定。” 二人心中狐疑,也知道领命而出。 众人散后,马忠道:“司马,朱、张二位将军有隙,让他们一同出击,只怕会误了大事。” “此战我就没指望他们。德信,你率一军,昼夜兼层,赶往石门关。我听说黄忠受了重伤,其部军心必然震荡。” “朱、张二位将军呢?” “不用管他们。” 此时位于江阳的庞统、赵云也收到黄忠兵败的消息。二人俱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黄忠也是宿将,如何败得这么快。 “黄老将军身受重伤,不能理事,石门关事务暂由其部校尉张四处置,此人正收拢残兵,整顿防务。” 庞统对赵云说道:“石门关虽险,却是突出于外,以我军的军力,根本守不住,唯一的作用便是能收拢一些残兵。 咱们现在太缺兵了。 现在黄老将军伤重,子龙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左将军,别行定夺。 记住,不图守住石门关,只要将残兵带回来就行。” “唯!” 赵云得令之后,引着两千兵,急来替黄忠。 此时石门关中,黄忠在昏迷两日之后,终于苏醒。 听到张四奏报,两日来收拢各路残兵,也仅有两千人,而且副将卓膺还阵亡以后,黄忠悲伤难耐,竟然口吐鲜血。 “我黄忠该死啊!”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到外面有喧哗混乱之声,张四出外查看方知,原来城内混入奸细,各门内火起,城中大乱。 而曹军也已到达城外,正趁乱攻城。 黄忠听后,一时泪流满面,叹息道:“此番兵败,我实有负左将军,有负啊!” 黄忠说完,大叫一声,疮伤崩裂,口中吐血而死。 可怜一代名将,大器晚成,却最终没能建功立业,反而死在了石门关这片异域他乡,实在令人惋惜。 黄忠一死,城中没了主将,更加混乱。 张四一个校尉,并无力挽狂澜之力。 混乱之中,关门被打开,城外的曹军一拥而入,杀入城中。 马忠入城之后,听闻了黄忠的死讯。 马忠怜黄忠之死,便令其亲兵收敛黄忠的尸体,扶其棺椁,返回故乡南阳郡。 到了次日,朱盖、张顺二人才赶到石门关。 二人在关前观望,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守卫之人。二人惊疑,一时不敢攻关。忽听得城上号角声起,四面旗帜齐竖。 只见一人站在城头,大胜喊道:“二位将军来迟了!” 二人视之,正是马忠。 原来之前击败黄忠之后,王基便想趁着黄忠败退之际,偷袭江阳。于是王基密遣一些士兵,扮作败逃的荆州军,前往聚拢之地。 只是王基没想到,黄忠没去江阳,在石门关便停住了脚步。 当然王基的计策仍能用。 而且因为黄忠的重伤,使得一众残兵无主混乱,还方便了细作的潜伏。 等到马忠到达城下,细作一同发力,打开城门,引马忠部入城。如此一处天险之地,便被曹军轻而易举地攻破。 朱盖、张顺二人,面面相觑。 不知是惊叹王基的神算,还是恼怒王基耍他二人玩。 马忠知二人心中恼怒,又道:“王司马有命,二位将军切莫卸甲,可引兵去迎击江阳来援之兵。” “江阳会有援兵?” “二位将军快去,晚了对方得到消息,就要退了。” 朱盖、张顺也无他法,匆匆向西而去,没过多远,便见尘头大起,有荆州兵到来。 二人满是错愕。 “王伯與真神算之人,不可测度!” 二人立刻列阵。 赵云一路疾驰,竟遇曹军阻拦,心中一惊。曹军既然已进入江阳郡,那石门关只怕已经丢了。 赵云素来谨慎,不敢再往东去。 而朱盖、张顺二人,仗着兵多,竟来攻打赵云。 赵云从溃逃的士兵处得到了石门关失守的消息,又担心江阳事,不敢恋战。急忙撤退。 朱盖、张顺随后追杀一阵,追之不及,只能眼看着荆州军逃走。 第66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忠身死的消息传来,庞统顾不得悲伤,便思索起他们的前路来。 决不能再两线作战。要么放弃益州,要么放弃荆州,不管要经营哪一方,都必须要二选一。 “子龙,让人送我去牛鞞。” 赵云惊道:“军师,你的伤还没好,经不得颠簸。” “哪还顾得上这些。” 庞统着急道:“子龙,我走之后,紧守江阳,无论如何,江阳都不能丢,否则大事真的去了。” 洛水(即四川沱江)在江阳汇入大江,一旦江阳丢了,曹军水师可逆流而上,直趋雒城。而且犍为郡空虚,没了江阳,犍为郡也守不住。 真若是如此,刘备只能困守成都了。 赵云也心中焦急,他忍不住拉住庞统,低声道:“军师,局势真坏到这种程度吗?” 庞统看了一眼赵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子龙,真若是事不可违,你又当如何?” “云自是随主公同生共死。” 庞统拍了拍赵云肩膀,没有说话。 牛鞞也濒临洛水,庞统一路逆流而上,很快到达刘备营中。 此时刘备刚刚攻破牛鞞,大破刘璝部。除了刘璝本人逃走,其部大部被消灭。 这本来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可因为黄忠的败亡,蒙填了无数的阴影。众人前途,尚且渺茫,谁又有心情庆贺。 刘备刚得知消息时,如坠冰窟,心惊胆寒,直到现在,心情都难以平复。 曹祜小儿,真是如有神助。 天亡我也。 见到庞统,刘备的信勉强安定下来。 “士元,江州之事,如之奈何?” 刘备说着,眼眶甚至有些红润。二十多年来,他从一个小卒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今日竟被一小儿逼到这个地步。 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 老天不能再庇佑他一次吗? “主公,荆州,还是益州,只能二选一。” “不能都选吗?” “曹祜小儿,狡黠似豺狐,用兵如鬼神,没有绝对的力量,我们不能击败他。再这样打下去,就不是失败了,而是覆亡。” 刘备没有说话,心中不断地进行着天人交战。 荆州五郡,除了南郡,其他多贫瘠,非王霸之地,而益州,他只控有四郡半,且根基不稳。 若真的让刘备选,肯定益州条件更好,可他最担心的是,放弃荆州之后,益州又打不下来。 那可真是要命了。 “士元,我亲率主力去救援江州,同时令荆州诸军,做好准备,随时增援益州。” “主公!” 庞统明白,刘备还是不想放弃荆州。 刘备也明白庞统的意思,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士元,如果咱们要是宣布放弃荆州,全军都会哗然。” 二人正说着话,这时陈到来报,雒城传来急报,绵竹豪强张慕挟持绵竹令王甫,在绵竹起兵造反。 二人俱是一惊。 “士元,你看到了吧,咱们在益州的统治,完全不稳。真若是孤注一掷,失败怕是不可避免。” “张慕竟然挟持了王甫?” “是否是挟持,只怕难说。王甫是刘璋书佐,还是郪县大户出身,而郪县,目前在曹祜的手中。” “那绵竹?” “我们已经没有余力管绵竹的事情了,让仲邈(霍峻字)从涪城撤回来吧。撤到雒城坚守,雒城是成都最后的屏障,绝不能丢。” 放弃绵竹和涪城,整个广汉郡,也就只剩下雒城和什邡。 此时的刘备,顾不得回成都,便要进军江州。 庞统坚持随行,完全不顾箭伤。 无论是刘备还是庞统,都很清楚,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他的事情,都已不重要,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 与刘备那里的紧张凝重气氛不同,曹祜这边,充满了欢悦的味道。 江阳津一战之后,曹祜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只要不浪,肯定能击败刘备。 不过曹祜就喜欢浪。 得知王基斩了黄忠,曹祜立刻让人传令王基,放弃石门关和江阳津,撤回江州城下待命。 众人听后,俱是大惊。 目前局势大好,只要守住二地,刘备的援兵插翅难来。放弃二地,岂不是让刘备的援兵赶到江州城下。 “就是要让刘备来江州。” 众人皆不解。 曹祜笑道:“江州易守难攻,虽然诸葛亮连遭败绩,可咱们若是按部就班地攻打,没个一年半载,肯定拿不下来。 攻打江州,肯定不如与刘备野战更容易。 只要咱们在野战中,不断消耗荆州军的力量,诸葛亮就会意识到,江州就是咱们给刘备设的陷阱,如绞肉磨盘一般,将荆州军主力一点一点消磨掉。 若诸位是诸葛亮,你们还会守江州城吗?” 不知是谁说道:“不会!” “对!诸葛亮不会眼睁睁看着荆州军在救援他们的道路上消耗干净。” 这里就不得不提明清之间的战争。清军利用野战优势,不断地围点打援,一点一点将明军主力消耗干净。大凌河之战,明军四次救援,四次兵败,最终在辽西的机动力量,几乎消耗一空。 众人听了曹祜的解释,豁然开朗。 “现在刘备能救援江州的军队,不会超过三万人,只要将这支部队消灭掉,刘备也就彻底完了。” 此时的刘备或许也看出了曹祜的用意,可是他不得不救援江州。 江州城中有张飞,还有诸葛亮。 刘备主力未到江阳,又传来消息,蜀郡属国都尉黄元占据汉嘉(今四川芦山县),起兵造反。 汉嘉县濒临蜀郡,能够直接威胁到蜀郡腹地。 之后又有逃到汉安县的刘璝和前江阳郡太守成存在汉安县造反。 一时间整个益州腹地,风起云涌。 “山雨欲来风满楼,先是刘璋之死,接着是江阳津大败,整个益州,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都联合起来了。 士元,咱们没有退路,只能在江州击败曹祜。 荆州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庞统想劝刘备,既然益州实在打不下来,不若放弃益州,退入荆州,重整旗鼓,却张不开口。 刘备为了益州,付出了那么多,连半辈子的好名声都赔上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第661章 斗智斗勇(一) 建安二十年七月下旬,刘备引主力东援江州。 曹祜乃命曹休、王基各督本部,屯于江州城西陆寨,监视江州城东西,自引主力,西进会战刘备。 双方在大江以北,中梁山以东的地方扎营对峙。 刘备是个老将,临阵经验丰富。整个汉末前期大规模的战争,除了讨董(《英雄记》声称刘备在董卓之乱时曾“起军从讨董卓”,可信度很低)和李傕之乱,其他的战役他基本都参与过。从辽西打到湖南,除了四野,还有刘备。(刘备是唯一同时参与汉末三大战役的人。) 刘备虽然着急救援江州,但也清楚,曹祜是在围点打援,自己只要急于救援,露出破绽,必会遭到曹祜沉重打击。 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刘备在一处背水高地,扎下大营。 若比耐性,刘备是忍者神龟级别的,任凭曹祜如何挑战,他都坚守不出,一副誓要做缩头乌龟的样子。 曹祜一时都弄不清,他俩到底谁是要去救援的一方。 双方相持半月,曹祜的耐性到底不如刘备,于是曹祜便给刘备写了一封信。 得知曹祜给自己送信,刘备也有些好奇。 只是打开信一看,刘备的脸色立时便难看起来。 “汉龙骧大将军曹祜致书于前左将军刘玄德之前:大耳逆贼,远道而来,龟缩壳内,意欲下蛋否。 曾听人评价大耳,刚愎不仁,忍行杀戮,亲任小人,疏远君子,朝廷所不能抑,骨肉所不能间,凶暴过于董卓,恶逆甚于傕、汜。 然吾仍以为,世间如何能有此恶人,必夸大其词也。直到见识大耳之行,谋夺益州,戕害同宗,杀戮贤良,屠虐百姓,其卑鄙无耻之行,实令人恶心呕吐,难以共处于天地。 ‘披发进山’之言犹在,背信弃义之举便行。 大耳不能为人,亦不能为将。 自用兵以来,胜少败多。困于小沛,险于高唐,危于盱眙,逼于海西,几败汝南,殆死当阳。二入汝南不胜,六降其主皆反,任用曹豹而曹豹图之,委任黄忠而黄忠败亡。 每逢战阵,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心崩而胆裂,鼠窜而狼忙!闻阵而惕惕,望风而遑遑。 如此不忠不义,无胆无德,有何面目见荆州父老,有何颜面入益州厅堂! 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 卿之丑态,史书传扬。 还不快快来战,填其半分颜面。否则大军摧折,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最后附言,卿之爱女,已有身孕。大耳虽不慈,我却怜之,大耳不必挂念矣。” 刘备自认是个心胸宽敞,气度恢弘之人,面对别人的诘责早已是宠辱不惊,可是拿着曹祜这封信,他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狗贼!不当人否!” 别人骂人,还讲点道理,到了曹祜这里,直接破口大骂,不管不顾了。 曹祜的信揭了刘备的老底,将他人生中最灰暗、丑陋的一面展示出来。此时的刘备,恨不得生食曹祜之肉。 刘备的心中,无比渴望跟曹祜决战。 庞统见状,连忙说道:“主公,此乃曹祜故意诱我出战之言,主公切不可为其激怒。” 刘备到底是忍功大成,当前情况下,仍是装作不在意。 “士元放心,曹祜小儿,徒逞口舌之快而已。我久经世事,如何会为此等言语而乱了方寸。” 刘备收了信,然后接着不动。 这就让曹祜有些震惊了。 自己一张毒嘴,可没有几人能在自己嘴下忍住心神,刘备的心,难道是铁做的? 刘备不动,曹祜还是不想跟他继续僵持。益州的战事打得旷日持久,民不聊生,谁也受不了。 “文惠,你说怎么样才能让刘备从他那个乌龟壳里出来呢?” “除非他有击破我军的机会。” 说了等于没说。 好在高柔又补充道:“刘备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若我是刘备,我会选择袭扰我军后方,断我后路,以达不战而胜的目的。” 曹祜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此事说起来容易,可刘备根本不能完成。 曹祜的粮道完全经西汉水输送,而江州的水师已经覆灭,西汉水完全为曹军控制。除非刘备掌握制空权,否则绝不可能威胁曹祜粮道。 “他能不能断我归路不好说,但这次,我断他归路。” 曹祜召来夏侯霸道:“仲权,荆州军既然龟缩不战,你率本部绕道去取石门关,断其归路。” “唯!” 江州开战以来,夏侯霸并未获得太多表现的机会,这让一心想为父报仇的他,满心的焦虑。 尤其是黄忠已死,却非他亲手所杀,更让他心中愤懑。 现在有了破敌之机,他一腔怒火,都想倾泻到荆州军身上。 “莫要轻敌!” 只要攻取石门关,将刘备与江阳的联系隔断,荆州军必自乱。 曹祜这边出了招,一直未有动作的刘备也终于忍不住了。 “士元,斥候回报,曹军营中,有部队向西而去。” 庞统看了看地图,立刻说道:“曹祜这是想取石门关。一旦让其占领石门关,我军危矣。” 刘备想了想道:“我去救援。” “主公,我家若是从主营调兵,曹祜必然发觉,前来突袭。” “若是不从主营调兵,咱们其他地方,可无力抽调兵马。” “我担心咱们从主营调兵,曹祜会选择半路截击。曹军骑兵强大,机动性强,长于半道设伏,而这,皆是咱们的劣势。” 庞统说着,便道:“主公,你亲率一部,前去救援石门关。” “士元,你不刚才还说,我军若从主营抽调人马,恐曹祜来袭?” “就是让他来袭。” 刘备有些糊涂了,这是打的什么仗。 “请主公相信我。” 看着庞统坚定的眼神,刘备也只能同意了。 当天夜里,刘备便点了一部人马,南渡大江,从南岸救援石门关。 刘备着实让曹祜神出鬼没的伏击给吓怕了,这次隔着一条大江行军,曹祜还能飞过来不成。 第662章 斗智斗勇(二) 夏侯霸和军谋掾武周二人一路往石门关而行。 半路之上,武周突然问道:“听说刘备的随军谋士名叫庞统庞士元,号称是南州冠冕,不知他与大将军相比又如何?” 夏侯霸瞥了武周一眼,不知其意。 “自然是大将军胜庞士元多矣。” 武周没有说话,又道:“夏侯将军可知大将军派咱们来袭石门关的用意?” “截断荆州军后路。” “可不只是此。我猜啊,大将军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石门的重要性,咱们知道,刘备也知道。 一旦刘备发现我军有部队西进,他必然会出兵救援石门关。 刘备军本就不多。他再分出一部做援兵,那主营的军队就更少了。我军本就两三倍兵力于敌,双方各分一部,我军的兵力便更占优势。 到时趁其不备,突袭其营,必能大胜。 所以咱们这一路,就是疑兵,能不能攻下石门关,并不太重要,只要能将荆州军吸引出来一部即可。” 武周是沛国人,又是追随曹操多年的老臣,按道理来说,武周在曹祜身边应该颇有地位。 但曹祜并不重用武周。 曹祜要培养嫡系势力,所用之人要么年轻,要么身份低微,要么关系简单。可偏偏武周哪条都不占。 曹祜自不可能放着心腹不培养,专门重用武周。 此事让武周颇为不满。 在武周看来,他才华出众,资历深厚,曹祜此举,完全是对他的打压。 所以今日看似是问询,可更多地是牢骚。 夏侯霸虽不全明白,但也隐隐觉得武周的态度耐人寻味。 二人一路兼程,抵达石门关。 只见石门关头,立有荆州军的旗帜。荆州军人马,则在关前列阵。 夏侯霸颇为吃惊。 “荆州军如何到的?” “石门关有荆州军大将赵云驻守,似乎早有防备。” 夏侯霸和武周到关下,便见荆州军备完整,严阵以待。城头之上,旗帜林立,似乎兵马极多。 武周立刻说道:“荆州军既已到达石门关,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 夏侯霸有些犹豫。 武周又道:“石门关并不重要,只要荆州军来援即可。如果仲权担心,咱们现在赶往江阳津。 江阳津和石门关的作用是一样的,只要能摊薄荆州军的兵力。 当务之急,其实是给大将军送信,让大将军知道荆州军主力一部已经被调出主营了。” 夏侯霸眼看武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担心强攻石门关难下,便同意了赶往江阳津的建议,又派人前往中军送信。 曹军一走,关头的赵云松了一口气。 赵云是得讯之后,着急忙慌地从江阳驰奔而来的。因为要围剿汉安的刘璝,还要防御江阳城,手中兵力捉襟见肘的赵云此番只带了五百人。 为了蒙骗过曹军,他将五百人在关前列阵,又聚拢了周边百姓在后充数。至于城头上,只有旗帜,根本没有军队。 若是夏侯霸麾下主力强攻石门关,赵云还真挡不住。 夏侯霸一行离了石门关,往东而去,在江阳津东面遇上了正西来的刘备部。 见到刘备军,夏侯霸和武周皆惊。若是现在遇到的是荆州军的援兵,那之前石门关的荆州军援兵又是从哪来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给曹祜送的信,会不会影响曹祜的判断。 刘备见到曹军回返,也是一惊。 不过刘备反应迅速,立刻让人喊道:“夏侯霸小儿休走!曹祜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尔等袭吾军后。 现在我已将尔等包围,你不早来降,还想跟我决战吗?” 这时一人喊道:“夏侯霸,我军能杀你父,就能杀你。” 此人话音未落,原本还心中惊骇的夏侯霸,立刻变得怒火中烧。 从小到大,夏侯霸素来以父亲为前进榜样,夏侯渊的死,是夏侯霸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 “大耳狗贼,今日我便为父报仇!” 夏侯霸一时间怒火中烧,提着长槊,就向刘备冲来。 这时轮到刘备心惊了,他手中只带了五千人,最关键的是,此番刘备西出,并不是为了救援石门关,而是为了迷惑曹祜。 庞统判断,曹祜派兵出击石门关,乃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举动,其目的就是让刘备派主力救援石门关。 刘备兵力不足,一旦抽调军队出石门关,曹祜便能趁机攻打刘备主营。 庞统建议刘备,将计就计,伏击曹军。 为了能够骗过曹祜,刘备率一万人马离了大营,还故意让曹军的斥候发现。离营之后,刘备分出五千人马,由大将辅匡指挥,潜伏于大江南岸,他本人则仍率五千人继续西进。 按照刘备计划,这五千人也只是装样子。到了夜里,他们会分批潜入大江北岸,待曹祜偷袭刘备大营,这些人便直奔曹祜大营,杀曹祜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为了保证石门关不失,庞统还专门派人传信给赵云,让他分兵镇守石门关。 这是庞统想出的能击破曹祜的唯一方式,只是刘备万没有想到,计划在最开始的施行阶段,就出了问题。 他没想到遇上曹军。 他与夏侯霸交战,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对方,单是他被曹军咬住,没法再北上偷袭,就是个大问题。 不能偷袭曹祜大营,就不能给予曹祜致命一击。 那这一战的战果,就会大大缩小。 此时的刘备,甚至有些恼怒是谁快嘴激怒了夏侯霸。 刘备不想跟夏侯霸打,可此时此刻,也不得激战起来。 也幸好刘备早有准备,发现夏侯霸后,便命大将向宠率千余人向两侧转移,潜伏起来。 夏侯霸与刘备部激战正酣,忽然听到鼓声响起,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正是一直潜伏的向宠部。 夏侯霸这边局势立刻陷入危机。 不过夏侯霸已经打疯魔了,带着数十亲兵,不停地往前突,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荆州军根本拦不住。 荆州军虽占得先机,一时也难以击败曹军。 眼看着局势一时陷入僵持,刘备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第663章 斗智斗勇(三) 刘备和夏侯霸在江阳津相持,而正面战场,曹祜也如庞统预料的那般,向刘备军的大营发起了攻击。 当日夏侯霸走后,曹祜便与高柔道:“文惠觉得,刘备得知我军西进,截其后路,会不会出兵救援?” “除非刘备不想返回江阳,否则必会出兵。” “这样的道理,只要稍通一些军事常识的人,就能够明白,你说刘备和庞统,会不会明白吗?” 曹祜突然觉得,自己的计策,似乎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当天夜里,曹祜招来张颖和邓艾。 “章度,士载,刘备手中兵力,不过两万余人,今已遣一部,救援石门关,此时营中军队,不过万人。 我准备明日一早攻击荆州军大营,而你二人领安蜀军,迂回到荆州军营后,待我与敌军相持,你二人再突然杀出。只待敌军势乱,我军便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击破敌寨。” “唯!” 张颖二人趁夜离开,曹祜便等待起天亮时刻的到来。 于曹祜来说,他对于刘备最大的优势便是兵力,而若想击败刘备,就得分散刘备的实力,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只要破其一点,就能让对方全线动摇。 只是随着时间离天亮越来越近,曹祜的心反而是越发不能安稳。 “文惠,你说刘备和庞统,会不会看破咱们的计策?” 高柔被曹祜问的一时语塞,如果对方看破了计策,那他们难道要中止计划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曹祜也没指望高柔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于是自答道:“其实看破了也没事,咱们的计策,算是阳谋,有石门关在,刘备不得不分兵啊。” 天亮之后,曹祜命扶禁、向存二人为前锋,曹允督鹰扬军主力压阵,向南面的荆州军大营发起了攻击。 鹰扬军在益州开战两月之后,终于抵达江州前线。 曹祜很清楚,荆州军会有防备,所以曹祜也没有选择偷袭的方式,而是从正面发起了攻击。 因为要吸引荆州军的注意力,曹军攻势极为浩大。荆州军更是退无可退,也拿出十分的力气进行抵抗,双方的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 此时张颖的安蜀军已经逐渐迂回到荆州军大营的西南方向,离着荆州军大营并不远。 走到一处,忽然遇到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 邓艾心中,心中一惊。 “中郎将,这草车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可偏偏就如此蹊跷地出现在此地,只怕有埋伏。” 张颖听后大吃一惊,急忙下令撤退。 可才传令退军,便听得鼓角大震,杀声四起,伏兵四下皆出,把安蜀军围住。 这支荆州军便是刘备在南岸匿藏的辅匡部。 庞统担心曹祜分兵迂回,便命辅匡部渡河北上后,不必返回大营,而是在要道设伏,没想到竟真有收获。 辅匡打马上前,高声喊道:“对面的曹军听着,曹祜派人偷袭石门关,我家军师早就料到,所以你们今日来袭,是中了我家军师的计。 张颖,你的安蜀军在益州也鼎鼎大名,你们若下马,我绝不会害尔等性命。” 张颖立时大怒。 “刘备大耳贼,如何敢发此言!待吾将尔等捉住之时,必将大耳贼碎尸万段!” 自从曹祜给刘备取了一个“大耳贼”的外号,这外号就流传开来。因为形象生动,流传度甚至超过了刘备的本名。 现在曹军之中,人人皆唤“大耳贼”。 辅匡眼见曹军要顽抗,立刻命众人发起攻击。 而邓艾对张颖道:“中郎将,荆州军数量不多,不可能拿出太多的军队伏击咱们。我猜测,当面之敌,有个五六千人就很不错了。 咱们虽然被包围,可对方兵力并不比咱们多,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邓艾说完,手持长槊,猛夹战马,便向对面杀去。 对面的荆州军阵中,矢石如雨,邓艾却是拍马舞矛,亲冒矢雨,突进敌阵,无人敢当。 荆州军实在太多,邓艾身边亲卫丧尽,邓艾见状,只得又奋勇翻身,突出重围。 无论是曹军还是荆州军,看到邓艾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皆是赞叹不已。 双方激战多时,可在双方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战斗并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 张颖越打心中越焦急。 这种局面,还如何突袭荆州军背后?而不能袭其背后,曹祜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只是焦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贼势强大,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打下去。 张颖这边打不开局面,曹祜在正面战场,虽然兵力几乎是庞统的两倍,但因为攻守态势,也没能有所突破。 眼看已至中午,安蜀军还没能出现,曹祜便明白,张颖的绕后突袭出了问题。继续强攻已经意义不大。 但是曹祜还不得不打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张颖面临的情况,贸然撤兵,很可能让庞统有余力去围攻张颖,局面会更坏。 这一战直打到下午,张颖、邓艾终于返回大营。 安蜀军伤亡并不大,只是锐气大挫。 张颖回后,便来向曹祜请罪。 曹祜知道,此战责任不在张颖,倒也没有怪罪他。但张颖却内疚不已,甚至向曹祜请辞安蜀军主将之职,并推荐邓艾担任。 “章度,何必如何?” “大将军,我之才能较邓士载相差甚多,况这么多年,我并无太多功劳,忝居一军之主,实在惭愧。” “章度,邓艾确实擅长用兵,军事才华,军中少有,但章度你,亦有出众之才。为人谨慎,做事周全,领兵作战,哪怕不能大胜,亦不会大败,交给你的事,能完完整整的做到。 于我来说,将事情交给你,总无后顾之忧啊。” 曹祜说着,扶起了张颖。 “章度,此事其实怪我,是我之前对你培养不够,让你没能快速成长。名将是打出来的,不是在后方养出来的。 往后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安蜀军中,替我看住这支部队。” 张颖对曹祜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只得红着眼眶称“唯”! 第664章 斗智斗勇(四) 到了次日,夏侯霸和武周返回大营。 入营之后,夏侯霸便来向曹祜请罪。 “仲权,你有何罪?” “大将军,末将没能分辨石门关守军身份,误把江阳来的援兵当作刘备大营方向的援兵,差点酿成大祸。” 曹祜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听说你们在返回的途中,与荆州军打了一场遭遇战?” “是!” “战果如何?” “双方鏖战多时,未分胜负。后来刘备主动撤退,我们也没有追赶。” 曹祜沉默了许久。 “仲权,我还算了解你。按道理来说,你到了石门关,哪怕石门关已经有了守军,你也不会不与对方交手,直接撤退。 你可知道?石门关的守军,是赵云从江阳抽调过去的,只有五百人,剩余的都是他临时招募的普通百姓。” 夏侯霸听后,心中大惊。 “大将军,我?” 眼看夏侯霸吞吞吐吐,曹祜道:“到底怎么回事,对我就不必瞒着了吧。” “是,是武军谋说,大将军派我攻打石门关,只是为了吸引荆州军注意力,所以不打石门关,也可以打江阳津。” “你就信了?” 夏侯霸低下了头。 曹祜叹了一口气。 “也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以为你能明白的。我让你去打石门关,是想将刘备一支主力,牵扯到此地。 你只要在关下扎营,都不用打,刘备就得分出一部人马在此驻扎。 我想要的是不是截断荆州军后路,而是分散荆州军的兵力。” 夏侯霸听了,更是羞愧不已。 “大将军,我!” “行了,你现在回到军中,再次赶去石门关,给我死死咬住赵云,不让他返回江阳。” “唯!” 此时的夏侯霸,心中只剩下戴罪立功,别说将赵云留在石门关,哪怕赵云跑到天涯海角,他也得将对方抓回来。 当然能不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侯霸走后,曹祜与郑度谈到关于武周的事。 郑度道:“大将军,只怕是右司马的任命,惹得武军谋不高兴了。” “右司马?” 曹祜一时没反应过来。 “武军谋想做右司马。” 曹祜恍然。 对于此事,曹祜也可以理解。右司马和军谋掾的区别,就是参谋长和参谋的区别。军谋掾主要参赞军事,并无实权,而右司马则负责所有军事事务。 不管是谁,肯定想做右司马。 “武军谋是沛国人,又是老资格,在幕府之中,资历是数一数二的。” “那我要不将大将军一职给他?” 郑度一时没法接。 “算了,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曹操的老人,曹祜不能不用,但要用的,也仅限于其中的聪明人。 不过武周留在幕府,肯定也是个不稳定因素,接下来,曹祜准备给他个太守的职务,外放出去。 扔到犄角旮旯里,任他折腾吧。 一场大战,双方皆没能达成目的,接下来夏侯霸攻石门关也没有成功,于是双方又陷入僵持。 此时在江阳城外,一支军队悄然靠近。 赵云在江阳本有近五千人马,后来连续抽调了一千五百人守石门关,而大将袁綝率三千人抵挡汉安县的刘璝所部。江阳城中,只有兵五百人。 城中主事的乃是阎芝。 阎芝是巴西郡人,原本是葭萌令,刘备入益州之后,驻扎在葭萌。阎芝在法正等人的劝说下,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刘备。 作为最早投靠刘备的益州人士,阎芝虽能力不算出众,却得到了刘备的重用,担任左将军司马。 刘备南下江州,阎芝便在江阳处置留营事务。 这些日子,阎芝一直在为刘备征兵,忙得晕头转向。听到江阳城外出现曹军,立时大吃一惊。 阎芝本人,并不擅长军事,面对突然出现的曹军,一时束手无策。 时任郡功曹的程徵便劝道:“阎司马,城外大军有万人之多,城中只有守军数百人,如何能战,不若献出江阳城,也是大功一件。” 阎芝立刻就恼了。 “左将军对我等恩重,我如何能做倒戈之事,惹人耻笑?” 愤怒的阎芝直接便将程徵赶了出去。 程徵可不是普通人,他出身江阳大族,当初江阳设郡,就是他带头上书刘璋的。 程氏这种地方大族,是不会在乎谁是主子的,眼看阎芝不识抬举,立刻便联合县中其他大户,一起造起反来。 来攻江阳的乃是庞德的果毅军。 曹祜调动刘备兵力,其目光并不只局限于江州一地。在他看来,刘备最看重的,也是真正的弱点,是蜀郡、犍为、江阳三郡。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问题,其连锁反应都会威胁到成都的安全。 当曹祜得知刘备派赵云去救援石门关之后,便清楚刘备的破绽漏出来了。 石门关的守军,都是从江阳抽调,再加上刘璝在汉安县势头越来越猛,曹祜便判断,江阳城守备空虚,于是曹祜便令庞德率果毅军从西面绕道至江阳城下。 如曹祜所料,江阳城内果然没多少守卫。 “子行(张横字),命令各部,立刻攻打江阳城,不破城,绝不停止。” “将军,大军远道而来,且缺乏攻城器械,此时强攻,伤亡会很大。” “咱们时间不多,一日之内,不能破城,这城可能就破不了了。” 庞德亲率陷阵之士攻城,趁着守军不备,竟然一股脑地杀上城头。 城内的程徵等人本来还因为利益分配,正为起事一时吵个不停。听说曹军已经登上城头,吓了一大跳,再不敢吵。 再吵下去,等曹军入了城,他们什么功劳也别想要了。 程徵着急忙慌地命儿子程融去开门。 双方在城门内遇个正着。若非程融反应迅速,当机立断,丢下武器,向曹军投降,他们就成了曹军的战功了。 这一仗打得很顺利。 原本义正言辞拒绝程徵的阎芝,到底没有为刘备死节的勇气,眼看城池已破,并不想死的他,只得不甘不愿,窝窝囊囊地投降了曹军。 至此,曹军拿下了江阳城,彻底关上了刘备返回成都的大门。 第663章 斗智斗勇(五) 江阳失守的消息传到刘备营中,荆州军上下,俱是胆寒。 众人之所以还能顽抗到今日,就是因为之前是打成都,抢财货,现在是守成都,守财货。 可江阳一丢,他们便回不到成都了,之前苦心积攒的那点财货,都要丢了。 因此荆州军上下,士气低落,士兵人人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刘备也是心惊胆战,他没有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 刘备没说什么,庞统先向刘备请罪。 “主公,我要向你请罪,连战交战,我身为军师,本应为出谋划策,助大军破敌殄寇,可是却连番失败,以致损兵折将,现在还丢了江阳,实在有罪,还请主公责罚。” 连战连败,局势不断恶化,若说刘备心中没气,那是不可能的。但刘备也清楚,此事不能怪庞统。 曹祜太狡,曹军太强。 “士元,此事不怪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无你,只怕益州也要丢了。” 庞统看着有些黯然的刘备,又劝道:“主公,事到如今,要早做打算了。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兵败,还有岌岌可危的军心。” “士元,你还是认为,要么放弃荆州,要么放弃益州吗?” “事到如今,也只能放弃益州了。” 刘备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哪有那么容易,曹军控制着巴东,水师又据守长江,咱们连退都困难。” “主公,让关将军遣水师主力来援。虽然曹军也有水师,可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俱非我水师敌手。 曹军在巴东的军队,也拦不住关将军。 关将军可逆流而上,直抵江州,掩护大军撤退。” “曹军想封锁大江,确实不容易,可是从秭归到江州,千里之遥,曹军可以用各种办法袭扰。 而且云长的水师也只能到江州,成都怎么办?” “趁着曹军的合围未完成,放弃蜀郡、雒城、犍为等地,只撤走军队和粮食。然后将各处良田、粮仓,全部摧毁,牲畜全部杀死,船只全部凿沉,城池全部焚烧。” 庞统越说,刘备脸色越难看。 若真按照庞统说得去做,只怕整个益州,人人咒骂他刘备,他就再也不用想,返回益州之事了。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主公,切不可妇人之仁。唯有如此,才能让曹祜数年之内,无力东进荆州。而咱们才能凭借这段时间,再次壮大。” 刘备有些艰难地说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如此!” “主公!” 庞统俯身拜求道:“主公,不能再迟疑了。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刘备犹豫许久,才终于说道:“先放弃广汉郡和汶山郡,令二郡兵马全部撤到成都,至于这两郡,就按你刚才说得办。 蜀郡的兵力,粮食,也向成都集中。至于其他的,让他们看着办吧。 告诉李正方,要保障犍为郡的水陆道路通畅,加强犍为郡的防守,江阳已经丢了,犍为郡不能再丢了。” “主公,李严李正方,未必,未必可靠。” 刘备没有反驳。 李严之前先后担任成都令和益州护军,这两个职务,非刘璋心腹是不可能担任的。可李严面对刘备,却干净利落地降了。 当初李严能投降他,现在就能投降曹军。 “那就不能再让李严控制犍为郡了。” “主公,李严还不能轻动。一旦让他察觉到主公对他不信任,他很可能会铤而走险。” “士元有什么建议?” “命霍峻将军进驻武阳,然后接管犍为郡兵。只要李严手中没了军队,哪怕叛乱,危害性便会小许多。” 刘备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那咱们怎么办?” “再坚守一段时间,为成都各部争取时间,然后准备撤退。接下来,就得紧闭寨门,深挖沟渠,高树栅栏,跟曹军熬了。” ······ 等到次日,刘备巡营,发现军中竟然出现了斗殴之事,这是从前绝未发生过的事。 刘备明白,只有军心乱到一定程度,才会引发士兵生乱。 “士元,以我军目的的士气,想继续留在营中坚守,只怕不能了。我很担心,马上就会出现逃兵。” “主公,我思索一夜,或许有一策可以一用。” “什么策略?” “诱敌深入。” 当天下午,刘备便下令,各军拔寨西进,返回江阳。同时宣布曹军攻破江阳之事,乃是诈言,是为了迷惑军心。 刘备言之凿凿,倒是给混乱的军心打了一剂强心针。 很快到了晚上,吃饱喝足的众人枕戈待发。众人出了大营,一路向南,要乘船南渡大江。 对外的说辞乃是江阳津在曹军手中,没法直接西进,需要绕路。 士兵虽不太满意,可只要能回成都,也只能勉勉强强地接受。 刘备的行动,显然没法瞒过曹祜。 刘备这边一动,曹祜便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立刻派兵追击。 可刘备这一次,极为果决迅速,他在营寨两侧各挖了一道壕沟,里面多置芦苇、草木。待曹军追来时,他直接连他大营,一把火给点燃了。 熊熊烈火阻止了曹军的追击。 刘备所部顺利渡过大江,向南而去。 曹祜得知此事,心中狐疑。 “庞士元此番,必有大谋。” 辛毗道:“是不是因为荆州军的粮食不够,不得不撤退?” “刘备自入成都,得了许多粮,再加上很快就要麦熟,今年粮食收成还算不错。虽然我去取了江阳,他们转运艰难,但只要想办法,还不至于饿肚子。” 高柔则道:“莫非刘备见与我军相持不下,故意作此计引诱我军追击。” “倒是有这个可能。” 这时郑度突然说道:“有没有可能,刘备是真的想退了,他在益州,连战连败,根本讨不得多少便宜。 再这么相持下去,他必败无疑,所以他不想,或者也没有能力继续打下去。 他准备放弃益州,撤回荆州。” “不可能!” 曹祜觉得这个想法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刘备可是愈战愈勇的典范,怎么可能选择放弃呢? 第664章 斗智斗勇(六) 曹祜说完,整个人也细细思索起来。 按照刘备的性格来说,他不可能轻易放弃。他面对的局势,不是没有比现在更险峻、更困难的。 可是细细想来,这件事又不是不可能。 现在的荆州军,被曹祜分割成数块,江州被围困,刘备部苦战不胜,赵云苦守石门关。而腹地的蜀郡、犍为二郡,内有益州降将的蠢蠢欲动,外有刘璝、黄元、张慕等人的连续叛乱,整个益州,其实已经不可守。 刘备继续守下去,很可能会被各方势力,活活耗死。 刘备此番入益州,带的都是精锐部队,中生代将领。连续数年的作战,已经消耗极大,再持续消耗下去,将来守荆州的资本都没有。 所以放弃益州,退回荆州,于刘备来说,似乎又成了最好的选择。 这种选择,是在意料之外的,但是在情理之中。 曹祜一时间心中翻涌,不断想着此事的可能以及会引发的后果。 “诸位觉得,若是刘备想退出益州,他会怎么办?” 高柔道:“刘备肯定不情愿放弃益州。而益州又在荆州上游,他若要放弃益州,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不能让我们顺势而下,直取荆州。 若是我,就会摧毁益州的一切,土地,人口,粮食,城池,让咱们哪怕拿下益州,也得花大功夫重新经营。” “杀光!烧光!抢光!” 郑度则道:“倒也不必这么复杂,掘开都江堰,引大江水灌成都便是。” 众人皆是一愣。 岷江径流量为每年800多亿立方米,在全国排第五,这也是古代将岷江当做长江上游的重要原因。一旦让岷江重新泛滥起来,整个成都平原都会成为泽国。 “刘备素有仁义之名,掘开都江堰,会留下千古骂名的,刘备真的会这么做,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吗?” “没了名声和没了命,大将军觉得,刘备该选哪一个?” 曹祜一时也沉默起来。 人在绝境的时候,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刘备首先是个枭雄,然后才能谈道德理想。 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命令曹震,率骑兵翻越龙泉山脉,进入蜀郡腹地。 他们有三个任务。其一,保护好都江堰,决定不能让任何人毁坏;其二,打击荆州军的运输队伍,不能让他们成功转移成都的粮食、财富;其三,一旦荆州军要摧毁成都平原,必然将军队分作小股,四处烧杀劫掠,让曹震要想尽办法,打击这些游击队伍,保护好土地和村庄。 要明白,这些将来都是咱们的。” 正如郑度说的,不管刘备会不会这样做,曹祜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而在荆州军撤退途中,庞统也终于想到,自己忘了什么。 “主公,昔日大江泛滥,蜀郡多水灾。后来秦蜀郡郡守李冰,修都江堰,解决了蜀郡的水患,于是蜀郡成了天府之国。” “士元何意?” “掘开此地。” 刘备大惊失色。 “决不行。” “主公,掘开了都江堰,淹了成都平原,曹祜没有五年十年,很难将蜀郡恢复原样。而没有蜀郡给他提供粮草,他就无力东进荆州。 五年、十年,就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刘备痛苦地说道:“士元,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背千古骂名的啊。当年公孙述都没有做下此事。” 庞统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主公,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出此下策。曹魏拿下益州,平定天下便是时间问题。 咱们要不想覆亡,就只能想办法。 主公啊,我知道你仁德,可是为了天下,这样的代价,是必须要付出的。” 君臣二人,一时痛哭。 直到最后,刘备只能无奈地同意了此事。 这一切,都是曹祜逼的,他要将帐记在曹祜身上。 荆州军往南行了三十里,刘备下令扎营。 曹祜安排跟着荆州军的斥候很快将消息报给了曹祜。 众人听后,俱是松了一口气。 “刘备果然是在施行诱敌之策,直到现在,他们还不死心,试图翻盘啊。” 对于刘备的打算,众人并不在意。现在曹祜最怕的不是刘备跟他打,而是刘备不跟他打。 刘备这么多人,满地乱窜,曹祜上哪里去追。 听了奏报,曹祜又亲自带着百余骑前来侦察。只见荆州军在一处高地立营,只是营中动静却不寻常。 “他们在做什么?” 张虎打马上前,一直前进到荆州军能发现的位置。 他很快返回,见到曹祜便道:“大将军,荆州军似乎在起营。” 曹祜一愣。 “他们要撤退?” “看样子是。” 曹祜听后,立时思索起来。 扎营,又拔营,事情便有些非同寻常了。看这架势,不像诱敌,毕竟立营之后,什么动作都没有。 曹祜一时也没法判断对方的意图,只能命斥候牢牢监视。 大江南岸,地形崎岖,大兵团不易展开行动。如此一来,极大地限制了曹军的兵力优势,这也是曹祜没有尾随击之,发起全面总攻的原因。 荆州军拔营向南三十里,又寻了一处地形险要之地立营。扎营之后的姿态跟之前无二,坚守寨栅,闭门不出。 又过了两日,荆州军再次拔营南下。 这下曹军上下都坐不住了。 高柔道:“大将军,荆州军已经南撤了上百里。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撤退入巴郡南部山区。 我怀疑,此乃荆州军的缓兵之计,荆州军并非是想诱敌,而是假装诱敌,使我军不敢轻举妄动。 而荆州军则趁机撤退。” 这时诸将也纷纷请战,毕竟看着刘备一点一点南逃,众人实在太难受了。 刘阐更是主动请缨道:“大将军,刘备计策已败,大将军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阐愿为先锋,与刘备决一死战!” 曹祜道:“诸位现在积极请战,难道不是荆州军诱敌之计成功了吗?” 众人皆是一愣。 曹祜看向张顺道:“张将军,你和扶禁将军二人为前军,向荆州军发起试探性攻击。记住,你二人前去,我派主力紧随其后接应,若有埋伏,不必担心。” 二人接令而去。 第665章 斗智斗勇(七) 天亮之后,张顺、扶禁二人率两部五六千人马,伪装成万人架势,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 二人临行前,曹祜叮嘱二人“到半途驻扎,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二人虽非良将,但却是听话,到了半路,果然歇息。 而荆州军这边,也收到曹军追来的消息。 一切事情按照庞统的计划发展。 刘备召集诸将,庞统说道:“咱们要撤回成都,可是曹军追了上来。要想回家,诸位就得以一当十,跟曹军决一死战。” 这时吴懿说道:“庞军师,咱们不是要回成都吗?怎么向南走?” 庞统瞥了吴懿一眼。 “吴将军,曹军控制着江阳津,阻断咱们的归路。咱们要想返回成都,就得从巴南的山地穿过,绕道至江阳,再走水路到成都。 吴将军有其他的好办法吗?” 众人皆看向吴懿。 吴懿只得言“没有”。 庞统又道:“今日迎战曹军,需有一军,断其后路。这一要务,非智勇之将,不能当此任。” 庞统说完,目视吴懿。 吴懿当然明白庞统的用意,这是想让他毛遂自荐,自请断后,可吴懿却是不愿意。曹军一旦遭遇埋伏,必然拼死突围,负责阻击的部队,就得跟曹军血战。他这点旧部本就所剩无几,再拼命消耗,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成光杆将军了。 吴懿可不认为,刘备娶他妹妹,只是因为他妹妹有后命。刘备看重的,不还是他的军权吗? 吴懿的不搭话让庞统有些愠怒。 这时眼看无人说话,阳群主动站出来说道:“军师,末将愿去阻击曹军。” 庞统并不想用阳群。 他心中也清楚,一旦刘备宣布返回荆州,到时候这些归降的益州军,到底还有多少会继续忠于刘备,谁也不知道。 所以现在必须保全荆州老兵,确保刘备对军队的控制力。 于是庞统故意说道:“此次任务重大,若有失,又当如何?” 阳群也是个铁憨憨,没听出庞统的真实用意,眼看庞统不信任他,反而说道:“军师放心,若有失,甘当军法从事。” 庞统一时也是无奈,他总不能跟对方说,我想用的不是你,你别说话了。 军都立了军令状,庞统只能用他。 但庞统仍不甘心,便又道:“阳将军肯舍身亲冒矢石,阻击曹军,真忠臣也!虽然如此,但以曹祜的习惯,这支曹军背后,定然还有一支曹军。 阳将军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所以还得再选一将,与之同去为妙。 唉,奈何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 到底是老部下,最是贴心。眼看庞统悲叹,辅匡站出来说道:“军师,匡愿陪刘将军同去。” 庞统听得此言,都要气炸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抢着上前,显着你们了。知不知道,我要用的人,不是你们!不是你们! 庞统肯定不能让二人同去,二人现在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荆州籍将领,若出了事,刘备的安危都难以保全。 “曹祜乃当世名将,辅将军只怕难以敌之。” 辅匡刚也想立军令状,刘备赶紧插嘴道:“元弼,我知你忠心,但这件事情,不可出闪失,你听军师安排。” 刘备开口,辅匡也不好反驳。 庞统还是希望吴懿去,可吴懿到底是刘备大舅哥,不好逼迫太甚,于是庞统便道:“吴兰将军,你去如何?” “我?” 吴兰有些吃惊,没想到怎么轮到他了。 吴兰当然不想去。吴懿能看明白的事,他也看得清楚。这个时候,谁兵多,谁的话管用。 “军师,我,我只怕难当此重任,误了大事。” “吴兰将军,军中除了偏将军(吴懿),便以你为首。如果吴兰将军你都不能担此重任,别人就更不行了。 偏将军,你以为呢?” 庞统说着,问向吴懿。 吴懿本不想说话,眼看战火烧到他这里,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连忙说道:“军师所言有理。” 庞统听后,赶紧又道:“拜托吴将军了。” 吴兰被架了起来,想反对也难了。 有了人选,庞统道:“阳群、吴兰,你二人各引本部,伏于山谷之中。待曹军赶上之后,你二人不得出击,任对方过去。 待对方兵马过尽,你二人引伏兵从后掩杀。 若是曹军援兵随后赶来,你二人便分兵两处。阳群你引本部挡住曹军突围之兵,吴兰你引本部挡住曹军救援之兵。 你二人必须死战,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得撤退。若敢违令,立斩无赦。 不过你二人也放心,中军自有破敌之策。” 二人听了各是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庞统又看向大将冯习道:“冯习,你率本部人马,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一旦发现曹军主力来围攻阳、吴二位将军,你便率本部直袭援兵之后。” “唯!” “辅匡!” “你引本部,伏于山谷之中,只要看到山头红旗飐动,便引兵杀出。” “唯!” “吴懿将军,你率本部,正面迎击曹军。曹军锐气正盛,不可力敌,若其势大,便且战且退。 不过一旦山头红旗飐动,辅匡部杀出,便是总攻之令,你要立刻回军赶杀,不得延误。” 吴懿知道,作为正面部队的前锋,也不是个好活。只是刚才他已经拒绝了庞统一次,这次不好再拒绝。 “唯!” 刘备担心吴懿出工不出力,便道:“子远(吴懿字),咱们是一家人,危难之时,我也只能倚仗你了。” “主公放心。” 吴懿赶紧行礼。 刘备将其扶住。 “前些日子,我一妾室,产下一子,我给他起名叫刘理。这妾室产子没多久便去世了,我想这刘理便养在阿苋身边,你看如何?” 吴懿听了,大喜过望。 他的妹妹身子不好,不易生养。现在刘备将儿子交给妹妹养,往后他就能给这个孩子争夺继承人的身份。 当一方之主的舅兄,可比当舅舅差远了。 刘备的护卫陈到则是一愣,刘理生母去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如何不知啊。 第666章 斗智斗勇(八) 次日天明,张顺、扶禁二人率部直趋荆州军营寨。 大道之上,吴懿率部列阵,大将邓方则在后给吴懿压阵。这让吴懿颇为不满,毕竟这种风险最大的活,为什么不给邓方这个刘备老部下。 而且让邓方压阵,是要监视他吗? 之前因为刘理之事的欣喜之情,很快消散。在给刘理争那个位置前,刘备自己先活下来吧。 双方很快交上手。 张顺、扶禁为求首功,颇为拼命,其攻势凌厉,骤如风雨。 吴懿兵力不如对方,心中也没有死战的意志,眼看对方强大,想起庞统之前的安排,遂且战且走。 双方就这么打了许久,吴懿向南撤了有十多里地。 时值八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曹军连续赶路,又奋战一场,尽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刘备站在山上,见此状况,命人摇动红旗。 这时潜伏于山谷之中的辅匡得到命令,立刻引兵杀出,从侧面攻入曹军阵中。 此时吴懿也看到了红旗。 他知道现在该杀回去,合击曹军,只是他又不是很想回去。在他看来,庞统的计策并无多大意义,歼灭了这万余曹军,又能对战局有多大影响呢? 眼看吴懿不动,邓方亲来吴懿军中催促。 吴懿见状无奈,也只得率部杀了回去。 张顺、扶禁二人,面对围困,奋力拼杀,可还没突出包围,身后又有军队杀来,正是之前埋伏的阳群、吴兰。 荆州数支部队将张顺、扶禁部给包围起来。 张顺二人拼命向前,却突围不出。 眼看军队要生乱,张顺忽然大声喊道:“兄弟们,荆州军的埋伏,大将军早有预料,我军援兵,就在身后。 兄弟们奋勇死战,马上援军就到,破敌之后,我等功劳最大。” 众人听了,俱是振奋,拼死冲杀。可荆州军各路人马,同时出击,声势浩大,尽管曹军奋勇,却仍不得脱身。 双方正酣战时,突然听得鼓角喧天,正是曹军援兵赶到。 前来救援的乃是刘阐、朱盖部,人马众多,军容齐整。 虽有曹军援兵到来,荆州军却也没有太惊愕。 阳群叹服道:“军师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我等奋勇死战,必能破敌。” 于是阳群与吴兰分作两部,一支向前,另一种向后。 双方皆是死战,山谷内外,喊杀声震天。 曹军这边,朱盖作为阵前指挥,立刻将赶来迎击的吴兰部给围住。 相较于阳群,吴兰并没有死战的决心,毕竟他并非刘备的荆州嫡系,之所以投降刘备,不过是局势所迫。 之前的连战连败,让他面对曹军,本就心中生惧。此时更不敢下死力。 于是吴兰连连后退,甚至影响到身后的阳群。 刘备和庞统二人站在山上观望,见此心中皆惊。 “吴兰怕是要挡不住了!” 刘备厉声喊道:“叔至(陈到字),你去支援吴兰!” “主公!” 庞统惊愕道:“主公,叔至所部是你的亲兵,也是咱们最后的倚仗,一旦局势发生突变,咱们手中连应急的军队都没有。” 刘备攥紧拳头,目露凶光。 “士元,事已至此,今日若不胜,咱们还能得活吗?” 刘备大声喊道:“叔至,快去!” 陈到接了命令,立刻前去支援。 而此时庞统也命人摇动旗帜,命伏于前山的冯习出击。 这是庞统的底牌,唯一的底牌。 冯习接到命令,立刻如下山猛虎一般,冲下山区,直扑曹军援兵身后。众人如饿虎扑食一般,加入战场后,立刻便改变了局势。 曹军猝然遇袭,慌乱不已。 毕竟第一次遇袭是早就预料到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二次遇袭。不少人军心惶惶乱走。 庞统见状,大喜过望,便建议刘备命各军出击,掩杀曹军。 只是庞统不知,五里之外,曹祜领兵正在等待加入战场。 对于庞统的计策,曹祜一开始便觉得有问题。似乎是诱敌之策,似乎又是想突围,但最后当众人纷纷请战时,曹祜确定,是诱敌之策。 既然是诱敌之策,最重要的便是诱敌之后,如何得胜。 曹祜将自己代入庞统的身份,感觉最有效的办法,便是设伏。 其实曹祜是不知道庞统连续设了好几道伏兵的,但是曹祜用兵,素来稳妥,尤其是在山区这种易受埋伏的地方。 于是曹祜将军队分作三部,前后呼应。 曹祜兵力比对面多,倒也不在乎。 听到刘阐、朱盖遇到埋伏,曹祜并不吃惊,也不着急。他默默盘算着各路伏兵的数量,觉得刘备差不多是倾巢而出。 于是曹祜抽出长剑,高声呼道:“弟兄们,刘备的底牌都出尽了,咱们鹰扬军加入战场,彻底锁定胜局吧。” 鹰扬军自组建以来,屡战屡胜,早就积攒了无数的傲气。 此时面对荆州残兵,发起的致命一击,根本无人可挡。 随着鹰扬军的加入,这场战斗的结局已经锁定。 庞统看着突然加入战场的鹰扬军,满眼的不敢置信。他不明白,曹祜是怎么看穿他的设计的。 明明是天衣无缝。 此时的庞统,满心的悲愤。 从关中交手,到益州争夺战,他屡战屡败,最终一败涂地。可是他明明已经尽了全力了,他不甘心啊。 “苍天啊,既生统,何生祜!” 刘备看着恍惚的庞统,拉了他一下。 庞统却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士元!士元!” 庞统之前在江阳津受了箭伤,一直未愈。后来又来回奔波,未曾休养,再加上与曹祜斗智斗勇,耗尽心力脑力,此时已然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了。 “士元!” 庞统悠悠地睁开眼。 “主公,事已至此,天不助我,咱们是彻底败了,立刻下令突围吧!不能再犹豫了。” 刘备悲痛地点点头。 庞统说罢,又昏迷过去,刘备将其交给部下,自己翻身上马。 “照顾好军师!” 刘备一挥令旗,冲入乱军之中。今日败局将至,若想突围,就得舍命。 三军奋勇,自他刘玄德始。 第669章 落凤 面对曹祜围攻,荆州军拼死突围。 跑得最快的便是吴懿。 吴懿本来不想担负正面交战的任务,可万没想到,逃跑的时候,原本的苦差成了美差。相较于其他各部,他的位置在最南面,而且面对的曹军攻击强度,也是最弱的。 于是吴懿毫不犹豫地往南逃,也不管其他部队的情况。 这个时候,只能自个顾自个了。 邓方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吴将军,各部尚未突围,连主公也亲自出击,我们作为编制最完备的两部,必须得给大军殿后。” 吴懿心道邓方迂腐,现在不走,想走都走不了了。 但他也了解邓方,这就是个心思单一的人,他若是不同意,对方真会拉住他的马不让他行动。 于是吴懿故意说道:“孔山(邓方字),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舍弃主公。咱们这点人马,贸然回战,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我现在要赶往西南侧山上,此地既能掩护大军,又能从上往下,截断曹军追兵。” 邓方见状,觉得有理,便同意了吴懿的策略。 吴懿便让邓方往东南侧山上转移。 邓方走后,吴懿立刻下令,加快速度往南逃。刘备死不死他管不了,但他绝不想死在此地。 而邓方到了东南侧山上,这才发现吴懿逃了。 邓方气得是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 其他各部,就没有吴懿的运气了。 情况最危急的便是冯习、阳群、吴兰三部。 三部在最北面,且为曹军包围,众人拼死突围,但根本不得脱。 冯习拼命突杀,死于乱军之中。 而吴兰逃得也不慢,但他条件不如吴懿,而且运气不好,逃跑过程中,竟然迎面遇上了夏侯霸。 吴兰根本不敢战,慌不择路地逃走,却被夏侯霸追上,刺死于乱军之中。 也只有阳群运气最好。面对重重围困,阳群左右腾挪,竟然真的让他突围出去,幸免于难。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下午。 曹军沿途追杀数十里,杀伤荆州军无数。刘备手中最后一支成建制的主力,彻底被击溃。 刘备军一路溃逃数十里,到了次日傍晚,才在一处山林外停歇。 此时刘备身边,只剩下数百人。 期间庞统醒了,但他状态实在太差,只能被人用担架抬着赶路。 傍晚时分,众人又累又饿,可粮草辎重,全部丢失,刘备不得不下令杀马来填饱众人的肚子。 煮好了马肉,刘备先端了一碗给庞统。 这时庞统情绪有些激动,他拉住刘备,可是因为伤病,浑身颤抖。 刘备赶紧安抚道:“士元,你先养伤。” “主公,有······有些······些话,我怕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之前荆州有童谣,说‘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我号‘凤雏’,注定要死在主公兴复汉室的半途之中。” 刘备听了,潸然泪下。 庞统拉着刘备的手道:“仗打成这个样子,益州保不住了,现在要想尽办法,保全实力,尽可能地带走军队。 曹魏得了益州,天下四分,已得其三,已不可敌。 但是曹魏也不是没有弱点。 曹祜只是曹操的孙子,而曹操还是儿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曹祜太优秀了,就注定了他的敌人不会少。这些人会想尽办法拖他的后腿。 主公现在,一是要等,等到曹操去世,曹魏内部矛盾,全部爆发。 二是要想办法支持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植等人,哪怕不能成功,也要让曹魏内部,越发地混乱。 三是回到荆州,便立刻向孙权称臣,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将南郡还给孙权,要借助孙权的力量,保卫荆州。 四是刘璋一定是曹祜派人杀的。要想办法宣传此事,离间曹祜与益州豪强的关系。 五是我之前说得,摧毁蜀郡,主公一定要切记。哪怕放弃蜀郡各部,也必须将蜀郡摧毁,这是咱们接下来能不能撑下去的基础。 都江堰,都江堰。” 庞统说着,血又从口鼻处喷了起来。 刘邦赶紧上前给庞统擦拭。 庞统强忍着痛苦又道:“主公,你让我说。六,六是,六是。” 庞统最终没有说出六,一口气提不上来,溘然长逝。 可怜一代名士,最终未能功成名就,让人叹息。 那一年,庞统二十岁,亲自去拜见司马徽。司马徽坐于桑树上采桑,而庞统坐于树下,俩人相互交谈,一直从白天说到黑夜。 也就是这一次,庞统有了“南州士之冠冕”的评价。 本来他该走得更远的。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刘备抱着庞统的尸体,痛哭不已。 自入蜀以来,二人抄袭相伴,长达三四年,可谓是君臣相得,可今日,庞统却死在他的面前,让他如何不悲伤。 庞统待人宽和,在军中素来有声望。他担任南郡功曹时,评价别人,往往会超过该人实际的才能。时人怪而问之,庞统便解释,“方今天下大乱,正义之道逐渐衰退,善人少而恶人多,我想兴起这样的风俗以达到助长正道的目的,所以要宣扬好的榜样,改善世风,如果不这样做,善人会越来越少。十个人当中如果可以改善五个人,就可以将此事完成一半,进而达到教育世人的目的,使有志向的人可以自己勉励自己。” (历史上的庞统跟《三国演义》中的完全不一样,是个真君子,而且人缘超级好,跟东吴的陆绩、顾劭、全琮等都是好朋友。) 军中众人听闻庞统逝世,皆是痛哭。 哭庞统的早逝,也哭荆州军风雨飘零中的命运。 之后刘备让人用车厢改装了一具棺材,拉着庞统前进。 刘备又命人沿途招揽士兵,得残兵三四千人。 主要是在山中,曹军不便追击,因此荆州军虽然大败,但很多人都能逃跑。 不过这三四千人,有一小半是吴懿的军队。所以之前吴懿虽然临阵脱逃,可是刘备却没法处置他,反而要多加安抚。 第670章 聪明人的举动 一场大战,曹祜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自今日之后,益州基本上落入曹祜的手中。虽然各地还有多股力量,但已经无法影响整个大局了。 众人正在清点战果。 徐质来报,偏将军张顺,身中流矢,医士说,只怕难以活命。 曹祜吃了一惊,连忙去探望。 曹祜见到张顺时,张顺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楚。曹祜拉着他的手,他只是喃喃,话已是说不清。 直到曹祜向他保证,会照顾好他的家人,他似乎没了心思,便在众人面前,溘然长逝。 张顺此人,跟这个时代大部分将领一般,勇武,粗犷,还有些小聪明,小心思。 虽然他联合冯楷,跟朱盖、郭淮闹得不可开交,但自曹祜来益州后,张顺面对曹祜的命令,无有不从。领军打仗,也是拼命向前,是员不可多得的良将。 这样的将领阵亡,于曹祜,于国家,都是损失。 因为张顺的死,曹祜的心情不是很好。 到了晚上,高柔来见曹祜。 “大将军,张顺阵亡,其部失了主将,不知该怎么安排?” 张顺部只有三千人,这些日子,连续交战,损失惨重,此时只有两千人左右,但到底是一军人马,不能空着主将位置。 “张顺部士兵都是哪里的?” “一部分是河东郡籍贯的士兵,还有一部分是夏侯将军入关中之后,招募、收降的关中籍贯士兵。” 曹祜点点头。 “张顺既然没了,又没有合适的将领统领其部。而鹰扬军又损失极大,便将这些人打散之后,编入鹰扬军中。” 高柔听后一愣。 鹰扬军自入益州,并没打几仗,损失更是微乎其微,何来损失极大。 高柔意识到,曹祜要吞并这支部队。 高柔自不会反对。 曹祜实力强,对他来说,乃是好事。 “唯!” 二人正说着话,李先来报,刘阐求见。 曹祜让人将刘阐引来,见到曹祜,刘阐立刻行礼。 “姑夫这是作何?” “大耳贼杀我父亲,大将军今日大破大耳贼,使其再无翻身之可能,于阐来说,乃是大恩,阐如何敢不报。” 曹祜扶起刘阐笑道:“姑夫,你我是一家人,说这些,岂不是见外了。” 刘阐的感谢不过是来找曹祜的由头,他今天另有目的。 二人聊了几句,刘阐便道:“大将军,因为我父亲只允许我大兄领兵一事,我以前挺对父亲不满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统兵之才的。 虽然我天赋一般,但我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良将。 现在我明白了,有的人,天生就是军事奇才,如大将军这般,执掌百万大军,轻描淡写,信手拈来。 而我这样的,根本不是这块料,管着万儿八千的军队,都是犯难。” “姑夫是有天赋的,只是临阵太少。” “我啊,一辈子都成不了名将了。” 刘阐说着便道:“大将军,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请求大将军。” “姑夫且言。” “我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实在不足以担当益州刺史的大任。而且我也不太喜欢领兵,倒是想做个闲散官职就好。 所以想向大将军辞去益州刺史的职务和兵权,在大将军幕府中,居一闲职。” 刘阐辞官,也是深思熟虑的。 朝廷对益州的野心,路人皆知。不管能不能打跑刘备,朝廷都不会再坐视刘家控制益州。 刘阐当然有野心,但也清楚,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匹配这份野心。 尤其是刘璋死后,刘阐心中恐惧。 他很清楚,如果继续恋战权力,父亲就是他的榜样。倒是不如急流勇退,交出官职、兵权,凭借这份情谊,还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刘阐很是果决,或者说很怕死。 他很清楚,他与朝廷的关系,到现在达到了顶点,今后只能走下坡路,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至于去幕府做官,也是刘阐细细思索的。到了朝廷,他肯定只能做个闲官,哪怕是曹操的女婿。 而且他宗室的身份,也颇为敏感。 待在曹祜身边,看起来官不是很大,但容易进入曹祜的决策层。且经常与曹祜相见,也不会被边缘化。 刘阐的心思,曹祜并不难猜。 他如此识趣,倒是让曹祜很满意。 刘备快要打完了,之前的盟友就成了新的敌人。现在刘阐主动交出官职,兵权,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不过曹祜的吃相也不能太难看。 “姑夫,你对国家的贡献,我俱看在眼中。你是国家的功臣,是宗室的佼佼者,你做益州刺史,众望所归,所以万不可辞。” “大将军,德不配位,必有栽秧。” “我不同意!” 二人一个要辞官,一个不准辞官,一时间倒是形成拉锯。 曹祜坚持不允,直到刘阐坚持辞官,又有不少人出面劝说,曹祜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而且曹祜还表示,在朝廷任免诏令没有下来之前,刘阐还是要安安稳稳地做这个刺史。 刘阐辞了官,又和曹祜谈交出兵权。 相较于辞官,对于兵权,曹祜更慎重。 曹祜坚决不要刘阐的军队,以致刘阐最后竟然耍起了无赖。 “大将军若是不派人接管这支军队,我就直接下令,将其就地解散。” “姑夫,何必如此?” “大将军,我就是不想领兵了。你就让我去幕府做官吧,我就这一个心愿。” 曹祜无奈,只得同意此事。 不过曹祜嘴上说得客气,可动起手来,并不含糊。 刘阐旧部,曹祜只保留了四千人,编为捕虏军,由邓艾指挥,至于其他部队,裁汰老弱、伤兵之后,补充到其他各军。 而张颖的安蜀军,也被削编为四千人。 曹祜作为外来户,要经营益州,肯定不能让益州的旧军队充斥益州,裁汰是必然的事情。 至于刘阐想入曹祜幕府的请求,曹祜其实是不愿意的。 自己幕府都快成牛棚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来。 奈何刘阐真的能舍得下颜面,抱着曹祜的大腿苦苦哀求,完全不在乎脸面。最后刘阐被任命为振威将军,散骑常侍,参龙骧大将军军事,就是后话了。 第671章 诸葛亮的进击 曹祜的大军正准备撤退,从江州送来一封急报。 ······ “益德,城外曹军已经几天没有动静了。” “差不多两天。” “两天,看来主公可能走了。” 虽然江州城并未被包围,但曹祜派遣了大批的游骑在江州周边游击,断绝了江州对外的联系。 因此诸葛亮只收到了刘备送入的两封信,知道刘备主力在江州西南立营,与曹祜相持,其他情况,并不了解。 而在此期间,张飞几次率部突击,而王基、曹休守得不动如山,张飞根本不能破围。最后江州战场便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局面。 江州城外的战场,激战正酣,而江州城下,双方都采取守势,谁也不出击。 只是这两日,江州城外的战场也不打了。 张飞犹豫狐疑道:“是不是大军出事了?” “若是如此,曹祜早就兵临城下了。” 诸葛亮说到这,忍不住叹道:“不该让主公出兵救援的。一开始,就该放弃江州,退到成都,与主公合兵一处。 应该让曹祜分兵,而不是咱们分兵。” 张飞有些听不懂诸葛亮的意思。 “军师是何意?” “对于曹祜来说,江州城就是一个诱饵,引诱我军来援。他利用兵力优势,将我军的援兵一口一口吃掉。 而我一开始,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四处布防,最终中了他的奸计。” 诸葛亮也是无奈。 他和庞统,俱缺乏临阵经验。就是有天赋,却打的少,经验不足。而刘备呢,经验上没问题,百战老兵,但天赋差一些。 而曹祜呢,少见的军事奇才,而且数年之间,大小战上百场,迅速将经验值拉满,将天赋转换为军事能力。 这样的人物,也难怪他们打不过了。 “军师,现在该怎么办?” “主公折了黄忠之后,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以曹祜的能力,指望主公救援江州,已经不现实。为今之计,乃是突围。” 张飞一愣。 “军师,江州未见败势。我军还能打,让曹祜来,他们肯定破不了城。” “益德,我当然清楚,曹军短时间内破不了城,咱们还能再守三个月,五个月,然后呢,和江州城一同毁灭? 主公现在的问题,一是没有集中兵力作战;二是没有发挥攻守优势;三是始终跟着曹祜的指挥被动应付。 这种情况下,咱们是没法胜的。 当务之急,便是突出江州,与主公会师。到时候是守成都,还是其他策略,都有选择。” 张飞听后,还是有些犹豫。 江州是刘备在巴郡最重要的据点,江州丢了,巴郡也就丢了。 “军师,放弃江州,军心怎么办?从荆州跟咱们来的老兵,还想着回家呢。” 诸葛亮没有回答。 对于诸葛亮来说,益州还能不能守得住,甚至说还能不能守,尚且两说。 诸葛亮想突围,但并不容易。 虽然包围江州的曹军数量并不算多,但是有数千南下的胡骑佐助。这些人四处游击,封锁了江州城各条道路。江州守军都是步兵,一旦出城,拖也被对方拖死。 江州水师覆灭之后,大江、西汉水,皆为曹军水师控制。 于诸葛亮来说,陆路走不通,水路也走不通。 而且留给诸葛亮的时间并不多。 这天晚上,诸葛亮便让张飞挑选军中敢战之士,前去袭营;又让吴班挑选一部,做出南渡西汉水的姿态。 到了夜里,张飞带千余精锐杀出,直奔曹军营寨。 张飞势若奔火,来势汹汹,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其部虽然人少,但面对曹军,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王基见此情况,有些生疑。 张飞攻的再猛,也不会给他们太大威胁,所以其效果有限,但对精锐部队的消耗却是巨大的。 荆州军难道是要破罐子破摔? 虽然没见过诸葛亮,但通过与诸葛亮的对阵多时,王基相信,这是一个真正的奇才,他不能做这种蠢事。 战斗从二更天打到三更天,这时前线又传来消息,有一股荆州军试图从西汉水渡河南下。 王基反应过来。 诸葛亮是想打通江州与西汉水南岸的联系,进而打通与刘备的联系。 王基立刻下令,水师部队隔断西汉水,防止荆州军南下。 之前的水战,曹军水师损失也很大,也亏得荆州的水师已经覆灭,这些残兵也能完成阻断西汉水的任务。 似乎是用意被识破,张飞打得更狠了。 一直到四、五更天,其部损失大半,张飞也已力竭,这才无奈地退回城中。 战斗结束,王基的心却一直未得安宁。 他有些不清楚,今夜看似阻止了荆州军的南渡,可他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荆州军的打法,显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 可若不是南渡,诸葛亮优势何意? 天亮之后,王基正在营中,曹休匆匆来见。 “王司马,出事了。” “文烈将军,怎么了?” “斥候来报,江州城中,有大批士兵,西渡大江,到达江东岸。” 王基大为吃惊,立刻前去查看。 江州城上,仍竖着荆州军的旗帜,并无变化,可是江对岸,有营寨影影绰绰而立,显然部分荆州军已经移营至江东岸。 “文烈将军,看来荆州军昨日的攻营,还有南渡西汉水,都是为了掩护此事。尤其是南渡西汉水,将我们的水师调开,让他们从容渡江。” “可是荆州军哪来这么多船只?” “大船或许没有,但小舢板不会缺。诸葛亮甚至将城中的门板都弄来了,以助大军渡江。” “他们想干什么?” “放弃江州!” 曹休一愣。 打了这么久,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判断。 “这不可能,江州一丢,巴郡便丢。荆州军不仅只剩下蜀郡几郡,最关键的是,返回荆州之路会彻底断绝。” “总比困死江州强。” 曹休听后,还是难以置信。 “王司马,接下来又当如何?” 王基皱着眉头道:“先试着攻打一下江州城,探查江州城的防御,同时查清江对岸荆州军的情况,再做打算。” 诸葛亮,你是还有办法这留守的军队突围,还是就这么放弃这支军队了? 第672章 断发赚曹休(上) 王基、曹休对江州城发起了试探性的猛烈攻击。 但江州城的防御,并不完备,士兵的士气也颇为低落,城守得也敷衍。城池几次岌岌可危,差点被曹军所攻破,靠着张飞的个人勇武才勉强守住。 据城中密探回报,城中守军不超过两千人,且俱是被抛弃地羸弱之兵。 到了此时,关于接下来怎么打,王基和曹休出现了分歧。 王基认为,先打江州城。占领了此地,才能彻底锁定胜局。 但曹休却认为,江州城属于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可跟随诸葛亮渡河的数千大军,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一旦这些人四面出击,很可能影响战局,尤其是曹祜与刘备之间的决战。 所以曹休希望派兵追击诸葛亮部。 王基反对追击。 在王基看来,诸葛亮撤退只带走了部分军队,而粮草辎重因为时间紧迫,都留在了城中。这说明诸葛亮部一定缺衣少食。 巴郡多山,山区之中,诸葛亮很难筹集到足够的粮食,要想不被饿死,他就得前往东面几个县城。 针对诸葛亮,守株待兔就好。 巴郡地形复杂,贸然追击,很容易被埋伏。 二人意见相左,一时争执不休。 虽然曹祜下令,王基主持江州事。但之前垫江的主将,一直是曹休。再加上曹休是曹氏宗亲,王基的威望并不足以压过他。 就在这时,曹休营中,来了一人,乃是刘备任命的巴郡太守费观。 费观是刘璋女婿,为刘备占领成都立有大功,刘备也以巴郡太守酬之。只是江州文有诸葛亮,武有张飞,他这个巴郡太守,就是个吉祥物,啥权力都没有。 见到曹休,费观便言“愿降”。 费观在刘备那边也是重臣,他的投降,曹休自然是不相信。 费观一副戚戚然的模样。 “不瞒曹将军,我在刘玄德那里,担任巴郡太守,可江州城内的一兵一卒,一钱一粮,我皆动不得。 像我这样的一郡之长,可谓古之少要。 我是先刘使君之婿,虽然被迫投靠了刘玄德,可在他心中,属于外人。 尤其是刘使君遇害之后,荆州人士上下,皆担心我等会因为此事,与刘备交恶,生出祸乱,防范我等,甚于防川。” “你既是刘季玉之婿,为何会投靠大耳贼?” “我也是无可奈何。我随李正方(李严)据守绵竹,可我只是一个参军,李正方要降,我根本拦不住。若是不降,还有被杀的风险,顾只能投降。” “荆州军现在情况如何?诸葛亮又为何渡江东进?” “不敢瞒曹将军,诸葛孔明认为江州已不可守,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之所以突围东进,是想返回荆州。 驻守江州的乃是刘玄德麾下上将张益德,以及他带领的荆州老兵。 其实是否要放弃江州,诸葛孔明和张益德二人,是有分歧的。 俩人一个想放弃江州,一个想守江州。最后相互妥协,张益德留守江州,诸葛孔明渡江之后,寻找刘玄德,并在外支援。 但诸葛孔明表面上答应了此事,却并不准备执行。过江之后,他就宣布回荆州。 本来有张益德反对回荆州,现在既让张益德给他断了后,还解决了军队的统帅问题。毕竟除了张益德,无人能跟他争权。” “诸葛亮要走?” “已经开始撤退了,只是部队都是新兵,且士气低落,缺少粮食,行进速度很慢。还有一些益州本地征召的士兵,他们不愿去荆州,竟然做了逃兵。 我也是混在这些人中,这才逃离了军队。” “若是尾随击之,可能胜否?” 费观兴奋道:“必然能胜。诸葛孔明准备往枳县(今重庆市涪陵区)撤,其拖拖拉拉的样子,一旦遭遇打击,必然溃败。” 曹休听后,颇为兴奋。 在他看来,若是能击败诸葛亮,必是大功一件。 虽然曹休官职、地位俱高,但此次江州之战中,并没有获得太多功劳。曹休是靠着姓“曹”才上位的说法,一直在军中不绝于耳。 今日他就要以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堵住别人的嘴。 决定追击之后,曹休立刻来见王基,商议此事。 王基听后,眉头微皱。 受曹祜影响,王基对诸葛亮很重视,并不觉得诸葛亮会是个狼狈逃窜的人。 费观这么说,反而有些假。 “文烈将军,敌军之言,反覆不一,未可深信。且费观乃智谋之士,听说还是他劝降的刘季玉,怎么可突然投降,只怕此为诱兵之诡计也。” 曹休眼看王基给他泼冷水,当然不愿意。 “王司马,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大耳贼山穷水尽,费宾伯等人投降,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诸葛亮麾下有数千人,若是放任他们逃窜,后果难料。” “文烈将军,我以为此事当上报大将军。” “王司马,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大将军现在正追击大耳贼,身在何处都不知晓,怎么向他汇报? 一旦误了军机,你我都承担不起。” 曹休的话越说越严厉。 曹休今年三十九岁,正是曹氏中生代将领的领军人物,底气十足。而王基年龄,小他一旬,曹祜却让他听从王基的指挥,他自是不满。 之所以前些日子没产生冲突,只是因为各自据守,没有引子。 王基眼看曹休坚持,心中愤怒,只是曹休是曹操钟爱的族侄,他总不能拿出旄节,斩了曹休吧。 哪怕是曹祜,也不会同意的。 面对曹休,王基完全是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去给曹祜送信。 而曹休回到营中,见到费观便道:“既然诸葛亮溃逃,我当起兵追之,若能破贼,宾伯(费观)你之功不小。 只是有人言宾伯多谋,诚恐所言不实,不知宾伯何意?” 费观听了大哭,竟然抽出佩剑欲自刎。 曹休赶忙拦住。 “宾伯何至于此?我相信宾伯必不欺我。” 费观仗剑说道:“我来投朝廷,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是有人忌惮于我。只怕投了朝廷,也难活也。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尽以全尊严。 吾之忠心,惟天可表!” 费观说完,拿起佩剑,又欲当场自刎。 第673章 断发赚曹休(下) 费观的刚烈让曹休大为惊愕。 曹休赶忙上前,慌忙将其抱住。 “宾伯,何至于此,我刚才之言,皆是戏言也。” 费观听了,用剑割下一缕头发,掷于地上,慨然说道:“我以忠心待明公,明公以我为戏,今日我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此心!” 曹休听后,再不怀疑。 次日一早,曹休便下令进兵。 王基得知曹休要出兵,赶忙前来阻拦。 见到曹休,王基便问道:“偏将军,此番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追击荆州兵。” “此事未曾商定,为何贸然出兵?” 曹休不以为然道:“王司马,之前便说了,我必要出兵。” “待攻破江州,咱们两路齐出,夹击荆州军,岂不更好。” “谁知道江州何时可破?” 王基压制住心中愤怒,强自平静下来说道:“我听闻费观在偏将军面前,截发为誓,此事必然有诈。昔日要离断臂,刺杀庆忌。豫让吞炭,埋伏襄子。费观只是断发,绝不可轻信。” 昨天曹休跟费观深谈一番,二人好的都快成兄弟了。 此时听到王基质疑费观,曹休立时大怒。 “王伯舆,我正要进兵,你为何出言慢我军心!” “曹文烈,这是国家军队,非你私兵。” 双方明火执仗,剑拔弩张,眼看就要闹起来,还是闻询而来的辛毗拦住双方。 曹休这一次却是一定要建功,非得要去。 王基也不可能跟他动武,只能在辛毗的劝说下,眼睁睁地看着曹休离开。 “辛公,今日偏将军一意孤行,只怕要出事。” “伯與,偏将军长于用兵,魏公也称其才。其八千将士,久镇垫江,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辛公不了解诸葛亮。其人才高于世,大将军每每称之为能,恨不能将其收于麾下,这样的人物,怎会溃败而逃? 这就是个陷阱啊!” 辛毗听后也慌了,曹休真若是出了事,他也有责任。 “伯與,现在该怎么办?” “我准备率军跟在偏将军身后,若是偏将军遇袭,也能及时救援。” “你这一走,那江州城怎么办?荆州军若看到我军尽皆离去,必然会选择突围。到时候两路皆落不得好。” “只能让这些胡骑看住了。” 让这些胡骑打打游击没问题,让他们跟荆州军拼命,想都别想。 可两相其害取其轻,曹休的安危更重要。 曹休在水师掩护下,迅速过江。 待众人到了荆州军营寨,这才发现,营寨之中,早已是人去寨空。而且营中丢弃了各种物品,很明显是来不及组织撤退,惶惶而逃的。 曹休大喜过望。 “待斩了诸葛亮的首级,拿到江州城下,守军也只能投降了。” 曹休于是下令众人一路向北加速追击。 只是曹休不知道,诸葛亮正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费观去见曹休,当然不是想投降,而是由诸葛亮主导,他为主演的诈降大戏。 诸葛亮要撤退不假,但也想重创城外曹军,否则曹军在水师的掩护下,尾随击之,他们很难真正突围。 从江州到荆州,可是上千里之遥。 于是诸葛亮谋划了这场大戏。 而费观在当初劝降刘璋时,扮演了重要角色。现在刘阐在曹祜这边,他是真不敢投降。 眼看曹休上钩,诸葛亮便让吴班再为前锋,在木洞山一带设伏。吴班便在开阔之处,布成阵势,以待曹休,又命大将刘邕在山上设伏。 曹休一路往东北,正行间,曹休便问:“宾伯,前至何处?” 费观道:“前面是木洞山,可以屯兵。我一亲信来报,那里有诸葛孔明逃走时留下的营寨。” 曹休大喜,便催促部下加快进度。 曹休一路到了木洞,便见有荆州军严阵以待。 曹休大惊失色,连忙说道:“费宾伯呢?他不是说荆州军已经逃了,此地只有他们留下的营寨吗?” 很快亲卫来报,刚才有人看到,费观带着数个亲卫,往东而行,不知去了何处? 曹休心中一惊。 这个时候,他哪还能不明白,这一次是中了费观的诈降之策了。 曹休又羞又恼。 部下劝他立刻撤退,但曹休清楚,现在若是撤退,荆州军尾随击之,必然溃败。唯一得胜的可能,就是正面击破对方。 他有七八千军队,并不比对方少。未必敌不过对方。 于是曹休命将领王休为前锋,率三千人马迎击荆州军的军阵,他则在后压阵。 曹休仓促应战,不能抵挡,节节败退至一处山下,方才稳住阵脚。 曹休很清楚,正面迎击,怕是赢不了,还得用奇兵。 而且曹休携带的粮草不多,支撑不了数日,必须要速胜。 于是曹休命令大将张普率一部伏于山南,王休率一部伏于山北,而曹休本人,则准备率少量兵马搦战,行诈败之策。 一旦荆州军中计,王休、张普同时杀出,三面合围荆州军。 众人各自依令而行。 荆州军这边,吴班不解道:“军师,我军与曹休交战时,为何不令伏兵杀出?” 诸葛亮笑道:“木洞山往西,仅有一条狭道,只容二马并行,最为险峻。若是咱们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怕是插翅难逃。 之所以白日不令伏兵出击,乃是塞道之事未成,怕惊走了曹休。” 众人方解,纷纷称赞诸葛亮奇谋。 诸葛亮又道:“曹休临山扎营,还有反败为胜的想法,我料他想利用山势设伏。” 于是诸葛亮令猛将刘郃、邓铜二人,各率一部人马,从小路绕道至曹休寨后,配合中军主力,共破曹休。 到了黄昏时分,刘郃、邓铜各领两千人出击。 邓铜一路抄到山南,正遇到张普伏兵。张普见到荆州军,尚未反应过来,邓铜马快,为人又勇,竟然一人一马直冲敌阵,一矛将张普搠倒。 张普一死,其部立刻生乱。 邓铜遂命人点起大火,制造声势。 另一路刘郃到了山北,遇到王休。王休猝不及防,为刘郃击败。 至此曹休准备的两路伏兵,尽皆落败。 而在正面,吴班、刘邕、马玉等将,也发动攻击。一时间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局面不可收拾。 第674章 谁来做益州刺史 曹休此时也慌乱不已,他没想到好好的大军,怎么突然就败了,还败得这般彻底,这般无法收拾。 曹休悔恨不已,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得率领残部向西突围。 诸葛亮令吴班等人追击,一时间曹休部下,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 曹休拼死突围,可未行多久,突遇木石塞断道路。曹休一时大惊,后有追兵,前面封路,真是天要亡他。 到底是曹家子孙,这个时候,也是有血性的。 曹休大声喊道:“今日已至绝境,有死无生,诸位若想活命,且随我冲锋!” 就在这时,小道西面烟尘滚滚,号角声起,喊杀声震天,赶来的正是王基。 虽有木石阻拦,王基一面命人清理,一面高声呼道:“大将军攻破刘备主力,斩杀贼军两万,俘虏敌酋刘备。 大耳贼已败!大耳贼已败!” 眼看援兵到来,曹休这边声势大震。 而对面的荆州军,见此俱是大惊。对面人数众多,又高呼着“刘备被俘”,他们一时间也难辨真假,陷入惊慌之中。 消息很快传到诸葛亮那里,诸葛亮也是颇为惊愕。 “曹军的援兵有多少?” “至少六七千,甚至更多。” 诸葛亮听后更惊了。 江州城外曹军的兵力他是清楚的,包括曹休部八千人和王基部三千人。还有两千余胡骑,以及数千水师。 曹军肯定不可能放任江州城不管。 那这支部队,就是曹祜派来的援兵。 诸葛亮的心渐沉。 曹祜在与刘备决战的关键时候,还能派出一支数千人的援兵,只要两个可能。要么是曹祜兵多的用不完,要么就是刘备已经兵败,曹祜可以腾出手来支援江州城下。 不管是哪一个原因,其结果都让人感到绝望。 “幼常,传令各部,加快对曹休部的围歼。一旦咱们阻塞的道路被曹军打通,各部不管胜负,立刻撤退,不得有误。” 诸葛亮又让人给张飞送信,言说刘备可能兵败,让他立刻撤退。 下完命令,诸葛亮有些倾颓地坐到榻上。 此番西入益州,可能彻底落败了。历时数年,穷尽精力,终究功亏一篑啊。而曹魏占领了益州,天下已得其八,平定天下的日子,还会远吗? 诸葛亮到底没能俘杀曹休。 曹休拼命抵抗,而王基又迅速清通道路。最后荆州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休跟援兵汇合,无奈地撤退。 曹休见到王基,满脸惭愧。 “我不用右司马言,遭此大败,实无言见大将军。” 王基没有多言。 虽然曹休有错,但不该他去责罚。 二人收拢残兵,八千人马,所剩未及半数,乃是曹军在益州最大的惨败了。 曹休眼看王基人马众多,便问道:“大将军可是到了?” “尚无大将军消息。” “那这些军队?” “我令水师人马,弃船登岸,与我一同前来。这才骗过诸葛亮,否则只有三千人,只怕诸葛亮就未必退了。” “你把军队都带来了?” “正是!” “那江州城怎么办?” “偏将军和这数千人马,比江州重要。” 曹休脸上却满是灰败。若是让江州城内的张飞突围,他的罪过,真是百死莫赎了。 二人一副狼狈模样返回江州城下。 位于江州城中的张飞果然已经撤退。 之前诸葛亮定计,也不敢确定一定能成功,所以诸葛亮的计划是让张飞择机突围,离开江州。若是诸葛亮得胜,他们再行反攻之策。 在诸葛亮看来,江州城守不住,所以弃之并不可惜。 在城中的张飞眼看曹军主力向东,立刻做好了准备。 王基离开时,担心大营被袭破,也顾不得江州城,只得将所有胡骑龟缩到营中驻防。 张飞又见王基离开,本来想趁机偷袭曹军大营,但未能成功,只得按照计划,向北突围,将江州城留给了曹军。 王基二人返回,听说张飞也突围,曹休脸色更难堪。 是他的一意孤行,将一支荆州军主力给放走了,他没法跟曹祜交待啊。 ······ 刚打了大胜仗的曹祜得知了江州军情,整个人跟吃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好好地一场仗,收尾阶段却烂尾,是可忍孰不可忍。 “诸葛亮若是收到刘备兵败的消息,一定会往巴东郡去。我很担心,荆州水师也会向西来接应。到时郝伯道的压力就大了。” 于是曹祜命张颖前往江州城下,汇合水师,东进支援。 数日后,曹祜督大军返回江州。 见到曹祜,辛毗、王基、曹休等人纷纷请罪。 好好的一场仗打成这个样子,跟曹祜的大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众人的心情之忐忑,可想而知。 曹祜倒是没有责怪他们,反而夸赞他们成功拿下江州城,这让众人更是赧然。 接见完众人,曹祜单独留下王基,询问他此战详情。 虽然曹祜已经对此事了解了一个大概,但还是要听王基这个主将的汇报。 关于此战,王基也没给曹休留情面,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了曹祜,说得曹祜是气得肝疼。 王基也恼恨曹休的不听指挥。 “伯與,江州一战之后,刘备已经无法再在益州立足,而咱们拿下益州,也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你以为我军当如何?” “大将军,蜀郡太守法正,犍为郡太守李严,都是刘璋旧部。可以想办法迫降。只要二人带头投降,刘备在益州最后的统治基础,便会彻底崩溃。 而东线,务必守住巴东郡。 关上这扇大门,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经营益州。益州天府之国,民殷而国富,虽然经过数年战乱,但底子还在,只要好生经营,必能恢复。 到时再出兵荆州,一战可胜。” 曹祜点点头。 “益州的问题,我也不担心,现在最关键的是,拿下益州之后,谁来做这个刺史?” 曹祜千辛万苦将益州拿到手里,肯定不可能让外人来做这个刺史。但是曹操,也未必会愿意让益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置落到曹祜手中。 虽然将来的益州,肯定曹祜的影响力最大。 所以这是个麻烦。 第675章 我的益州 益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益州有粮,关中有兵源,同得益州和关中者得天下。除了浪翻车的苻坚,从无例外。 历史上的唐朝,看似浅水原、太原等战后兵败如山倒,风雨飘摇,其实稳如泰山。自始至终,同时占据益州和关中的李唐,属于粮食吃不完,兵源无穷尽,装备堆如山。隋末的历史,从李渊先后占领关中和益州,天下大势便定了,剩下的不过是其他势力的垂死挣扎而已。 曹祜不敢保证未来会如何,但他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着曹操的宠爱上,所以控制益州,就是一件势在必行的事情。 “大将军,益州刺史的位置,魏公肯定有所安排。与其因为此事触怒魏公,不若将各郡太守,全部换成忠良之士。 如此哪怕益州刺史是外人,益州事也为我所控。” “占领益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是改造益州。就说益州打了这么多年,人口离散,土地荒芜,多少百姓成了流民,隐户,又有多少土地被抢夺,霸占。 要清理隐户,丈量土地,恢复生产,重建秩序,就需要一个强势的,有能力的刺史,统一协调诸事。 名不正则言不顺,连名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动得了益州庞大、复杂的利益集团。” 王基听了,一时也有些沉默。 曹祜不是想简简单单地控制益州,是想让益州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去改造。 “而且既下益州,下一步就是东征荆州。可若想占领荆州,就得建立一支庞大的水军,而这,也需要在益州筹建。 不掌握益州刺史这个位置,这些事都做不成。” 王基听后,皱眉道:“益州太重要了,大将军本身就是雍州牧,若是任命一个完全听命于大将军的益州刺史,朝廷很难接受。” “想办法也得让他们接受。” 益州刺史不仅要能力,还得要资历。 曹祜麾下,还真找不出个合适的人。 王基想到这,突然一愣,曹祜不会想让他做益州刺史吧。 王基不由得看向曹祜。 曹祜也知道王基反应过来了。 “伯與,你做这个益州刺史如何?” “大将军,我无论是出身,还是资历,只怕都不足以担此重任吧?” “你说了出身,资历,却没说能力,也就是说,你觉得凭你的能力,是可以做益州刺史的?” 王基没有正面回到,而是道:“朝廷只怕不会同意。” “伯與你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六岁的益州刺史,要是我是朝廷官吏,我也犯嘀咕。可谁让你们当初跟随我的时候,年纪太轻呢。 文靖二十四岁,长安令,署京兆府事;克明二十五岁,四海商团掌舵人;友闻二十四岁,鹰扬军统帅;景宗二十二岁,大汉雍州的骑兵统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没人要求,这升天的鸡犬,一定要多少岁啊。” “朝廷同不同意,不必你来操心,你只需告诉我,由你担任益州刺史,能不能做到,让整个益州,如臂使指。” 王基听后,起身拜道:“请大将军放心,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那就好!” “伯與,接下来你要做好上任益州刺史的准备。在益州刺史任上,做好三件事。 其一,就是恢复生产,人口。将益州建成最重要的粮仓。 其二,修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所以蜀地难以向外开拓,就是因为道路艰险,粮食难以外运。 但现在,益州要有粮,益州的粮,要能运到关中。” 听到“关中”,王基心中一顿。 王基军事嗅觉很敏感,曹祜此举,是要做在关中及周边打大战的准备。曹祜是雍州牧,手握大军,唯一能威胁他的,只有朝廷。 “其三,汉化。益州蛮夷众多,这是一件长远之事,但不能不去做。 其四,兴建水师,这个就不用说了。 其五,南拓。益州南北广阔,可不管是朝廷,还是刘季玉父子,能掌控的,只有北方数郡,南部的越雋、牂牁、益州、永昌四郡,还有蜀郡、犍为、巴东三属国都尉,控制力聊胜于无。 我们现在没有精力去掌控这些地方,但以后,肯定要收回来。 你这个益州刺史,是真正的任重而道远啊。” 王基之前做过汉中郡太守,本来觉得做这个刺史,也不过是大号的汉中郡太守,可曹祜这么一说,倒是让他心中有了不小的压力。 “大将军,我若做这个益州刺史,可是要向你要两个人。” “何人?” “一是令狐孔叔。此人擅长参谋,又擅长治理地方,乃是一个才能多面的干吏。有他在益州负责内政,我能放心。” “令狐孔叔确实是良吏。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要他。” “颜文林更合适,只是大将军不愿意给啊。” 颜斐一个小小的户曹掾,但是兼领着土地署,实权并不亚于陈群、高柔这些人。 “你倒是聪明。” “另一个是程喜程公乐。” “治理益州,要宽严相济。令狐孔叔是宽,而程公乐则是严。” 程喜自被曹祜任命为理曹掾之后,也开始立起了人设。因为他出身校事的原因,天然不受信任,于是程喜便当起了酷吏,孤臣。 有老乡满宠这个标杆在,他倒是做的不亦乐乎。 而且程喜并不是王温舒、宁成那样的疯子,他只是立个人设,努力做好曹祜手中的刀而已。 眼看他如此识趣,曹祜便渐渐倚重于他。 “就以令狐孔叔为蜀郡太守;马盛衡为别驾,主掌一州财赋、民政事;程公乐为治中,主掌一州刑名按劾之事。” 蜀郡是益州最重要的郡,益州一半的良田都在这里。至于别驾和治中,也是刺史佐官最重要的职务。 曹祜直接确定了王基手下两个最重要的属官人选,但王基并未多说。 曹祜一直在收官吏的任免权,这会是个常态。 “大将军,按照惯例,别驾、治中,皆要由当地人担任。可仍让程公乐负责刑名按劾之事,可是不是让他换个官职。” “不必!往后所有人都要习惯,往后刺史总揽州中事务,别驾负责民政财赋,治中负责司法监察,一州中最重要的三个官职,可能不会再允许本地人担任了。” 第676章 打你是为你好 曹祜跟王基商议到傍晚,王基方才离开。而曹休已经在外面的院子里,等待了大半日。 骄阳似火,天气闷热,人站在院中,没多久便是汗如浆出。 可曹休却好似铁了心要惩罚自己一样,任凭太阳摧折。 果然曹休来见曹祜,便成了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曹祜看着曹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单论军事天赋,曹休虽比不得曹真,但也不算差。可无论是谨慎程度,还是听取意见的能力,都照曹真差远了。 历史上曹真将诸葛亮牢牢挡在了祁山,而曹休却拉了个大的,兵败石亭,助孙权称帝。 “我临行之前,让王伯與负责江州战事,还留了护军辛佐治,让他负责协调你们的关系。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听王伯舆的命令,自以为是?又为什么私自调兵,枉顾军纪?” “大将军!” 曹休为曹祜气势所慑,跪倒在地上。 “大将军,休有罪。” “你罪大了!” 曹祜突然起身,一脚将曹休踹倒。 “你多厉害啊,觉着自己是曹氏宗亲,在中军任过职,官拜偏将军。单论辈分,甚至是我曹祜的族叔。 无论是王伯與还是辛佐治,凭什么去管你啊。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也不是不知道,费观可疑,但你就是想证明,你比他们强,你是对的。” 曹祜说着,又踹了曹休一脚。 “我让你留守垫江,得亏诸葛亮没有打你,否则你能在他手中撑三个回合吗?” 曹祜是真生气了。 这场大败,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得亏你姓曹,你若是不姓曹,我直接让人拖出去砍了。” 曹祜当场免了曹休的官职,将他赶了出去。 曹休走后,郑度劝道:“大将军,偏将军毕竟是宗室少有的大将,素得魏公之心,夸赞为‘千里驹’,不宜如此折辱。而且免除其职,他回了邺城,肯定还能官复原职。 但是偏将军怕是会记恨上大将军。” “他算什么‘千里驹’,驽马一匹。再说我怕他记恨吗?听见命令,这是军队铁的纪律,他是宗室子弟,就可以跟别人不一样吗? 他若是滚回邺城,倒是省得我甄别曹氏子弟,谁有用,谁没用了。” 郑度知道,曹祜还是很看重曹休的,否则根本不会生气。 于是郑度偷偷来见曹休。 曹休毕竟是长辈,平日里曹祜对其也颇为尊敬。可现在又打又骂,他一时也有些受不了。 简直不把他当长辈嘛。 郑度见到曹休,只见曹休脸色难看,很明显受了今日挨打的影响。 “郑先生来我这做什么?” “听说偏将军被免除了职务,特地来看一看,将军免官之后,如何安置。” “郑子制,你是来奚落我的吗?” 面对曹休的翻脸,郑度不以为意,而是随意地坐到榻上。 “偏将军心中,此时当对大将军有所不满吧。也可以理解,虽说偏将军打了败仗,折损了几千士兵,还放炮了张飞,可谁让偏将军是曹氏宗亲,还是大将军的族叔啊。” 曹休最讨厌别人说他是靠着曹家人的身份才扶摇之上的,一时心中恼怒,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郑子制,你若无事,就请离开。” “偏将军,何必生气。” 郑度叹道:“将军着实是辜负了大将军的一片苦心。” 曹休一愣。 “敢问偏将军,大将军这么多年,对谁发过这么大的火。按照大将军的脾气,真讨厌一个人,根本不会说这么多。 若是他厌恶的人打了败仗,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甚至不会见对方一面,更别提责备了。 他更不在乎对方的身份。 大将军之所以对偏将军恼怒不已,实在是对偏将军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要知道,当初大将军离开益州,就是将垫江交给了偏将军。” 曹休回想起之前曹祜对他的嘱托,也是沉默不语。 “在大将军心中,你和四公子,子丹将军,都是宗室柱石,都是他将来的左膀右臂。如果偏将军不能明晰错误,闻过而改,反而恼怒大将军对你的严格,那真是真真辜负了大将军。” 郑度说着,站了起来。 “度言尽于此,希望偏将军能好好想想。” “子制先生。” 眼看郑度要走,曹休赶紧拦住。 “子制先生,我也是鬼迷心窍了。对于此战,我真是后悔不已。我让大将军失望了,也不知道大将军能否原谅我?” “偏将军,责备你,打骂你,免你的职务,都证明大将军还看重你。” “那我该怎么办?” “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然后等待大将军的召唤。” “大将军还能用我?” “为什么不呢?” 郑度来去匆匆,曹休的心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郑度的承诺,曹休交出军队,老老实实地去反思,倒省得再起波澜。 曹祜进入江州,但并无忽视刘备和诸葛亮的行踪。很快斥候来报,荆州军军师庞统身故,刘备率部,择道向东走。 曹祜拿来地图,比划了许久,才发现刘备的用意。 “刘备往东走,是准备从山林之中,取小道返回武陵郡。” “回武陵郡?” “只有这一种可能。若他想回成都,就不会向西,而是向东。” 这时辛毗道:“从巴郡南部群山之中,有道路进入武陵郡?” “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南),秦将司马错从巴地涪水东进,攻取楚国的巫郡(今四川巫山东南)、黔中郡(故城在今湖南沅陵西)。 司马错能走得通,没道理刘备走不通。” 众将听后,愤愤然道:“难道就这么让大耳贼逃了?” “益州之战,大耳贼元气大伤,哪怕返回荆州,也苟延残喘不了多久了。我倒是觉得,咱们应该追击诸葛亮。 只要郝将军守住巴东,诸葛亮就插翅难飞。” 曹祜点点头。 众人正商议着事,徐质匆匆进来,递给曹祜一个纸条。 曹祜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荆州军大将关羽,率水师万余人突破郝伯道的白帝防线,在枳县东北沿江一处港口处,与诸葛亮汇合。” 刘备跑了,现在连诸葛亮也跑了。 第677章 树倒猢狲散 刘备和诸葛亮先后逃走,使得曹祜将二人留在益州的计划落空。 想再追上二人,尤其是要追上号称历史圈五绝的“东渡、西跑、南车、北骑、中爬山”的西跑刘备,几乎不可能。 所以曹祜也不费那个功夫,只留下高柔和新任命的假巴郡太守卢毓,以及大将夏侯霸,留镇江州,自引主力西进,围攻成都。 卢毓之前是西曹掾,与东曹掾令狐邵共同管理人事。 人事这个东西,不在职务等级高低,而在职权范围。所以东、西二曹的位置,极为重要。可偏偏卢毓并非曹祜心腹。 如此关键的位置上,不是自己人,曹祜自很难放心。 尤其是令狐邵被调走,卢毓这个西曹掾连个制衡的人都没有。 曹祜索性给他升官,也将其调离。 巴郡太守,正儿八经的两千石,益州仅次于蜀郡的第二要郡,谁来了都无话可说。 大军主力沿大江西进,一路势如破竹。 早在江阳城破,刘备南下之时,便传令赵云,放弃石门关。 赵云作为江阳守将,丢了江阳城,依然是懊悔不已,若非要守住刘备退路,他早率部去夺回江阳了。 得信之后,赵云立刻向西,然后便遇到了兵败的袁綝。 袁綝本来是率部抵御南下的刘璝的,奈何江阳失守,让他腹背受敌。 袁綝本想反攻江阳,夺回老巢,奈何若论骁勇善战,他如何是庞德的对手,于是双方在江阳城下,激战一场,最终袁綝落败,来投赵云。 二人汇合,手中残兵加起来,不过两千人。 反攻江阳,已然完全不现实。 这时候,摆在二人面前的路,只剩下两条。 一条是趁机南下,进入南中蛮地,然后择机返回荆州,可能面临的情况,谁也不清楚。很可能到了半路,就会全军覆没。 而第二条则是返回成都。 成都有刘封部和孟达部,汇合二人,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至于投降,赵云没想过。跟随刘备多年,从冀州到益州,他早就把命卖给刘备了。 “显通(袁綝字),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南下九死一生,北上,困守成都,也非善策。” 赵云看了袁綝一眼。 “不南下,也不北上,难道还能死守?还是你想投降?” 听到赵云口中厉色,袁綝赶忙说道:“一切皆听翊军将军的。” 赵云也不敢太逼迫袁綝。与他们不同,袁綝是有后路的。袁綝是颍川人,在曹魏的老乡无数,降了也就降了。 没见徐庶在长坂坡降了之后,一个单家子没几年就坐到了右中郎将。 老乡的身份,在外天然就是利益群体,阎老西(山西省五台县人)的“会说五台话,就把洋刀挂”;韩常败(江苏省洋河县人)的“会说洋河话,就把洋刀挂”;大队长的“黄浙陆一”,皆是如此。 “我们还是北上吧!成都尚有万余人马,又有坚城可守。主公进入南中,或许也会绕道至成都。” “唯!” 二人遂从洛水西岸往北去。 此时的成都城中,也已经吵翻天了。 留守成都的是刘封和法正、许靖、糜竺等人,北面还控制着雒城,南面还控制着犍为郡,实力并不算弱小。 但所有人都明白,自刘备败后,成都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何去何从,需要众人抉择。 刘封性格刚猛,本身又勇力过人,再加上他这个养子继承人,因为刘备亲儿子的出生,位置越来越不稳。 (刘封作为养子,是刘备合法的继承人,刘备肯定也想过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哪怕有了亲儿子刘禅,毕竟太小了,能不能长大也不好说。刘备给刘封的官职为副军中郎将,副军参考同时代有副车,皇帝的备用车辆,很明显是备用主帅的意思。) “父亲虽然兵败,但成都、雒城、武阳等地,仍控制在我军手中,兵马加起来,亦有万余人马。成都又是坚城,咱们守上年余,不是问题。 相信父亲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众人还没说话,刘封第一个先表态了。 法正皱着眉头,同样不说话。 刘封这样一说,让其他人怎么开口。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摸一摸众人的底。 刘封说完了,法正不开口,其他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一时间众人俱是不说话,堂上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糜竺说道:“既然要守成都,怎么个守法,是按兵不动,等曹军来攻,还是主动出击,迎击曹军? 这守是守武阳,还是守雒城,亦或者守成都? 都需要有个决断。” 糜竺带头,许靖终于开口了。 “副军中郎将敢守年余是好的,勇气可嘉啊,可是成都城中的粮食,可支撑不了这么久。” 刘封有些吃惊道:“益州乃天府之国,去年刘璋在成都时,言粮食可支撑三万大军三年,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没粮食了?” 许靖也不说话,心中却是暗骂。 粮食去哪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老子攻破成都,大封功臣,封赏众人的金银、布匹、土地、粮食这些东西,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眼看众人皆不言,刘封看向法正。 虽说刘封留守成都,可具体的事情,皆是法正负责。刘封只是握有兵权,防止成都城倒戈。 法正道:“粮食确实不足以支撑一年,但是支撑几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许靖插嘴道:“既然要守成都,要不要征召民夫。既然征召民夫,那民夫的消耗要不要算到里面。 这样一来,三个月的供应都未必足够。” 眼看许靖一再拆台,法正冷冷说道:“这件事由我来想办法,不劳长史费心,总归不会饿忠义之士的肚子。” 许靖笑道:“是我多嘴了,法府君既然有办法解决粮食问题,那是最好。” 面对着许靖的冷嘲热讽,法正恨不得狠狠给他两拳,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现在整个成都,人心混乱,许靖对于安定人心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再不喜欢这个老东西,也得哄着,尽可能地利用他的价值。 第678章 动荡的忠诚 这场议事,到底没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法正回到郡府,刚到前厅,儿子法邈匆匆而来,见他之后,便道:“母亲唤父亲回家。” 法邈竟在公堂上言说私事,法正刚想发怒,便看到法邈跟他使眼色。 法正立刻料是有事,便匆匆去了后院。 法邈引着法正到了一处偏院,这才低声道:“父亲,子敬(孟达字,孟达后来的字子度是为了避讳刘备的叔父刘子敬)叔父来了。” 法正一愣,孟达这个时候,应该戍守雒城。 虽然刘备之前命孟达撤回成都,但法正考虑到战局,只是放弃了什邡等地,并未放弃雒城。 “有人知道吗?” “子敬叔父从侧门入府之后,我便将他安排到这个院子,并不许任何人靠近。子敬叔父到了有一个时辰了。” 法正点点头。 父子二人入了院子,法正让法邈在外面看门,他径直进入房中。 法正与孟达,乃是刎颈之交。法正出身名门,而孟达的父亲孟佗以贿赂张让,一壶蒲桃酒换凉州刺史位而闻名。 二人身份本有巨大差距,但法正却乐于孟达相交。孟达感激涕零,将法正视作兄长一般礼敬。 后来李、郭之乱,荼毒关中,二人不过弱冠,便结伴南下。之后十几年,朝夕相处,又皆并不得重用,双方感情,亲若骨肉。 历史上孟达叛蜀,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法正死了,他没了牵挂。 见到孟达,法正道:“子敬,你不在雒城,怎么回成都了?” “孝直,左将军兵败,成都垂危,我心中没底。到底该怎么办?你得拿个主意啊。” 法正坐到榻上问道:“雒城的情况如何?” “很不好!霍峻南撤后,徐晃进驻涪城,兵锋直逼雒城。再加上张慕在绵竹不断袭扰,我就那几千兵马,还得镇压雒城的动乱,是打不能打,守没法守。” “蜀郡的情况也很简单。 黄元占领了临邛,不断向成都逼近。而曹军又派遣了大量的游骑,攻击我出城的部队。 左将军命我摧毁蜀郡所有的农田、粮仓、村落,可这件事根本无法完成。 曹军骑兵就在外守着,只要我军一出动,分散到四处,就对他们合围,这些日子,也只有损兵折将了。” “这件事你在雒城做得如何?” “我没做。” “没做?” “孝直,咱们给左将军做事没问题。可不能什么事都做了。你看看他交代的是什么事,摧毁益州的农业生产。 真要是这么做了,益州的百姓能撕了咱们。他倒是逃了,咱们还在这。 你不会真觉得,左将军还能回成都吧。” “他回不来了。” 孟达一愣。 “左将军出事了?” “左将军从前线送来的最后一道命令,乃是命我摧毁都江堰,我一直压着,没敢跟任何人说。” “他疯了。” 孟达满脸惊愕。 “他怎么敢?” “毁了都江堰,水淹成都,数年之内,益州难恢复元气。而如此一来,曹祜哪怕占领了益州,也很难再东进荆州。 短期内,荆州就安全了。” “这种事,是要留下千古骂名的。” 法正没有说话。 法正从不在乎人言,讨厌他的人围着成都城能排成一圈。掌权之后,更是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轻易去做这件事。 “孝直,你听我的,决不能再做这件事。就连摧毁蜀郡农业也不能做,这不仅仅是名声坏了,还会遗害子孙,令先人蒙羞。” 以法正的性格,其实并不太在意先人、后人。他发达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没太在乎名声。 只是法正在乎利弊。 为刘备干了这些脏活,好处何在? 若是刘备能成事,他能成开国功臣,他也就干了,现在看来,此事明显不太可能了。 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干。 “孝直,事到如今,咱们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你已经有主意了?” 知道孟达来时,法正便猜到了。平日里,都是法正拿主意,可这次孟达忙不迭地来找他,肯定是有了想法。 “孝直,我也不瞒你,前些日子庞氏的庞子田(庞迪)来劝降我了,还带了曹祜和苏文师(苏则)的信。” 孟达说着,将信从怀中掏出,递给了法正。 “咱们右扶风,没几个人担任高位,也就一个苏文师,算是曹祜的心腹。” “你怎么回答庞子田的?” “我说我得跟你商量,你降我就降。庞子田说,曹祜很看重你,说你是‘见理之明,料事之审,一时谋臣,无出其右。’还说‘天下英雄尽入魏,独不得法孝直’只要孝直你愿降,当以心腹待之。 曹祜爱才,天下少有。 当初刘子初投靠曹祜不过一年,就做了左冯翊。左将军的旧部魏文长,当初不过一个校尉,投靠曹祜之后,竟做到偏将军。 我不过是中人之姿,可以孝直你的才华,绝对能成为曹祜的心腹重臣。” 法正听后,默默盘算起利弊来。 成都肯定守不住,若是不降,就得想办法前往荆州。对于法正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这个外来户,想在荆州站稳脚跟,难如登天。 与之相比,确实不如投靠曹祜。 虽然曹祜羽翼以丰,但曹祜的基本盘是三辅,也就是法正的老家。法正在曹祜势力内部,天然占有优势。 (三国的世家子弟,基本上都是投靠家乡所在的军阀。) “子敬,你告诉曹军派来的人,我法正愿意降,我什么条件都不要,只要在曹祜身边,做个谋士就好。” “只做个谋士?” “对!” “孝直,那可是成都城,就换个谋士的身份?” “要不然换什么?列侯?将军位?这些重要吗?真要是换了这些东西,往后一辈子,也就只能作为降将,老老实实地度过了。 而在曹祜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什么富贵不能得?” 法正要的,可不仅仅是降将的待遇,他看得出,曹祜有代汉的能力,他要做新朝的开国功臣。他有自信,以他的能力,只要到了曹祜身边,绝对能脱颖而出。 第679章 法孟二人的算计(上) 孟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可此时法正的心态,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背叛之事,并不会影响他的心态。 历史上的法正,被张松推荐,作为刘璋的使者去见刘备,然后便将刘璋卖个彻彻底底。 (《三国演义》里是张松先见的刘备,历史上张松没见到刘备,就一股脑地叛了,简直骇人听闻。要不是投靠的刘备,估计能成三国第一叛徒。马超、张松、法正、李严、费观都靠着投靠刘备洗白了。)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背叛刘璋,自然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背叛刘备。 只是要将刘备卖了并不容易。虽然法正掌管着成都内各项事务的大权,但是他不掌握兵权。 而没有兵权,有些事情,就做不成。 送走孟达,法正匆匆去见刘封。 刘封见到法正,就埋怨道:“法府君,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任凭他们在那里说着混乱军心的话。” “大公子,我非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 “怎么不能?” “成都人心乱了,那个场合,我若是开口,也堵不住他们的嘴,反而会激化矛盾,让场面更难看。” “难道就坐看他们,上蹿下跳,乱我人心。” 刘封满脸的愠怒。 “这群乱臣贼子,真是该死。” 法正仿佛没听见,而是说道:“大公子,事到如今,咱们要该做准备了。” 刘封看着法正,突然问道:“法府君,你什么意思?” “第一,咱们要集中兵力,不能再派人侵袭村庄,烧毁良田、村舍了,咱们没有那个力量。” 刘备将这个事安排给了法正。 但法正也不傻,这种出力不讨好的葬事,他转手就交给了刘封,自己躲在背后遥控指挥。 刘封听了,也觉得有理。 在他看来,父亲安排的这件事,太没道理,烧一些良田、村舍,有什么意义呢? “法府君,我立刻就下令。” “第二,要收缩防线,我建议放弃雒城好新都,守军全部退到成都。” 刘封一愣。 “法府君,之前是你说,雒城是成都最重要的屏障,不易轻动的。” “大公子,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主公还没败,局面还未彻底崩坏。其实雒城易守难攻,若非成都是治所,我甚至建议守雒城而非成都。” “可是,可是。” 法正的建议,出乎刘封的判断。 眼看刘封犹豫,法正趁热打铁道:“大公子,若是可以,我肯定愿意同时守两座城,可咱们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守卫两座重城,与其被曹军各个击破,不如集中兵力到成都。 咱们两相其害取其轻,至少保全一处。” “那犍为郡呢?” 法正犹豫着没有说话。 “法府君,犍为郡有问题?” “我是想着将犍为郡的军队,也全部调回成都,到时候成都守军,也能有个近两万人。再征召一些民夫,还是可以守的。 但犍为郡太守李严是什么态度,不好说。” “法府君担心他会投降?” 法正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曹军前来,肯定要走水路,而犍为郡的南安峡口(今四川省乐山市北岷江小三峡),乃是天险,江阔三十丈。若能在此阻敌,必能极大地迟滞曹军的速度。” 刘封赶紧说道:“那就让霍仲邈去南安峡口。” 法正摇摇头。 “若是武阳出了问题,那霍仲邈就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 刘封看得出,法正还是担心李严。 刘封其实也不信任李严。 李严跟他不一样,李严是身受刘璋厚恩,不思报主,反而投降,这样的人物,如何能够信任。 “那该怎么办?” “我建议霍仲邈先待在武阳。根据局势,由他自己判断,是否返回成都。” 刘封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我想说得第三件事,就是大公子暂时不要跟许文休等一众降臣发生冲突。这些人手中没有军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可这群人有名望,一旦动了他们,定然影响军心、民心。” “什么?放任他们不管?” “大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封心中愤愤,但也明白法正说得无礼,只得默认了此事。 二人商定,便按照计划行事。 刘封将全部军队退回成都城中,又命孟达撤退,命李严、霍峻坚守。而法正也一改往日的性格,对所有人都客气起来。 众人都清楚,法正此举是为了安抚人心。 只是众人暗嘲,现在再搞这一出,是不是晚了。 身在雒城的孟达,接到命令,立刻准备撤退之事。 他和庞迪早有约定,要把雒城这座益州仅次于成都的坚城,完完整整地交给曹军。但问题却是,张慕近在咫尺,而曹军却远在涪城。孟达若是就这么撤退,雒城十有八九落到张慕的手中。 于曹军来说,刘备是敌人,张慕、刘璝、黄元这些地方豪强,也不是朋友。 曹军与这些地方豪强的利益冲突,并不比跟跟刘备的少。 孟达一时也有些为难。 他现在撤退,合情合理,但交不了差。等到曹祜到了再撤,虽然交了差,可他投靠曹军的事,就要惹人怀疑了。 于孟达来说,不管怎么做,都没法做到两全其美。 这时雒城县令蒋琬便建议孟达,可来一出“欲擒故纵”之计。 蒋琬是荆南俊才。历史上他是诸葛亮的接班人,可实际上蒋琬的年龄,比诸葛亮要大。(蒋琬表弟潘濬,年未三十,荆州牧刘表辟为部江夏从事,后又担任湘乡令。刘表死于208年,潘濬至少生于180年,或之前。) 蒋琬以州书佐身份随刘备入蜀,刘备占领成都之后,被任命为雒城令。 蒋琬出身荆南大族,表弟更是荆州重臣潘濬,孟达对他也颇为重视。 到了这日,孟达集中城中军队,扬言要外出讨贼,便向南而去,只留下蒋琬这个县令守城。 近在咫尺的张慕立刻便得到消息。 靠着刘备的战略收缩,张慕先后占领了绵竹、什邡,势头颇为强劲,眼看荆州军又放弃了雒城,野心勃勃的张慕便想趁机夺取此地。 雒城城坚池深,占领此地,又能扩充实力,来日也能更好地跟曹祜谈判。 张慕一路到了雒城下,便要守军投降。 蒋琬手中无兵无卒,眼看张慕气势汹汹,也不敢阻拦,直接打开了城池,引张慕入内。 一座坚城,似乎就要落入张慕手中。 第680章 法孟二人的算计(下) 此时的张慕,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益州治所的位置,成都才做了三十年,而雒城却做了整整三百年。因为马相、赵祗之乱,益州的治所才迁到绵竹县。后来又因为绵竹大火,益州治所才又迁到成都。 在益州人心中,雒城的位置是极为特殊的。 张慕占领雒城,甚至做起了益州刺史的美梦。 只是这个梦没有做多久。 张慕部刚刚入城,忽然城墙之上,旗帜树立。城头涌出大批士兵,领头之人,正是孟达的亲侄子邓贤。 原来蒋琬献计,既然张慕极度渴望占领雒城,不若以雒城为陷阱。 只要传出孟达撤走的命令,张慕肯定前来接管城池,且轻而无备。到时候他们在城内设下埋伏,又在城外引兵夹击,十个张慕也逃不走。 孟达听后,大喜过望。 真若是击破张慕,对曹军来说,也是个好事。 “只是咱们军队不足,若带走的少了,张慕不会中计,可若带走的多了,伏兵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将军可知,昔日董卓如何入主洛阳的?” “昔日董卓驻军于洛阳城二十里外的夕阳亭,手中不过五千骑,入朝之后,如何能够服众?于是便有人献策,让董卓多备金鼓旗幡,虚张声势,招摇入城。就在洛阳城外,扎下大营,连亘数十里。而到了夜里,分出一半兵马,趁夜色悄悄潜回夕阳亭。到了次日,又再次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地进入城北军营。 如此五千人马,轮番潜回、开进,在外人眼里,董卓手中兵马,有数万之多。 咱们可将军队,一分为二,分作两部,两日出城。而第一部人马,在夜里潜回城中,藏匿于官仓之中。 张慕到时必然以为我军全部撤走,轻易入城。 而我军趁机从仓库杀出,必能破贼。” 孟达听后,大喜过望,依计而行。 张慕果然没有防备,以为荆州军都已经丧胆,带着几千人马,便大摇大摆地来到雒城,还要入城。 看着城头上的荆州军士兵,张慕心中一时发寒,他不明白,荆州军不是都撤了吗?城头上又是何人? 邓贤在城头大喊道:“张慕,你已中我家将军之计。若是投降,尚有活路。可若是再负隅顽抗,立杀无赦。” 就在这时,城外也涌出金鼓之声。一个部下狼狈地来报,城外出现大股的荆州军。 张慕一时傻了眼。 不是来接收城池的吗,怎么自己被埋伏了? 面对城头遍布的旗帜,还有城内外的喊杀声,张慕心中又惊又惧,根本没有一战的勇气。 张慕没有抵抗的勇气,但是小聪明却不少。 眼看战不能战,逃又逃不走,张慕就有了别的心思。 他要诈降。 只要能逃过此截,他立刻跟荆州军翻脸,搞不好还能反夺了雒城。至于气节、信义之类的,他一个地方豪强,如何会在意。 于是张慕立刻让人打起白旗,向城头的邓贤投降。 邓贤立刻下令,让张慕放下武器,前来城楼上投降。 张慕听得这要求,心中泛起了嘀咕。 亲自前去投降,就是将生死交到别人的手中。可若是不去,邓贤肯定不会撤去包围,投降之事,就要成空了。 犹豫了许久,张慕最终还是赌了一把。将军队交给部下,张慕放下武器,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头,见到了邓贤。 邓贤年纪不大,看着张慕,一幅居高临下的模样。 “你就是张慕?” 邓贤的无礼让张慕颇为不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低头应付。 “早就听说你夺了绵竹,自称将军。刘璋当年才是个振威将军,你倒是要跟他平起平坐了。” 邓贤说着,脸色突然一变。 “动手!” 只见邓贤身侧,数个手持强弩的士兵,突然对准了张慕众人。 箭矢齐下,立时将张慕等人,射成了筛子。 张慕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对方直接就动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可怜他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结局,正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而邓贤则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彘一般的人物,也敢自称‘将军’,乃翁才是一个校尉。” 邓贤也很委屈。 杀了张慕,其部很快也土崩瓦解。 孟达带着部队将张慕部清理一空。临走之时,又按照庞迪的要求,诛灭了城中七八个豪强大户,为曹军控制雒城铺平了道路。 待一切都做好,孟达这才封了府库,打开城门,扬长而去,给曹军留了一座完完整整的城池。 而在北面二十里外的曹军早有准备,一鼓作气,来到城下,接收了城池。 双方之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 雒城离着成都并不远,孟达一路顺利地到了城中。 似乎孟达的到来给了法正足够的底气,此时的法正,突然一改之前的低调,又恢复了以往张扬跋扈的性格。 “大公子,古往今来,坚城之所以失守,多少因内部原因而被攻破。 现在的成都城,最大的敌人不仅仅是曹军,还有城内那些心怀叵测,企图拿我等脑袋去换前程的豪强大族。 要想守住成都,就必须将他们清理掉。” 刘封有些吃惊。 “法府君,你之前不是还劝我要忍吗?之前孟子敬的军队没有返回,咱们没有跟他们翻脸的底气,自然要忍。现在孟子敬回来了,咱们也不怕他们了。 各家拥有大量部曲,一旦曹军来到城下,这些人突然倒戈,于成都城来说,就是塌天大祸。 所以非得除之。” 刘封一想,法正之言,的确有理。 这些人他早就看着不满了。 “先杀了许靖这个老东西。” “许文休不能动,咱们还得利用他的声望。再说许文休孤身一人,又无兵马,能掀起什么风浪,要除的,都是成都城的豪强大户。” 法正说着,给了刘封一份名单。 法正将这件事情交给刘封去做。他虽然阴狠,但也清楚,这种事容易引起公愤,能不沾身还是不要沾身。 “咱们不是缺粮、缺人吗?大公子诛灭了各家,也就不缺了。” 第681章 为谁而忠诚 曹祜督主力部队,一路急进,进抵江阳城。 这时刘阐自告奋勇,要去劝降位于汉安的刘璝。 自刘璋投降刘备后,刘璝便打起反抗刘备的旗帜,先后在牛鞞、汉安两地起兵,成为牵制刘备的一颗重要钉子。 可刘璝一直未曾向曹祜请降。 哪怕曹祜击破刘备,刘璝也只是在扩充实力,仿佛不知道曹军将要席卷益州这件事一般。 刘阐作为曹祜的狗腿子,自然要急主人之所急,想主人之所想,帮着曹祜解决这个问题。 只是刘阐在曹祜面前胸脯拍的“啪啪”响,但他也清楚,此事不容易。 前往汉安的路上,刘阐忧心忡忡,随行的书佐姚伷便道:“二公子,此番劝降刘将军,能增强我益州旧将在朝廷的实力,公子如何愁眉不展?” 姚伷是巴西阆中人,曾担任刘璋的书佐。刘备入成都后,跟随刘阐外逃。 姚伷老家都被曹祜占领了,肯定不愿投降刘备。 (姚伷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在蜀汉做到尚书仆射,和另一位尚书仆射李福并为蜀汉益州籍文官权力最大的人。) “子绪(姚伷字),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其实我之前便曾写信给刘子玮(刘璝),希望他能够投降大将军,接受朝廷的任命。 可刘子玮给我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还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认为我背弃祖宗,认贼作父,怪我不能保全父亲的基业。 世间就他刘子玮一个忠臣吗? 我是朝廷的官,跟着朝廷走,怎么就错了?” 姚伷听了,心中狐疑。 刘璋、刘阐父子先后都投了,刘璝一个部下,还坚持什么呢? “二公子,恕伷有一事不明,刘将军如何不愿归顺朝廷?” 刘阐叹了一口气。 “刘璝算是我祖父的养子,从小被我祖父收养,还特意赐他使用刘姓。刘璝受我祖父大恩,对我祖父极为忠诚,可他也太忠诚了。 他认为,益州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的,我父子就必须将益州给守住。可他不明白,我父子没有这般才干,守不住益州。” 姚伷听后也有些头疼。 刘璝若非得这么拧,这次劝降,还真不容易。 二人很快到了汉安城。 刘璝趁着刘备兵败,迅速扩充势力。再加上成存这个江阳大户的帮助,刘璝的军队已经有五千多人。 见到刘阐,刘璝颇为兴奋,拉住刘阐说道:“二公子,这些日子,我一直犯愁‘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我一个家将,确实缺乏号召力。现在二公子来了正好,我等拥立二公子为刺史,便可靖平益州。” 刘阐轻轻甩开刘璝的手。 “子玮叔父,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刘璝脸色微变。 “二公子觉得哪里有问题?” 刘阐道:“时至今日,朝廷已经控制了益州大部分区域,成都则仍在刘备手中。我父已经去世,各部星流云散,子玮叔父觉得,我还有统一益州的能力吗?” “如何没有?老使君,使君父子二人,统御益州近三十年,人心所向,众望攸归。” “真的众望攸归,就不会被刘备占了成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投降的人了。子玮叔父,祖父走了二十多年,父亲也去世了。 益州,没法再姓刘了,咱们得接受现实。” 刘璝听后,立刻咆哮起来。 “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忠于刘家的人,还没有死光。” “子玮叔父!” 刘璝恼怒道:“二公子,你是使君之子,你必须带领所有人,复兴益州的荣光。” 刘阐觉得自己跟刘璝说不清。 刘阐想回去,可是刘璝却不放他走。他不管刘阐愿不愿意,他就是要拥立刘阐为新的刺史。 此时的刘阐,心中是如此地慌乱。他真的担心刘璝打着他的旗号跟曹祜开战,那他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刘阐被囚禁在汉安城中,虽然行动不受限,却不能离开。 这时姚伷便道:“二公子,刘将军既不愿投降,可汉安之军,非刘将军一人所控,若是成都尉愿降呢?” 刘阐听后,心中豁然开朗。 与刘璝相比,成存的忠诚度,肯定没有那么高。 刘阐立刻去见成存。 果不其然,刘璝那样的死忠毕竟是少数。或者说刘璝已经不能算是忠诚,而是执拗的夙愿。 而成存是江阳豪强,他的家族已经落到曹祜手中。 于成存来说,之所以反抗刘备,更多地是因为刘备危害到他的利益,否则他并不介意跟刘备好好合作。 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达成了投降的协议。 摆在二人面前的,只剩下刘璝这个绊脚石。 “刘子玮若是再不识趣,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刘璝对刘阐家族无比忠诚,若是可能,他当然不愿意伤害对方。因此成存提出这个建议,刘阐下意识地便反对。 “刘将军麾下人不少,对他动手,只恐军心不服。” “这些军队都是新组成的,哪有什么不服。再说,他阻了大家的前程,想杀他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二公子,你得明白,不是大家找刘子玮的麻烦,是他非得跟所有人过不去。” 刘阐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成存的建议。 刘璝是很忠诚,可他忠的不是自己。 刘璝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顺着他来就是了。于是刘阐在呆了两日后,找到刘璝,告诉对方,自己同意带领他们对抗朝廷。 刘璝听后,大喜过望。 到了晚上,刘阐便在住处宴请众人。 刘阐的住处本来是刘璝的,刘璝虽然软禁了刘阐,但对其很是尊敬,不仅一应用度不缺,还让出了府邸。 刘璝欢欢喜喜地来赴宴,然后便遇上了鸿门宴。 刘璝也是太单纯了,他以为刘阐只带了几个随从前来,没有威胁,因此便失去了防备,却忘了刘阐可以借人。 可怜刘璝一个忠臣,最后死在了要忠诚的人的宴会上,死不瞑目。 杀了刘璝,刘阐心有戚戚,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便让成存去接受刘璝的军队,防止生乱。 成存正要离开,可突然有人来报,刘璝所部,突然生乱,向县府杀来。 第682章 君子欺之以方 赶来的乃是刘璝的部下张裕,而联络他的,却是姚伷。 刘备最讨厌的人中,有没有曹操不好说,但一定有张裕。刘备两大容貌上的黑历史中的“潞涿君”就是张裕创造的(另一个是大耳贼)。 张裕是益州著名图谶学家,精通以天象变化附会人事,预言吉凶。他和刘备的恩怨还要追溯到建安十六年。 当时刘备初入蜀,张裕作为刘璋的从事陪同刘璋到涪城接见刘备,侍坐在一旁。因为张裕脸上有着浓密的胡须,刘备就嘲笑他说:“昔日我居住在涿县,特别多姓毛的,东西南北都是毛姓,涿县令便称他们说‘诸毛绕涿居乎’!(“涿”与“豚”(臀)古音相近,意为腚上长满毛。)” 刘备是老兵,张裕是学者,单论嘴皮子,刘备如何比得上张裕。 于是张裕便反击道:“昔日有一位担任上党郡潞县长,后来被升迁为涿县令的人,辞官还家,当时有人给他写信,想要署名称呼他为潞县长,但这样一来就漏了他涿县令的称呼,想要署名称呼他为涿县令,但这样一来就漏了他潞县长的称呼,于是特别称呼他为‘潞涿君’(潞谐音为露,露腚君,讽刺刘备面部光洁如裸露的臀部。)。” 刘备三大特征,大耳朵,长胳膊,嘴上无毛,这要是中常侍之乱时在洛阳,估计活不了。(袁术杀中常侍时,皇宫里的人,只要嘴上没毛,一律被当成宦官处死。) 历史上的建安二十四年,刘备以张裕“劝谏争夺汉中一事不得应验”为由,将张裕处死,诸葛亮为张裕求情也没用,后来还留下一句“芳兰生门,不得不鉏”(也称“芳兰当门,不得不锄”)的成语。 张裕虽是文人,但也领兵,还曾做过后部司马。他跟刘璝关系亲近,刘璝逃亡时,便邀他同往。 张裕自觉得罪过刘备,他本人又不喜欢刘备,便与之同往。 张裕军事能力一般,但威望却不是刘璝能比的。因此便成为刘璝部的二号人物,不仅帮着刘璝处置政务,还掌兵。 刘阐和成存商议杀刘璝之后,便与姚伷商量此事。 姚伷立刻便发现,此事有漏洞。 诛杀刘璝不难,可杀了刘璝之后呢?以成存这个地头蛇的实力和影响力,他将很容易地吞并这支部队。 如此一来,刘阐便是解决了一个麻烦,然后又制造了一个麻烦。 姚伷很清楚,曹祜对地方豪强的忌惮,远胜于刘璝这些刘璋旧将。 如此刘阐便陷入到两头为难的境地。 不杀刘璝,其部不降,刘阐本人也将成为刘璝的人质;杀了刘璝,成存就会吞并刘璝的部队,成为新的祸患。 就当刘阐无计可施时,姚伷建议,利用成存,诛杀刘璝,再利用张裕,诛杀成存。 张裕一个文官,接掌了军队,也成不了麻烦。 刘阐立时便同意此策。 于是刘阐将邀请刘璝及其部将的宴会,变成了只邀请刘璝和成存的私宴。而姚伷又根据时间,来到军中,将成存挟持刘阐,要诛杀刘璝的事情,告诉了张裕。 得知此事的张裕大惊失色,立刻聚集军队,前来支援。 成存以为刘璝是轻而无备,又担心动作太大,会为刘璝发现端倪,因此只调集了数十名精锐士兵,其余部队,都在针对刘璝军营布置。 张裕率部直接闯入城中,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成存这几十人,更是拦不住张裕的大军,直接被张裕杀入府。 成存这个原本的得胜者,高兴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成了张裕的阶下囚。 成存为了活命,赶忙将责任推到刘阐身上,言说是刘阐要谋害刘璝,向他借的兵,跟他无关。 刘阐也会演,直言自己“已经被刘璝推为主帅,为何要害他?”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姚伷便建议张裕诛杀成存。 “今刘将军身死,我军群龙无首,一旦成存逃脱,组织军队对我攻击,我等绝非其敌手。” 张裕也无其他良策,只得诛杀了成存。 一场动乱,就此平息,只是汉安城中两个主将,全部殒命。 大堂之上,血腥气未散。 张裕屏退众人,堂上只留他与刘阐二人。 “二公子,刘将军的死,可与你有关系?” 面对张裕的质问,刘阐心中一惊。 “南和(张裕字),你说笑了。” “二公子,直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言吗?我非傻子,自有判断。” 刘阐见状,只得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劝降刘将军的,他却要拥我为主。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带着你们这些人,继续和朝廷对抗。 益州人整整打了三年了,死了多少人? 可是刘将军还想打。 我不能因为他的野心,让益州的百姓,再遭荼毒。” 张裕恼怒道:“刘将军哪有什么野心,他是对先使君的一腔赤忱。” 刘阐也大声反驳起来。 “益州百姓,不需要忠心,他们要活着。南和,你也是益州人,你难道想看着益州百姓,继续流血吗?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父亲仁弱,嘲笑他当初投降刘备。 可是没有他,成都就要遭受兵燹之祸。 你以为刘将军的死,我难道不心痛?我劝他了,可是根本劝不动。为了益州百姓,我只能对不起刘将军。” 张裕听后,沉默不发一言。 他素与刘璝交好。 作为友人,他应该为刘璝报仇,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刘璝之举,对于益州百姓来说,乃是灾难。 “二公子不是与成存合作吗?为何又找上我?” “成存虽愿降,可也打着割据一方的心思,唯有南和你,才是真君子。” 张裕忍不住长叹一声。 “平灭成存之后,我会将军队交出,到时候如何处置,二公子看着办吧。” 张裕说完,转身离去。 刘阐看着张裕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刘阐很清楚,张裕性格直爽,为人赤诚,为了刘璝,真可能杀了他。唯有以大义之名,才能说动对方。 今日看来,倒是没错。 君子果然,可欺之以方。 第683章 诈降计 曹祜收到刘阐的消息时,已经到了武阳南面。 对于刘璝之事,他也颇为唏嘘。虽然双方是敌人,但是忠臣总是值得尊敬的。于是曹祜下令,礼葬了刘璝。 有人不解,便问道:“大将军,刘璝冥顽不灵,意图对抗朝廷天军,不祸及家人,已经是朝廷开恩,如何还要厚葬?” “人死如灯灭,葬礼,只是给活人看的。” 在曹祜看来,关于忠臣,不管是敌是我,一定要给予足够的尊重。能够表彰的一定要表彰,不能表彰的也要给对方一个体面。 无关个人道德,而是关乎社会道德。 如果忠臣的价值不能体现,那谁还会当忠臣。 为何明清官员忠诚度低?以靖难为例。明成祖打到南京,解缙和建文二年的状元胡广,榜眼王艮,传胪吴溥四人相约殉国。四人都是江西老乡,一番慷慨陈词,最后只有王艮自杀了,而投降的解缙和胡广先后成了内阁首辅大学士。做忠臣的失去生命,家族没落;最贰臣的扶摇直上,飞黄腾达。做陈子龙(柳如是前男友)身死族灭,做钱谦益就能抱着柳如是灯红酒绿,那还有谁会做忠臣呢? 所以曹祜要最大程度地表彰忠臣,只要让人们意识到做忠臣的好,大家才会做忠臣。 汉安县的事,曹祜并不在意。 说到底,小股势力,翻不起大浪来。 曹军主力,一路西进,兵锋直逼武阳。沿途守军,望风而逃,曹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略了大半个犍为郡。 犍为郡南部的南安峡谷天险,李严、霍峻根本没有守,直接便放弃了。 李、霍二人兵马并不多,分兵守南安峡谷,武阳城就不稳,在南安峡谷兵马放的少了,意义又不大。 二人虽然无奈,也只能放弃这个要隘。 此时的武阳城内,已然是人心混乱,暗潮涌动。刘备兵败的消息早就传遍,眼看着刘备生死未卜,谁也不想给刘备殉葬。 心思最活的,当属太守李严。 李严也是心中郁闷,当初他舍弃名誉、地位,投靠刘备,谁能想到,这个刘大耳,竟然如此的不中用。 刘璋部下的叛将中,李严是最不可被原谅的。 刘璋任命李严为成都令,又任命为护军,统领大军,如此信重,不是心腹,绝不可能有这种待遇。但李严直接就降了,简直不当人子。 所以此番李严有心投降,但又犹犹豫豫。 他着实害怕被打上“朝三暮四”的标签,绝于士林。 可让李严投降,他也不愿意。 李严一直犹犹豫豫,未下决定,直到武阳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乃是曹祜麾下令史吕乂,李严的老乡。而吕乂前来的目的,正是为了诈降。 听到对方劝降,李严一时忸怩起来。 也不是不能降,关键是条件如何? 吕乂在李严这里,来去匆匆,很快便离开。 到了次日,天刚蒙蒙亮,霍峻便来寻他。二人见面后,霍峻第一句话就将李严给吓住。 “李府君,曹军那边派人来劝降。” 李严一直琢磨着未来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此时听了霍峻之言,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跟吕乂的事情被发现了。真若如此,可就麻烦了,毕竟他手中郡兵,不过千人,根本不是霍峻的对手。 李严的脑海不断旋转,他甚至想到跪地求饶。 好在李严确实机智,立刻说道:“霍将军,你在说些什么?” 好像在驳斥,却又模棱两可。 “李府君,曹军派人来劝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借着两句话,李严有了一个思考。 李严素来人际关系不好,跟霍峻更是没什么私下来往。正常情况下,霍峻不会也不应该来跟自己讨论这么隐私的事情。 而且劝降之事,哪怕严词拒绝,一般也不好告诉别人。毕竟瓜田李下,容易惹人猜忌。 霍峻告诉他,就有些意思了。 是试探,还是引诱? “仲邈,你也是跟随左将军多年的老人了,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种事情,休要再提。” “李府君,要早做决断啊。” “霍仲邈!” 李严勃然色变,抽出剑来,对准霍峻道:“你是要背叛左将军吗?” 霍峻见状,这才长揖及地,满是歉意道:“李府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李府君恕罪。” 在李严疑虑的面容中,霍峻说出了他真实的意图。 曹军确实派人来招降霍峻,但霍峻并不愿意投降。 霍峻是南郡枝江人,老家属于刘备的控制区。他本人又是当地豪强,这种身份,根本容不得他投降。 霍峻准备坚守武阳。 他自问能守住武阳城,唯一担心的便是李严是否会倒戈。毕竟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开始崩盘的。 刘备安排霍峻来武阳,是为夺李严兵权的。可李严实在厉害,霍峻也怕逼反李严,不敢动武,所以江阳郡兵一直控制在李严手中。 于霍峻来说,李严手中的郡兵,是守卫武阳城最不稳定的因素。 于是才有了今日的试探。 李严听后,心中连称侥幸。若是反应太慢,或者中了霍峻的诈瞒之计,今日命要休矣。 “李府君,既然曹军来劝降,咱们不如来一个诈降之策。曹军其势如虹,而我军则因为屡屡战败,士气低落。 若不能重阵士气,则城池难守。 此番诈败,不在于歼敌多少,而是要重整旗鼓。” “仲邈所言有理。” 这个时候,不管霍峻说什么,李严都会顺着对方。 “只是曹贼多智,若想诈降成功,并不容易。” “此事还需麻烦李府君。我是南郡人,又跟随左将军多年,若是诈降,曹军未必会信任。 但李府君不同。 李府君是南阳人,又是在左将军入蜀之后投靠的左将军。现在左将军兵败,府君投降,合情合理。 但因为府君兵少,而我人多,府君无法拿下城池,只能打开城门,引曹军入城。 到时候曹军入城,而我在城门内设下埋伏,必能大破曹军。” 李严都懵了。 这种安排,都是他之前便跟吕乂商量好的。 眼看霍峻目光灼灼,李严只能同意了。 只是这戏,似乎有些唱不下去了。 第684章 褪色的信义 按照李严与霍峻的约定,李严向曹军请降,并约定明日晚上三更天,打开防守的西门,请曹军入城。 刚到初更,霍峻便下令埋锅做饭,准备野战。 众人饱餐一顿后,霍峻便将手中五千人马,尽数派出。 这五千人马,多是刘备在汶山郡招募的当地青羌士兵,骁勇善战,更有千余荆州老兵,相当一部分是跟随霍峻多年的部曲。 这也是霍峻敢与曹军一战的底气。 到了三更天,霍峻到了西门城头。没过多久,城外便有大队的曹军涌来,约有万人之多。 霍峻见状,心中一惊。 本以为能诈来几千人,以有心算无心,将其歼灭。现在曹军来了万余人,哪怕是伏击,这仗也不好打了。 这时李严来见霍峻。 霍峻虽然勉强信任了李严,但这份信任并不算多。因此霍峻并不敢将城门交给李严,而是安排李严为救应,负责援助各处,同时监视城中的豪强势力。 “霍将军,我听说曹军有万人之多,你之前安排的布置只怕有问题。以区区三千人,伏击曹军,哪怕有城池倚仗,有伏击之便,亦很难胜。 一旦让曹军登上城头,只怕要弄巧成拙。” “李府君以为当如何?” “集中所有兵力,毕其功于一役。” 霍峻没说话。 李严拿出一枚兵符,递给了霍峻。 “李府君这是何意?” “霍将军,咱们必须全力以赴,真若是败了,我这个救应,也很难再发挥作用,倒不如直接就用上这些郡兵。 我手中有郡兵一千两百人,我播出一半人马,交给将军。我只带剩余六百人,看住城中各家。” 霍峻看着李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以为李严忠诚难辨,可今日李严的表现,让他有些刮目相看。想想自己之前对李严的忌惮,倒是有些小人了。 霍峻对着李严,深深一拜。 “李府君,多谢。” 李严扶起霍峻道:“霍将军,客气的话便不必说,值此危局,咱们正该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李府君,你的才干,左将军也多次称赞。不若你留在西门,由你守卫城墙,我在城门内埋伏?” 李严心中一动,他当然想留下,如此也方便配合城外的曹军,但他还是强忍住了这份诱人的建议。 毕竟城门守军,都是霍峻的部下,他就是留下,也很难发挥作用,反而有可能丧命。 “霍将军,我也想留下,可是咱们的敌人,不只是城外的曹军,还有城内蠢蠢欲动的豪强大族。 这些人本就对我军没什么忠诚,投降曹军是再正常不过。 若不能将他们看住,会出现大乱子。” 霍峻见状,也觉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城内便拜托府君了。” 李严走后,霍峻思索起李严的建议。 要想破敌,似乎只有集中兵力一条,只是将其他三门的兵力都调来,一旦曹军转攻其他三门,武阳城就危险了。 犹豫许久,霍峻还是同意了李严的建议。 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地去赌。 “其他三门守军,每门只留二百人,其他士兵都调来。” “将军,这样各门都空了。” “令各门虚布旗帜,伪装成兵马众多的样子。但军队,一定要调过来。” “唯!” 此时曹军的信使,来到城下叫门。 霍峻下令,打开城门,迎曹军入内。 很快远处曹军,分作三部,慢慢悠悠地向武阳城而来,先头部队,很快到达城下,即将入城。 面对着将要打响的战斗,霍峻的心头也有些激动。 可很快霍峻便发现,曹军到了城下,并未进城。 “怎么回事?” 一个校尉来报道:“曹军要求,先登上城头。” 霍峻眉头微皱,让曹军登城肯定不可能。曹军人多,一旦抢占城头,他们必败无疑。可若是反对,曹军一旦放弃入城,今日之策,就要失败了。 紧急时刻,霍峻决定赌一把。 “告诉曹军,我们打开城门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城中守军已经开始平叛,请他们速速支援。” 霍峻这是想逼对方一把,但对方很可能会不信。 此时的他紧盯着城下,心中满是祈祷。 城外的曹军,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城外,没有入城,也没有离去,好像仍在犹豫。大片的身影,混着夜色,如山一般骇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犹豫许久,霍峻最终决定,放弃这次行动。他总觉得对面的曹军有问题,虽然他未发现具体在哪里。 可霍峻不敢赌。 “下令关闭城门。” 霍峻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城中混乱声起,他有些吃惊地望向城内。 “怎么回事?” 一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霍将军,李府君报信,城中豪强,联合起兵作乱,响应曹军,贼兵数量众多,他已经弹压不住了,请求支援。” 霍峻的心沉入谷底,最怕的事情出现了。 “快关城门。” 可就在这时,城外的曹军突然向城门内涌入。军后甚至还推出了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曹军不像入城,倒像是攻城。 正当霍峻准备迎敌,又有部下来报,有大股军队,从沿着城墙向西门杀来。 霍峻听到此时,如坠冰窖,他有些不明白,这些军队是如何出现的?难道是豪强军队,占领了其他三门? 霍峻赶紧分出兵马救援。 杀上城头的,乃是李严放进来的曹军。 李严将军队交给霍峻一半,既是要取信霍峻,也是希望霍峻能够将三处城门兵力抽走,如此才能方便他行事。 霍峻只给各城门留了两百人,于李严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臂助。 李严这个救应,本来就能在城中四处行动。因此他带着剩余部下直奔北门,号称救援,并无人怀疑。 北门守军兵少,猝不及防之下,为李严攻破。 李严遂打开城门,迎城外的曹军入城。 曹军得到李严的消息,便兵分两路。一路在正面吸引霍峻的注意,而另一路在北门等待入城。 而随着大股曹军的入城,这一战的悬念,便彻底落下了帷幕。 第685章 怎么不算为国为民 一场霍峻计划里酣畅淋漓的大战,最终因为李严的叛变,虎头蛇尾的结束。 数千守军,或死或降,霍峻本人,亦被生擒。 霍峻是三国良将,历史上刘备从葭萌还袭刘璋,留霍峻守葭萌城。后刘璋将扶禁、向存等率万余人由阆水上,攻围霍峻,城中兵不过数百人,霍峻坚守一年,伺机将其击破,并斩杀向存。 曹祜爱才,不愿杀之,但霍峻却不愿投降,于是曹祜将其贬为奴隶。 曹祜已经很少会为了某一个人才而改变规则,霍峻算一个。 曹祜相信,霍峻能想明白。 大军进驻武阳城,曹祜先召见了李严。 蜀汉诸臣,李严是少有的能臣。汉中大战时,益州也是动乱频繁。马秦、高胜等在郪县起兵,招集队伍数万人,益州大乱。李严不靠中央援兵,自己只率本郡士兵五千人便诛杀贼首,平定叛乱。之后越巂郡夷帅高定围攻新道县(治今四川省甘洛县东北),也是李严解围破敌。而同时期的马谡,吓得都不敢上任越巂郡太守。 虽然李严本身有各种问题,但对于曹祜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至于历史上他和诸葛亮的争权,曹祜只能说,政治人物身后有着庞大的利益群体,指望他们不去争权,简直是让狼不去吃羊,羊不如吃草一般。 很多时候争不过也得争,因为你没法退。 李严很快被带到曹祜面前。 此时的李严,四十多岁,模样不算出彩,但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心有丘壑之人。 见到曹祜,李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完全没有别人说得居高自傲的模样。 “正方,益州人物,我最想见的有三个,第一个是法孝直,还没见到;第二个是黄公衡,已经见到了,名不虚传,你猜第三个是谁?” 对于曹祜的问话,李严有些吃惊。 “严不知。” 曹祜看向李严,指了指对方。 “莫不是,莫不是严?” “正是。” 李严脸露惊色,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严一介微末之士,得大将军看重,心中着实惶恐。” 曹祜笑道:“正方,你是大才,我今日是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你若是一味地掩饰,咱们就没有谈话的必要了。” 李严吓得立时又跪下。 “大将军,严不敢。” 曹祜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李严。 李严被曹祜看得心中发虚,最后不得不挺直了身子。 曹祜笑道:“这才对。你李正方从荆州到益州,辗转投奔多人,若只是一个磕头虫,又如何有这样的志向和行动力?” 李严低头不言。 “不甘心,或者说,觉得自己有才华,但是飘零半生,未逢明主?” “我!” “当年魏公入荆州时,你是秭归县令,为何不降,反而西往奔蜀?” 李严看向曹祜道:“大将军是让我说实话?” “那是自然。” “不瞒大将军,建安十三年,我已过四十,仍只是区区一县令。整个荆州,像我一般的县令,足有一百多个。 投降魏公,最多也就是留任而已,难道还会任命我为郡守吗? 当时刘季玉以成都令邀我入益州。 在我看来,相较于投降朝廷,入蜀更能实现我的价值。” 李严说得义正言辞,可心中却是发虚。唯恐因言语而触怒了曹祜,惹来了杀身之祸。 但曹祜却并未对李严的说法进行评价,而是平静地问道:“既然如此,刘季玉对你也算有恩,你又为何要投降刘备? 要知道,绵竹之战,对于益州的打击是极其巨大的。” 李严沉默许久,方才说道:“世人知李正方卖主求荣,投降左将军,可是不知他们知否,我也曾劝说过刘使君,不要迎左将军入蜀。 我在荆州多年,还是南阳人,很清楚左将军是如何一步一步在荆州站稳脚跟,甚至发展壮大的。 可是刘使君不听。 刘使君当时就像发了疯,着了魔一般,黄公衡,郑子制,王子林(王累),严希伯(严颜),这些人都无法说动他。 可以说,非益州人弃刘使君,而是刘使君自弃。 而绵竹之战,我认为我军不是左将军对手,应当坚守城池,坚壁清野,挫敌锐气,待时间一长,必能寻得破敌之计。 但是仍没有人听我的。 我已尽了全力,可惜未逢明主。力竭投降,或许没能全了忠义,但并非是卖主求荣。” 曹祜笑道:“你这找了一堆借口,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李严想反驳,但没敢开口。 “那第三个问题,刘备没有负你吧?又为何要降呢?” “我!我!” 李严低下了头。 “我若是死在了武阳,只怕世人只会觉得,我李严是个庸碌不忠之人,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又为何抛家舍业,跋山涉水,前来蜀地?” “是啊,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扬名立万啊? 正方,走到今天,你的路其实绝了一大半。先叛刘季玉,再叛刘备,时至今日,可以说是三易其主,多次叛降,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逆。 只怕宗族、乡党,也会以你为耻。 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所求的东西,又获得了多少呢?” 李严此时,眼眶已经红了。 是啊,付出这么多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 自己的名声已经臭了,出身又一般,虽然有些干才,可是凭什么获得重用呢? 李严越想,心中越是悲伤。 他李正方,如何落到这个地步。 李严的心情,曹祜很清楚。他更清楚,李严平静下来,就会明白,境遇未必那么糟糕。 所以曹祜赶忙说道:“正方,时至今日,你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那就是做出为国为民的大贡献,用出色的才干告诉世人,自己没有错。你是韩信、马援那样的人才,只是别人不会用。” 李严一愣,刚想开口。 曹祜伸手止住。 “你在益州多年,应该清楚。刘季玉虽牧守益州,可南中四郡,自成一体,始终未曾降服,如果你能为国家解决此难,怎么不算为国为民呢?” 第686章 南中事 李严也看得出曹祜是想用他,言谈之中,便颇为积极起来。 “正方,你在益州多年,又担任犍为郡太守,对益州的情况,也算了解,你能否为我说一下南中的情况。” “大将军,南中各方势力混杂,蛮族、豪强,几乎是二分天下。刘使君在位之时,数次图谋南中,终不能成功。” “南中之地,乃汉家固有领土,无论如何,都是不可失的。” 李严其实不太建议此事擦手南中事。 南中地形崎岖,丛林密布,各方势力混乱,哪怕本地人都理不清。若是没有强有力的中央的支撑,是不可能统一此地的。 李严犹豫道:“大将军,南中的问题很复杂,若想解决,很是困难。” 曹祜不以为然道:“如果不是艰巨的任务,如果是俯首可拾的功劳,我又为何要让你去做?” 李严终于感受到曹祜对于南中的决心。 曹祜自有态度,李严也不可能反对,反而要积极去实现曹祜的目的。 “大将军,南中即益州南部的四郡一都尉。分别是越巂、牂柯、益州、永昌四郡和犍为属国都尉。有时候也会将蜀郡属国都尉算上。 蜀郡属国都尉在最北面,紧邻蜀郡。境内有牦牛夷等多个羌胡部落,但总体上还为郡府所节制,当然仅限于北面数县。 都尉黄元,巴西豪族出身。 从蜀郡都尉往南,则是越巂郡。越巂郡太守乃是刘使君任命的广汉人焦璜,但势力最强的,则是夷王高定。 郡中的摩沙夷(摩娑夷)、苏祁邑、斯都耆、捉马夷等势力,皆臣服于高定。可以说整个越巂郡几乎完全为高定所控制,焦璜只是个傀儡。 越巂郡东面是犍为属国都尉,郡内以银矿开采著称。 此地虽离益州较近,却最是混乱。刘使君派了数任都尉,先后死于非命,后来也不管了。 其势力最强的,便是郡内的孟氏豪族。 不过若朝廷出兵,此地最易拿下。” “这是为何?” “犍为属国都尉汉化程度最高,孟氏的实力,也不算强。朝廷若出兵,孟氏绝对挡不住。” 曹祜点点头。 “犍为属国都尉的东面是牂牁郡,前汉且兰、夜郎等国地。牂牁郡内多獠人,蛮人,势力最强的便是罗甸蛮。郡中无郡守,只有一个郡丞,名叫朱褒。此人是犍为属国朱提县(治今云南省昭通市境内)人,在两地皆颇有势力。 犍为属国都尉的南面便是益州郡,前汉滇国地。 太守正昂,但也只是个虚名,真正的权力为郡中豪强雍闿、孟获和爨氏所控制。 益州郡西面则是永昌郡,前汉哀牢国地。 郡内没有太守,只有郡丞蜀郡人王伉。 说实话,这里哪怕是在南中,也是荒蛮之处,除了分散于各处的生蛮部落,反倒没太多豪强大族。 汉人势力基本上分布于几处县城中。” 曹祜听后点点头。 “也就是说,南中最重要的,乃是犍为属国都尉。占领了这里,无论是向哪个方向,都能进军。” “大将军所言极是。” “正方,关于南中事,你可有建议?” 李严还真没有系统地想过南中事,可曹祜现在,明显是为了考较,这个时候,他就不能说不。 “大将军,南中地区山岭纵横,环境封闭。南中百姓的风俗、习惯、信仰都与中原有很大的区别。这就导致两点,其一,当地人缺乏对官府的认同感,官府也无力擦手地方事;其二,容易出现在当地具有相当影响力和煽动力的豪强渠帅。 我认为,这两点是导致南中地区不稳定的重要因素。 要治理南中,第一就是拆分各郡。通过行政手段,限制地方豪族,郡县官吏的权力和势力。 其二是迁移地方豪强。 朝廷要对像雍闿、朱褒、爨氏这种已经凌驾于郡守之上的豪强势力,进行打击。同时将这些豪强势力,地方劲卒进行迁移。 其三是移风易俗。 推广汉地风俗、文化,将蛮夷进行汉化。 其四是迁移人口,进行军屯。 想平定南中,不打是不可能的。可破贼容易平贼难,一旦我军撤退,那些被击破的贼寇,很容易便死灰复燃。 所以要迁移汉地民众,以军屯的方式,经略南中。通过长时间的渗透、同化,彻底将这些蛮夷变成真正的汉民。” 曹祜不由得点点头。 李严确实有两把刷子。 “正方,如果我若是让你为蜀郡属国都尉,平定境内叛乱,经营地方,做好南下越巂郡的准备,可否能做好?” 对于李严来说,蜀郡属国都尉权力还不如犍为郡,但他清楚,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请大将军放心,必使蜀郡属国都尉,不动如山。” “你去从霍峻的降兵之中,挑选两千人马,立刻前往蜀郡属国都尉,平定都尉黄元的叛乱。” 李严一愣。 他没想到,曹祜将黄元定性为叛乱。 “大将军,黄元是起兵反抗左将军。” 曹祜看着李严,没有说话。 李严心中一颤,立刻说道:“大将军放心,严必平定叛乱。” “去吧!” 李严出了郡守府,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在这里待了数月,现在要离开了。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糜。 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诵到最后,李严已经红了眼眶。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八了,再不建功立业,就真的要老了。 ······ 而李严走后,郑度道:“大将军,李正方此人,性自矜高,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 对于李严在绵竹的背叛,郑度始终难以接受,他本人更是看不上李严。 “有人说,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李正方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他能够为我解决南中问题,就是可用之人。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道德之士,更多的是随波逐流。” 第687章 何不诈降 武阳战后,荆州军在蜀郡实控之地,也就只有一座成都城了。 得知武阳失守的消息,众人俱沉默了。曹军一路袭来,如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荆州军根本没有丝毫招教之力。 现在仅凭区区一座成都城,谁敢说能挡住曹军。 成都若是失守,众人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 除了一部分刘备的死忠,大部分投降刘备的益州旧将,皆已生了投降之心,只是刘封控制兵权,无人敢言降。 可私底下涌动地暗流,却是不曾断绝。 法正府上,孟达再一次来到这里。 “孝直,咱们还等什么?曹军已经破了武阳,主力部队马上就要兵临成都城下,他们真若是围了城,咱们投降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了。” 孟达忧心忡忡,法正却很平静。 “子敬,从左将军兵败之后,益州大势便已定。之后不论何时投降,影响并不大。” “孝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咱们将一座成都城,还有这万余人马,完完整整地交给曹军,你说功劳会不会很大。” 孟达一愣。 “孝直,此事太困难了。刘封此人我很了解,那就是个死心眼的人,他不可能投降的。” “谁说让他投降了?” 孟达让法正说得,直犯糊涂。 “孝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且看便是。” 曹军兵临城下,围困成都数重。 刘封面对城下的曹军,忧心忡忡,却又无计可施。 “陈公,你说该怎么办?” 此时的刘封,成都内外大臣,已多不敢信任,能相信的,也只有几个跟着刘备入蜀的老臣。 刘封口中的“陈公”,便是汶山郡太守陈震。 陈震是南阳人,最初是袁绍部下。袁绍败亡后,其辗转至荆州投靠刘备。刘备入成都后,担任汶山郡太守。 但他这个太守当的时间并不长。 刘备兵败的消息传到汶山,他便当机立断,退回了成都,甚至没等刘备让他退兵。 陈震本就不擅长军谋,他是个外交人才。 因此面对刘封的询问,他也无话可讲。 刘封看着陈震支支吾吾的样子,又急又怒,忍不住抱怨道:“平日里一个个好像有飞天遁地之能,事到临头,无一有用。” 陈震也是又羞又恼,却只得叹息。 他是真没办法。 就在这时,侍卫来报,法正求见。 刘封看了一眼陈震,让人将法正请了进来。 刘封其实不太信任法正,毕竟法正投靠刘备的时间太短。 自孟达部进入成都,与刘封部多有冲突,刘封和孟达的关系,也颇为紧张。这更使得刘封对法正不满,认为不该将孟达撤回成都。 可刘封也确实没人可用。 很快法正入内,见到陈震,没有多说,而是拱手向刘封行了一礼。 陈震倒是识趣,立刻请退。 法正道:“大公子,陈府君素受左将军信重,既然陈府君在,也可一同商议。” 刘封点点头。 “法府君可是有事?” “大公子,正此来,是为与大公子商议我军的前途命运。” 法正说完,刘封和陈震俱看向他。 “大公子,武阳之战,已经证明,我军人心已乱,哪怕我们准备的再充分,也敌不过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想正儿八经地守成都,难如登天。” 刘封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法府君是什么意思,难得这成都城不守了吗?” “大公子,要想守住成都,就得另辟蹊径。” “如何另辟蹊径?” “大公子,关于此战,我有三策。下策是全力死守成都,至于能不能守得住,有没有会叛变,只能由天注定。 中策是以成都城为筹码,与曹军谈判。我军交出成都城,换一条撤回荆州的道路。” 刘封听了一愣。 “不成,不成!” 刘封拒绝道:“父亲让我守成都,我就必须要守住。若是不战而退,我又如何向父亲交代。” 陈震插嘴道:“大公子,对于主公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成都,而是这上万可战精锐。 困守成都,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城池陷落,乃是必然。” “不可能,父亲回来支援我们的。” “大公子,江州传来消息。诸葛军师和张将军,已经突围,在关将军水师接应下,返回了荆州。” 刘封大惊失色,然后倾颓地坐到了座位上。 连诸葛亮和张飞都走了,看来父亲真的是放弃益州了。 过了许久,刘封才道:“法府君,咱们愿意谈,曹军就会谈吗?咱们觉得这万余士兵重要,曹祜就看不出他们的重要性吗?” 面对刘封的质疑,法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解释。 “至于上策,我以为是诈降。” “诈降?” “对。大公子以成都城和这万余人马,向曹军投降。大公子以左将军之子的身份投降,曹祜必然欣喜。为了收揽人心,招降纳叛,曹祜也会厚待大公子。” 法正话未说完,刘封已是勃然大怒。 “法孝直,你是让我背叛父亲?” 法正接着说道:“大公子能得曹祜信任,便能常伴其身边。听说曹祜此人,常轻而无备,如昔日东吴孙伯符一般。 大公子若能寻得机会,必能如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一般,将其诛杀。 曹祜年轻,听说只有一子,尚未满周岁。 曹操已老,诸子为储位争斗,只有曹祜能够压服众人。一旦曹祜身死,内部必乱,曹魏再无力西顾益州。 到时左将军率荆州健儿,卷土重来,亦不是不可能。” 此时的刘封亦平静下来,对着法正刚才的话,深思起来。 “此策,实在,实在是匪夷所思。” “正是因为匪夷所思,才有成功的可能性。谁能想到,大公子这个主将,亲自做刺客。” “可是。” “大公子是不是担心,刺杀之后,难以保全性命。” 法正说着叹息道:“我也担心此事。可是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大公子虽忍数日之辱,却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还请大公子三思。” 刘封一时不能言。 他好像反对此事,就是对不起父亲的事业,对不起大汉的列祖列宗。可是代价却是他的性命啊。 “法府君,我。” 刘封还未说话,法正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天不助汉!天不助汉啊!” 法正说完,向刘封拱手一拜,请辞而去。 第688章 父亲的骄傲 法正走后,刘封瞠目地看着陈震。 “陈公,法孝直的建议,实在是,实在是。” 刘封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神鬼难测,便是说得法正吧。 陈震并不喜欢刘封。 刘封有武艺,性格刚猛,气力过人,多立战功。但他同样偏狭执拗,性情桀骜,对待众人,并不礼敬,因此并不得荆州文武喜欢。 再加上刘备在多年不育之后,生下长子刘禅。刘禅今年已经九岁,渐成人。这刘封便被很多人当作了麻烦。 法正刚才提建议时,陈震还真用心考虑了这几条建议。 不得不说,法正的建议甚是打动陈震。真若是刺杀了曹祜,便能盘活全局。刘备不仅获得喘息之机,还能卷土重来。 至于刺杀之事能否成功,刘封勇力过人,曹祜却是个儒将,一旦机会得当,刺杀曹祜,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刺杀之后,不论成败,刘封肯定难以活命。 如此一来,刘备的继承人问题也得以解决,简直是两全其美。 陈震越想越觉得此事靠谱。 此时刘封相问,陈震便道:“大公子,法孝直之言,确实有些骇人听闻,但他说得有一点很对,以目前的局势,成都城守不住。 这里毕竟是益州治所,刘璋父子在此经营了三十年,人心不在我们这边。 现在已经秘密联系曹军,或者准备联系曹军的人,便不在少数。 真打起来,只怕是兵败如山倒。” 陈震叹了一口气。 刘封失落道:“真的没法守吗?” “大公子,若是在江陵,若是在公安,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绝对可以守。可在成都,人心实在不在咱们这边。” “那,那。” “法孝直的中策,也不可行。曹军不可能通过谈判放咱们走的,哪怕毁掉成都城。所以,要想死中求活,也就只有,只有法孝直的上策了。” 刘封沉默了许久,方才问道:“此策有多大的可行性?” “三成。” “三成?” “三成已经不少了。打仗本就要赌。项羽破釜沉舟是赌,韩信背水一战也是赌。此番主公入蜀,胜率最多也就两成,甚至更低。 可若是没有曹祜,已经赢了。 曹操老了,威胁不到主公了。可是曹祜还年轻,单论时间,没人能比得过他。 所以除掉曹祜,便能改变局势。 当然,大公子是主公的养子,没必要为了主公。” 陈震话音未落,刘封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我是父亲的长子,是父亲钦定的长子。” 陈震之言,戳到了刘封的痛处。 刘封性格虽直,但他并不傻。他很清楚,随着弟弟刘禅年纪渐长,他这个大公子的位置,越来越不稳。 虽然他作为父亲的继承人已经十几年,可到底不是亲生儿子。 谁不想将自己的事业交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刘封看着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 这一次,或许是个机会。 如果能刺杀了曹祜,虽然自己会死,但至少能够证明,自己这个大公子,并未辜负父亲的期望。 自己是为父亲而死的,堂堂正正的死的,而不是被父亲废黜的。 刘封抬头看向陈震道:“陈公,你说我若是死了,父亲会以我为骄傲吗?” 陈震心中一惊,看向刘封。 “大公子!” “父亲会为我骄傲吗?” “荆州上下,都会以大公子为骄傲的,包括主公。” 刘封突然笑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陈公,你去见曹祜,就说我向他投降,条件就是不得伤害我荆州将士。” 陈震听后,对着刘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不发一言的离开。 “父亲,我也不知道此举是对还是错,但我会拼死一搏,我终会让你以我为骄傲的。” 刘封眼角已然湿润。 还记得初见父亲的那一日。 他本是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也。他第一次见父亲,是跟着舅父在樊城的宴会上。 宴间,随军厨役上菜时,不慎将肉块遗落在地,自己随手拣起,转身丢入口中。 父亲当时问自己,为何见到肉落到地上,不去灰沙,不责下人,随口吞食? 自己的回答是,身为将吏,应时时垂怜百姓,粒米片肉来之不易,弃之可惜;弃之可惜,士卒厨役,终日劳累,爱之有余,偶有过失,安忍叱斥。 也是这次见面,让父亲记住了自己。 后来,自己便被父亲收为养子。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来,自己跟着父亲身边,朝夕相处。在自己心中,自己虽非父亲亲生,可早已胜过亲生。 虽然二弟刘禅出生后,自己的地位不稳;虽然自己心中清楚,父亲是想立弟弟刘禅为继承人。 可于自己来说,那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父亲。 “父亲,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为你解决最大的麻烦。” ······ 法正回到家中,孟达竟还未离开。 孟达心中没底,今日不得到法正实言相告,他绝对不会离开。 法正见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将自己的筹谋,告诉了孟达。 孟达听后,舌桥不下,但又觉得不太靠谱。 “若是真刺杀了曹大将军,对左将军是有利无弊,可刺杀之人,肯定难以活命。可刘公仲(刘封)此人,并非那种愿意舍生取义的义烈之士。 左将军明摆着有换继承人的意思。 刘公仲心中不记恨左将军就不错了,真能够舍生取义?我不太相信。” 法正笑道:“你不了解咱们这位大公子,他啊,对左将军的感情,深着呢。而且这些日子,左将军为了更换继承人,多次表达了对大公子的不满。 大公子心中,憋着一股劲,想要向左将军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这次刺杀大将军,就是机会。” “他不怕死?” “他啊,更怕得不到左将军的承认。” 法正心中也忍不住叹息,刘封只是一个想要得到父亲承认,却绝不会得到父亲承认的人。 正是因为法正了解刘封,才会出此策,若是换了旁人,他肯定不敢献这样的计策。 “子敬,给大将军送信吧。” 第689章 听说你要刺杀我 曹祜看着孟达送来的密信,一时有些咋舌。 得是什么样的心思,才能想出真降诱假降的策略。又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实现这种计划。 郑度看完,忍不住说道:“这种计策,完全是胡闹。刘封身为一军之主,怎么可能会同意?” 曹祜笑道:“子制,要不咱们打一个赌,就赌刘封会同意。” “大将军,何以见得?” “子制为何觉得不会成功?” “哪怕刘封成功刺杀大将军,亦难以活命。这种结果,于他有何意义。我听说刘封是刘备的养子,而刘备本人,亦有亲子。” “我倒是觉得能成功。” “大将军何以断定?” “因为对方是法孝直。” 若是郭奉孝是鬼才,那法孝直就是妖才,这是一个堪称神奇的人物。 曹祜与郑度的赌没有多久便得出了结果。当日下午,陈震便来到了曹祜军中,向曹祜请降。 郑度看着陈震呈上的降书,瞠目结舌。 刘封是真疯了,献出一座城,万余人马,群臣和刘备家小,还有自己的性命,只为搏一次刺杀的机会。 曹祜随意地翻了两下,便将降书放在桌案上。 “陈孝起(陈震),你们的降书,有问题啊。” 陈震心中一惊,立刻问道:“敢问曹公,有何问题?” “既是投降,为何不将军队,带出城外?” 在投降一事上,刘封耍了一个心眼。他只是请降,并邀曹祜入城,但是却没让军队出城。 在刘封的计划中,若是他成功刺杀曹祜,城中军队,还能趁乱而动。若是能趁机夺回成都,更是一件喜事。 只是这计划还没实行,就被曹祜瞧出了端倪。 “回去告诉刘封,投降可以,但要交出军队和成都城的控制权,同时保证成都城不受到伤害,府库完整。 这是我的底限。 而我会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城中官吏,若是想返回荆州,我也不强留。不仅对他们任凭去留,还发放路费。” 陈震听后吃惊道:“曹公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去?” “强扭的话不甜,你们真若不想为朝廷效力,我若是强留下你们,又有何意义。当然聪明的自然会留下,而不聪明,留下也没用。” 陈震没在意曹祜的讽刺,又连忙问道:“曹公宽仁,令人敬佩。既然曹公愿意放了一众官吏,能否将城中将士,一同释放?” 曹祜看着陈震,如看傻子一样。 “释放他们,等他们回到荆州,继续来打我吗?要了官吏,再要士兵,要不我将成都城也给你们。” 眼看曹祜动怒,陈震没敢再言。 回去的路上,陈震有些激动。 陈震并不想投靠曹魏。 他本是袁绍部下,若真想投靠曹魏,当年早就降了。 但陈震也不想死。 现在看来,返回荆州是最好的结果。 这时陈震又有些后悔,不该建议刘封去刺杀曹祜的。一旦激怒了曹祜,他们别说返回荆州,命都可能没有了。 回到城中,陈震汇报了谈判情况,便想劝说刘封,慎重行事。 可谁知道,刘封早就打定了主意。 与其窝窝囊囊,作为俘虏被放回,不如拼死一搏,为父亲翦除一心腹大患,因此陈震的劝说,完全没有作用。 刘封让陈震去回复曹祜,愿意全军撤出成都城,而刘封本人也会亲赴曹军营中投降。 在刘封看来,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他姿态放得越低,曹祜对他的戒备心便会越低,他刺杀成功的概率也会越大。 到了约定之日,刘封带着手下军队出了城,刘封本人,面缚舆榇,带着麾下文武六十余人,步行而入曹祜大营。 曹祜倒是给足了刘封面子,在辕门处迎接。 离得老远,曹祜指着刘封跟郑度道:“面缚舆榇,子制,这是谁给刘封出的主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国的国君呢。” “大将军,刘封的姿态很低啊。” “过犹不及啊。” 刘封是个武将,你表现的这样畏畏缩缩,很明显有问题。 “子制,你说咱们该如何处置刘封?” “大将军,依照律法,刘封之举,等同谋逆,枭首,夷三族。” 曹祜没有说话。 “按道理来说,为了震慑那些投降将领,使其不敢生出效仿之心,也要将刘封给碎尸万段。” “那不按道理呢?” “大将军觉得,对于刘备来说,一个死了的刘封有用,还是一个活着的刘封有用。”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换自己是刘备,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刘封。 刘封未作丝毫抵抗,率部投降,将偌大的成都城和万余人马交给曹祜,刘备杀了他亦不为过。 但是刘封又忍辱负重,谋刺曹祜,其情可悯。 刘备真若是处置了他,好说不好听,可若是不处置,也说不过去。 曹祜真若是将刘封杀了,刘备直接祭奠,还能增加些军心士气,可若是刘封活着,只剩下头疼了。 刘封一群人到了辕门处。 虽然曹祜知道他们是演戏,但还要陪着他们演下去。 于是曹祜让徐质上前扶起刘封,解开其缚,焚其舆榇,并将其迎入大营之中。 本来这应该是曹祜亲自干的活,但曹祜也担心刘封一见面就暴起伤人,所以这种风险,就不轻易冒了。 刘封见上前的是一员武将,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这种场合,曹祜不应该主动来扶自己,以安抚人心吗? 曹祜没有这么做,刘封也不好多言。他的确准备在辕门处动手,毕竟当曹祜给他解开绳索时,两人离着最近,他可以拔出怀中的短刃,直接将曹祜给刺杀。 他相信自己的勇武,可以干净利落地完成此事。 到时候城外士兵,还能趁着曹祜被杀的空档,发动反击,哪怕不能击败曹军,也能返回成都城内。 可偏偏曹祜未按照计划配合。 刘封心中满是失落,看来只能另寻机会了。只是这成都城,怕是夺不回来了。 众人入了营,曹祜高坐堂上,看着刘封,突然说道:“刘封,听说你想刺杀我,不知可有此事啊。” 声音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刘封瞠目结舌。 第690章 陪着演一出戏 曹祜之言在所有人心中皆掀起了惊涛骇浪。刘封更是慌了手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祜见状又问道:“刘封,你难道敢做不敢当吗?” 经过短暂失神,刘封终于回过神来。 虽然刘封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可这个时候,自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谋算,这关乎到刺杀一事的成败。 既是曹祜戳破了他的算计,可刘封的目的却仍未打消。 他要想办法刺杀曹祜。 于是刘封挺直身子回道:“大将军,可是戏言?封既已投降,如何,如何敢冒天下大不韪,行刺杀之事。 封绝无此等想法。” 曹祜道:“刘封,我本以为你是真英雄,拿得起,放得下,今日既然计谋破败,就该坦诚失败。现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除了多暴露几分丑态,又有意义吗?” 刘封心中越发惊诧,他怀疑有人告密,所以曹祜才会如此笃定刺杀之事,只是这件事只有他们几人商议,到底是何人做的。 按照刘封宁折不弯的性格,面对曹祜近乎羞辱般的质问,早就已经承认了。 要杀要剐,他全不在乎。 可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辱负重。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此事。 于是刘封抬头望着曹祜的眼睛。 “大将军,我等兵败投降,生死本就全掌握在大将军的手中。大将军若是要杀我,自可动手便是,不必寻这等莫须有的罪名。”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备找了一个好儿子,还能巧舌如簧。” “家父年长,又是朝廷左将军,大将军直呼其名,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刘备的左将军,早就被撤了。在朝廷那里,他是白身。不对,他是个逆贼。” 刘封刚想反驳,曹祜打断道:“都说你刘公仲有勇无谋,现在看来,此言不实,你倒是擅长伪装,我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刚才还真可能让你给骗过去。” 曹祜看向众人道:“刘封意图刺杀我,诸位可有检举者?” 曹祜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皆低下头。到底怎么回事,众人也不清楚,更不明白曹祜到底想做什么? 没人说完,气氛一时凝重。 “看来大家都想袒护刘封,难道是与他同谋。” 这时糜竺站出来说道:“大将军,若要杀我等,便尽可杀之,何必如此逼凌?难道我们还有反抗之力吗? 大将军是想逼着他们,构陷副军中郎将吗?” 糜竺在陶谦时代,便是一州别驾,此时将近六十,年纪已经很大。他尽力站直身子,让自己显得有气势。 曹祜瞥了糜竺一眼,没搭理他。 “孟子敬,你说呢?” 站在人群中的孟达听到曹祜的点名,心中一惊。 孟达明白,曹祜此时叫他,就是要他递交一份投名状。若是交了,或许曹祜会把他当成自己人,但自己肯定会落得一份骂名;可若是不交,自己哪怕不死,将来只怕也前途尽毁了。 名和利,二者不可兼得,孟达只犹豫了一秒钟,便做出了决定。 亦或者,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孟达上前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明大将军,刘封确实与人商议,要刺杀大将军。他之所以选择投降,甚至不在乎投降条件,就是希望大将军能放松戒备,换一个刺杀大将军的机会。” “与何人商议?” 孟达一愣。 难道他站出来,曹祜还不满意,还要孝直也站出来吗? 孟达一时犹豫起来。 要供出法正吗? 没待孟达说话,法正起身拜道:“明大将军,此策正是我与副军中郎将,陈孝起三人一起商议的。” 法正说完,众人心中俱是“轰”一般惊愕。 众人既惊于真有此事,更惊诧于法正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此事给说了出来。 “为何要如此?难道你们不怕死吗?” “左将军兵败之势,已不可挡。虽逃至荆州。” “刘备逃到荆州了?” 曹祜故意问道。 “正是。我之前收到的最新消息,诸葛孔明和张翼德从江州突围,被关云长用水军接回荆州。而左将军亦从巴郡经武陵郡,突围回荆州。 所以成都已经是一座孤城,不会有任何援军,根本守不住。” 法正说得很平静,可众人听得却如惊涛骇浪。这让那些还想着他能打回来的一众人,满是绝望。 法正看着很多人悲戚的表情,很清楚,这就是曹祜的目的。 通过自己的口,断这些人的念想。 “接着说。” “既然成都城守不住,便要考虑接下来的路。我等以为,左将军哪怕退守荆州,也不是大将军的对手。大将军既破益州,在荆州休养生息数年,打造战船,便可顺流而下,攻破荆州。 既然打不成,又不能降,唯一的办法便是刺杀大将军。 只要杀了大将军,其军必乱,左将军方能有喘息之机,甚至卷土重来,打回益州,亦不是不可能。 至于怕死,自然是怕的。 可正因为如此,才会出人意料。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副军中郎将这个主将,带着万余人马,一座城池投降,只是为了一次刺杀的机会。 以有心算无心,便有极大的概率得手。” “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 “本来就是一次死中求活的算计。若是成功了,便能解了左将军的危难,若是失败了,也不过是继续走向毁灭。” 曹祜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刘封。 “刘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刘封不知道,法正为何将所有的算计都托盘而出,他甚至不知道,法正到底是否还忠于他的父亲。 只是刘封他不想束手就擒,他还想再努力一下。 “大将军,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空口无凭,随他们怎么说都是,可我并无丝毫刺杀大将军的恶意。” “副军中郎将,成王败寇,既然已经为大将军识破,便认了吧。” “孟子敬,你不要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法正突然说道:“大将军,副军中郎将此时怀中,正揣着利刃,大将军命人一搜便知。” 刘封脸色突变,怒吼道:“法孝直!” 第691章 威德 之前孟达、法正指认刘封要谋刺曹祜,刘封尚可用言语抵赖,可是当法正说出刘封怀揣利刃,刘封终于恐惧了。 他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刺杀的失败,因为现在他的怀中,真的有利刃。 徐质不待曹祜说话,便持刀上前。 刘封惊惧之下,连忙站了起来。 而他的反应在徐质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徐质一挥手,身后数人就对着刘封冲来。 刘封奋起抵抗,但赤手空拳,三两下就被徐质几人放倒,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徐质伸手摸向刘封怀中,从刘封怀里摸出一把被布包着的短匕。匕首通体漆黑,泛着寒光,刃上发绿,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 曹祜笑道:“刘封,人赃并获,这回总不是我诬陷你了吧,你还想说什么?” 刘封拼命挣扎,却被人按得死死的。 “狗贼,乃翁就是要杀你,杀尽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篡权欺君的贼子。可惜有奸贼出卖,而我又技差一筹,没能诛杀的了你,实乃天不佑我!” 刘封骂完,又看向法正和孟达二人。 “你两个狗贼,我有眼无珠,错信了你们!你二人连续的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法正虽然不在乎名声,可是公众场合,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也是难堪。 曹祜看出了二人的窘迫,却没有帮二人说话。 曹祜要揭破刘封的计划,完全有别的方法,之所以将孟达和法正二人推出来,就是想将二人变成两个孤臣。 二人的性格,正常来用,会出大问题。用作奇兵,却能有大作用。 刘封痛快的将曹祜和法正、孟达几人骂了一遍,曹祜等他骂完,才平静地说道:“虽然你脑子不算多,但气节不亏,倒也让人敬佩。 只是你在成都,不放一箭,不用一兵,便向我投降,哪怕是傻子,也打不出这样的战绩。你说刘备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有生食了你的心?” 刘封听了此言,身子一震,接着便有些倾颓,差点没站住,整个人再不复之前的气势。 过了许久,刘封才道:“曹祜,我今日杀你之事败露,成王败寇,不敢求活,你杀了我吧。” “千古艰难惟一死,你倒是不怕死。” 曹祜叹了一口气。 “刘封,你的行为,给后世投降之人,开了一个很坏的先河。往后有人再投降,就要搜一下身上有没有短刃了。 这很影响双方的关系啊。 不过你确实是个汉子,我反倒是不想杀你了。 这样吧,你好歹是刘备的长子,在荆州应该有些地位,就以秭归城为筹,只要刘备愿意将秭归交给我,我便放了你。” 刘封听后大惊。 在刘封看来,自己丢了成都,还降了万余兵马,又没能刺杀曹祜,可谓是百死其罪,如何能让父亲再用秭归来换。 再说事到如今,他也无言再见父亲。 死在益州,于他来说,乃是最好的选择。 “将他带往白帝城吧。” 刘封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曹祜,你,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快些杀了我吧!” 早有人又将刘封按住。 曹祜看着刘封,也不说话。 刘封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送往秭归,为难的是父亲,到时候救不救自己,都是麻烦。 他不能去白帝城。 “曹祜,我都刺杀你了,你为何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个孬种!” 刘封不断地咒骂,以图激怒曹祜,将他杀死。 徐质狠狠地给了刘封两拳,将刘封打得说不出话来。 曹祜走到刘封面前。 “我与阿落的儿子快要出生了,你好歹是孩子的舅舅,你说我能杀你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其实你放心,刘备绝不会拿秭归来交易你的,在刘备的心里,你还不配。 不过你死不了。 三个月之后,不管刘备是否交易,我都会命人将你放回。” 刘封心中满是惊惧,挣扎着喊“杀了我吧”,然后被人堵上了嘴。 “好好看管,在将刘封交给刘备前,别让他死了,否则我杀他的头。” 护卫像拖死狗一般,将刘封拖曳着拉了下去。在场众人,俱是面面相觑,心中胆颤,不敢言语。 刘封刺杀曹祜已然被证实,曹祜一怒之下,杀光了他们,也是有可能的。 或者说完全有可能。 而他们,死了白死。 曹祜回到座位上,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皆是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刘封意图谋刺我,不知诸位,又有谁参与了此事?” 众人听后,头压得更低了,唯恐被牵连进此事。 “难道没人敢言,陈孝起。” 从孟达、法正指控刘封谋刺,陈震就知道,此事他躲不过去。虽然陈震也怕死,可作为士大夫,也有自己的体面。 于是陈震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谋刺一事,陈震不敢否认,事已至此,愿乞一死。” 曹祜抽出剑,掣剑在手,来到陈震面前。 “孝起真不惧死?” “大丈夫处世,当以气节自许。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求生以成仁。陈震畏死,更畏惧丧失气节。” 曹祜听后,忽然将剑插入剑鞘,然后对着陈震一拜。 “其志烈烈,其节卓卓。对待君子,如何能用武力威逼?孝起,投降之前,你本就是刘备的臣子,为其谋划,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曹祜说着,回到座位上。 “虽然有刘封谋刺一事,但是他可以不义,我不能不仁。所以关于成都投降的条件,一如之前商量的,不会发生变化。 在座诸位,愿意留下来的,按原本的官职发放俸禄,想前往荆州的,朝廷也会发放返回的路费。 诸位无论怎么选择,俱随各位心意,我绝不横加干涉。” 以陈震为首,听了曹祜之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震也担心曹祜杀了他,可为了颜面,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未曾丢了气节。 只是陈震不知道,曹祜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杀他。 杀人容易,得人心难,揭破刘封刺杀事,乃是向众人施威,威施完了,就要向众人施德了,二者皆不可缺。 第692章 你后悔了吗 如曹祜所料的那样,虽然曹祜允许众人自行返回荆州,但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了下来,甚至包括一部分荆州人。毕竟刘备势力,日薄西山,就在眼前。 没那么多人真为了气节而舍弃前程,去给一个刘备殉葬的。 陈震本来想走,最后也留了下来。一方面他为曹祜的气度所折服;而另一方面,他先丢汶山郡,又与刘封一同丢成都,还都是主动放弃,他确实不知如何向刘备交代。 没法交代就不去交代了。 而其他人包括许靖,刘璋时代的治中王谋,从事杜琼、杜微、黄嗣、周群、张裔、程畿,犍为郡太守何宗,绵竹令费诗等人,早就对曹祜期盼若渴,毫无负担地投靠了曹祜。 树倒猢狲散。 当一个势力兴盛时,别人投靠的有多快,那当他走向覆亡时,势力内部的人,反叛的便有多快。 甚至一些荆州籍的人士,多有投降者。 这些人看不到刘备赢的希望了。 而坚持要走的领头之人,则是麋竺。 出人意料,而又合情合理。 得知麋竺要走,曹祜专门接见了他。虽然双方是敌非友,可麋竺到底是刘落的亲舅舅,曹祜对他很是客气。 “麋公,你也离开家乡有十五六年了,今年近六十,垂垂老矣,为何还不还乡啊?” 麋竺自嘲道:“人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可竺富贵了吗?既然没有,又何必执着于还乡。” 麋竺真的不敢回故乡。 东海糜氏,虽非世家大族,却是天下有数的豪强势力,僮客万人,赀产钜亿,府库相连,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 他麋竺更是曾任徐州别驾,权势滔天。 可今日呢,什么也没有了,带出来的那点财富,早就消耗在旷日持久的生活中。如今的糜氏,没钱,没人,也没势,他麋竺怎么有脸回家啊。 羞见故乡人啊。 (刘备对得起大部分跟随他的人,但确实对不起麋竺。虽然封了麋竺为安汉将军,虽然号称“班在军师将军之右”,但都是虚名,没啥实权。麋氏子孙,在蜀汉也没有为三公九卿者。刘备在广陵一战中,窘迫的都人吃人了,如果没有麋竺,刘备之后很难翻身。 个人认为,麋芳的叛变,跟刘备成为汉中王时,未曾加封麋氏兄弟有直接关系。) 曹祜能理解麋竺的心情,但还是故意说道:“麋公,你一介商贾,能将麋氏经营到天下巨贾,甚至能影响徐州局势,也是枭雄一般的人物,能讲讲当年的故事吗?” “大将军想听?” “我很好奇。” “我家赀虽巨,可到底是个商人,属于被人瞧不上的那种,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担任徐州别驾。 徐州有名士王景兴(王朗),赵元达(赵昱),张子布(张昭),陈汉瑜(陈珪),一个个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名声显达,在他们面前,我算什么东西。 也就是天下大乱,给了我机会。 陶使君担任徐州刺史,当时徐州各家,以为其不过粗鄙武夫。(《三国志》关于陶谦早期记载,都是他得罪人的事,而且陶谦长期担任武将,之所以被任命为徐州刺史,也是因为青徐黄巾起事。), 唯有我果断地奉上钱粮,投奔于他。 当时陶使君与徐州各家关系不睦,而他又整日用兵,缺钱缺粮,而我这个能帮他弄到钱粮的人,自然受其重用。 后来赵元达被任命为广陵太守,陶使君为了拉拢我,也为了恶心徐州各家,便以我为徐州别驾,压在那些世家豪族上面。” “当年陶谦为何将徐州让给刘备?” “其实不是陶使君将徐州让给的左将军,而是陶使君去世后,左将军在我,陈元龙等人的支持下,夺取了徐州。(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 对外假借陶使君相让的名头,让左将军能坐稳徐州。” “那你们又为何支持刘备?” 麋竺笑道:“大将军难道不知道,令祖当年是如何入主兖州的?” 曹祜立时反应过来。 当年兖州刺史刘岱战死,内忧外患。曹操入主兖州,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他能打,担任东郡太守的时候,连续击败黄巾军、南匈奴等势力,他入主兖州,能护住兖州世家豪强的安全;而另一个原因,曹操势力弱小,兵微将寡,要坐稳兖州刺史的位置,只能倚仗兖州世家豪强的势力。 尤其是第二条,否则兖州人直接却投靠袁绍了。 而陈登、麋竺迎刘备入徐州,自然也是这个道理。 “那为什么刘备又丢了徐州?” “徐州刺史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内部动荡,外有强敌,徐州北部完全被打烂,对外又无天险可守。 徐州若真好,哪还轮得上刘备。” “难道没有你们联起手来,打压丹阳兵,最后将对方逼反吗?” 麋竺被曹祜问得有些尴尬。 刘备入主徐州,要坐稳位置,就要收权。徐州豪强大族,都是支持他的人,刀肯定不能对准他们,那刘备的刀,只能对准陶谦留下的丹阳兵了。 丹阳兵本就是外来户,还是陶谦打压徐州豪强的刀,现在陶谦身死,心中自然忐忑,而刘备势力和徐州豪强联合打压,便逼得他们反抗起来。 最终的结果便是,张飞杀了曹豹,丹阳人许耽趁夜遣司马章诳来见吕布,引吕布入下邳。(曹豹到底死在吕布入下邳前,还是后,目前有争议。) 双方谁都没错,所以谁也不必怨谁。 曹祜并不想管这些事,也没再细究。 “据我说知,徐州投靠刘备的豪强大族不少,可像麋公你这样,与刘备深度绑定的,并不多。” “你是魏公的孙子,生来便显赫,你不会明白我们这种商贾的痛苦。纵有再多的家产,可在世家大族眼中,连鹰犬都不如。 如果当时的徐州刺史不是陶使君,我贡献再多的钱粮都别想成为别驾。 我不甘心啊。 我有钱,有才能,凭什么被他们瞧不起,就因为我出身低吗? 左将军是我等了多年的一个机会。 左将军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能成大事。只要左将军能成功,我麋家就再也不是一个商贾,而是像邓氏、阴氏那般,成为开国功臣,改换门庭。” 麋竺有些激动。 他想告诉世人,他没错。 “麋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后悔了吗?” 第693章 我后悔了 曹祜的话止住了麋竺的喋喋不休,他愣在那里,有些失神。 后悔? 是啊,他后悔了!他早后悔了! 十几年过去了,他跟着刘备,一事无成,什么也没有得到。而那个屹立在东海的巨富之家,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孤注一掷,没有将麋家推向巅峰,甚至没能保住祖宗留下的基业。 麋竺的眼眶,一时变得红润。 “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落子,落子无悔啊。” “你投靠刘备,我并不奇怪。甚至后来拒绝了我祖父的拉拢,死心蹋地地跟着刘备走,我亦不奇怪。 毕竟人各有志。 但我奇怪的是,你兄弟二人,为何都要跟随刘备,甚至不惜抛家舍业?要知道当时我祖父,甚至要任命你为嬴郡太守,麋子方(糜芳)为彭城相。你兄弟二人,完全可以一个留在刘备身边,一个留在徐州,继承家业。 对一个家族来说,这是最稳妥的方式。必然人常说,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分散投资,才能分摊风险。” 麋竺苦笑道:“我不擅长军略,没法统兵,而我二弟可以。在我的计划里,我在左将军的幕府为官,凭借我对左将军的资助,还有外戚身份,哪怕不能出谋划策,但在钱粮一事上也能说得上话。 而我二弟则外领兵。” “麋公觉得刘玄德是傻子吗?” 创业者和天使投资人,天然属于既合作又对立的关系。没有一个创业者不防着天使投资人的。麋家掌握钱粮,又掌握军队,岂不是在刘备势力内,一家独大。 所以刘备根本不会给麋家人这种机会。 自始至终,麋芳都不曾掌兵。哪怕后来做到南郡太守,兵权也在督荆州军事的关羽手中。 糜芳和关羽、典理州事的潘濬二人同居江陵城,他这个南郡太守到底有多少权力,实在难说。 历史上糜芳的叛变,虽有吴军兵临城下,他与关羽矛盾重重等多种原因,但很重要的原因是,对刘备成为汉中王之后的分安排不满。 兄弟二人在刘备入主益州大封群臣之后,再无丝毫封赏,哪怕是刘备成了汉中王。 此事之后不过数月,麋芳在刘备最开心的时候,捅了刘备最狠的一刀。 麋竺脸色灰白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想过让二弟留在东海,甚至在新野时,还想过让他回家。可左将军二反徐州,我麋家是出了大力气的。魏公能否饶恕我麋家,犹未可知。 而且魏公拉拢我兄弟,是为了减左将军羽翼。 我兄弟又无兵权在手,一旦离了左将军,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处理了。” “该做决断的时候,不做决断;不该做决断的时候,乱作决断。当初刘备南逃荆州,你就该早做决断。 要知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你麋家不是世纪大族,你麋竺出了徐州,也无甚名望,你怎就敢赌的?” 麋竺听了,一时竟哽咽起来。 他后悔了。 跟着刘备到了荆州,刚开始还好,可随着刘备身边荆州人越来越多,他被彻底边缘化。 其实不只他一人,简雍、孙乾,俱是如此。三人在刘备身边颠沛流离数十年,刘备功成名就之后,三人却只能居闲职。 历史上刘备制蜀科(治理蜀汉用的法律),由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五人负责,孙乾这种大儒弟子都无法参与,是不应该的。 于麋竺来说,他的投资彻彻底底失败了。 “麋公,你我本来,并无干系,你的死活,亦与我无关。但你是阿落的亲舅舅,我想阿落肯定希望你们能够平安。 如果你愿意,可以返回老家东海郡。 虽说很难再有从前的显赫,但至少能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好好去培养子孙,或许数十年后,家族还有复兴的机会。” 麋竺抬头,看向曹祜。 曹祜道:“我这个人,还是挺能容人的。” 麋竺看着曹祜,思索许久,最后却是叹了一口气。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麋家好不容易在南郡安家,而且我,我不甘心啊。我赌上了一切,最终却落得一个黯然归家,那我这一辈子,岂不成了笑话。 我不甘呢!” “其实现在的麋家,对于刘备来说,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刘备肯定不会让你们兄弟领兵,你兄弟二人,又不长于谋略,连你本来擅长的钱粮经营,外交事务,现在也有了替代者。最关键的是,你的妹妹麋夫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麋竺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 曹祜看得出,他还是不舍得沉没成本。 人就是这样,付出的越多,越不愿意放手,哪怕意识到自己错了。 “算了,你愿意去荆州就去吧。看在阿落的面子上,这里有你麋家一条后路。 还有,我祖父曾评价你‘素履忠贞,文武昭烈。’所以不管你何时返回北方,他都会以礼相待,麋公小看我祖父的心胸了。”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 看得出,麋竺心中也是有怨气的。 只是没法说。 那么来日兵出荆州,就是曹祜的机会。 而麋竺看着曹祜的背影,有些发愣,他不知道这次拒绝曹祜,是对还是错。 他还记得,十九年前,他让妹妹嫁给刘备的前一夜。 “小妹,刘备此人,乃人中龙凤,你只要嫁给他,咱们麋家就能发达了。我与你二兄,既不缺能力,也不缺财力,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我相信,将来我东海麋氏,绝不比下邳陈氏、彭城张氏这些家族差。” 面对兄长的殷殷期盼,麋夫人没法拒绝他的兄长。 而刘备是一位好兄长,好主公,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麋竺没法忘记,妹妹在新野郁郁而终,临终之前拉住他的手,求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 而他在长坂坡,却将外甥女给丢了。 妹妹这一生真的很苦,年少失去父母,嫁给刘备之后,一直担惊受怕,颠沛流离,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而这,都是拜他这个兄长所赐。 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将妹妹推上了不归路。 只一瞬间,麋竺便下定了决心。 第694章 汉灵帝的失败 曹祜曾对李严说过,他在益州最想见的有三人,排第一的便是法正。 这是一个性格鲜明到让人难以忘记的人。 或许这个世界,像荀彧、诸葛亮那样的完人还是太少了,以至于显得有些不真实。而法正“恩仇必报”的性格,更让人对其心生好感。 二人的单独见面,是在军营中的望楼上。 虽然曹军已经占领了成都城,控制了城内各处要地,但曹祜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城。似乎这样就能够更客观的去看待这座城市。 “孝直,是不是有些奇怪,大晚上的,会在这种地方接见你?” “大将军乃超世之杰,自有异于常人之处。” “我很喜欢观星,尤其是打了胜仗的时候。星河浩瀚,宇宙无穷,唯有在天地之间,方能明白自身的渺小。 也唯有仰对天地,才知自身的功业之微,德行之薄。” “所以大将军打了无数的胜仗,却越来越敬畏天地?” “人总有有些敬畏的东西。我敬畏道德,敬畏规则,可无论是规则还是道德,又是那么的脆弱。 至少这天地,广袤无垠,永恒不变。” “永恒不变的,不是权力吗?” 曹祜笑道:“孝直果然如我想的那般犀利。” “正只是见得太多世事而已。在我看来,如此压抑着自己的欲望,那么苦苦追求的,又是什么。 一路走来,为得不就是前方的光明与璀璨吗?” “孝直果然是活得真实。 只是我觉得,人得到的越多,就会越迷失自我,忘了当初来时的路。站在这里,面对天地,至少能让我回头看看,我曾经走过的路。” 法正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富贵之时,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否则岂不是白富贵了一场。 敬畏,那是不该存在的。 曹祜也不准备跟法正讨论太多对天地的心得。 双方的位置不同。 于曹祜来说,他希望自己在纷杂、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永不忘自己的出身和理想,不要为权力所蒙蔽。 或许有些理想化,却是他对上辈子最真挚的追溯。 曹祜邀法正坐下,给法正斟了一杯茶。 “孝直现在怕是恨透我了吧?” 法正落落大方地端起杯子。 “大将军,其实我不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从我决定归顺大将军开始,便预料到后果了。 大将军觉得张仪、主父偃,会在乎身后事吗? 区区虚名,何足挂齿。” “孝直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大将军愿意告诉我吗?”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记得孝直是熹平六年(177年)出生的吧,虽说没怎么经历过灵帝时代,但是应该也勉强了解。 你是怎么看灵帝的?” 法正一愣。 他不明白,曹祜怎么突然扯到汉灵帝的身上。 “灵帝非明君也。” “灵帝死了快三十年了,其实到现在,灵帝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了。由蕃侯而绍皇统,不恤宗绪,不祗天命;上亏三光之明,下伤亿兆之望。爵服横流,官以贿成。刑戮无辜,摧扑忠良;佞谀在侧,直言不闻。(到这里,用在嘉靖身上也合适)遂至奸雄蜂起,当防隳坏,夷狄并侵,盗贼糜沸。编户骚动,人人思乱。 孝直,只是我想听些不一样的。” 法正心中一震。 他明白,曹祜的问题,看似是闲聊,实则是对他的考校,或者说是一次面试。 法正犹豫许久,方才谨慎地说道:“灵帝继位之时,国家已经百弊缠身,而灵帝并不甘于成为一个末世之君,虚名天子,他采取了诸多措施试图挽救自己的国家和权力。包括设立侍中寺,牵制尚书台;设立西园八校尉,牵制外戚;废史立牧;推行三护法;发动党锢之故;镌刻‘熹平石经’,创立‘鸿都门学’,选拔忠于自己的人才,只可惜都失败了。” 法正或者说法正的家族跟党锢之祸没有牵连,这也是他能心平气和评论灵帝的重要原因。 否则早开骂了。 “你说得对啊,灵帝是想有作为。他想从政治、军事多个方面收权,还想改革用人制度,最后却失败了。 身为皇帝,他又为何失败呢?” 此时法正也放开了。 其实汉末的问题,所有人都清楚,很多人都在解决,只是不能说而已。 “大将军,整个大汉,其实有三大问题。其一,就是土地兼并,导致税收流失。豪强大族,兼并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造成朝廷税收,一降再降。而朝廷上下,本身又挥霍无度,更是大大加重了财政的负担。 朝廷仓里没钱没粮,而天灾不断,天下自然混乱。” 其实土地兼并对老百姓影响并不是很大,当不了中农、贫农,还能当雇农,哪怕是做世纪大族的隐户,给人当奴仆,活得悲惨,总能有口饭。但隐户导致的税收减少、社会秩序动荡(隐户不用服徭役)、豪强做大,才是真的问题。 曹祜没有评价,法正接着说道:“其二,便是豪强大族做大,威胁中央权力。自后汉以来,光武皇帝采取了裁减军队、官吏的方式,极大缓解了财政压力,但也使得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大大减弱。 大汉太平日久,大批‘世两千石’家族的出现,让他们控制了当地的方方面面。 甚至出现了‘汝南‘太守’范孟博(范滂),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岑晊),弘农成缙但坐啸’的说法。 地方官吏成了地方世家豪强的印章工具。” 很多东西,其实法正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本身就是收益者。但面对曹祜,自然得站到曹祜的位置上考虑问题。 “这其三。” 法正有些犹豫。 “其三是什么?” 法正轻叹了一口气道:“在我看来,大汉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天子亲自下场,与大臣进行博弈。” 曹祜猛地抬头看向法正。 无论是税收问题,还是地方世家豪强坐大问题,其实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家其实也都在解决这个问题。就连西晋这种世家大族建立的王朝,也有限制田地数量、清丈土地、清理人口等制度。 而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能看到法正说得第三点。 第695章 商鞅变法,何人功居第一 可以说汉灵帝刘宏是东汉天子权术集大成的一人。 灵帝一个丧父少年,继承皇位的时候,不过十二岁,比明朝的嘉靖还小后几岁。初登基时,除了天子的名头,几乎是无依无靠。 可灵帝刚继承皇位,便借助宦官的力量,发动了九月辛亥之变,果断清洗朝堂,除掉了头上的大山窦太后,又利用宦官和士大夫的斗争,发动党锢之祸,压制住士大夫。 亲理政事后,灵帝更是利用段颎等关西新兴武将,掌控了军权;又诛杀宦官权宦侯览、王甫,清洗了宦官集团;废黜皇后宋氏,清洗了外戚势力。 总之,黄巾起义前的汉灵帝,可谓是人挡杀人,鬼挡杀鬼。 关东士大夫、传统外戚(以邓氏、窦氏、马氏、梁氏为首的开国功臣家族)、关西勋贵、朝中权宦、刘氏宗族(汉桓帝亲弟弟渤海王刘悝、宗室与士大夫双重领袖刘倏、刘郃兄弟),几乎东汉王朝内部所有的势力,都被汉灵帝清理了遍。 真是杀得尸山血海,人头滚滚。 称其为“杀神”,绝非吹嘘。 可这有什么用呢? “当一个君主,举世皆敌的时候,哪怕他是神灵再世,这个帝国也好不了。” “大将军,其实当一个君主亲自下场和大臣斗争的时候,国家的命运已经注定。毕竟皇帝只有一人,而大臣却有千千万。” 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扯后腿。 张角畜养弟子,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没人管,没人问。而后来的黄巾起义,在被告发,提前一个月起事的情况下,仍然能做到八州同时起事。 这不是张角能力强,而是地方官,朝中官,都做了睁眼瞎,在他们的默许,放纵下,一场毁天灭地的动乱,终于被掀起。 (都说嘉靖帝很聪明,其实都是些小聪明,明朝皇帝和大臣彻底决裂,就是在嘉靖时期,而万历皇帝又推了一把。) “君臣关系一旦破碎,就再难恢复。以致整个大汉,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雠,君臣离心,相互敌视,宛如枕干之雠,不共戴天。 这是一个两败的结局。” “也是一个死局。灵帝若是大动干戈,就会跟百官撕破脸,可他若是什么都不去做,那就只能做一个傀儡天子。 前者伤害的是大汉,至于后者,谁又甘心做傀儡呢? 孝直,你觉得灵帝该怎么办?” 法正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一众士大夫眼中,灵帝什么也不用做,好好的听话就是了。圣天子垂拱而治,众贤良众正盈朝。 但曹祜不会接受。 就曹祜一贯的作风来看,曹祜是渴望有作为,也能够有作为的。 不过法正到底是少有的才智卓绝之人,很快便有了对策。或者说他必须给曹祜想出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对策。 “大将军,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灵帝虽然有进取之心,荒淫无道,也是真的。” 灵帝是真会玩,灵帝喜欢在宫中亲自驾驶驴车,第一代驴车天子,就是灵帝,其技术未必比赵二差。他还给狗戴进贤冠、佩绶带,产生了大名鼎鼎的“狗官”。在宫中建市场,造裸游之馆,靠谱的不靠谱的,乱七八糟的确实做了一大堆。 不是说灵帝不能有爱好,但身为皇帝,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当皇帝本来就要靠着天威这种东西来糊弄天下人,你连装都不装,那就别怪底下人不把你当皇帝了。 跟白孝文说得一样,“我装我不累”,装不了就别当皇帝。 曹祜点点头。 “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虽不至于成道德楷模,但至少要为天下人的表率。” “正有一惑,始终不解,敢问大将军,昔日商君变法,何人可功居第一?” “既是商君变法,难道不是商君吗?” “大将军真这么认为?” “孝直有何高见?” “我记得大将军曾作一篇文章,叫做《马说》,强调人才需被发掘才能发挥作用,其中有一句说得好,‘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昔日商君在魏国蹉跎,不得已入秦,是秦孝公拔犀擢象,委以重任,才有了那个威震天下的商君。 正今日要说的,就是秦孝公用商君变法这件事。 商君变法前,秦国内乱百余年,虑败于魏,可谓是内忧外患。可商君变法为何成功,皆因变法者为商君,而非秦孝公。” 曹祜看着法正,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实行变法的是商君,打击秦国豪强的是商君,侵犯贵族利益的是商君,杀人的是商君,得罪太子秦惠文王的,亦是商君。 自始始终,秦孝公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任用了商君而已。 商君变法,反对变法,就要先打倒商君,可守旧派要打倒商君,跟秦孝公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孝公只要居中调停,保住商君就行。 所有的敌视,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算计,都由商君来承受,秦孝公只要强大的大秦便可以了。 所以最后商君被车裂,而秦国却变得强大起来,最终吞并了六国。” 曹祜点点头。 商鞅变法,好像功劳都在商鞅身上,可这些法律,哪一条都得经过秦孝公,是秦孝公意志的体现。 可在变法过程中,秦孝公将一切事情都交给商鞅,完美隐身。 而那些攻击商鞅的人,为了打倒商鞅,反而要争取秦孝公的支持。 曹祜现在想想,自己之前的改革,却是不该亲自下场,将炮火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而当委于臣下,自己居高调停。 当然现在也不晚。 因为是皇帝,才更要甘当配角。 曹祜看向法正,深深一拜。 “孝直今日之言,使我茅塞顿开。现在想来,我较之前人,差了很多。 其实不仅伯乐不常有,真正的千里马,也并不常有。而孝直你,才是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法正听后,心中却是一惊。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些后悔刚才给曹祜提的建议。 人道商君是“作茧自缚”,那他法孝直呢,又是什么结局。 第696章 曹祜的改革 此时天色已晚,可曹祜却是兴致勃勃。 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曹祜便要去拿壶。法正赶紧将壶拿起,给曹祜斟满水。 让曹祜给他倒一杯茶,乃是体现曹祜的礼贤下士。可若是连续让曹祜给他倒茶,那就是不知进退了。 法正只是桀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越是桀骜的人,越懂人情世故,之所以不与你谈人情世故,只是觉得你不配而已。 “孝直,益州虽下,但问题颇多,要想理顺益州,就得大刀阔斧地整改。 昔日刘季玉治蜀,最大问题便是法纪松弛,德政不举,威刑不肃,以致人心混乱。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要严法治蜀,打击了地方豪强势力。” 法正听后,有些担忧道:“此举必然会使得益州豪强大族不满,消极对抗官府。昔日高皇帝入关中,便曾约法三章。今成都初定,宜缓刑弛禁,放宽约束,以安人心。” 曹祜看了法正一眼,没想到法正不支持自己的策略。 看来想找个商鞅,确实不容易。 “孝直,秦以亡道,政苛民怨,天下土崩,所以高皇帝放宽律法,安定人心。可刘季玉闇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 需知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 我再是缓刑弛禁,放宽约束,难道还能超过刘季玉。既然如此,蜀地豪强大族,只怕也难以归心。 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如此才能上下有节。” (诸葛亮这段《答法正书》写的太好了,诸葛亮才是真正儒皮法骨的代表人物,学到了儒皮法骨的精髓。) 关于怎么治政,法正其实并不在乎。 所以曹祜这么说,他也没有辩驳。 曹祜接着说道:“要治理蜀地,一是压制豪强,清丈土地,清理隐户,等等自不必说;二是要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蜀中乃天府之国,环境优渥。而且因群山阻隔,与外界联系不畅,正适合作为一个小样本,进行改革。” “改革?” “对!就是改革,其实很多东西,我一直在做,现在就是要定下来,形成制度和可推广的经验。主要的内容,其实有四条。 第一,改革徭役制度。彻底推行代役制,即不愿服差役的民户,可以钱免役,所得银钱,以由官府雇人承担。” “昔日暴秦之亡,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徭役太重。此举将老百姓从劳役中解脱出来,保证了劳动时间。同时那些无地的百姓,还能通过代人服役而谋生。” 法正点点头。 徭役的问题不仅仅是干活,而是背井离乡,水土不服,物资消耗。很多身体不好的,直接就死在路上。 代役制的出现,将会大大减少因徭役而产生的动乱。 “第二,就是在户调制度的基础上,将杂征全部合并,确保田租、‘户调’的定额外无其他征发。” 税收合并是曹操一直在做的事情,但因为战乱,并没有完全推进。 一条鞭法的雏形。 当然汉末不像明末,有大量的白银搞银本位,因此只能继续征收实物。 无论是“户调”制度,还是“一条鞭”法,既保障了税收的足额,又因为合并税收,简化了税收模式,最关键的是,减少了官吏对百姓盘剥的机会。 “第三,就是推进官吏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制度。” 法正一愣。 “中原一直在搞,但是搞得扭扭捏捏,也没有形成制度。但益州不一样,要制定有效的制度。” 法正担忧道:“大将军,免役、免税,本就是国家制度,现在要撤掉官吏的这一待遇,实在是,实在是。” “天塌不下来。我祖父搞了十多年,北方也没有乱。这件事一定要去做。” “大将军,一体纳粮还好,毕竟豪强大族若是足额缴纳税收,对国家的财政还是大有裨益的。至于一体当差,是不是算了。 豪强大族一共才多少人,这些哪怕全部缴纳免役钱,也没有多少,反而会弄得人心混乱,引发动荡。” “孝直,你说恩出于君上,还是恩出于祖先。” “自然是恩出于君上。” “可是上至官吏勋贵,下至地方豪强,有人这么觉得吗?在他们看来,他们之所以不用服徭役,不用缴纳赋税,并不是天恩浩荡,而是因为有个好祖宗。 他们是生来就不用服徭役,不用缴纳赋税的。 所以他们不会感激朝廷,永远不会。 既然如此,那就一定要让所有人明白,徭役和税赋跟他们的出身没有关系,只要我愿意,他们就必须缴纳。” 在曹祜看来,哪怕这群人今天缴纳上来的钱,我明天再赏赐给你,甚至赏赐的更多,这个流程也得走。 因为意义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国家为了扶持一部分企业,明明可以直接减少一部分税收,却偏不这样做,而是采用交完税后再退税和补贴的方式。 你足额缴纳税款,乃是你的义务,我给你退税,给你补贴,是我对你的恩赐。 这不是一回事。 要让人感到惊喜,而不是理所当然。 法正很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曹祜的意图。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第四,就是恢复前汉的盐铁酒铜官营制度,平准、均输制度,以及从益州向南的海外贸易。” 法正听到这些,真的愣住了。 曹祜这是想干什么,他要做汉武帝吗? 曹祜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接着说道:“当然除了这四条,还有其他一些小的制度,比如制定官府借贷制度。在每年青黄不接时,由官府给农民贷款、贷粮,每半年取利息,税收后归还。 重建地方上的乡亭里制度,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力,县一级统治一定要深入乡亭;鼓励家庭分户,强制推行个体小家庭制度;将乡村民户加以编制,统一进行训练;在农村组建合作组,家庭农耕向集体农耕发展;鼓励垦荒,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和农业方法。 打击大商人和垄断工坊。 建立县学、郡学。 ······” 第697章 卿为商君 等到曹祜说完,法正脸黑的已经成了锅盖。 曹祜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东西,哪怕是单一条拿出来,都是要命的事。可曹祜全部都要做,要知道哪怕是武皇帝来了,都得再三思量。 不,武皇帝也不敢同时推行。 “大将军,欲速则不达啊。” “孝直,你想多了,我当然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也没想过,一口气就将这些事情铺开。 正因为我很清楚,这些事情,很容易引来攻讦和抵制,才会在益州试行。 益州北部诸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关键的是,战争持续数年,旧的秩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 正是进行改革的好地方。 这是一片试验田。 我们只有在这里,彻底地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能够全面推广的经验,才能将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彻底地推广天下。 在益州的试验,或许要三年,五年。 而推广天下,更是可能要二十年,三十年。 我尚年轻,还等得起。 而退一万步讲,哪怕这场试验在益州失败了,因为益州的闭塞,也不会影响整个天下的安定。” 法正低着头,也不说话。 曹祜说得好听,真若是失败了,谁为这场失败负责。 曹祜继续道:“我准备表奏王伯與为益州刺史,但是王伯與在益州,主要工作是绥靖和备战,平定州中各方反抗势力,为将来南下南中,东进荆州做准备。 所以改革的事情,需要另择良臣主持。 我麾下能人不少,但对益州情况熟悉,还有魄力大刀阔斧的人,并没有。孝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法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讲什么灵帝,什么制度,都是曹祜的算计。看来曹祜一开始,就是想让他当这把对付益州豪强势力的刀。 法正不想做。 他想的是在曹祜身边,出谋划策,成为曹祜的心腹。而且他更擅长军略,对于内政事务,并不精通。 可曹祜目光如炬,让他心中震颤,他不敢拒绝。 “大将军,正只怕无商君之才,做不好这些事。” 法正犹豫了许久,才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无妨!” 曹祜笑道:“孝直,你就是我选定的商君。除了你,我还安排户曹掾颜文林、蜀郡太守令狐孔叔,治中程公乐三人为你的副手。 颜文林本就长期作为刘子初的副手,我所做的改革,他都熟悉,他能帮你把控细节。令狐孔叔擅长内政,手段高超,而程公乐出身校事,能帮你翦除所有的敌人。 而且让你做商君,就得给你商君的权力。我准备授你为参龙骧大将军府事,典益州事,主管益州内政,同时还有调兵之权,给你足够的权力。” 听到曹祜的安排,哪怕是法正,心中也有一丝的动容。 何为委以重任?这便是。 他不过一个新降之人,曹祜却以整个益州相委。 哪怕是去做炮灰,也是一个有用的炮灰了。 法正犹豫了一瞬,时间却想过去了一万年那般长。在脑海之中,法正想了未来自己一切的可能,甚至像商鞅一般被五马分尸。 但到最后,他还还是做出了决断。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商君、晁错,主父偃、王温舒,他们哪个不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是毅然决然的去做了。 对有些人来说,成功比活着更重要。 “大将军信任法正,法正愿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 曹祜笑道:“孝直,你不是商君,我也不是秦孝公。商君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秦孝公的去世。 而我比你要年轻二十岁,大概率要比你活得长。 孝直,你在益州待五年,五年之后,这个国家的相位,有你一个。” 法正大喜过望。 “多谢大将军。” 法正真的兴奋起来。他对自己的才华从无怀疑,哪怕与昔日的沮公与、荀文若相比,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差,他只是缺一个机会。 但他也清楚,他出身一般,又是一个降臣,在人才辈出的曹魏,想要出头,并不容易。 哪怕他成了曹祜的心腹,也未必能够担任高官。(曹丕的第一心腹吴质,因为人品、出身等问题,到死也只是个侍中。) 现在曹祜许他一个宰辅之位,法正是真的很满意。 “大将军,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孝直请言。” “我有一子,单名一个‘邈’字,今年十七岁。此子虽然鲁钝,但还读过一些书,懂得一些道理。 我今后在益州,怕是无暇顾及此子,斗胆恳请大将军,能将此子留在身边读书。也省得此子因为缺乏管教而有害于国家。” 法正说完,深深一拜。 曹祜明白,法正这么做,有想让儿子在自己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获得宠信的想法,但只怕不全是。 他今日的举动,倒是有些托妻寄子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在益州遭到报复,所以提前将儿子送走。 历史上的法邈,做过蜀汉的奉车都尉,汉阳郡太守。优秀谈不上,但也不是个庸才。 当然他哪怕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曹祜现在也得给法正解决负担。 曹氏伸手将法正扶起。 “孝直,我说过,我以国士待君,所以你的儿子、家人,尽可放心,我会妥善照顾,绝不会使你产生后顾之忧。” “多谢大将军。” “孝直,你我二人,一见倾心,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君臣典范。” ······ 法正回到家,坐在榻上,呆滞了许久。 他这一脚,算是踏入漩涡之中,搞不好就有死无葬身之地了。 若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前有吴起、商鞅,后有晁错、桑弘羊,凡是进行改革的,大多没有好下场。他法孝直,如何能除外呢? 这时法正的儿子法邈走到堂上,见到父亲,赶紧行了一礼。 法正没有说话,而是上前摩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邈儿,往后你就到大将军身边当值。你要记着,在大将军身边,少说,少听,少看。 阿父不求你聪慧、高官,只愿你平平安安,不要像我这般,命途多舛啊。” 第698章 给刘备找点麻烦 虽然刘封的投降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但并不影响大局。 出城的万余人马很快被曹军缴械,入城的曹军也迅速占领了城中要地,牢牢控制住成都城。 城头变幻大王旗,这座益州的中心再一次换了主人。 今日州府,先入城的邓艾等人,便来奏报。州府中尚住着刘备的妻子吴氏,还有刘备之子刘理,请问如何处置。 随行的法正便道:“吴氏乃益州大将吴懿之妹,曾有相面相此人面相后,说她将是大贵之人,时任益州牧的刘君郎(刘焉)心怀不臣之心,便为三子刘叔玉(刘瑁)娶了吴氏。只可惜刘瑁既没能继承益州牧的位置,又早早死去,只留吴氏在家守寡。 左将军攻克成都之后,部下听到吴氏‘大贵’之名,便劝其聘娶吴氏。 当时左将军考虑到自己与刘叔玉同族而有所犹豫,还是在下进言‘论其亲疏,何与晋文之于子圉乎!’,左将军这才从之。” 法正说得是怀赢和晋怀公姬圉、晋文公重耳的故事。 怀赢是秦穆公的女儿,晋怀公姬圉是晋文公重耳的亲弟弟晋惠公夷吾的儿子,晋文公的亲侄子。 晋怀公在秦国做人质的时候,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怀赢,后来晋惠公患病,晋怀公担心弟弟抢他的位置,逃回晋国,但怀赢不愿跟随,留在了秦国。 晋怀公此举惹恼了老丈人秦穆公,秦穆公便转而支持当时还在流亡的晋文公,不仅帮着晋文公抢了侄子国君的位置,还把女儿怀赢嫁给了晋文公。 晋文公不仅抢了侄子的君位,还娶了侄子的老婆。 朱棣跟晋文公对比都得哭。我就是抢了侄子的皇位,至少没娶侄子的老婆,怎么没人骂晋文公啊。 法正的意思很直白,亲叔叔都能娶侄媳妇,你娶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族弟的媳妇,又算得了什么呢。 曹祜听了,转头看向法正道:“此女真有如此神奇,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此女神不神奇,正也不知。只是当时左将军初入成都,需要凝聚人心,而此女名声在益州名声极大,左将军娶了此女,乃是百利而无一害。” 法正说着,又看向曹祜。 曹祜一愣。 “法孝直,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法正耿直道:“吴氏跟大将军年岁相差太大。” 让不到儿子的曹祜娶四十岁的吴氏,法正也不敢提。 “孝直,你觉得该如此处置刘备的妻子和儿子?” 法正心中一紧,认为这是曹祜对他的试探。 作为故主,法正并不想伤害刘备的家眷,可他同样清楚,若是回答的不得曹祜之心,肯定影响他在曹祜心中的地位。 “大将军!” 法正略一犹豫,曹祜却是先说道:“算了,这件事你不适合掺和,你就不要管了。” 法正心底,顿时一松。 “唯!” “子绪,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这些日子,杜袭在曹祜身边,完全磨的没了脾气。别说跟曹祜争权,他连反驳都不敢。 听到曹祜询问,他赶紧说道:“按照惯例,你贼眷属,应该送往邺城,由魏公处置。” 曹祜没说话,又看向郑度道:“子制,你怎么看?” “大将军,刘备此人,素来无情,抛妻弃子,乃是常事。所以区区吴氏,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儿子,他并不会在意。” “说得也是。” 女性穿越三国,给谁当老婆不好说,但肯定不能给刘备当老婆。刘备数丧嫡室,老婆跟了他,不仅多次被俘虏,还早死,死了连名字都没有,确实可怜。 “将此二人,送往邺城,对刘备并没有太大影响。但若是将吴氏送回荆州,影响可就大了。” 曹祜一愣。 “子制,我有些没明白你的意思。” “大将军觉得,兵败以后的刘备会怎么办?” “以刘备一部之力,绝挡不住朝廷的雷霆一击,他要想守住南郡,就只能依靠孙权。他会投靠孙权。” “没错!孙权也会利用刘备,作为西面的屏障。原本因为刘备攻打益州而要破裂的孙刘联盟,只怕要重新团结起来。 这时候,原本是孙刘两家联盟的象征,却被孙权接回东吴的孙夫人,就要被重新动用了。 如果吴氏去了荆州,会不会影响刘备后院的稳定。 要知道,刘备、诸葛亮返回荆州,带回去的兵马,有不少都是益州人。这些人,肯定会支持吴氏的。”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道:“子制,你真是走一步,看十步啊。” 很快吴氏被迎了出来。 虽然是阶下囚,但吴氏却是落落大方,不坠刘备之妻的风度。 见到曹祜,吴氏便道:“曹大将军,吾夫兵败,我母子二人,亦成阶下之囚。我不敢乞求活命,唯求大将军看在夫人面上,给我母子留个全尸,并将尸体送至江陵,保全我母子二人的体面。” 曹祜看着吴氏问道:“你知道阿落?” “左将军爱女,曾与我提过。” “刘备也会想起自己的妻子儿女,我还以为他心里只有自己呢。” “大将军,为人父母者,如何能不爱子女?” “刘备在荆州锦衣玉食,乐不可支,却是对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让其在邺城为奴,真是一个好父亲啊。” “大将军,左将军是一开始并不知道爱女的下落。后来得知没入相府,又担心贸然派人去交涉,反倒对其女不利,这才没有动作。 但并不意味着左将军不爱其女。 得知女儿在大将军处过得很安稳,左将军是格外欣喜。” 曹祜看着吴氏,吴氏面上却格外地诚挚。 曹祜笑道:“不管你说得是真是假,但看得出,你是一个聪明人。” “大将军,妾身所言,句句为真!” “希望如此吧! 你是刘备的妻子,便是阿落的嫡母,所以我不为难你。我会安排人将你们母子,送回江陵。” 吴氏虽然尽量保持镇定,听到此言,眉间仍是难掩一喜。 “大将军,这!” “我之前答应过刘封,所有愿意返回荆州的荆州军官吏、眷属,听凭选择。你虽是刘备之妻,也是眷属。 我这个人,从不食言。 所以你们只要愿回,便回去吧!” 第699章 法正是把好刀 又过了数日,被紧急召来的王基到达了成都。 虽然他这个益州刺史还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但已经可以上任了。 年近二十六岁的一州刺史,除了曹祜这个特殊身份的人,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人的眼中满是艳羡。 王基不仅文武兼备,还以德行著称。再加上他之前已经担任了很长时间的汉中郡太守,心态倒也平衡,并未骄纵,反而越发更加的谦逊了。 王基入帐,寒暄之后,曹祜屏退其他人,帐中只余他二人。 曹祜拿出一张纸,递给王基。 “这是我准备向朝廷表奏的益州官吏。” 王基接过一看,上面除了蜀郡太守令狐邵和巴郡太守卢毓,还有广汉郡太守吴瓘,犍为郡太守任燠,江阳郡太守武周,巴东郡太守郝昭,汶山郡太守姜叙,巴东属国都尉邓芝,蜀郡属国都尉李严,犍为属国都尉贾逵。 请设庲降都督,负责管理南中四郡一属国军政事务,由贾逵兼任。 王基看着名单,越看越凝重。 虽然王基很清楚,曹祜要拥有对益州的绝对控制权,但曹祜这个安排,还是很骇人。 不算南中四郡,益州剩下的九郡三属国,全部都是由他的人担任。令狐邵、卢毓、武周是幕府出来的,司马芝、任燠、吴瓘、郝昭、邓芝是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李休、李严、姜叙也是投降的曹祜,而非朝廷。 魏公看到这份名单,只怕要气炸了。 “大将军!” “怎么了?是哪里有问题。” “朝廷那边,未必会通过此事。” “伯與,你不必担心此事。” “大将军,其实没必要将全部位置都占了。此举只恐让魏公下不来台,反倒是影响了大将军和魏公的关系。 我以为,只控制核心位置便可。” 王基虽与曹操接触不多,但对曹操的性格也有所了解,曹祜真若是与曹操闹僵,不利的还是曹祜。 曹祜没说话,又拿出一封奏疏。 王基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上魏公请入朝表》。 “这是刚让严文通写的,洋洋洒洒,写的不错。” 王基吃惊道:“大将军准备入朝?” “这是能让朝廷接受的唯一方式。再说祖父今年已经六十一了,我想继任魏公,总得有个两三年的时间,彻底掌握朝中事。” “那雍州事务怎么办?” “暂时不动。我请求祖父,将我的龙骧大将军幕府,改为长安留守府,所有人官职保持不变,继续着对雍州的经营。 朝廷应该会答应的。 无论是祖父,还是朝廷那群老东西,此时最想的,就是让我赶紧回邺城,别在外边搞事情。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什么都可以答应,或者说以后再说。” “大将军愿意回去吗?”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河西还未收复,西域还未打通,朔方的胡虏,更伪驱走,整个西北,大问题仍存在。可我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还能回到雍州啊。” 曹祜不想提此事,便又道:“对了,伯與,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副手,也可能是上级。” 王基一愣。 他这个益州刺史,不是益州的最高长官吗? “法孝直,典益州事,专门负责益州的改革。” “改革?” “咱们在三辅的改革,已经进入深入期,再往后,矛盾会更多,更突出。法孝直有句话说的好,大汉最大的问题,是天子亲自下场,与大臣进行博弈。 这是一个必败的事情。 我不能犯这个错误。 所以我准备,从改革事情上抽身,今后我只在后边把控大局,具体的事情,交给你们来做。 益州的局势,你也清楚。 刘季玉父子经营益州二十余年,这里已经彻底乱了。哪怕我军占领了此地,但是想收拾人心,掌控地方,仍要祭起屠刀,杀个人头滚滚。 这件事,我做不合适,你做也不合适,法孝直最合适。” 王基有些好奇道:“大将军素来对法孝直推崇,不知此人有何神奇之处?” “若是拿一个古人来作对比,那就是主父偃。多智,狡黠,弄权,量小,睚眦,残酷。” 王基吃惊道:“除了多智,其他都是缺点吧。” “作为朋友,那就都是确定,可作为一把刀,便都是优点。以他的能力,足以将益州的豪强势力,清洗一空,让朝廷的掌控力,延伸到益州的方方面面。 而且此人不擅内政,我安排颜文林佐助。” “大将军,主持改革却不善内政,这如何能做的好?” “伯與,你知道什么样的刀子最不合格吗?” “能力不足?” “是有了自己的思想。” “改革的具体内容,我已经安排好,并不需要有人再进行调整。这个时候,越是擅长内政的,越是有主见,就会自行其是。 而法孝直则不同。 他不擅长内政,便只能听我的安排,不会对方略指手画脚,。他又很聪明,能够很好的执行,为改革保驾护航。 你说此人合不合适?” 王基点点头。 王基倒是很高兴曹祜如此安排,虽然法正的出现,分的是他的权。 自从知道要被委任为益州刺史,王基便有些惶恐。他年纪轻轻,既掌军,又领民,权力实在太大。哪怕有曹祜信任,也太容易遭人忌恨。 现在有法正给他分权,他专管军事,正可发挥所长,也能避避风头。 “伯與,你在我麾下,勉强也算武将第一人,我此番去邺,益州诸事,便拜托你了。” “大将军请放心!” “伯與,你还记得咱们初见之时吗?” “当时路遇盗匪,是大将军救了基。” “那时我也没有想到,不过四五年,咱们便走到了现在的地位。我和我俱很年轻,我才十九岁,你也才二十六岁,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希望咱们二人,就如光皇武帝和高密元侯一般,君臣相亲,永不相负。 你的食邑我已上书求请,迁往城阳郡高密县,我希望今后能够封你为高密侯。” 王基此时,已然红了眼眶。 “此生必不敢负大将军!” 第700章 他这是在威胁我 邺城,铜雀台。 这些日子,曹操的心情一直很好。曹祜大破刘备主力,摧毁了刘备在益州的抵抗能力,拿下益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拿下了益州的曹魏,天下十分,已得其七八,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天可怜见,赤壁战后,曹操是多么的沮丧和后悔。 而现在,曹魏再一次获得宝贵的统一之机,天不绝我。 有时候曹操都觉得,曹祜是老天爷怜他一路走来,太过艰难,所以才会降了一个麒麟孙儿,来助他成功。 “你说今年元日,阿福能回邺城吗?” 丁夫人瞅了曹操一眼,没有说话。 能不能回来你心里没数吗?益州,邺城,隔着几千里地,现在已经快要进入冬月,怎么回来的了。 “唉!” 曹操随即叹了一口气。 “阿福去年过年不在邺城,今年还不在。 之前还说,待鹰郎半岁,就将鹰郎送来邺城,现在眼瞅着鹰郎快一岁了,阿福跟忘了此事一样。 你说他出征在外,我又没出征啊。” 听到曹操埋怨曹祜,丁夫人顿时不满了。 “你有二十几个儿子,再说曹干比鹰郎还小,你要是想带孩子,每天陪着曹干便是。” 曹干是曹操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出生,母为妾室陈氏。曹操对这个儿子很宠爱,出生当年即封高平亭侯。要知道年长的曹均、曹茂等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爵位,可见曹操对这个儿子的宠爱。 面对丁夫人的埋怨,曹操也不生气。 六十一岁生的小儿子,谁不喜欢。 这是男人雄风的象征。 “等鹰郎来了邺城,就让干儿和鹰郎一起作伴,待干儿大了,也能成为鹰郎的臂助。” 曹操在丁夫人这絮叨了半天,眼看天色不早,这才匆匆前往前殿处置政务。 虽然曹操年纪大了,可权力肯定是不能松手。 到了前殿,崔琰便亲自抱来一摞要处置的奏疏。 “季珪,你怎么做起尚书郎的事了?” 崔琰面不改色道:“魏公,这些都是龙骧大将军上的奏疏,是关于益州之战有功之臣的战功和请封表奏。” “有多少人。” “两千石以上者二十余人;千石以上者,一百九十余人;千石以下至百石者,二千三百余人;百石以下者,六千九百余人,总计九千六百余人。” 曹操点点头。 “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为何大家都喜欢参与到打仗这么危险的事,因为高付出也有高收益。只要打了胜仗,从上到下,总能寻摸到一点功劳。 夷陵战后,黄权带着不到万人投降曹魏,四十二人封为列侯,为将军、郎将有百余人。 法国的贝当从军校毕业到成为上校团长,用了38年;从上校团长到法军总司令,用了1年零3个月。 虽然要大封赏,但曹操也高兴的紧,他拿起第一本,看了起来。 这帮奏疏是详细叙述益州之战经过的,曹操看了许久才放下,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是表奏益州刺史和各郡太守的。 曹操初看之时,还笑语盈盈,毕竟曹祜这一战打得是真好。曹操自问若是他本人亲上阵,也未必能打得这么干脆利落。 不过曹操的脸色,很快便黑了起来,然后狠狠地将奏表摔在了桌案上。 “这本保奏益州刺史和各郡太守的奏疏你看了?” “琰看过了。” “你怎么看?” “臣不敢擅专。” 曹操突然发怒道:“我是问你的看法,不是让你决定的。” “龙骧大将军在奏疏中,表奏的令狐孔叔、武伯南、吴文玉(吴瓘)、任子煖、卢子家、贾梁道等人,都是能臣,且正值壮年,牧守一郡,倒是合情合理。 邓伯苗、李正方,都是降将,重用他们,也能安定人心。且二人熟悉西南蛮夷情况,担任属国都尉,必能很好地经营蛮地。 至于郝伯道,本就镇守巴东郡多时,而巴东郡又地处前线,此人担任太守,也说得过去。 唯有这个刺史人选,我觉得尚需斟酌。 王伯舆自入仕以来,屡立战功,是个可用之才。但年纪轻轻,便已担任汉中郡太守之职,可谓是过蒙拔擢,宠命优渥,礼越旧臣。 然此人实在太年轻了,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令其牧守一方,实在是揠苗助长啊。” 曹操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无比的愤怒。 曹祜这是想干什么? 整个益州,所有的郡国,全部安插他的心腹,难道想跟他分庭抗礼吗? 崔琰看着面色不虞的曹操,知道他心中生怒,见此他立刻说道:“龙骧大将军久在长安,今雍州、益州三十郡,两州官吏、军队、百姓,只知龙骧大将军,而不知朝廷。 龙骧大将军在长安,所辖将吏,选用自擅。 地方官吏,太守、县令,也常自行任命。现在朝中甚至称龙骧大将军任命的官吏为‘西选官’。 每有地方出缺,朝廷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长安奏表已至。而朝廷命令未发,西选官已经上任。 甚至还出现过,朝廷任命的郿县令,到达郿县之后,龙骧大将军任命的郿县令,已经上任月余的事情。 龙骧大将军,志虑忠纯,为国为民,但常在军中,不熟悉地方事。而幕府官吏,仗着龙骧大将军的信任,自行其是,自作主张,实在不妥了。 如此既破坏了选用官吏的公平,又伤了朝廷和龙骧大将军的关系。” 曹操看着崔琰,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季珪觉得该怎么办?” “瓜田李下,龙骧大将军自当避嫌,尤其是不宜插手地方郡守、县令的任用之事。” “那你跟他说吧。” 曹操轻轻翻了翻几本奏疏,然后推了一下,奏疏顿时散落一桌。 曹操则站了起来。 曹操深深地看了崔琰两眼,什么也没再说,然后便离开了前殿。 崔琰心中有些忐忑。 看得出曹操很不满,可这种不满,到底是针对曹祜,还是他的奏报呢,崔琰一时反倒是看不出来。 而曹操愤愤地回到玉龙殿,可那愤怒的心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犹豫了一下,曹操又愤愤地来到金凤殿,一进门便嚷嚷道:“你看你养的好孙子!” 第701章 我要回邺城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到曹操的责骂,丁夫人赶紧走出内室,查探究竟。 “这是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 曹操怒道:“还有谁,你养的好孙子。” 听到曹操怒斥曹祜,丁夫人顿时就不满了,曹老奴凭什么说她乖孙儿的坏话。于是丁夫人立刻反驳道:“早晨走的时候,还是你培养的好孙子,现在就赖我养的了。 曹孟德,你羞不羞啊!” 曹操被丁夫人说了一个没脸,更加恼怒。 “你简直不可理喻!” 曹操说罢,就要离去。 丁夫人上前扯住曹操的袖子,大声说道:“你说,我的阿福又怎么得罪你了?他在益州,舍生忘死地给你打天下,你不说怜惜他,反而动辄吹毛求疵,有你这么当祖父的吗?” “他哪是给我打天下,他是给他自己打天下!” “他造反了吗?他反对你了吗?难道这天下,你不准备传给他吗?” “哼!” 曹操一甩袖子,坐到一个胡凳上,愤愤道:“他是没造反,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给我上表,要益州刺史的位置,还要益州各郡国,所有的太守和都尉。 他想做什么? 之前在陇右,他任命了十多个太守,都尉,都是他的亲信,因为他的大功,我没跟他计较。 可这次,他更是变本加厉了。 他要做什么,将雍州、益州打造成他的国中之国,他要跟我,分庭抗礼吗?” 曹操越说越愤怒。 枉他如此悉心培养这个孙子,没想到养出一个白眼狼啊。 丁夫人听了,也是有些吃惊。她没想到曹祜如此大胆,暗骂曹祜应该收敛一些的,现在弄巧成拙了吧。 此时此刻,丁夫人只能为孙子开脱。 “孟德,你发那么大火做什么?仅凭一封奏表,就给阿福扣上那么大的帽子,这孩子是你看着,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难道你还不了解他?还不信任他?” “我就是太信任他了,这才惯成这个样子!” “阿福这孩子,素来重情重义。他能文能武,有私德,有担当,对上忠孝,对下仁义,普天之下,谁不夸他。 你今早还把他夸成一朵花了。” “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这话说的,你这是跟阿福赌气,还是跟你自己赌气。 益州打了数年,虽然我未曾去过,但也能想得到,偌大的益州,破瓦颓垣,百姓流离,疮痍满目,人心涣散,动荡不安。 你自己也说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阿福不仅是打下了益州,他还要治理益州。这个时候,你让他用什么人,他只能用那些跟他很久,他非常了解的人。 他能够上这道表,正说明了他的坦荡无私,问心无愧。 真要是心中有鬼,会上这道表吗? 孟德,你今年六十有一了,阿福才十九岁,他真若是一个蝇营狗苟的算计之徒,他完全可以等。 他有多少日子,你还有多少日子啊。” 曹操原本狂躁的心在丁夫人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忿。 “阿福啊,主意大着呢!在他看来,他的祖父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得靠他来力挽狂澜!” 丁夫人笑道:“你不中用了,你哪不中用了?你今年还刚生一个儿子。” 曹操被说的老脸一红,转过头去。 “你们是祖孙,骨肉至亲,血浓于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有什么便说什么。真要是阿福做错了,你大耳瓜子抽他,也是应该的。” “唉!” 曹操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之后几日,曹操与丁夫人之间,没再提这件事,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只是曹操心中那根刺,始终难以拔除。 又过了两日,曹操正在殿中处理事务,丁夫人兴冲冲地来到玉龙殿。 “孟德,孟德,喜事,大喜事!” 曹操看丁夫人笑得眉飞色舞,完全没了往日的稳重,便问道:“什么喜事?” “阿福来信了!” 曹操一听是曹祜,不想言说,便没有回话。 丁夫人确实自顾自地坐下,笑着说道:“阿福在信中说,他在益州待不了几日,等益州刺史任命下来,他便返回长安。 卫氏在长安都收拾妥当了。 阿福回到长安,便会带着全家老小,前来邺城。” 曹操一愣。 “他真这么说?” “他说前两年,时局动荡,国家不安,他作为你的孙子,要为你分忧,所以不得不投笔从戎,征战沙场。 但现在与之前不同了,雍州、益州皆下,虽有荆州、江东未靖,但天下大势已定,只要休养生息,稳定朝局,用不了几年,便可不战而定。 所以他便想回邺城。 他觉得咱们年纪大了,他作为晚辈,应该在咱们身边,好好侍奉。” 曹操的脸色,明显比刚才好看了许多。 丁夫人又道:“这是阿福的家书,等他把诸事处理妥当,肯定会给你上疏。 子欲养而亲不待。说实话,阿福跟你一样,一腔热血,爱国爱民,他其实很不喜欢,居于朝堂,每天跟一些老头子争权夺利。 可他担心,有一天咱俩突然走了,他没能好好尽孝,所以非得回来。 这孩子,心里想的都是别人,从来没他自己。” 丁夫人说着,一时忍不住落泪。 “你还埋怨阿福!他之所以没跟你商量,就直接上表请奏,肯定是急着回来。现在眼瞅着都快要十一月了。他远在益州,又要回长安,还要携家带口的来邺城,还要赶着元日来陪咱们,他不事急从权能行吗?” 曹操被丁夫人说得有些尴尬。 “阿福是个好孩子,是我错怪他了。” 丁夫人本来就是故意这么说,以图减少曹操对曹祜的不满,现在见好就收。 “阿福一家要来了,往后就在邺城不走了。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 鹰郎这个重孙,我这个曾大母还没见过,得好好给他准备一份见面礼,你也别忘了,省得人家说你这个曾大父抠抠搜搜。” 曹操无奈道:“我在你眼中,难道就是这种人!” 丁夫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第702章 当涂高者,魏也 攻克成都之后,曹祜最重要的便是安抚人心。 虽然益州境内一众豪强大族要清理,但一些地方名士,还是要拉拢的。 曹祜先后征辟了秦宓、杜琼(蜀汉太常)、杜微(蜀汉谏议大夫)、费诗(蜀汉谏议大夫)、裴俊(蜀汉光禄勋)、李朝(蜀汉益州别驾)、李邵(蜀汉益州治中)、姚伷、镡承(蜀汉太常)、伍梁(蜀汉五官中郎将)、尹默(蜀汉太中大夫)等多人,又举荐许靖、孟光、许慈、何宗、胡潜等人入朝为官。 许靖的名气自不必说;孟光是前太尉孟郁的族人博物识古,无书不览,是《公羊春秋》的大家;许慈是大儒刘熙的弟子,通晓五经;何宗是任安弟子,益州世林领袖;胡潜是礼学大家。 虽然这些人在后世没什么名气,但都是历史上刘备称帝后,在蜀汉撑门面的人物。 一个国家的兴亡是因为军事或者政治,可真正能够传承的,却是文化。 曹祜为了地方的稳定,需要拉拢地方名士;而这些名士为了提升地位、声望,也需要跟曹祜合作。 所以大家都很自觉。 名望大的,曹祜去请,表现自己的尚贤;名望小的,主动来投,宣扬曹祜的仁德。 一场大戏,所有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成都城中又来了一个名士,名叫周群。 文化跟相声一样,也是有传承的,尤其是益州这种极度封闭的地方。 益州上一个顶级大儒,名叫杨厚,有徒弟三千余人。杨厚的父亲杨统,阴阳大家,东汉有名的求雨大师。所以杨厚身上,有着经学和谶讳两重buff。 杨厚有三个弟子最有名,董扶、任安和周舒。董扶帮着刘焉在益州站稳脚跟,影响了整个益州政坛;任安有无数的徒弟,何宗、杜琼、杜微、秦宓等蜀中新一代经学领袖,基本上都是他的徒弟;而周舒则是益州最强的谶讳大师。 益州的文化基本上这些人垄断。 而周群就是周舒的儿子,新一代谶讳学领袖,人称“后圣”。 这样的人物,曹祜也得表达对他的尊重。 曹祜亲自将周群迎到城中,又安排身边一众文化人作陪。 双方客客气气地寒暄,直到高柔突然问道:“敢问周公,可曾知晓流传甚广的谶语,叫做‘代汉者,当涂高也’。” 众人脸色,皆是微变。 天下再乱,到底还是大汉,公然谈论这些,还是不妥。 高柔却仿佛没有看到曹祜的脸色,继续问道:“听说令尊‘叔布公(周舒)’三十多年前,曾解读出这个谶语的意思,不知周公可否知晓?” “文恭!” 周群听后,笑了起来。 “大将军,当初我父解开此谶语时,虽然未曾公开,但益州学者,皆私传,所以今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得。 我父当初曾说,代汉者,当涂高也,当涂高者,魏也。” 众人虽然不太明白,可一个“魏”字,还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话,流传了两汉四百年,传说就连汉武帝也认为这是真的。因此两汉以来,无数的野心家利用这条谶讳为自己的行为披上合法性外衣。 高柔继续问道:“周公,我等还是不太懂此为何意?如何当涂高者,就是魏也?” “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魏,是观阙的名字,正对着道路而显得高耸,圣人取其相类同而进行论说罢了。)” 众人皆有所悟,可高柔却似乎不明白。 “周公,我还是不解其意。” “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分科办事的官署),使言属曹(把各部门官员称作‘属曹’),卒言侍曹(把吏卒称为‘侍曹’),此殆天意也。” 周群之言,几乎直白道大白话了。 代汉者就是老曹家,这是天意。 而高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多谢周公解惑。” 众人也纷纷称赞。 曹祜端坐上首,没有说话,他看得出,这个问题,就是高柔故意问的,借周群之口,言“天命在曹”。 而周群也识趣,一番解释,浅显易懂。 不过曹祜到底是大汉官吏,不好公开谈论代汉之事,便道:“关于谶讳之事,有感兴趣的,可与周公交流。 不过今日,我另有事向周公请教。” “大将军请言。” “听说周公擅长算学,曾有白猿授术?” 周群笑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年轻之时,游岷山采药时,遇见一只白猿,从绝峰而下,和我相向而立。我当时心中生惧,便取出随身所携戴的书和刀向白猿投去,那白猿便立即化为一位老翁。 老翁将手中一个长八寸的玉版,赠送于我。 我当时便问,‘公是何年生?’ 老翁便道‘已衰迈也,忘其年月,犹忆轩辕之时,始学历数,风后、容成,皆黄帝之史官,就余授历数。至颛顼时,考定日月星辰之运,尤多差异。及春秋时,有子韦(春秋时代宋国阴阳家)、子野(疑为春秋时期晋国乐师师旷)、裨灶(春秋时期郑国大夫)之徒,权略虽验,未得其门。迩来世代兴亡,不复可记,因以相袭。至大汉时,有洛下闳(西汉时期天文学家),颇得其旨。’ 后来我根据玉版上内容,钻研多年,方略有小成。” 野史故事,大家都有兴趣,听周群谈起这种带有神奇色彩的经历,众人皆是兴致勃勃。 曹祜听后便道:“周公当知,我亦爱算学之道,长安考举,亦考算学。我有意在长安筹建一算学院,专研算学之事,不知周公可愿去。” “固所愿,不敢请。” 数学是学科之母,而汉末三国,是数学发展的高峰,出现了大批的数学家,发明算盘的徐岳,“算圣”刘洪,注解九章算术的刘徽,(这三都是山东人,山东人确实擅长数学)证明勾股定理的赵爽,算出圆周率圆周率3.1556的王蕃等等,在中国数学史上都排得上好。 曹祜没有科技革命的野心,但发展数学,引领技术发展,却还是要做的。 建立算学院,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 一场相互配合的宴席,在宾客皆欢中接受。众人似乎只是闲聊,而“天命在曹”的说法,却穿过了千山万水,散播开来。 第703章 将死的刘备 刘备所部,经过漫长的行军,终于到达了巴东属国的治所涪陵县(治今重庆彭水郁山镇,和今天的涪陵区不是一个地方)。 数千残兵,丢盔弃甲,士气低落,又经过长途行军,早已是狼狈不堪。而最要命的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刘备生病了。 或许是水土不服,或许是心情困顿,更或者是运气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刘备就生了病。 而且这病来的又急又猛,刘备甚至每日只能躺在车上行军。 有人说刘备是因为兵败之事,气急攻心导致。还有人说,刘备这一次伤了肺腑,时日无多。更有人说,刘备已经死了,躺在车上之人,乃是陈到为了安定军心,命人假扮的。 总之各种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刘备当然没有死,但是情况确实不好。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可这个档口,怎么能去休息。 简雍跟随刘备多年,出生入死,情感自不同旁人,此时看着刘备憔悴的模样,一时忍不住落泪。 “宪和,你素来爽直乐观,今日如何作妇人姿态?” “主公,要多保重啊!” “宪和,放心,我死不了。对了,有江州和成都的消息吗?” “主公,刚收到江州的消息,诸葛军师和益德将军,已经在云长将军的接应下从江州突围,东返荆州。诸葛军师还在江州对岸,大破曹军曹休部。” “好!” 刘备听到诸葛亮和张飞突围,心中大喜。他兵败之后最担心的,就是二人被困在江州,现在算是放了心。 “将这件事通传三军。” 虽然只是一场小胜,可对于屡战屡败的荆州军来说,也是一剂强心针。至少能安抚一下动荡的人心。 “成都呢?” 简雍摇摇头。 “尚无消息。” “有子龙的消息吗?” “赵将军撤离了石门关,向西而去,大概率会前往成都。” 刘备道:“成都是块绝地,守不住。” “那该怎么办?” 刘备摇摇头,他哪有办法。若是有好主意,早就派人去送信了。 成都虽有万余兵马,但困守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然而让刘封突围,亦不现实。 一方面刘封对军队的掌控力并没有那么强,贸然突围,很可能军队在转移中就溃败了。另一方面,从成都到荆州,相隔数千里,而沿途山川要隘,多控制在曹军手中,刘封哪有那个能力,突破重重阻碍,返回荆州。 所以刘封也只能靠自己了。 “五年的努力,废于一旦。而此战之后,曹贼统一之势,已经是势不可挡了。上天真的弃了我刘氏了吗?” 刘备征战三十余年,几经沉浮,但从未像这次那般绝望。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五,他还有多少时间啊。 二人正说着话,陈到匆匆进来。 “叔至,怎么了?” 陈到低声道:“主公,安插在偏将军营中的人回报,昨天夜里,偏将军接见了曹军的使者,相谈甚欢。” 简雍听后,脸色顿时一变。 刘备苦笑道:“树倒猢狲散,咱们这一败,让很多人,又要重新思量前途未来了。” 陈到道:“主公,偏将军手下有两千余人,几乎是我军的一半。一旦偏将军心生歹意,局势危矣。主公,要早做决断吗?” “吴子远会反吗?我已经允诺,将三子交给吴夫人抚养,并立三子为嗣,吴子远投靠曹祜,难道有这种地位吗?” 陈到不言,而简雍却道:“主公觉得,成都还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 “那夫人返回荆州的可能,只怕十中有一。” 刘备立时明白简雍的意思。 自己的许诺虽好,可吴夫人回不了荆州,便一切成空。 虽然吴懿兄弟挂着刘备舅兄的身份,但本质上也就是个普通将领。 如此一来,吴懿反叛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 “咱们收拢各路残兵,尚不到五千人,吴懿若是反了,局势危矣。” “主公,下决定吧!” 刘备目光挣扎,最后却还是攥紧拳头,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简雍匆匆来到吴懿军营之中。 简雍虽然只是个从事中郎,但因为是刘备早年好友,为人又善于交际,因此吴懿对其倒也礼敬。 “简从事,可是主公有事。” 吴懿也不是傻的,他很清楚自己当日的表现会激怒刘备。因此自突围以后,吴懿便尽量不去见刘备,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推脱。 哪怕不得已去见刘备,也是在公开场合,身边带着相当数量的卫士。 老刘家最擅长鸿门宴,吴懿也不敢信任刘备,唯恐一个不慎,被刘备来个擒贼擒王,到时悔之晚矣。 简雍低声道:“吴将军,主公命我来唤将军。” “简从事,我这确实走不开。” “吴将军,主公要嘱托大事。” 吴懿一愣。 “医士说了,主公已经是药石无救,大限之期,就在今日。他要召集诸将,安排后事,还请吴将军无论如何,都要前去。” 吴懿有些惊喜道:“真的?” 简雍不悦道:“吴将军这是何意?难道这种事还能有假吗?” 吴懿也反应过来,自己表现的太高兴了,只得解释道:“简从事,我,我太吃惊了,这,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误诊?” 简雍叹了一口气。 “吴将军,庞军师阵亡,主公又这个样子,诸葛军师和张将军,皆被困在江州,关将军又远在江陵,这支军队交给谁,都不知道啊。 将军是主公的妻兄,这个时候,要撑起大局啊。” 吴懿心中暗喜,面上却还是镇定道:“简从事,主公定洪福齐天,我也会尽心尽力,佐助主公的。” 简雍行了一礼。 “吴将军,我先走了,你莫要耽搁。主公宣布大事,总要等人齐,而主公,撑不了多久了。” 吴懿看着简雍,犹豫再三,最终决定道:“简从事,我和你一起去。” 吴懿确实在和曹军联系,但并未完全下定投降的决心。主要是曹军主力未跟上,他不敢轻易对刘备动手。 可现在刘备要死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接管全军,然后带着刘备的尸体投降曹祜,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第704章 郎舅 吴懿到时,议事堂已经聚齐了人。吴懿到后,热情地与众将打着招呼。 在吴懿看来,他控制的军队并不占优势,能多拉拢一些人,控制大局也就更容易一些。 他只想做个带投大哥,并不想吞并众人。 堂上只有诸将,吴懿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首位。 吴懿到后,众人基本到齐。可等了许久,始终未见刘备出来。 吴懿待了快半个时辰,有些不耐烦了,便忍不住问道:“简从事,主公呢?怎么还没到啊?” 简雍赶忙说道:“主公马上就到,请吴将军稍等片刻。” 吴懿心中不悦,可也只得坐回位置。 又过了半个时辰,刘备还没来,吴懿终于忍不了了。 “简从事,到底什么意思?是你去跟我说,主公快不行了,让我赶紧来,现在又不让我见主公。 主公到底怎么了?” “吴将军,主公马上就到。” 这一次,简雍根本劝不住吴懿,吴懿高声咆哮道:“马上,马上,你就只会说马上,主公到底怎么了?不会让你们给害了吧?”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吴懿见状,立刻又道:“我要要立刻见到主公,确认主公的安全!” “吴将军!” “简雍,我说的也是‘马上’,我要马上见主公!” 简雍还没回答,这时堂后有人说道:“子远,你还是这么着急,我这不是到了吗?” 有一人从堂后走入,正是刘备。 只见刘备一身戎装,大摇大摆,哪有丝毫病重的样子。 刘备进入堂中,坐到上首。 “子远,有些事耽搁了,你可莫怪我啊!” 吴懿心中一惊,赶紧请罪。 此时的吴懿哪还不明白,刘备根本没事,他中了刘备的计,被诓到了政事堂。虽然他带的护卫就在外面,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吴懿侧目看了一下堂上众人,没一个跟他是一伙的。 刘备看了吴懿一眼,又看向众人道:“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病了几日,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不过众位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刚才是江州的军报,耽搁了我来见诸位。 诸葛军师奏报,他在江州大破曹军大将曹休,斩杀近万人。今已和征虏将军(张飞)一同向东突围,在荡寇将军(关羽)的接应下,返回了荆州。 而成都的法孝直,也奏报,他们率军击破了曹军的阻挡,正率主力向东突围。 咱们虽败,主力尚存啊。” 众人听后,皆是大喜,纷纷称赞。 刘备又道:“益州已不可守,我准备放弃涪陵,从武陵返回荆州。虽然路途远了一些,但有军队接应,也是无妨。” 在场众人,多是荆州人。 从武陵返回荆州,虽然路程艰险,可到底是回家,众人勉强能够接受。可吴懿就不愿意了。 他手中不过两千人,到了荆州,什么也不是。 虽然现在的局面对他不利,可吴懿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忍不住喊道:“主公!” 吴懿的话没说出来,刘备便盯住他,两眼圆睁,目光如炬,仿佛如火焰要吞噬一切一般,吓得吴懿心中发颤,再不敢言。 吴懿实在担心,再多说一句,刘备直接下令将他处死。 “偏将军,可是有事?” “臣,臣没事。” “那就好!” 刘备又道:“子远高劲,惟其泛爱,以弱制强,不陷危坠。今便升为讨逆将军,拜为护军。留在我身边,参赞军务,监督诸军。” 吴懿清楚,刘备这是明升暗降,要软禁他,可他根本不敢拒绝,只得领命。 这会开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大家有了目标和方向,士气勉强提升不少。为了返回荆州老家,各自前去准备,很快堂上只剩下刘备和吴懿。 “子远,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不必再回去了。” 对于刘备之举,吴懿虽然没法对抗,可心中到底不忿,忍不住讽刺道:“主公这病,是专门为我生的吧?” 刘备看着吴懿一副怨憎的样子,冷声道:“当日一战,子远为何不奋力向前,以致大军兵败?” “当日兵败,难道赖我吗?我这点兵马,加入战场,也未必管用。说到底,是庞士元算计有误。他明明不是曹祜的对手,可偏偏要逆势而行,没算计到曹祜,却屡战屡败。 是主公错信了人,而不是我的原因。” 刘备听了,怒极反笑道:“子远一个武将,倒是学会强词夺理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主公要是想杀我,就尽管动手,反而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吴子远,我要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装病也好,留你在中军也好,都是为了维持你仅剩的那点体面。你是我的妻兄,本该与我勠力同心,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可你做了什么。 竟然带头逃走,还与贼交通。 以你之罪,杀你一万次都够了。 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不想杀你。” 吴懿一愣。 “刚收到的消息,你妹妹已经带着刘理,突围到荆州了。” 吴懿听后一愣。 “主公,这,这是怎么回事?” “未虑胜,先虑败。之前决战江州,我就担心兵败之后,他们娘俩困在成都。于是便下令,让人护送他们娘俩返回荆州。 也是他们运气好,这才突围而出。 阿苋果然是有天命的人啊。” 吴懿听到这,心思又转了起来。吴夫人能返回荆州,他就还有靠山。既然如此,反倒不能跟刘备闹僵了。 这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至少要逃过今日之劫。 于是吴懿立刻跪在地上。 “主公,我蠢如鹿豕,愚不可及,猪油蒙心,这才铸下大错。我有错,我有错啊!” 吴懿说着,不住地磕头,连头都磕破了。 眼看吴懿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刘备这才上前将他扶起。 “子远,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明不明白?” 在吴懿的认错中,郎舅二人,又和好起来,只是吴懿仍被留在了中军。至于吴懿的旧部,则被刘备派人拉拢、分化,然后收编。 眼看军中局势,逐渐平稳,刘备才松了一口气。 幸亏又打又拉,安抚住了吴懿。真要是杀了吴懿,他那两千军队,能拿下多少,就很难说了。 第705章 唇亡齿寒之机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诸葛亮从枳县登船,顺流而下,不过数日,便返回江陵。只是此时的诸葛亮,全无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对荆州前途命运的愁思。 丢了益州的刘备势力,犹如风中落叶,不知何时,就会坠于地上。 而且刘备本人兵败江州,向南突围,到现在尚生死不知,能不能成功返回荆州,都是个未知数。 荆州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回到江陵的当日,诸葛亮便召来了关羽、张飞和潘濬三人。 此时刘备不在,能主事的,就是他们四个。 关羽三人到后,诸葛亮便道:“益州一败,主公生死未知,这个时候,我本应该留在江陵,与诸位共拯危局,等待主公返回。 但现在,我必须要去一趟陆口(今湖北省咸宁市嘉鱼县陆溪镇),去见鲁子敬。还有可能去秣陵见孙仲谋。” 潘濬连忙问道:“军师,江陵正需军师主持大局,此时去陆口做什么?” “曹军得益州后,天下已得其八,单凭我军实力,根本无法抵挡曹军的进攻。现在曹魏没有趁热打铁,出兵荆州,只是因为他们连续转战,军队疲惫,粮草不足。 待休养个两年,大军顺流而下,局面只怕要山崩地裂,摧枯拉朽了。 咱们要想保住江陵不失,唯一的选择,就是紧紧依靠东吴,借助东吴的力量,与曹魏对抗。 所以孙刘两家的联盟,必须要重拾旧好。” 孙刘两家的关系,很是复杂。 因为曹操南下,威胁到两家的生存,所以孙刘两家联合起来,共抗曹操。这是孙刘联盟组建最核心的目的,然自赤壁战后,曹操的威胁逐渐解除,联盟开始走下坡路。 赤壁之战后,荆州被曹操、孙权、刘备三家瓜分。曹操夺得了南阳郡南部,襄阳郡,江夏郡北部;孙权夺得江夏郡南部,南郡,荆南四郡的部分地区;刘备以刘琦的名义招降了荆州的荆南四郡。 (刘备招降了四郡太守,但同时期东吴又大量关于占领荆南的记载,黄盖为武陵郡太守,设汉昌郡,黄盖益阳平乱,全琮散桂阳米等等,到底怎么回事,很难说。) 刘备为谋求进一步发展,亲自到京口(今江苏镇江)面见孙权,请求督管荆州。东吴的鲁肃基于战略考虑,劝说孙权将东吴占据的南郡(也有说包含荆南四郡)“借”给刘备,好让刘备站稳脚跟,与东吴一起抵御曹操。 在鲁肃的劝说下,孙权也同意了这个建议。 一是迫于曹操南征重心偏于淮南的形势,建安十四年,曹操便出兵淮南;二是让刘备顶替东吴在荆州方面面对曹军锋芒;三是南郡在刘备与曹操襄阳的包围之下,孤军深入。 刘备借荆州后,两家度过一段蜜月期。 直到刘备出兵益州。 赤壁战后,孙权准备攻打益州,实现全据长江的计划。当时孙权邀请刘备,联兵共取蜀地。刘备为了独占益州,便演了一出“披发入山”的大戏,扬言只要孙权敢攻打益州,他就披发入山,归隐山林。因为荆州横在江东和益州之间,孙权不敢越过刘备打益州,最终放弃了计划。 可之后刘备却自己入了益州。 除了刘璋这个傻子,刘备之心,路人皆知。因此得知此事的孙权勃然大怒,大骂刘备“猾虏乃敢挟诈!” 孙权为了报复刘备,更是派人接走了孙夫人。 孙夫人是两家联盟的象征,而孙夫人被东吴接走,两家关系,基本上算是破裂。 历史上曹操真的帮了刘备的大忙。 建安十七年,建安十九年,先后两次攻打濡须,牵制住孙权,又有鲁肃力保孙刘联盟。否则东吴袭荆州,或许会更早。 历史上刘备占领益州之后,孙权大为恼怒,只是因为濡须之战耽搁了半年。到了次年,孙权立刻派遣诸葛瑾讨还荆州,刘备不从。盛怒下的孙权以吕蒙为将,连下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刘备亦起兵五万赴公安,部将关羽率军三万于益阳与鲁肃对峙,东吴的吕蒙、孙皎、潘璋等人纷纷赶来支援,大战一触即发。然而,曹操于此时率主力西征汉中,刘备面临着极大的威胁,不得不与孙权议和。最终,双方以湘水划界,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属刘备。 湘水划界后,两家勉强重归于好,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双方的矛盾,联盟基本上算是彻底破裂。 当然现在双方的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那种程度。但刘备更加势弱,想恢复双方的关系,刘备一方要付出的势力更多。 关羽等人,皆知道诸葛亮是对的,也没有反对。 “云长,我想用长沙、桂阳二郡,作为诚意,换取两家重归于好。” 关羽听后,眉头微皱。 整个荆南,最重要的便是长沙郡。 现在刘备只剩下荆州五郡,若是将长沙、桂阳二郡交给东吴,刘备的地盘,就只有四郡了。而武陵、零陵、宜都三地,乃荒蛮之地,能提供的兵员、赋税有限,难道刘备将来仅靠南郡去对抗曹魏吗? “军师,放弃长沙、桂阳,咱们是不是要成为东吴的附庸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 潘濬道:“军师,未必要到这个地步。孙仲谋亦非愚鲁之人,咱们确实需要东吴的援助。可东吴难道觉得,没了咱们,仅靠他们,能够阻挡南下的曹军吗?” “孙权啊,对荆州虎视眈眈,又有益州之事。他或许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是肯定会防着咱们。 咱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能不遗余力地与曹军对抗。 至于长沙、桂阳二郡,确实很重要。 可益阳和长沙郡东部(东吴设汉昌郡),都在东吴手中。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能取,咱们守不住。既然如此,倒不如大方地交给对方。” 关羽知道诸葛亮说得是对的,可心实在不甘。 “我去守长沙。” 诸葛亮看了关羽一眼,关羽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别说是长沙郡,孙权就是要刘备的老婆孩子,都得给了。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张飞,突然说道:“放弃长沙二郡,主公会同意此事吗?” 第706章 重拾旧谊 无论是刘备的“披发入山”、“背反刘璋”,还是孙权的袭取荆州三郡,突袭江陵,本质上都没有什么错误。 刘备想壮大,有什么错;孙权想发展,有什么错。 一切为了自身利益。 兵不厌诈,战争不讲道德。 刘邦跟项羽鸿沟划界,转头偷袭项羽;李世民跟颉利议和,李靖趁机偷袭定襄;朱棣与其弟朱权相约平分天下,转头夺其兵权,将其踢到南昌。商鞅在河西的笑里藏刀,多尔衮在一片石的两虎相争,周亚夫对梁国的见死不救,谢玄在淝水的不讲道义,若是讲道德,我国古代的名将,真没几个好人。 更有汉文帝疑似杀子;刘秀在妻子葬礼上搞大屠杀;杨坚抢外孙的皇位;李世民杀兄囚父;赵匡胤篡位;朱元璋曾准备投降元朝。 单论道德,我国的明君也没几个好人了。 ······ 诸葛亮回江陵的次日,没有歇息,便在马谡的陪同下,赶往陆口。他很清楚,想说服孙权,就得先说服鲁肃。 虽然这两年,两家关系极速降温,但因为之前联盟事,诸葛亮跟鲁肃的私人关系倒还不错。 听闻诸葛亮来访,鲁肃亲自来迎。 二人见面,仿佛两家之间的矛盾并不存在,鲁肃热情地将诸葛亮迎进府中,又摆宴款待。 宴席之上,诸葛亮面对美酒佳肴,故意叹息不已。 “孔明,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子敬,虽离江州多时,可仍心有余悸,甚至连饭都吃不下。” “这是为何?” “子敬可听说过曹贼之孙,曹子承。” 鲁肃听后,脸色一敛。 曹祜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尤其是前几年他连续击破胡虏,威慑胡胆,甚至有了“当世卫霍”的美誉。 “曾听人说,曹子承用兵,飚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一如当年的冠军侯。” 诸葛亮摇摇头。 “冠军侯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曹子承的用兵,远在冠军侯之上。在我看了,他的祖父曹孟德,跟他相比,也不值一提。 此人仿佛目光如电,能洞察秋毫。 在江州的时候,不管我如何布置,他都能看清我的目的。 而曹子承麾下军队,都是关西壮汉,北地精骑,还有很多是来自于各部的胡骑。这些人马,动若雷霆,勇猛如虎,根本难以抵挡。” 鲁肃头一次见到诸葛亮竟然面有畏惧之色,心中暗惊,但表面上却是不以为然。 “北方人再厉害,也不善水战。” “子敬,此言差矣。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吃了大亏。曹子承以荆州籍士兵为主,还抽调了很多荆州刘公景升使君的旧部,组建了水师。 而且他还将战船相连,组建了能防火的铁索连舟,我军根本挡不住。 从益州向东,顺流而下,遮天蔽日的连环战船,铺满整个江面,如何能挡啊。” 鲁肃一时忍不住问道:“孔明,难道你也失了抵抗之心?” “子敬,我和我家主公是不会投降的。昔田横,齐之壮士,犹守义不辱。况左将军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处人下” 听到这里,鲁肃已经明白诸葛亮的用意。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告诉他,单凭刘备的实力,挡不住曹魏,也守不住江陵,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 虽说东吴有赤壁之胜,但当年的曹操,只是据有北方,可现在的曹魏,天下十三州,已得九州半了。 东吴还能再打赢一场赤壁之战吗? 自始至终,鲁肃是最坚持孙刘联盟的,他看的很清楚,孙刘两家,不管是谁,都不是曹魏的对手,唯有联合,方有一战之力。 但孙吴上下,对于刘备的背信弃义很是不满,哪怕是鲁肃,也不能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 “孔明,以益州之险峻,兵马之强壮,曹子承三五年也未必攻得下,若是左将军不入益州,安有曹子承渔翁得利之事。” “子敬,是刘季玉相邀左将军前去助阵,同宗之事,安得不去。” “既是同宗,如何夺其基也?” “刘季玉吝啬,又阻我军将士东归,左将军不得不与之交战。” 鲁肃一时忍不住斥道:“孔明,你真是长了一条能文过饰非,颠倒黑白的舌头啊!” “子敬,哪怕君子绝交,亦不出恶言啊。” “你!” 鲁肃气个半死,却又说不过诸葛亮,只得恼怒道:“孔明,你来陆口作何?难道是要逞口舌之快的? 你的舌头真有用,那就去退曹魏之兵。” “子敬,你要用生气,我今日前来,是为迎回我家夫人的。” 听到这,鲁肃都要气笑了。 “诸葛孔明,你是要欺我荆州无人吗?刘备已在成都娶妻,此乃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件事诸葛亮没法推脱,便不在这事上拉扯。 “孙夫人是我家主公之妻,也是事实。” “我家女公子回吴数年,你荆州不闻不问,刘玄德更是在成都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娶亲,视我如无物。 现在你们兵败,狼狈逃出蜀地,又想起我家女公子了,真是岂有此理。” “子敬!”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 “子敬,你说,如何抵御曹魏?东吴难道要束手就擒,投降曹魏了吗?” 鲁肃一愣。 “事到如今,咱们把话敞开了说。单凭左将军的力量,守不住江陵。而江陵一丢,你陆口守得住吗? 上一次曹操太过着急,所以兵败,可这一次吗,他还会那么急迫? 曹祜完全可以在荆州招募水手,打造战舰,待水军强大之后,再顺流东进。 只要江陵一丢,长江天险,非你东吴独有。曹祜甚至可以从荆南走陆路,攻打你的豫章、庐陵等地。 单论陆战,你们是曹军的敌手吗? 左将军也好,东吴也好,再不同心协力,共抗强敌,就只能被对方一个个击破了。 到时候你我皆是阶下囚。 我承认,之前的事情,我荆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咱们现在,顾不得那些细枝末节,而是要联合起来,共谋生存之道。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愿意将桂阳郡交给吴主。 请孙夫人回荆州,两家重归旧好。” 第707章 弱国无外交 鲁肃最终还是被诸葛亮说动了。 鲁肃很清楚,要想抵抗曹操,他们得用刘备。 现在的局势跟建安十三年大不相同。虽然才过去七年,可关中、凉州诸军阀,张鲁,刘璋等人,已经全部覆灭。 这意味着,曹魏可以用全部的力量跟孙吴对抗。 以一隅之地对抗天下,别说孙吴诸位,楚霸王来了也做不到。 为了促成这场联盟,鲁肃决定陪着诸葛亮前往建业。 孙吴的政治中心多有变迁,先是在吴县,建安十四年(209年)迁到京口,建安十六年又迁到秣陵,并改名建业。 历史上孙权又长期驻扎公安,还迁到武昌(原鄂县,今湖北鄂州市,跟现在的武昌不是一个地方),称帝之后,才迁回建业。 可以说孙吴的政治中心一直在西移,一心想要荆州的,一直是孙吴。 从路口往东,一路顺流。 半路之上,鲁肃便道:“孔明,你素来多智,可有应对之策略。” “曹魏势大,非可力敌也。” 诸葛亮说了几个字,便不再言。 鲁肃见状,赶忙问道:“孔明,你总不至于真的失了心气了吧?” “讨伐逆贼,兴复汉室,矢志不渝。” “我不信你完全无策。” “那子敬难道没有策略?” 鲁肃见状,只得说道:“你我各将心中之策,写于纸上,到时再相互完善,你看如何?” “可!” 二人各自写了计策,鲁肃先掀开,上面写着“两虎相争”。 “这是何意?” “曹子承是曹孟德之孙,而曹孟德有子,这是曹魏内部,最大的隐忧。我听说曹子承其人,颇有其祖之风,而且性格强势,手段狠厉。在三辅、关西之时,屠戮豪强,还将地方大族迁徙。 如此举动,必会引得曹魏内部不满。 虽然都认为曹孟德会将位置传给曹子承,可曹孟德到底没有明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旦传位之事,出现变故,曹魏内部,必然生乱。在我看来,我们最需要做的,就要帮着曹孟德的几个儿子,跟曹子承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诸葛亮点点头。 这时鲁肃将诸葛亮写的纸条掀开,上面写的“曹丕,曹植”。 鲁肃立时笑了起来。 “我与孔明,不谋而合啊!” “曹孟德诸子中,能与曹子承竞争的,只有三子曹子桓,四子曹子文,五子曹子建三人。 而曹子桓、曹子建,俱有野心,又有势力,正是挑动曹魏内斗的合适人选。” “曹孟德尚在,其他人只怕不敢妄动。而曹子承能力出众,回到邺城,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控制局势。” “那就不让他回邺城。” 鲁肃一愣。 “幽并二地,胡虏众多,且不服王化,变故不断。一旦生乱,最合适的挂帅人选,便是曹子承。曹孟德今年六十有一,又能活多久,只要能牵制住曹子承几年,曹魏内部必乱。” 鲁肃点点头。 二人一路向东,很快到达建业。 这是东吴定都建业之后,诸葛亮第一次来此地。望着周围地势,诸葛亮也忍不住赞叹道“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 孙权对刘备的怨气很明显未消。 听得诸葛亮要来接孙小妹,顿时恼了。 “诸葛孔明,欺人太甚。” 当年诸葛亮来说孙权,尚需费尽心机,说服对方,可这一次,他却并不准备用言语打动孙权。 诸葛亮很清楚,孙权有怨气,他更清楚,以孙权的才智,他必然会跟荆州联合,现在只是缺一个台阶。 于是诸葛亮面对孙权的咒骂,刁难,并不辩驳,反而不断地赔罪。 孙权骂了半天,眼看诸葛亮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也自觉感到有些无趣,只得止了诘责言语。 “孔明,我知你是贤达之士,多有见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当初我邀刘玄德与我一同出兵益州,刘玄德却以‘与刘季玉同宗’为由,以‘披发入山’胁迫,阻止了此事。 最后他反倒是出兵益州。 你说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车骑将军,入益州之事,事情复杂,今日之果,实属阴差阳错,非我等所欲也。且事已至此,多说其实无益。 不过为了联合对抗曹贼,我家左将军愿意,将桂阳一郡,交给车骑将军,以为迎夫人返回荆州之礼。” 孙权笑道:“区区一个桂阳郡,难道孔明觉得我是没见识的愚夫? 若要迎回我妹,需应我三件事。其一,将长沙、桂阳、武陵、零陵四郡交给我;其二,刘玄德亲自将长子刘禅送来建业,作为质子;其三,往后荆州的官吏任免,需要报建业批准后,方可实施。” 割地,质子,实际上的称臣。 孙权这三个要求,基本上是将刘备势力变成了自己的附属。真答应了这三条,刘备跟甘宁、程普这种有封地的东吴重臣,便没有什么区别了。 诸葛亮虽然想两家联合,但也没法答应这种堪称丧权辱国的要求。 “车骑将军是想让我荆州,以南郡、宜都二郡,挡住北面和西面的曹军?我有荆州六郡,尚不足以自保,再割去四郡,只怕也不用打了,直接向曹军投降便是。” 孙权当然没想过诸葛亮会完全接受他的建议,现在的条件苛刻,不过是双方讨价还价而已。 “孔明,非我多疑,实在是刘玄德之前便在攻打益州事上,有负于我。现在我若轻描淡写的将前事揭过,如何服众? 又如何能够约束刘玄德,不再行此等事?” “车骑将军,曹军将刀都架到你我的脖子上,我们尚在为些许嫌隙之事,喋喋不休。真要等曹军兵临城下,方知后悔? 赤壁战前,将军若降,尚能保全富贵。 可时至今日,将军独掌一方,如同诸侯,愿降否?老贼越发专横、多疑,将军敢降否? 若是将军真不愿与我荆州合作,那亮立刻离开建业,我荆州独立抗曹。胜败于否,我荆州自担之。 哪怕粉身碎骨,是我等所求,与将军无关。” 诸葛亮说完,不待孙权回答,转身就走。 第708章 回家的刘备 孙权也只是想拿捏一番诸葛亮,万没想到,诸葛亮竟然要掀桌子。 他还没生气呢,诸葛亮竟先恼了,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孙权也不傻,他很清楚,要想抵抗曹军,就得依仗刘备。现在曹军占领了益州,大江之险,不再为孙吴所有。 要想保住孙吴,就必须将上游来的曹军挡在荆州。 这盟非结不可。 于是孙权给鲁肃使了一个颜色,鲁肃赶紧上前拉住诸葛亮。 “孔明,如何动怒了?” 诸葛亮在孙权面前发怒,不过是给对方施加压力,他也清楚,守住荆州,需要孙权的帮助。 因此诸葛亮见好就收,假装不情不愿地回到孙权面前。 “车骑将军,我荆州是有诚意的,但将军呢。 将军,现在咱们要做的,便是搁置之前的争议,一致对抗曹魏。两家皆存,这些争议才有解决的契机。 两家若是都覆亡了,这些争议,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双方都有目的的前提下,两家唇枪舌剑,最终将原本已经走向破裂的联盟,重新糊裱起来。 双方约定,荆州以长沙、桂阳二郡,换取东吴船只千艘,粮食十五万石;东吴撤除在巴丘、益阳的驻军,双方在荆南四郡,只保留少量郡兵,维持治安;孙夫人返回荆州,刘备将长子刘禅,送往建业。 其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条款,基本上将刘备集团从一个完全独立的势力,再次变成了孙吴的客将势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刘备现在弱呢。 你弱你没理啊。 荆州诸事繁多,条件谈妥之后,诸葛亮便返回了荆州。而孙小妹并未随诸葛亮一起,返回荆州。 有些后事,还得处理。 刘备在成都另娶,孙权为了恶心刘备,便将妹妹孙氏另嫁。 (孙权的老婆徐夫人,敬怀皇后(三婚,嫁两个老公,生两个孩子,还能选秀入宫),女儿大虎、小虎,都是再嫁女,孙小妹除非死了,否则二婚概率很大。 而且孙小妹嫁给刘备,很可能也是二婚。孙坚死于191或192年,刘备娶孙小妹不早于210年,孙小妹嫁给刘备时,最小也虚岁19,或者更大。 古代女子20岁嫁人,有,但不太正常。 像刘表的蔡夫人,明确为蔡瑁之姊,根据年龄基本上可以认定二婚。像卞夫人,郭女王,都是二十多才跟了现任老公,很难说不是二婚。) 《三国演义》里,刘备和孙小妹好像感情深厚,但实际上,对于这个老婆,刘备讨厌的要死。 孙小妹才捷刚猛,有孙策之风,身边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而且仗着自己是孙权的妹妹,骄横跋扈,她多次率领着从吴国带来的吏兵,纵横不法。 这样的女人,谁会喜欢。 刘备此等英雄人物,每次进入内房时,也会感到害怕恐惧。 当时刘备势力弱小,北畏曹操之强盛,东惧孙权之威胁,而身侧的孙夫人就仿佛闺中的敌国,使他进退狼跋。 法正甚至劝刘备与孙小妹保持距离,省得哪天孙小妹发疯,砍了刘备。 后来刘备没办法,便在孱陵建了一座城,叫做“孙夫人城”,让孙夫人与她的侍女及卫队住在一起,二人两不相见。 (有说是因为孙夫人猜忌刘备,所以自己筑城,不与刘备同住。) 现在两个怨偶,又得重新结合了。 诸葛亮返回荆州后,刘备也回了江陵。 刘备在涪陵接管了吴懿所部之后,一路穿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宜都郡的沙渠县(今湖北省恩施市),算是回到了荆州。 随行的老臣孙乾,因病死于途中。 因为荆州到处传言刘备已死,刘备赶紧将军队交给赶来迎接的张飞,轻身前往江陵城。 刘备离开江陵,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此时狼狈返回,心中是百感交集,一时间竟忍不住落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江陵城依旧,而他刘玄德,再不复当年。 入城之后,听到诸葛亮前往东吴,刘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军师哪里是等不得我回来。此番去见孙权,必然要受其奚落,搞不好还要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军师自己去谈,是想一个人将这些事背起来,勿损我之威名啊。” 刘备今年五十五岁了,来到荆州已经十五个年头,他真的感觉自己有些老了。 没过几日,诸葛亮也返回江陵。 君臣再见,一时间百感交集。 诸葛亮愧疚自己没有守住江州,有负重托。而刘备则愧疚让诸葛亮担了丧权辱国的骂名。 听了孙权的条件,刘备等人有些沉默。 割让长沙、桂阳二郡可以接受,尤其是能够换取船只千艘,粮食十五万石。现在他们最缺粮,还缺少水军。 整个荆州,关羽手中有三万主力,驻守各地的不到万人,刘备、诸葛亮带回了约万人左右。 这就是荆州全部的实力了。 现在头等大事,就是扩军,尤其是水军。 而双方减少在荆南的驻军,对刘备来说乃是好事。他们要集中力量,守卫南郡、宜都二郡。 唯一让众人不太愿意接受的,就是刘备要前往建业,还要送子。 “主公,孙权素来狡黠,行事颇为偏激。一旦主公亲往建业,而孙权将主公扣押,则龙陷浅滩,虎入铁笼,悔之晚矣。” 关羽说完,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质子不质子的,倒是小事,可让刘备去建业,众人实在不愿意。 刘备没有表态,而是看向诸葛亮。 “孔明怎么看?” “孙权若敢扣押主公,我等荆州将士,便直接降曹。” 众人一愣。 刘备大笑起来。 “孔明说得有道理!我准备亲自去一趟建业,将阿斗送过去,再将孙夫人送回来。” “主公!” 眼看众人要出言反对,刘备打断道:“此番去建业,孙权的奚落、打压肯定少不了,但他绝不敢扣押我。 诸位若降,则整个荆州,空门大开。 曹军的北路和西路两路兵马,将会在江陵会师。那个时候,孙权挡得住吗? 孙权可不傻,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 第709章 遇阻 曹操对曹祜的封赏,一如既往地迅速。 这一次,直接封曹祜为大将军,增食邑五千五百户,前后共一万七千五百户。左冯翊人口也不过两万户,这次增封使得大半个左冯翊都成了曹祜的封地。 而大将军之位,更是袁绍之后首封。 虽说龙骧大将军也好,大将军也罢,只是称呼不同,在权力上并无实质区别,但是大将军之位,地位崇高,其影响力远非龙骧大将军可比。 毫不客气地说,现在的曹祜在影响力上,已经直逼曹操了。 其余诸将,夏侯霸被封为靖寇将军,王基为宣毅将军,庞德、杨怀、扶禁等数人升为偏将军,张颖、张横、邓艾、费曜、王双、北宫勇等十余人升为裨将军,二十多人被封为都亭侯、关内侯,其他封赏,更是不计其数。 此时天下尚未进入曹魏代汉后的大封爵时代,不管是将位还是爵位,还是比较值钱的。 曹祜表奏的一众将领,曹操捏着鼻子都任命了。 现在整个益州都在曹祜的控制之下,他若是不接受这个表奏,虽然会给曹祜带来麻烦,但是益州的控制权,他还是抢不回来。 益州的军队,已经彻底为曹祜控制。 就连徐晃,曹休,朱盖这些曹操旧将,在曹操和曹祜之间会选择谁,也是难说。 曹操年纪大了,想要一个体面。 他不想因为他与曹祜的嫌隙,让他穷其一生的功业付诸东流。 历史上汉武帝废太子刘据,杨坚废太子杨勇,李世民废太子李承乾,本质上就是废太子承担的代价太小,所以才敢动手。 若是动刘据、杨勇、李承乾的代价是天下倾崩,国家分裂,社稷动荡,你看他们敢不敢。 石勒的族弟石虎,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几个侄子,辽道宗的叔叔耶律重元等等这群人,哪个对皇帝的威胁小,可他们的位置始终不动如山。 曹祜也知道曹操的意图。 现在曹操祖慈,他自然要孙孝。在收到封赏消息后,曹祜立刻命卫葭带着儿子前往邺城。 而曹祜也没耽搁,十一月下旬,在将诸事交代给王基之后,曹祜便启程返回关中。 因为想在元日前赶到邺城,曹祜并未与大军同行,只带了三百骑护卫,轻车简从,向北而去。 而曹允、高柔等人则统领幕府人员和鹰扬军在后。 曹祜虽离益州,但借着益州新下,地方不靖为由,留下了大量军队。除了典满的捧日军驻守汉中,郝昭的虎威军驻守白帝城,夏侯霸的靖寇军驻守江州外。又命徐晃的平寇军驻扎雒城,庞德的果毅军驻守剑阁,张颖的安蜀军驻守江阳,曹休的巴西军驻守阆中。 而王基的宣毅军,邓艾的捕虏军,以及杨怀、扶禁、冯楷、朱盖等部,镇守成都。 各路兵马加起来,约有六万人。 这也是曹祜确保益州不出问题的底气。 曹祜离了成都,一路向北,直奔金牛道。只是曹祜没想到,行至离着梓潼县城有三十多里的官道上,竟有一支军队沿路设栅,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曹祜一时有些惊愕。 “子制,益州境内,还有成规模的贼寇?” “大将军,各郡太守上任之后,分兵肃清境内贼寇。但是因为成都城先后易主,蜀郡、广汉等地,多有地方豪强,盗匪势力横行。还有部分荆州溃兵,也在四处流浪肆虐。 徐公明将军负责汶山郡贼寇的清剿,庞令明将军负责广汉郡贼寇的清剿,邓士载将军负责蜀郡贼寇的清剿,俱在进行中。 想来是官军还未对这股匪寇动手。” 曹祜点点头。 曹祜有三百精骑,什么都不怕。 对方人数不多,一副非正规军的打扮。领头之人是一个身穿白甲,骑着白马的中年人,不到五十岁。这人阔面重颜,英武不凡,曹祜虽不认识,但看其气度,也知此人本事不浅。只是如此人物,如何落到贼军之中。 曹祜打马上前,高声喊道:“不知阁下何人,何故拦我军去路?” 这人一勒战马,高声回道:“此处不能行!” “你是何人,可敢报上名号?” “此处不能行!” 不管怎么问,对方只此一句,曹祜也是无语。 这时郑度低声说道:“大将军,我观此人身边兵马,尽是乌合之众,善战者唯其一人,只要将其斩杀,则众贼可破。” 曹祜点点头。 这时曹祜身后的张虎、乐綝二人立刻站出来朗声说道:“愿为大将军斩贼!” 中国古代,其实并不像写的那般斗将,但是将领的勇武仍是衡量一员武将的重要指标,斩将夺旗,既能提升自己士气,也能打击对方士气,此消彼长,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乃是一件极其有益的事情。 “此人非同寻常!” 这时曹祜身后,一个少年挺槊而出。 此人正是曹祜的护卫曹诏。 曹诏是建安三年人,比曹祜还小一岁,曹氏宗族子弟。虽然年幼,却极为勇武,有着万夫不当之勇。 之前在陇右,曹诏年不过十七,遭遇胡虏,便策马冲入贼阵,连杀数人,并斩下一人的首级,抛向空中,再用长矛接住,在阵前巡走。 曹诏的勇武曹祜知晓,也不阻拦,便令其上前。 曹诏打马到了此人五十步前,高声喊道:“贼寇,可敢与我一战?” 这男子似乎也觉得麾下军队战力一般,抵不住对面的骑兵,与对方斗将,于他来说乃是好事。 于是此人挺矛便冲上前来。 二人一黑一白,便在阵前厮杀起来。一个势如霹雳,如蟒蛇离洞,一个勇若奔雷,似龙跃波津。双方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竟难分胜负。 到底是曹诏年轻,无论是经验还是气力俱不如对方,四五十回合后,便落入下风。 其余众人见状,便要上前接应。 曹祜伸手拦住众人。 曹诏的勇武,在曹祜军中,也是前五的存在,连他都不如对方,其余人亦是敌不过。曹祜转过脸去,看向一旁的吕并道:“子原,你是温侯之子,听说你有担山之力,勇不可当,今日可敢一战?” 第710章 英雄战英雄 吕并这两年,似乎铁了心追随曹祜,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既没有再搞事,也没有再出什么错。 或许是吕并看清了形势,不再做哪些遥不可及的梦了。 曹祜虽仍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因为吕并确实能力不俗,尤其是武艺过人,便多有任用。这一次更是将他带在随行队伍中。 此时的吕并,一直盯着场上的局势,早就跃跃欲试,眼看曹祜点将,立刻高声喊道:“大将军,如何不敢?” 吕并正要上前,曹祜叫住他,然后下马,牵着自己的坐骑来到吕并身边。 “子原,你这匹马年纪有些大了,恐在战场上力不从心。我这匹大宛良驹,乃是西域焉耆国进献,刚满三岁龄,正适合你。” 吕并听后,有些无措地说道:“大将军,这是你的坐骑。” “那又如何?这等宝马,再是神骏,跟着我也很难冲锋陷阵,我将他送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吕并牵过战马,眼睛已经从马身上挪不开。他又摩挲了战马的鬃毛,这才一跃而上,心中却是满心的感动。 吕并也不得不承认,曹祜是真正的有大胸怀、大气魄的人。 只见吕并来到正酣斗的二人身前,一戟隔开二人。 “白衣服的,你既然这么能打,可敢与我一战?” 对方仍不说话,舍了曹诏,迎着吕并便冲了上来。 吕并今年二十余岁,正是最勇壮之时。而对方虽然骁勇,可已经年近五旬,虽经验丰富,可精力、体力都在走下坡路。二人一来一往,直刺横挑,左扎右砸,招招直取要害,众人望着,俱是心惊胆战。 二人杀得烟尘滚滚,沙石翻腾,直斗了数十回合,亦不分胜负。 吕并眼看久不能取胜,便有些心急起来,准备智取。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将胸前露给对方。 对方见他一招疏忽,暗暗高兴,朝着吕并分心便刺。 这一招来的煞是凌厉,吕并眼看矛尖离他前胸有半尺,眼疾手快,便用长戟一横,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的长矛架起。只听一声脆响,长矛被架开,而吕并则顺势用长戟横扫过去。 这一戟直奔对方额头,对方早有准备,侧身闪过。 可没等此人回击,那落下的长戟又向后一拉,然后朝着此人的心口刺去。 这人刚躲过一招,见又来一招,眼看无法躲过,便将身子向后一仰,身子仰卧在马背上。 吕并第二招又落空,在二人两马交错之时,如脑后摘瓜一般,反身砍去,直奔对方后脑勺。 此人躲过两招,正要回身倒刺,听得风动,急将身子侧躲,手中矛也刺偏。 人知道躲,马却不知道躲。吕并的长戟横扫过去,正好齐齐将对方战马的两只马耳朵削掉。 那马没了耳朵,立时吃痛,长嘶一声,也不听招呼,撒开蹄子,狂奔而走,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而吕并却手持长戟,立在马上,久久未动。 这时曹诏上前,对吕并说道:“子原将军,如何不去追赶贼人?” 吕并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提起袍子。 曹诏望去,见上面是个口子,再细看,吕并腰上的铠甲竟然破了。 “若非我刚才这一招让此人偏了方向,肚子上就要被他戳一个窟窿了,真是好厉害的对手。 我用尽看家本领,也没能胜过他。再打下去,我真未必能赢。 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刚才那人离开之后,拦路的贼军顿时无主,士气大跌。 曹祜一声令下,百余骑兵对着贼军一阵猛冲,便将其击溃。 大战结束之后,曹祜打马上前,询问起吕并的情况。 刚才一战,曹祜也看得咋舌,他虽然知晓吕并骁勇,但着实没想到竟如此勇悍,实在是项羽之俦,人中怪杰也。 “子原,昔日江东孙策号称‘小霸王’,我看你是项羽再世,孟贲重生,不在令尊之下啊。” 吕并笑道:“主公,今日那壮汉,其勇不在柱下。” 曹祜也是纳闷,能跟吕并交手而几乎不落下风的,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对方又能是何人? 曹祜也没多想,天底下英雄多的是,很多人籍籍无名,只是运气不好,无法脱颖而出。他若是不遇上吕并,此人只怕也不知死在何处。 众人继续赶往梓潼,而之前那白甲壮汉,狂奔了数里地,终于让受惊的马停了下来。也亏得他在幽州多年,控马技术娴熟,否则早被惊马给甩落下来。 此人吐出一口浊气,也是心有余悸。 刚才若非他反应快,就要殒命当场。 想我常山赵子龙,跟随主公,驰骋多年,长坂坡上,亦显英雄。没想到今日连着遇到两个年轻人,都是勇不可当之辈。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赵云给马包扎上伤口,又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骑马返回。虽然他知道麾下那群人拦不住对方,但也得收拢溃兵,以图再战。 (赵云战吕布,作者的恶趣味。) 当日赵云与袁綝汇合之后,便准备北上成都,去帮助刘封守卫成都。 但他想法虽好,可汉安却有刘璝、成存挡路。赵云这三千多人虽拼力向前,但也无法突破重围。 这并非赵云能力不足,而是他麾下军队战斗力弱。 连续的大战,刘备麾下老兵伤亡巨大,兵力不足到令人发指。虽然占领成都之后,刘备接收了大量的益州降兵,但这些人无论是士气、战斗力还是忠诚度,都不能与荆州老兵相比。 为了增强战力,刘备只能将老兵集中到主战场,像各郡的分守兵马,多是新附之兵。 赵云五千人马驻守江阳,可真正的老兵不过数百人。 而且因为刘备兵败江州一事,早已传遍了整个益州。赵云残部亦是人心涣散,难以一战。 赵云跟刘璝和之后的刘阐对抗多时,不仅没能破敌,反而损失惨重。 再之后曹祜又命邓艾率部夹击。 赵云终究未能挽救这支军队,所部最终在汉安以东的地方大败,只剩下数百人。赵云拼死突出包围,可又陷在益州战场这座大包围圈中,不得不在洛水以东的山区游弋。 不过这也让赵云因祸得福。 第711章 战梓潼(上) 赵云北上到达郪县后,汇合了之前投靠刘备的阳泉侯刘豹、青衣侯向举。 刘豹是广汉豪族,势力极强。而向举则出自青衣羌,但因为汉化多时,也是地方的一股强悍势力。 刘备占领益州之后,便命刘豹、向举二人率部攻打郪县。 刘备此举一方面是为了清理刘璋残部,另一方面也是将拥有独立兵权的刘豹、向举二人支出成都,省得再成祸患。 二人在郪县与刘阐多有交手,胜负各有,但并未将郪县攻破,直到刘阐后来放弃郪县,投靠曹祜。 再之后二人也曾攻打过广汉,还袭扰过德阳、垫江等地,但皆无太大的作为,直到刘备兵败。 不管是刘豹还是向举,对刘备都没有太大的忠诚。 这些地方豪强,追究的一直是利益,维护的也是自己的利益。今日能投降刘备,明天就能投降曹祜。 所以刘备兵败之后,刘豹、向举立刻派人去见曹祜,请求投降。 只是二人没想到,曹祜的条件实在太苛刻。 对于投降的地方武装,豪强势力,曹祜最大的要求便是交出军队。 在曹祜看来,这条要求或许现在有些苛刻,甚至会影响各方势力的投降,导致他们负隅顽抗,但却是一劳永逸的事情。不将各支军队收编,那想清丈土地,清理人口,甚至于进行更加深度的改革,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些军队实力较弱的势力,面对曹祜霸道的条款,虽然不愿,可也无可奈何,只得选择接受,交出军队。 可像刘豹、向举这种大势力,就不太愿意了。 两人的军队加起来有五六千人,怎么可能甘心失去权力。 二人盘踞郪县,眼看曹军席卷整个益州,便想前往汶山郡,正巧遇上了准备绕路返回荆州的赵云。 此时双方名义上还是共主,于是便联合起来,共同行动。 为了避开曹军主力,赵云便建议,攻打梓潼,在此补充物资之后,再前往汶山。 当然赵云的实际目的并不是这般。 他是想绕开曹军在广汉、垫江等地的军队,从梓潼进入巴西郡,然后横穿巴西、巴东地区,返回荆州。 他肯定不会去汶山郡。 当然不管双方目的如何,此时梓潼空虚,若打下此地,对双方都有好处。 刘豹一开始提出,他和向举的主力攻打梓潼城,赵云率部在南面设防,阻击可能的援兵。 赵云当然不同意。 如此一来,城破之后,好处都落到刘豹、向举头上了,他什么也得不到。 想返回荆州,赵云部对物资的需要也很大。 最后几经波折,商定袁綝带赵云部与刘豹一同行动,而刘豹借给赵云五百人马,在南面阻击。 刘豹理由也很充分,你赵云号称“勇不可当”,自然要阻挡最精锐的部队。 于是才有了今日一战。 可惜赵云虽拼力一战,最终未能拦住曹祜。 双方战后,曹祜一行再未遇阻挡,很快来到梓潼城外。 与曹祜猜测的一样,此地果然遭遇贼袭。 虽然城外的贼军乌压压一片,可梓潼城并未被攻下,还在官军手中。 曹祜舒了一口气,梓潼的位置重要,一旦出现闪失,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影响到益州的安定。 “离梓潼最近的是谁?” “应该是雒城的令明将军,还有位于广汉的冯将军。” “命他二人立刻前来支援。” 这时郑度道:“大将军,梓潼城不安全,咱们要不先返回涪城,待庞、冯两位将军赶到,再行出兵。” “不行,咱们可以走,但我担心梓潼城等不到援军的到来,便会陷落。袁公然(袁侃)能力不俗,但让他守住梓潼城,并不容易。” “大将军是想?” “冲进城去,守住梓潼城。” “大将军!” “就这么办。” 众人休整半个时辰后,曹祜亲自率军,冲向城池。曹诏和吕并二人作为两个箭头,大声呼喊,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沿途贼军,难有挡者。 城头守军也看到有援军来,迅速打开城门,出兵接应。 曹祜这三百骑大杀一场,搅得城外乱天翻地覆,这才从容进入城中。 听闻有援兵赶到,县令袁侃赶紧出城迎接。 袁侃之前是曹祜的文学,虽然出身清流文士,但能力不俗,再加上曹祜的培养,也是个不错的文臣。 这些跟随曹祜多年的人,虽然是曹操给的,但也能算得上心腹。 因此曹祜入蜀之后,便任命袁侃为梓潼县令,接替被任命为理曹掾的王连,算是培养他独当一面的能力。 曹祜对袁侃也算了解,袁侃对于军略,虽不能说一窍不通,但是也少有接触,但是看他在城中的布置,却是井井有条,令人称奇。 “公然,贼军来势汹汹,你却能守住城池,看不出,你还有领兵之才。” 袁侃听了,脸色一红。 “不敢瞒大将军,我手下有个县丞,名叫费祎,若无此人,这城是守不住的。” 袁侃说着,便将身旁的费祎介绍给曹祜。 “大将军,这是费文伟,能守住梓潼城,全赖此人之功。” 曹祜当然知道费祎,只是有些吃惊,此人如何到了梓潼? “你跟费宾伯什么关系?” 费祎心中一顿,费观之前坑了曹休,在益州也是个名人,此时曹祜突然提到费观,对费祎来说,并非好事。若是曹祜因为费观迁怒于他,那他前途休矣。 但费祎也不敢撒谎。 “正是祎族中叔父,只是不太熟悉。” “不熟?” “明大将军,祎少时丧父,跟随族父伯仁公(费伯仁,伯仁应该是字)生活。祖父与益州刘使君为姑表兄弟,后遣使迎接族父入蜀。之后祎便跟随族父在蜀中游学。 去年关中考举,祎为第三名。” 刘璋是江夏郡人,亲妈姓费,与费祎算同乡和亲戚。 只是费祎在费家只能算个小人物,也并未在益州出仕。 随着曹祜在北面崛起,费祎游学的范围也扩大到三辅。 费祎料定,天下必为曹魏所得,而曹祜也将为天下之主,于是在去年参加了关中的考举,考出第三名的成绩。 不过费祎并没留在中枢,而是申请前往郡县任职。 费祎在左冯翊做了一年的县主簿,年中的时候,考评第一。 正巧曹祜平定益州,从关中抽调官吏,费祎参与培训,又是第一,再加上他熟悉益州情况,被提拔为梓潼县丞。 刚上任其实才半个多月。 第712章 战梓潼(下) 众人入城之后,袁侃给曹祜讲述起保卫梓潼的经过。 刘豹、向举所部来攻梓潼,尚未至城下,城中便得了消息。此时城中无军,闻听贼来,城中人心惶惶,俱是难安,很多大户甚至选择出城逃走。 袁侃也慌了神,他无兵无将,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城中将要不战自乱,费祎便来寻袁侃劝道:“贼军虽来袭,可南面的涪城,西南的广汉,甚至北面的葭萌和剑阁,俱有驻军。闻听消息,必然来援。只要明廷能守住城池三到五日,等援军赶到,便无忧矣。” 袁侃听了此言,这才安下心来,组织抵抗。 费祎很清楚,要想守住城池,需要借助城中大户的力量,于是在说动袁侃之后,又去见城中大户景顾。 梓潼景氏,楚王之后。世二千石,为郡(梓潼郡)冠盖之右。景顾其父景毅先后担任高陵令、武都令、益州太守等职务,景顾本人更是曾拜李膺为老师。 费祎在蜀中多年,很清楚这些世族豪强的势力,担心他们选择与贼媾和。祸乱多生于内,如果不能获得这些人的支持,这城也守不住。 费祎见到景顾便道:“景公,今贼军寇城,若是他们只图城池,我等为了百姓安宁,将城池让给对方也可。 可是我听说此番来侵的刘豹、向举这二人,素来暴虐,辄焚余赀,毁坏城郭,所至杀戮,噍类无遗。 而且向举乃是羌胡,此贼还有个习惯,便是吃人。” “吃人?” 景顾听后,大吃一惊。 “吃人?” 景顾听后,大吃一惊。 “对,此人之前肆虐汶山郡,因军资匮乏,便掠汉家小儿烝食之,后来竟然喜欢上此事。向举更是扬言‘天底下没有比人肉更好吃的食物,只要其他的城镇里有人,何必为挨饿发愁呢’。 听说在汶山郡那边,此人连着吃了好几个去官在家官吏的全家。” 景顾听了,都吓懵了。 他并没有怀疑费祎所言的真假,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些贼人虽可以驱使,但就是恶人,吃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费祎之言其实都是瞎编的,他虽然曾游历益州,但也没去过羌胡之地。这次更是刚到梓潼,如何了解向举部的情况,但这不影响他张冠李戴,虚构事实。而景顾骨子里的歧视让他相信这就是真的。 景顾心中一时难安。 景顾其实很想投降刘备,听说此人对待世家大族很宽仁,不像曹祜,是个手段狠厉而又吝啬的人。 若是刘备打过来了,他们当然要箪食壶浆相迎,可是面对这些胡虏,就要谨慎了。 哪怕这些胡虏是刘备的部下,但到底是不识礼仪的胡虏,破城之后,他们能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而且听说刘备败了,没有翻身之力了。 真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啊。 费祎眼看景顾心动,又劝道:“这些贼人,若是破城后屠戮百姓,难道还会有人替我们伸冤吗?” 景顾很快便想明白了,能让刘备的军队入城,不能让这些贼人入城。 “费县丞之言有理,我梓潼士庶,愿为御贼出一份力。” 梓潼景氏和梓潼文氏、雍氏、寇氏都有联姻。梓潼文氏,梓潼雍氏,都是世二千石的家族,或是诗、礼传家,或是廉孝相继。 有了景顾带头,城中的世家大族们也积极起来。 袁侃将组织青壮一事也交给费祎负责。费祎虽是文官,可军政双优,善于组织协调。很快他便聚拢了近千余青壮。 这些青壮上城之前,费祎让人给他们分发粮食,立时便让士气大涨。 众人就位,按部就班地开始守城。 这时费祎又建议,贼军来势汹汹,必然气焰嚣张,以为手到擒来。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对其偷袭,必能得手。 县尉张嶷,自告奋勇,要带队出击。 张嶷,字伯岐,巴西郡南充国县人。出身贫寒,豁达豪壮,弱冠时为县功曹。 之前张飞攻打巴西郡时,曹祜收缩部队在阆中,于是一些盗匪寇犯县里,南充国县长举家逃亡。张嶷护着县长之妻,顶着白刃,杀出一条血路,由是显名。 后来高柔在垫江,听说张嶷之名,招其为吏,后任命为梓潼县尉。 张嶷遂点起百余精壮聚集在城门处,待对方准备蚁附攻城时,张嶷突然杀出,冲向贼军。对方完全没料到守军出击,一时猝不及防,前锋部队被冲散,连攻城器械也尽被摧毁。 经此一役,守军士气大震,这才勉强守住了城池,支撑到曹祜赶到。 曹祜听后,也是赞叹不已。 “公然,小小的一座梓潼城,竟然有两位大才啊。文伟,伯岐二人,虽然官卑,却是国士啊。” 张嶷听了,一时有些激动。 而费祎毕竟是读书人,倒是面色如常。 曹祜到了梓潼,众人算是有了主心骨,接下来曹祜便命众人依照之前的安排守御,曹祜带着三百骑兵作为救应。 这时费祎便道:“大将军,城外贼军虽多,可未必敌得过精骑冲阵。我军若趁夜出击,必能破敌。” “然后呢?” 费祎一愣。 都破敌了,还要何然后? “贼军有五六千,甚至更多,不乏一些精锐士兵。我军铁骑踏营,固然能击败对方,但也只是击败。 我离开之后,这些人很可能卷土重来。 哪怕不再来攻梓潼城,数千贼寇,也是祸患,文伟觉得,其他的郡县,难道也能挡得住这么多的胡虏。 既然贼军聚集在梓潼城下,我军自是要将其一网打尽,一劳永逸。” 曹军不是不出击,而是在等待。 如此僵持了两三日,原本对曹祜报以期望的一些人又担忧起来。 贼军有数千人之多,如此守下去,久守必失。 袁侃也来向曹祜询问援兵的情况。 曹祜笑道:“援军不会来梓潼了。” 袁侃听后,一时大惊。 “大将军,援军不来,梓潼之围如何解?” “之围,哪有什么围?” 曹祜笑道:“公然,你等着吧,用不了两日,刘豹、向举二人,就要退了。” 第713章 群英战赵云 次日一早,曹祜正在看书,袁侃突然兴奋地跑到曹祜这里,大声说道:“大将军,大将军,贼军真的撤退了。” 曹祜听后,面带笑意,并未多言。 荀肸佩服道:“大将军,你真神人也,你是怎么知道贼军会撤退的?” 曹祜笑道:“刘豹、向举的真实目的乃是前往汶山郡,来攻梓潼,不过是想着趁火打劫,若是能破城,自然最好,若是不能破城,也不会在梓潼耽搁。 真要是援兵赶来,他们就走不脱了。 而且刘豹将抢来的东西,都安置在魏城邑,如果此地出了问题,你说刘豹、向举二人,会不会着急?” 袁侃听后,一时恍然,对曹祜亦越发佩服。 “大将军,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贼人要走了,轮到咱们出击了。” “好!” 袁侃就要前往县府,调兵出击。 “公然且慢。先头部队,让景顾他们先出。” 袁侃吃惊道:“大将军,贼军仓皇逃离,肯定丢弃大批物资,咱们正好趁机将其拿下。让景顾带着各家的私兵为前锋,战后清点缴获,只怕要十不存一了。” “没事,就让他们去。” 袁侃不情不愿,但还是听从了曹祜的安排。 景顾也没想到好事落到他的头上,急忙命各家的私兵去追,然后便中了对方的埋伏。 昨天夜里,有曹军偷袭了魏城邑。 梓潼城下的刘豹、向举二人,听说此事,大吃一惊,一时慌了神,立刻就要撤离梓潼,赶往魏城邑,任凭赵云如何劝说,都拦不住他二人。 二人正如曹祜所说,攻打梓潼的决心并不强烈,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抢东西和前往汶山郡。 留在梓潼城下,跟曹军血拼,然后拼光自己部队,没有任何意义。 已经返回的赵云当然反对。 魏城邑是否丢失,跟他又没关系。 “二位将军,曹军既然已经偷袭了魏城邑,很可能主力部队已经从西面包抄过来,此时贸然向西撤,很可能遭遇埋伏。 我军不若向东走,曹军的主力在西面,东面必然疏于防备。” 向举恼道:“你知不知道,魏城邑关乎我军的命脉。” 赵云不以为然。 什么命脉,不就是抢的东西吗? 刘、向二人不舍命,但更不舍财。 二人皆不赞同赵云的建议。 魏城邑危急,正需他们前去支援。而向东走,那是要去哪,难道要让他们去荆州吗? 那肯定不行。 赵云眼看双方谈不拢,也知道事不可为,只能选择与刘豹、向举,分道扬镳。 刘豹、向举二人先走了,但赵云却没有急着离开。 在赵云看来,一旦主力撤兵,守军必然会来营中劫掠物资,他到时潜伏于营中,便能重创守军。 若是让守军以为城外还有众多兵马,不敢追击,那便更好了。 那将可以从容向东。 果不其然,景顾带着私兵杀入刘豹营中,便为赵云迎头痛击。一身是胆的赵云哪是景顾可以阻挡的,一时损失惨重,狼狈退回。 见到袁侃,景顾便言贼军是假装撤退,暗藏伏兵。 袁侃吓了一跳,便要退回城中。 此时曹祜也打马从城中赶来,听到众人要撤退,立时呵道:“临阵未战而怯,诸位要当逃兵吗?” 不容众人反驳,曹祜便下令再次出击。 这时一个豪强私兵头目想要逃走,曹祜张弓搭箭,便将其射杀。 “再敢言退者,便如此人。” 众人皆为曹祜之威所慑,心中心中畏惧,不敢再退,只得继续攻击。 赵云正在营中,部下还未完全做好撤退的准备,听说官军又攻来,他也有些吃惊。可他并不敢怠慢,便绰矛在手,打马而出。 眼看官军声势逼人,赵云便抢先出击。 只见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杆长矛舞得上下翻飞,如飘瑞雪一般。赵云本人,时而向前猛冲,时而向后撤退,如入无人之境。 在场之人,无不看得惊呆。 袁侃打马来到曹祜面前,担心得说道:“大将军,我看贼将模样,怕不是还有埋伏?咱们城中守军,人数并不多,一旦兵败,麻烦就大了。” “不必担心,全军出击。” 曹祜目光如电,袁侃根本不敢多言。 这时曹祜又跟一旁的吕并说道:“子原,你去阵前督战,督领众人攻入贼军营寨。你只管向前,对方营中没多少人。” 吕并一愣。 “唯!” 虽然吕并不是很明白曹祜为什么这般判断,但并不影响他听命行事。 而赵云很快退到营前,这时袁綝喊道:“赵将军,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 赵云大喝道:“休闭寨门!” 赵云知道,能不能唬住对方,在此一举,便命数十名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又命人将营中的旗帜尽皆放倒,金鼓不鸣。 而赵云本人,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攻击的梓潼官军很快赶到,看着赵云姿态,又想起之前景顾军遇伏之事,一时竟满心狐疑,不敢向前。 这时负责督战的吕并到了阵前,命各部发起攻击,于是众人只得向贼营而去。赵云全然不动,长矛向后一挥,便见壕中弓弩齐发。 众人以为遇到埋伏,顿时后退。 吕并见状,打马上前,高声喊道:“敢后退者,杀无赦。”可仍是止不住。 这些部队只有少量县兵,其他都是临时组织的青壮,还有一些是豪强私兵,吕并根本约束不得。眼看局势危急,吕并知道指望不住这群人,于是他一挟马腹,带着百余骑兵,向对面猛冲。 赵云的西洋镜顿时被戳破,他手中并无多少兵马,根本拦不住骑兵踏营,很快让吕并等人冲入营中。 赵云见状,急忙撤退,可吕并早上前拦住赵云。 吕并也认出之前交过手的赵云。 “之前打的不过瘾,咱们今日再战。” 赵云知晓吕并的勇武,哪有功夫与其浪战,长矛一扫,便要撤退。可刚行两步,曹诏也打马上前。 “杀不尽的贼寇,我家大将军有言,你若弃械投降,便饶你一命,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赵云也不搭话,拔马便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曹诏见赵云也不说话,心中暗道:“难不成是个哑巴?” 赵云换了一个方向,可没逃几步,又有一人拦住,正是奉命而来的徐质。 徐质的武艺比不过吕并和曹诏,但也是一个好手。 赵云不识得徐质,以为可快速解决此人,便上前迎住。可徐质精神抖擞,每一招都不要命,赵云急切间也难以拿下。 眼看又要陷入僵持,赵云准备再走,吕并、曹诏二人已经赶了上来。 三人将赵云给团团围住,转灯儿般厮杀。赵云再是勇武,也敌不过这三人联手,不多时便遮拦不定,招架无力。 吕并三人,越战越勇,而此时的赵云,心如火烧,眼瞅着抵不住,只得向着徐质虚刺一矛,徐质急闪,赵云便趁机荡开阵角,飞马撤退。 吕并、曹诏、徐质三人,急追不舍。 赵云行不两步,张嶷手持长矛,冲了上来。张嶷也不是赵云的对手,可是这一耽搁,吕并三人也追了上来,将其围住。 双方又战数合,人马交错之中,却只见一人落马,也不知是谁。 第714章 义释 众人一番激战之后,一人落马,待烟尘消散之后,旁人才看清落马的乃是敌将。 吕并手持长戟,横在其脖颈处,而曹诏、徐质二人则跳下马来,将赵云给五花大绑起来。 赵云眼看被俘,梗着脖子说道:“要杀就杀。” 曹诏道:“原来会说话!” 徐质也笑道:“若要杀你,何必打到现在。我家主人素来爱才,你一身本事,屈身事贼,难道不怕祖宗蒙羞。只要你愿降,我主必厚待于你。” 赵云听后,却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徐质一笑,便让人将赵云送回。 吕并和曹诏二人,也带上数十骑兵,打马追击刘豹、向举而去。 曹祜摧枯拉朽地摧破贼军营地,刚入大帐,徐质便押着赵云赶来。 曹祜虽不识得此人,也知其勇武,便有心招降之,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一旁的徐质笑道:“大将军,这獠喜欢装哑巴,轻易不会说话。” 众人俱是大笑。 曹祜并没有笑,而是看向赵云道:“昔日聂政的姊姊在其弟死后,冒死前去认领尸体,就是怕他弟弟死后,无人知晓聂政之命。 你今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说,死了便如蝼蚁一般,无人知晓,你真的甘心如此吗?” 赵云犹豫片刻,方才说道:“我叫赵云,常山国人。” 曹祜心中一震,果然是赵云。 之前赵云与吕并交手时,曹祜就怀疑对方的赵云。 本以为赵云在汉安兵败之后,会逃回荆州,没想到却流落到了梓潼。 “我知道你。常山国人赵子龙,曾经是幽州公孙伯珪的部下,后来因为兄长去世,向公孙伯珪请辞归乡。 建安五年,在邺城投奔了刘备。 (怀疑赵云投靠过袁绍,否则他去邺城做什么。还能秘密帮着刘备招募兵士,除非有官职在身。) 刘备兵败之后,跟随刘备到了荆州。 你最出彩的战机,应该是在长坂坡,乱军之中,怀抱刘备的幼子刘阿斗,保护着刘备的妾室甘氏,平安地回到刘备身边。 赤壁战后,你做桂阳太守,后来又担任留营司马,管理军中事务,负责监视孙夫人。 建安十六年,曾在长江截住东吴船队,成功夺回被孙夫人带走的刘阿斗。 刘备攻下成都之后,你被封为翊军将军。 当时有人主张将成都城中房舍,城外园地桑田分赐给诸将。你反驳说‘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 我说得对不对啊?” 赵云听到曹祜对自己的生平知之甚详,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你如何知晓这些?” “我还知道,你是想从梓潼,经巴西郡,返回荆州。” “你到底是谁?” 曹祜大笑道:“新任的大汉大将军,曹祜。” 赵云心中更惊。 他当然知道曹祜是谁,这是那个给整个荆州军带来毁灭性打击的人。 看着如此年轻的曹祜,赵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曹祜有心招降赵云,便道:“子龙,你是个勇士,不应该跟着刘备这等必亡之人,不若投入我的麾下,沙场陷阵,建功立业,又强似现在与贼寇为伍。” “曹大将军,赵云虽是匹夫,但也知道‘忠义’二字,左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云终不敢背德也。” “子龙,不要为难自己。良禽择木而栖,刘备当初也是先后投奔了公孙伯珪,陶谦,我的祖父和袁本初,刘景升,并不损其德,子龙这般英雄,待在刘备身边,做个普通将领,实在是明珠暗投。 今子龙受执于我,若是不降,则必死也。徒死无益,不若且降于我,建功立业,不负此生。” 赵云看着曹祜许久,最后说道:“得蒙曹大将军高看,云感激不尽,可恕云不能背叛左将军。” 曹祜听后,不由得大笑,可笑中却是一丝无奈。 果然跟自己猜的一样,赵云不肯降。 待曹祜笑完,抽出刀来,到了赵云身边,直指向其心口处,厉声问道:“这刀扎进去,子龙十死无生,子龙真的不怕死?” 赵云没有说话,却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赵云发现身上紧缚的绳子突然松开,睁眼一看,原来是曹祜将绳子给割断了。 “曹大将军这是?” “唉,子龙乃是义士,我终不忍杀之,只能放了你。你且自去吧。” 赵云满是震惊,一时有些动容。 “不信?” “信!黄将军要杀我,易如反掌,不会多有折腾。只是赵云有一事不解,今日一战,我自问摆开一副诱敌的阵势,又设下埋伏,很容易让人觉得营中有大批伏兵,为何曹大将军却是让军队毫不退缩,一往无前。 若非你的军队孤注一掷,我当要胜了。” “因为我知道你的营中一定不会有埋伏?” 赵云不解道:“这是为何?” “这支军队的主将是刘豹,向举。我命人攻打魏城邑,既是恫吓,也是引诱。你觉得他二人会留在梓潼城下跟我死磕吗? 他二人走了,你不可能有多少军队,不管姿态摆得如何足,一定是空架子。” 赵云大悟。 “曹大将军用兵,真是超人也。” “子龙的一招‘空营计’,若非我知道刘豹、向举二人一定撤了,怕是也会犹豫不决。子龙啊,你有天赋,要多独立领军,才能提升自己的能力,跟着刘备,你很难有这种机会。” 赵云没有回答,而是道:“多谢曹大将军,今日恩德,赵云没齿难忘。” “子龙,保重吧,若是有一日在刘备那里待不下去,尽可来寻我。” “谢曹大将军!” “下次我打到荆州,再次将你俘获,你可不能说不降了啊。” 赵云没有说话。 曹祜让人给赵云牵一匹马,送他出营。这时徐质不解道:“主公,此人如此骁勇,放他回去,着实是放虎归山啊。” “我总不能杀了他吧,读者也不会答应的。” 曹祜看向众人笑道:“赵云不留下来,是他的损失。而诸位在我身边,是我的幸运啊。” 第715章 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 梓潼城下的战斗结束后,袁侃来见曹祜。 今日一战,他实在看不明白。 看着袁侃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曹祜笑道:“公然,你可是心中有所疑惑?今日高兴,我可为你解惑。” 袁侃也没藏着掖着,便道:“大将军,你既然知道对方无埋伏,又为何让景顾先出击,他当时若是再坚持一下,整个敌营都是他的了。”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方有赵云,肯定不会就这么撤了,派景顾去,是让他替自己蹚雷的。 “景顾什么人,凭什么有资格掺和到军队决战中?从景顾愿意去追击,我就知道,这是一个见小利而忘命的主。” 袁侃还是不明白。 “见小利而忘命的人,常常干大事而惜身。” 袁侃听后,一时恍然。 曹祜在梓潼城外一场大胜,赶来救援的庞德也取得不错的战绩。 庞德按照曹祜的指示,在魏城邑围点打援。 其麾下主力明着攻打魏城邑,但惊扰对方之后,便折道向东,在半路埋伏。又命张横也埋伏在半路,尾随在刘豹、向举军后面。 待刘豹、向举二人到达离着魏城邑不远处的石牛亭,庞德率军突然杀出,张横也从后方发动攻击。 两部前后夹攻,大破刘豹、向举所部。 刘豹在乱军中被杀,向举被俘虏。 按照庞德的想法,两人直接都杀了,正好借着战争将这些豪强给除掉,也能省事,还是张横劝说,向举出身青衣羌,或许有用,这才留了向举一条命。 ······ 对于曹祜来说,向举青衣羌的身份有点用,但也只是有点。哪怕曹祜将向举剁成噪子,益州羌胡也不会为他复仇。 于是曹祜直接让人将其送往成都,让王基去处置了。 曹祜没在梓潼耽搁,一路北上,很快到达南郑。 因为在梓潼耽搁了时间,曹祜一直快马加鞭的赶路,本来没准备入城,这时司马芝来见曹祜,言京兆尹凉茂请见。 “子华怎么知道我路过南郑?” “大将军,凉府君想见大将军,听说大将军要返回,我便派人在官道上等待,终于等到了大将军。” 曹祜看了司马芝一眼。 “凉伯方是京兆尹,但你也是汉中郡太守,没必要对他的要求如此殷勤吧?” 司马芝知道曹祜是多想了,赶忙解释道:“大将军,凉府君已经病入膏肓,据医士说,也就是这两日了。 他一直想去成都见大将军,只是确实没法成行。 所以。” “所以你就做了一个好人?” “大将军,芝有错。” “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凉伯方,他怎么想见我?” “芝不知。” 虽然曹祜着急赶路,但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再说凉茂虽然只是个京兆尹,但在曹魏影响力极大,这种事情,没必要拒绝。 “走吧!” 凉茂住在城南一处大宅子,这里是凉茂转运粮草的指挥中心。 凉茂住在后院,地方很俭朴,进入院中,更是一股浓浓的药味。 进入房间,凉茂正在半昏迷的酣睡。 只见他整个人是面容枯槁,面色苍白,躺在那里,就好像在榻上放了一具早已干枯多时的老木头。 司马芝刚要准备喊醒凉茂,被曹祜打断。 二人到了外室,曹祜问道:“凉伯方病了多久了?” “我就任太守之后,与凉府君多有接触,当世凉府君的身体便不好。据身边人说,凉府君本就病重,是带病主持工作。” “我不是让郭伯济辅助他吗?” “郭司马负责从汉中到益州的粮草督运,但其他的事,还是凉府君主持大局。六月份的时候,从荆州经汉水运来的粮食出了问题,凉府君还拖着病躯,去了一趟襄阳,协调此事。” 曹祜听后,心情很沉重。 凉茂这个老东西虽然不支持他,总跟他对着干,可恶至极,但在国家大事上,确实尽责了。 或许是二人的谈话吵到了凉茂,昏昏沉沉的凉茂竟然醒了。 “是子华吗?” 曹祜和司马芝听到凉茂的声音,走了进去。 凉茂见到曹祜,有些吃惊,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曹祜给按住。 “凉公,你要保重身体啊。” 凉茂听后,长叹了一口气。 “听说大将军由龙骧大将军升任大将军,恭喜大将军了。老夫寿元将尽,大限将至,就在这几日。 这些日子,一直想见大将军一面,总算是老天怜我,让我能够如愿以偿。” “凉公!” 曹祜握着凉茂的手道:“凉公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祜必尽力而为。” “老夫活了五十九岁,官居高位,手握权柄,哪还有什么要求,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见到国家统一。 我是反对大将军你作为继承人的。” 曹祜没有说话,凉茂接着说道:“我与大将军之前并不相识,并无矛盾,之所以反对大将军作为继承人,有三个原因。 其一,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大将军是魏公的孙子,如果越过魏公的儿子,继承魏公之位,是对礼法的亵渎。若以后继承制度,都能如此,则国将不国。 其二,在大将军之前,三公子作为继承人,被培养就多年。 难道仅仅因为大将军能战善战,就要弃之如敝履吗?国家大事,如何能这般儿戏。” 凉茂此言,倒是不假。 曹丕一开始就是武平侯世子,后来又担任五官中郎将,其实就是按照继承人在培养的。 若不是曹祜异军突起,曹丕的地位其实很稳固。 历史上的曹植威胁到曹丕地位,都是建安十九年以后的事了。 “其三,魏公的性格,大将军也是了解的,茂不多言。于国家来说,在一位有能力的君主之后,需要的是一位仁君。 就像昔日的文皇帝一样,能够与民休养,稳定民心。 大将军或许更有能力,但未必是个仁君。 很明显,三公子比大将军更合适。” 这话曹祜有些忍不了。 “凉公,难道我不是宽仁之主吗?我自问待人,从无苛刻,平素也多以俭朴。虽说比不得昔日的文皇帝,但较之我那三叔,怕还是足够的吧。” 第716章 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粧 眼看曹祜反驳,凉茂知道要在这件事上论个清楚。 “单论个人德行,大将军你确实令人敬佩。不管是未成名时,还是显赫之后,俱是严格约束自己,不仅过得不奢侈,反而有些清俭。 盯着大将军的人并不少,但大将军在个人道德上,始终没有让人指摘之处。 茂对此也是钦佩不已。 但这些,还不够。 看大将军在三辅、陇右做的事,清人,丈地,迁民,严刑厉法,手段强硬,大刀阔斧,不留余地,屠戮的家族,数不胜数。哪怕是魏公亦比不得。 试问大将军若是一个朝廷官吏,难道不害怕吗? 两汉二十余帝,若论能力,武皇帝是其中翘楚,可没有人愿意,天下再出现一个武皇帝。 武皇帝确实功绩卓著,可后果民力屈,财力竭,寇盗并起,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天下虚耗,人复相食。” 曹祜听后,脸色也肃然起来。 “你们是怕我成为下一个武皇帝?” “难道不会吗?” 曹祜反倒沉默了。 曹祜很清楚,他不是汉文帝,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做汉文帝。折腾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色。 与汉文帝相比,他可能真的更像汉武帝。 “凉公,你说得或许对,也或许不对,但那都是未来之事,汉武帝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 说实话,我三叔不过中人之姿,他继承了那个位置,又能如何? 我能达到的高度,甚至超过了他的想象。 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在我心中,始终有自己的准则,不残黔首,不害黔首。 凉公,对于这个国家的主宰,你们当然有选择的权力。可对于最后的结果,你们只能接受。” “大将军,非得与天下人为敌吗?” 曹祜站了起来。 “谁是天下人,是天底下的黔首吗?我相信他们会支持我。 凉公,你是个君子,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有我自己的路要去走,别人干涉不得,也拦不住。” 凉茂脸色一暗,他心中也清楚,曹祜上位已经无法阻挡。 他想在生命的尽头,将曹祜拉到他认为的正确的道路上,可现在看来,这个目的无法实现了。 凉茂没再言语,而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我最后一道奏疏,是上给大将军的,我到底做了多年的地方官,有些治理地方的经验,希望能对大将军有用。” 曹祜双手接过。 “多谢凉公。” “大将军,劝不了你,但我也不希望天下大乱,百姓受苦。所以我希望,大将军的步子能够慢一些,缓一些。给自己,给天下,多留一些时间。” 曹祜点点头。 “还有,大将军要防着钟元常和陈长文。大将军有自己的道,他二人亦有他二人的道。道不同,才是真的不同。 我可能只会劝大将军,而他二人,可能手段会更加激烈。” 曹祜听后,对着凉茂一拜。 “多谢凉公提醒。” 曹祜在南郑待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匆匆离去。 两日之后,凉茂死在了南郑官邸。一代名臣,就此离去。 ······ 曹祜一行,经子午道,到达了长安。 遥望长安城,曹祜的心仿佛已经飞入了家中。 八月初,刘落给曹祜生下一女,这是曹祜第二个孩子。 此时卫葭已经带着儿子曹扬前往邺城,刘落母女因为孩子太小,并未随同前往,尚居长安。 当然作人质也不需要女儿。 曹祜匆匆入了府门,直奔刘落所居的院子,走到门前,便听到婴儿的哭声。 曹祜停住脚步,解开袍子,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这才走进房中。 刘落正在哄女儿,并未发现曹祜进入。而曹祜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刘落母女。 在曹祜看来,刘落身上是有光的。 一缕温暖和煦的光,照亮你的眼眸。 女儿很快不哭了,刘落哼着歌谣,无意见回头,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已经离家大半年的曹祜。 刘落眼中满是惊喜,笑容也浮现在脸上。 “主君是刚到?怎么没通知迎接?” “折腾那些做什么?你们麻烦,我也不耐。” 曹祜上前,便看到女儿已经睡着了。小丫头抿着嘴,脸上满是笑容,仿佛梦到了母亲的怀抱。 “乖女儿,阿父回来了!” 曹祜逗弄着女儿。 刘落起身亲自给曹祜端来一盆热水,帮他洗脸擦手。 曹祜看着女儿问道:“咱家的淑女起名字了吗?” “起了一个乳名,叫做皎皎。” “盈盈江上女,两两溪边舞。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粧。” 刘落听了,眼睛一亮。 “主君也想到这两句。” “《诗经》中有‘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楚辞》中有‘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 但都不如这两句轻快明媚。 咱们的女儿,大名就叫曹皎吧。” “嗯!” 曹祜看着女儿,轻声说道:“皎皎,你以后的大名就叫曹皎了,你喜欢吗?” 曹皎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应父亲一般。 曹祜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回到家后,好好地洗了一个澡,方觉又活了回来。 洗完澡后,曹皎也睡醒了,曹祜抱着女儿,不住地逗弄。小丫头刚开始见到曹祜,还吓得直哭,也不让曹祜抱,但曹祜逗弄了一小会,皎皎就认可了这个父亲。 父女两人,俱是笑得格外开心。 “除了夫人,还有谁去邺城了?” “甄氏和张氏。” “那云騄怎么没有过来?” “马姊姊又带着人去训练了。” 曹祜没有说什么,练兵是马云騄仅有的一些快乐了,或许给她一个孩子,能让她的生活更有生机一些。 “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年前得赶到邺城。” 刘落点点头。 “主君,我和皎皎一起去吗?” 曹祜看了刘落一眼,又摇了摇头。 “这一次去邺城,不知何时回来。邺城不太安稳,你们娘俩先待在长安。” 刘落没有说话。 曹祜又补了一句道:“夫人和鹰郎,其实就是质子。” “嗯!” 刘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很早就懂这些了。 第717章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次日一早,天刚微亮,曹祜就招来了刘巴和刘靖二人。 二人到后,曹祜便将自己准备以后常驻邺城的事,告诉了二人。 二人倒是很支持,毕竟曹祜毕竟是曹操的继承人,老是待在外面,很容易出现扶苏那样的事情。 虽说曹祜不可能自刎,但也是多生事端。 继承这种事,麻烦越少越好。 “往后幕府虽说暂时充任长安的留守府,但是能在长安保留多久,尚是难说,而且权柄也会受限。不过即便如此,雍州发展的步子不能停。” 二人点点头。 “这次回邺城,我准备将王景兴,辛佐治,陈长文,王文卓四人,全部带走。” 刘巴一愣。 这四个人,再加上他,是幕府最重要的五个人。现在曹祜将四人全部带走,这意味着刘巴几乎独揽幕府的大权。 “大将军,这。” “子初何意?” “大将军,左右长史,是不是暂留一人?” 曹祜笑道:“子初,我听说陈长文表里不一,王文卓严苛急躁,而你无论是资历、出身,俱不如对方,二人给你填了很多乱子。 我将二人调走,于你来说,应是好事,你如何还反对?” “大将军,大将军府中,众人相互制衡,反而稳定。一旦府中重臣全部离开,巴只恐。” “怕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这个人,耳根子从来不软。 再说幕府之中,也不是你一个人做决定,还有文恭和黄公衡二人佐助你。 我走之后,鹰扬军负责镇守长安。你,文恭,公衡中的两人合署命令,可以调动鹰扬军。 所以子初你尽可放心。” “唯!” 刘巴虽屡被曹祜重用,但此时仍是心中激动。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曹祜又对刘靖道:“文恭,我准备让你担任京兆尹。凉伯方已经病入膏肓,大限也就这两日。” 刘靖同样年轻,但没有拒绝曹祜的安排。 他一直以来便清楚,他的责任就是给曹祜守家,做好中枢所在地的父母官。否则左冯翊也好,署大将军府事也好,根本轮不到刘巴。 刘靖升任京兆尹,便空出长安令的位置,刘靖便举荐了杨洪担任。 三人开完小会,曹祜这才召集留在长安的幕府人员开会。主要就是王朗、陈群、王思和新担任东曹掾的高堂隆几人。 众人到后,曹祜便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大将军府留在长安,而王朗、陈群、王思三人,随他一同前往邺城。 辛毗还在益州,尚未返回。 王朗并无异议。 他虽然是军师,地位最高,可幕府的事根本插不上手,与其继续在长安吃闲饭,还不如前往邺城。 至少邺城离着曹操和曹祜近一些。 而陈群和王思的面色却皆有变化。 身为长史,却不能待在幕府之中,他这个长史还有什么权力呢。 尤其是陈群,他并非曹祜心腹,曹祜在邺城有事也不可能跟他商议。 于是陈群说道:“大将军,按照惯例,若大将军在外,两个长史,应该一个跟在大将军身边,另一个则留府主事,现在两人都离开幕府,实在不合规矩。” “有惯例不假,但我之前出征益州,你们两个长史,也都留在了长安,特事特办嘛。往后幕府的事就没有那么多了。 反而是邺城,千头万绪,我身边离不得人。 将诸位带上,我在邺城也能有个帮衬。” 曹祜说得冠冕堂皇,但陈群知道,曹祜此举就是削他们的权。 “大将军,那我等都走了,幕府怎么办?” “有子初署府事,还有文恭参府事,更有公衡,升平(高堂隆)等人在事务上佐助,我相信,幕府会平稳运行。 怎么,陈长史觉得幕府少了你一人,就要乱套了?” 陈群面色涨红,他拼命深呼吸一口,然后摘下自己的帽子,伏地拜道:“长史者,幕府群僚之长也,理当留守幕府,总领事务。 大将军今日安排,我实以为不妥。 若大将军一意孤行,非要如此安排,群宁愿辞去长史之职。” 曹祜盯着陈群,脸色发黑,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曹祜想过陈群可能会不同意他的安排,但没有想到陈群竟然如此激烈,甚至以辞官相威胁。 对,就是威胁。 在曹祜看了,这就是在威胁他,逼他低头。 曹祜坐在榻上,也不说话,而陈群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祜才笑道:“上天要下雨,寡妇要改嫁,均是下定决心的事,如何能阻拦呢? 既然陈长史主意已定,我便不阻拦了。 仓曹给陈长史拿一笔钱,务使陈长史无后顾之忧。” 陈群抬头看了一眼曹祜,有些愣神。他没想到,曹祜会如此干净利落地同意了他的请辞。 这不合常理。 曹祜难道不知道,他是颍川世家大族的代表吗? 还是曹祜已经做好,跟颍川各家决裂了准备了? 可木已成舟,陈群想反悔也不成了。 陈群再一拜,然后起身离去。 在场之人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而曹祜和陈群二人,似乎俱很决绝,以至于众人一时竟不敢出言相劝。而对于曹祜的安排不太满意的王思,此时也不敢再出头。 议事很快散去。 刘靖一人留下劝道:“明公,陈长文毕竟是国家名士,又是荀公之婿,在颍川各家中,属于领头羊一般的人物。 哪怕不用,留在身边,亦能招揽人才。 今日陈长文当众请辞,而明公亦不挽留,靖只恐再生事端。” “文恭,走到我今日这个位置,肯定有很多敌人。上边的位置就这么多,我往上走,你们这些我身边的亲信也想往上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上面的人拉下来。 陈长文也好,颍川各家也罢,他们支持我最好,若是不支持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没法讨所有人喜欢。 其实走到我现在的位置,没有敌人,并非一件好事。 人生在世,有敌人便有目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第718章 刘备的为难 刘备正准备前往建业时,成都失守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江陵。 刘备想过无数种成都被攻破的方式,但唯独没有想过,刘封用投降的方式去刺杀曹祜,最后还失败了。 “长公子是想不出这种计策的。” 刘备一愣,便明白了诸葛亮话语的意思。 有人撺掇刘封实行了此策,甚至有可能,这就是一个算计,将成都城完完整整的交给了曹祜。 刘备的脑海之中,立刻闪过一个人影。 法孝直,也唯有此人才能想出这种天马行空的计策。 至于忠诚,其实当初法正投靠他时,很多事情已经注定了。法正能够背叛刘璋,自然也能够背叛他。 法正本就是个自私且利己的人,忠诚不能说没有,但不多。 “可惜了我儿和万余将士啊。” 这时诸葛亮又道:“主公,曹祜派人来信,要求用秭归城交换大公子。” 刘备一愣。 在他看来,曹祜俘虏了这么重要的人物,肯定第一时间将刘封送往邺城,怎么还用来交换呢? 曹祜难道不明白刘封的政治意义。 这是动摇、瓦解军心的良药啊。 “曹祜攻下成都之后,将夫人,三公子,还有愿意返回江陵的官员,全部放回,还发放路费,派人护送。 唯有大公子,需要交换。 曹祜一方说,曹祜本来也准备放大公子回来,因为大公子刺杀他,所以才要交换,以为惩戒。” “笑话!” 刘备冷“哼”一声道:“小孩子戏闹吗?还惩戒。” 刘备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 “孔明,你说曹祜此举是何意?将被俘官吏,甚至是我的眷属放回,还能说他是收买人心,可交换封儿?他想干什么。” 诸葛亮没有回答此问,反而说道:“我军益州兵败之后,要同时兼顾北面和西面的敌人。 从巫县到荆门山,是我们防御曹军最重要的屏障。 这一线山峦起伏,地形崎岖,易守难攻。我军只用少量兵力,便可挡住曹军的出蜀之路。 而秭归位于巫县到荆门山的居中处,可以居中指挥整个战场。 秭归一旦失守,曹军可长驱直入到荆门山,到时我军便只剩下夷陵一线可守了。而夷陵若丢,曹军进入南郡,便如同洪水破堤一般,一拥而下,结果如何,便实在难说了。” “所以孔明认为,秭归不能丢?” 诸葛亮点点头。 刘备犹豫了一会,方才说道:“这是不是就是曹祜的目的,故意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 诸葛亮虽然知道刘备肯定不会放弃秭归,但并没有多言。 这个选择,至少表面上不好做。 “曹祜的使者,我就不见了,派人跟曹祜谈,有没有其他的条件,能够换回封儿?” “唯!” 刘备对刘封这个儿子,感情很复杂。说没有父子之情是假的,毕竟他养了刘封十多年,刘封小时候,父子二人也曾朝夕相处。 但即便如此,刘备还是想把位置和权力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刘封这个被所有人都承认的长子,确确实实挡了刘禅的道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除非刘备解除与刘封的父子关系,让刘封还宗寇氏。但这种做法,总有过河拆桥之嫌,容易惹人诟病。 而刘封本人,自己还不自知。 现在看来,刘封死在益州,对所有人都好。 想到这,刘备不禁摇摇头。 刘封的问题未曾解决,很快一个更大的问题降临到刘备的头上。 吴夫人带着幼子刘理,到了江陵。 虽然刘备与吴夫人是正儿八经的政治联姻,但吴夫人是刘备三媒六聘娶的合法老婆,荆州的合法主母。 吴夫人的到来就引申出另一个问题。 刘备目前好像有两个合法老婆。 一个孙夫人,虽然回了娘家,但是两人没和离,刘备也没休妻;另一个便是吴夫人。 可人是不能有两个合法老婆的。 汉人是一夫一妻制,哪怕是皇帝,再是荒唐,一次也只能立一个皇后。哪怕是嘉靖,想换皇后,在找不到理由的情况下,也只能将对方弄死。 其实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两个老婆,休一个便是。 但此事在刘备这里行不通。 虽然孙夫人有重重问题,虽然刘备实在不喜欢她,但她是孙刘联盟的象征,是孙权派来监视刘备的监军。 刘备怎么能休了他。 吴皇后虽然没什么势力,但她富贵的名声,早就蜚声于外。 而且吴皇后历经艰辛,才来江陵与刘备相会。刘备若是将她给休了,对外怎么说?岂不是让人骂狼心狗肺。 刘备一时是头疼不已。 这时候刘备不禁有些埋怨起曹祜来。 你说你都拿下成都了,怎么还把战利品给放了。你要是真的宽仁,你把我那一万大军还给我啊。 尽管刘备再是无奈,但事情就横在了那里。 这个事情不解决,他甚至没法前去建业。 总不能跟孙权说,我娶了两个老婆,让她二人并尊吧。 孙权不得跟他拼命。 刘备正烦忧间,马谡来寻张飞,提起了刘备的烦忧。 “益德将军,对于我荆州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与孙吴结盟,获得孙吴的支持,否则江陵城只怕守不住。 主公本来准备前往建业,接回孙夫人,但吴夫人的到来,使得此事难以成行。” 张飞听了马谡之言,有些愣神。 他知道此事,但是他也没有好办法。 当初孙夫人都走了,走得那么决绝,谁能想到,孙夫人又要回来。 “益德将军,咱们荆州需要孙夫人,但是吴夫人没有错,你可明白?” 张飞点点头。 “有些事,主公不能做,但我们得帮他解决此事。” 张飞一愣。 “马幼常,你到底是何意?” 眼看自己的暗示,张飞根本听不懂,马谡也是一阵无语。 “益德将军,咱们是主公的臣子,需要帮主公解决麻烦,而现在主公最大的麻烦,便是吴夫人。 你要明白,若是吴夫人没了,主公便不需再为难了。” 直到此时,张飞终于明白了马谡之言。 作为刘备最忠心的部下,张飞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为刘备而死,更何况是担一个骂名呢? 第719章 体面 张飞很快下定决心。 吴夫人到达江陵之前,刘备便借故躲了出去,不再江陵城中。张飞便决定趁着刘备不在,立刻动手。 到了晚上,他一个人拿了一把短刃,往刘备后院而去。 作为属下,张飞肯定无法进入刘备的后院,而且也不能进入,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了后院前,张飞打晕了一个门子,便往正院闯。他虽不知道吴夫人住在何处,但也猜测当是在正院。 刘备的家眷不多,整个后院颇为空旷。 张飞一路进到正院前,才有人发现。 “什么人?” 张飞也顾不得遮掩踪迹,便往里闯。 院中立刻乱作一团,听到消息的吴夫人,也从房中走出,便见张飞向她冲来。 吴夫人一时花容失色,满是惊愕。 正当张飞要动手,这时有人大声呵斥道:“益德!” 张飞一愣,转头望去,来人竟然是诸葛亮。 诸葛亮匆匆进入正院,然后上前一把夺过张飞的匕首,呵斥道:“益德将军,你要做什么?” 张飞低头叹了一口气。 “军师,我这是为了主公!” “你这是害主公。知道的,知今日之事,乃是你自行其是,跟主公无关,可是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你今日之举,乃是主公授意。” 张飞大惊,立时恼道:“胡说八道,此事跟主公有何关系?” “益德将军,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今日之举,实有害无益啊。” “我!” 张飞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益德将军先回去,由我来向夫人解释。” 张飞也无办法,只得向吴夫人行了一礼,然后离去。 诸葛亮长揖及地,向吴夫人行了一礼道:“夫人受惊了!” 吴夫人并不傻,她很清楚,张飞此行,是来杀她的。此时的吴夫人劫后余生,惊心狂跳,裙下两腿,忍不住战栗。 当着诸葛亮的面,吴夫人只能尽力保持镇定,使仪态不失。 二人进了房间,诸葛亮屏退其他人,又向吴夫人行了一礼。 “今日益德将军孟浪,还请夫人恕罪。” “军,军师,益德将军,是,是要杀我吗?” “夫人!” 吴夫人眼看诸葛亮默不作声,知道她没有猜错,心中一时悲痛,忍不住落下眼泪。 “我自嫁给主君,虽不敢比拟先贤,但自问克己修身,谨守妇礼,上奉夫君,下抚幼子,从无错处。 自成都到江陵数千里,一路风餐露宿,狼狈不堪,唯一支撑我的,就是能够返回夫君身边。 我历尽千辛万苦,侥幸苟全性命,可偏偏现在要杀我的,竟然是你们? 我有何罪啊?” 吴夫人越说越悲伤,最后竟然大哭起来。 诸葛亮也知吴夫人委屈,可这件事情,只能委屈吴夫人。 待吴夫人痛哭一场,诸葛亮才说道:“我今日本来是想见夫人,分说详情的,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瞒夫人,益德将军之举,实出有因。” 诸葛亮借着便将她与刘备、孙夫人三人的情况,介绍给吴夫人。 “当前荆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倚仗东吴的帮助,方有保全自身的可能。但因为之前的事,双方互不信任。 迎回孙夫人,能大大改善两家的关系,使两家重归于好。 主公不愿负了夫人,可是也得为大业考虑,整日忧心忡忡,难以安枕。益德将军眼看主公难以下决断,这才冒失前来,惊了夫人。” 吴夫人时也听懂了诸葛亮的意思。 现在别说他是刘备的老婆,就是刘备的亲妈,也不能影响了孙夫人来荆州。 她现在连筹码都没有。 “难道我只能死了吗?” 吴夫人看着诸葛亮,突然说道:“还请军师救我!” 诸葛亮其实也考虑过杀了吴夫人,但最后还是否决了此策。实在是因为,吴夫人已经到了江陵,若是身死,瓜田李下的,哪怕不是刘备所杀,旁人也会将其归到刘备的身上。 就像这次张飞来杀吴夫人,他说自己是自作主张,旁人会信吗? 背反刘璋已经让刘备的名声出现极大损伤。吴夫人若死,更会雪上加霜。 若是换了曹操,或许不在乎,但刘备必须在乎。他本身是靠名声吃饭的,没了名声,就失了根基。 诸葛亮眼看吴夫人已经濒临崩溃,心中已经有所打算的他遂说道:“夫人,时至今日,只有一策,能够两全其美,保全所有人。” 吴夫人听了,面上一喜,立刻说道:“军师请言。” 诸葛亮道:“不知夫人是否知道光武皇帝和光烈皇后(阴丽华)的故事?更始元年(23年),光武皇帝娶了光烈皇后为妻,三个月后,光武皇帝受更始帝所遣西去洛阳,之后更是北渡黄河,去镇慰河北州郡。 光武皇帝到河北之后,联络了前真定王(刘扬)。 当时为了促成双方合作,共同征讨王郎,光武皇帝迎娶真定王的外甥女沛太后(郭圣通)。 等到光武皇帝接回光烈皇后,当时的局面,一如现在。 光武皇帝初称帝,四周强敌环伺,内部也有人怀有异心,政权并不稳定。为了稳定人心,立当时的沛太后为皇后,乃是最好的选择。 而光烈皇后在此过程中,以原配的身份主动让出了后位,虽然受了委屈,却也让光武皇帝心生愧疚,为之后的废后,奠定了基础。” 吴夫人仿佛似懂非懂的样子说道:“军师是想让我效仿光烈皇后,主动让出正妻的位置?” 诸葛亮点点头。 “现在的形势下,不论是从个人还是从国家角度考虑,这个决定是对所有人来说,是最恰当、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孙夫人不可能为妾。 夫人与其被主公主动废黜,不若变被动为主动,自请退位。 如此一来,既解了主公的烦忧,也保全了夫人的贤名。” 吴夫人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 这个局势下,她不同意诸葛亮的建议,又有什么意义呢?诸葛亮的安排,至少能让她保全一份体面。 如果她不要体面,今日张飞之事,可能就会有下一次了。 第720章 孔明的计策 过了两日,刘备返回江陵,众人正议事时,吴氏突然出现,当着众人的面,请求辞去正妻的位置。 刘备听后,又惊又喜,吴氏此举,真是解了当前的燃眉之急。 刘备在欲拒还迎之中,同意了此事。 虽然吴氏很委屈,其兄吴懿、其弟吴班等益州来荆州的将领,以对此感到委屈,但这件事情,最终以这个结果落定。 刘备开开心心地前往建业,去迎接自己的前妻去了。 这趟建业之旅,于刘备来说,很不美好。 孙权为了报复刘备之前入益州的事,好好地羞辱了刘备一番。 虽说两家是联盟,但孙权并不害怕联盟破裂。 他很清楚,刘备不可能投降曹操。 刘备今年五十五岁,孙权今年三十四岁。双方的年龄,刘备做孙权的老子,亦不是不可以。 但在孙权面前,刘备只能像孙子一般,听着对方的讽刺和训诫,还得陪着笑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至于孙小妹,于刘备来说,是个提都不想提的人物。孙小妹的模样并不差,可她每日里带着一群蛮女,舞刀弄枪的,跟个男人一样,若非为了大业,刘备甚至不想多看对方一眼。 这一次去建业,跟上一次去京口,刘备遭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虽然都是势力弱小,可五年前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朝气蓬勃,而五年之后,他已是明日黄花,等待落幕。 很多时候,人会认不清自己,但是你所受到的待遇,会帮你认清。 刘备在建业待了近一个月,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终于回了江陵。 离开荆州三年多的孙小妹,也终于不情不愿的回来了。 刘备不喜欢孙小妹,孙小妹同样不喜欢刘备。 谁会喜欢一个大自己三十多岁,能当自己爹的男人。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吗? 尤其是像刘备和孙小妹之间,分开之后,又各自组建了家庭,现在重新聚首,到底有多少感情,只有天知道。 孙小妹到江陵后,见到了吴夫人。 但孙小妹并没有为难对方,当然也没有高看。 对于高傲的孙小妹来说,根本不会将吴夫人当作敌人,更不要说为难了。 孙小妹在江陵待了一日,便主动前往孙夫人城。她实在不愿跟刘备多待,自己一个人去孙夫人城,反而自在。 刘备和吴夫人,甚至荆州文武,都对此也松了一口气。 刘备不用再日日遭受孙小妹的监视,而吴夫人也能继续在刘备的内院当家做主,荆州文武官员,也不用再头疼孙小妹放任部下,劫掠骚扰江陵百姓。孙小妹这一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回到江陵的刘备,准备卧薪尝胆,以雪前耻。 可这项工作刚开始,诸葛亮便给他带来一份暴击。 刘备回江陵后的第三天,诸葛亮来见刘备。二人相见后,诸葛亮的第一句话,就吓煞了刘备。 “主公,亮今日前来,是向主公请辞的。” 刘备看着诸葛亮,一时瞠目结舌。 “孔明,这,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对着刘备长揖一拜。 “主公,曹祜占领益州之后,天下十分,已得其八。只要休养生息数年,便可按部就班,统一天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管我们如何拼命抵抗,都没有意义。” 刘备听得脸色更加难看,他很清楚,诸葛亮说得很对。 “我知道!” “所以要想挡住曹军,就非得另辟蹊径。” 刘备没有说话,眼睛紧盯着诸葛亮。 诸葛亮继续说道:“我之前便曾说过,我们的希望,就是曹魏内部的继承人之争。寄希望于曹丕、曹植等人,能够继承曹操的位置。 哪怕他们不能成功,最好也要使得曹魏分裂。 只要如此,方有反败为胜之机。 但此事说起来容易,真要实现,却是困难。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曹丕、曹植等人,大概率没有什么胜算。” “孔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去邺城,观察一下曹丕、曹植二人,择其中能者辅助之。” 刘备听后一愣。 这,这种做法,实在出人意料。 “曹丕、曹植如何能信你?” “实言相告。” “我们与曹魏敌对,曹丕、曹植二人,知晓你的身份,只怕要立刻动手。” 诸葛亮直接说道:“他二人想顺利继承曹操的位置,几乎不可能。与曹祜相比,他二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实力,都逊色极多。 想要击败曹祜,只能团结更多的力量。 也就是我们。 对于他二人来说,我们哪怕是一杯毒药,也能解渴。 他们或许会猜出我们的目的,但是他们还是会去争。既然这样,与我们合作,就是最好的选择。” 刘备坐在榻上,不住地盘算着利弊。 对于诸葛亮的忠诚,刘备还是比较相信的。可是这件事,实在让他难以下定决心。 在刘备心中,这件事并不是很靠谱。 你一个人想搅动整个曹魏的局势,何其难也。 “孔明,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主公,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赤壁战前,哪怕咱们败了,还能逃往交州。可现在呢,江陵若是丢了,咱们连逃走都困难。” “可是!” 看着诸葛亮面露坚毅的面色,刘备哪怕心中拒绝,可还是没法将话说出口。 “孔明,这两年,战事不断,我身边的人,士元,季常,公佑等人,先后去世,以致现在除了你,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你若再离去,我当用谁?” 这时的刘备,只能用曲折的方式留下诸葛亮。 “掌军中郎将董幼宰,可署府事。” “董和?” “董幼宰勤恳职事,忠于国家,乃是良辅之人。” 董和是南郡人,早年率家族西迁,在刘璋麾下,先后担任牛鞞长、江原长、成都令等职务,后来做到益州郡太守。 作为一个荆州人,刘备入蜀之后,董和自然而然地投降了刘备,担任掌军中郎将。 “董仲和确实是个可任事之人。只是幕府、州中,不能只有他一人。 要不,要不。” 刘备想说让诸葛亮留下,却是说不出口。 第721章 联虏平贼 面对刘备的疑问,诸葛亮早有对策。 “除了董幼宰,马幼常,费宾伯二人亦可用。 州中之事,潘承明(潘濬),殷孔休,伊机伯,向巨达(向朗),此皆良实,志虑忠纯,亦可用之。” 刘备听后,眉头微皱。 “马谡言过其实,而向朗,临阵脱逃,今没有斩之,已是恩典。” “主公,今为用人之际。 马幼常是有才的,不在亮之下。 向巨达之前虽有过错,但能力出众,让他筹集粮草,管理物资,必能尽职尽责,戴罪立功。” 刘备点点头。 其实刘备并不想用向朗,也不想用马谡。可庞,马,向,习,俱是南郡大族,只有获得他们的支持,整个江陵才能安稳。 这也是不得不妥协的事。 “今日更向主公推荐一良才,长沙郡太守,武陵人廖立廖公渊。此人乃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也,其才干胜亮十倍,可为主公,出谋划策也。” “廖公渊?” 刘备对廖立的印象倒是不错。 诸葛亮如此正式地推荐,他便道:“便让他接任掌军中郎将吧。” 诸葛亮之后又说了很多安排,刘备一一从之。 眼看诸葛亮将所有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刘备知道,这一次诸葛亮主意已定,自己是拦不住了。 刘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话题。 “孔明准备直接前往邺城?” “主公,这次我准备先去并州。” “并州。” “听说曹祜已经要前往邺城。以曹祜的能力和实力,他在邺城,无论是曹植还是曹丕,皆没有一丁点机会,哪怕有我帮着筹谋,亦是无用。 所以曹祜不能留在邺城。” “这跟并州有什么干系?” “曹祜此人,素来爱揽兵权,一旦并州出事,主公以为此人会袖手旁观吗? 说实话,并州离着邺城,还是太近了,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将曹祜调到陇右、河西之地,远离邺城。 但陇右、河西,难出大事。 灵帝年间,鲜卑单于和连在钞略北地郡时被人射死。其子骞曼年小,兄子魁头代立。后蹇曼长大,与魁头争国,部众离散,鲜卑势力自此四分五裂。直到这两年,鲜卑才勉强缓过气来。 目前北方的鲜卑势力,主要分作三部,一部是魁头的弟弟,鲜卑单于步度根,与其兄扶罗韩各拥兵马数万人,据有云中、雁门、北地、代郡、太原等地之全部或一部分;一部是小王轲比能,其部众分布在幽州的代郡、上谷等地;最后一步是东部鲜卑,部众分布在幽州的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 这些鲜卑人,能给曹魏制造大麻烦。” “孔明,曹魏势大,而胡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这些人敢得罪曹魏吗?” “主公应该知道,塞外胡人居于苦寒之地,最向往的,便是南下劫掠。哪怕他们不敢得罪曹魏,为了生存,也必须这么做。” 此时的刘备,又想起当初在幽州的事。 当时的鲜卑单于还是檀石槐,每年腊月,檀石槐都会入侵汉地。每次入侵,都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从鲜卑王庭弹汗山到他的老家涿县,好像很远,可实际上,只有几百里地。(张家口市尚义县到涿州市,驾车三百多公里) 刘备离开幽州已经二十多年,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旧事。 现在看来,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此生难以忘却。 刘备不太想跟鲜卑人合作,至少他不愿意让鲜卑人去祸害自己的家乡。可是他又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阻挡曹祜。 想到这,刘备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诸葛亮知道刘备的心思,立刻劝道:“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太和五年(231年),蜀汉丞相诸葛亮再出祁山,北征曹魏,与轲比能串通,兵屯石城,遥相呼应。所以不是黑诸葛亮,他是真的联合胡人打曹魏。) “孔明,你还是不明白。” 刘备满心的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是啊,只有这一种办法了。可是,为什么是这种办法? “孔明,虽然,但是。” “主公,亮明白。” 对于诸葛亮来说,他只是要利用鲜卑人来完成自己的目的,但他也是一个汉人,不会真的帮着鲜卑人。 诸葛亮很快离开,二人各怀心思。 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诸葛亮犹豫了很久。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他或许都要遗臭万年了。 回到家中,妻子正在跟他缝补衣服。 “听说北面天冷,多带些衣服。也不知道你到了那边,会不会水土不服,吃食上习不习惯。” 妻子说着,忽然一愣。 “我忘了,你是徐州人。” 看着妻子密密的阵脚,诸葛亮心中突然无限的悲伤。 “夫人,我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妻子看着诸葛亮的样子,上前一把将他保住。 “你是诸葛孔明,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个智珠在握,风轻云淡的诸葛孔明。不管夫君你做了什么,都是我的夫君,我都会在家,等着你回来。” ······ 隔天一早,诸葛亮带了两个伴当,离开了江陵。 因为此事要保密,只有刘备带着几个护卫在城外十里相送。 “孔明,此番北上,成功很重要,可你的安危,更是重要,你定要保护好自己,平安归来。” “主公,亮,必不辱使命。” 刘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让诸葛亮保护幽州百姓吗? 那是在本就心情沉重的诸葛亮身上,再绑上一道枷锁。 “孔明,北中郎将长史田豫,乃是我的故交,此人清俭约素,重信守诺。若事有不偕,可托身于此人处,以保全姓名。” 刘备说罢,泪如雨下。 “多谢主公!” 诸葛亮亦涕泣而别。 诸葛亮三人打马向北,而刘备立马于林畔,看诸葛亮乘马与从者匆匆而去,一时大哭道:“孔明去矣!吾将奈何?” 刘备凝泪而望,却被一树林隔断。 “快快将那片树林,尽数伐光。” “主公,这是何故?” 刘备哽咽道:“那树林,挡住了孔明。” 第722章 考举制的真正目的 曹祜踩着建安二十年的年末,赶到了邺城。 风雪交加,一如这一年的时光。 曹祜仅仅只是一年未见曹操,却发现曹操较年初苍老了许多。不仅背弯了不少,原本极具侵略性的面孔,似乎也柔和了不少。 曹祜不知道,曹操是真的老了吗? 还是这只是龙的隐藏。 再见曹操时,他正抱着最小的儿子曹干在玉龙殿内嬉戏。 曹干年不满一岁,才刚刚会爬。他似乎对什么都好奇,满大殿内的爬,推倒了不少灯具。 曹操也不生气。一开始他只是看着,后来似乎来了陪儿子玩耍的兴趣,竟然也跟着曹干一起在大殿内爬了起来,浑然不顾体统、身份。 曹祜看得瞠目结舌。 谁能想到,他那个素来不近人情的祖父,也有如此慈爱的一面。 曹操见到曹祜,丝毫没有难看之意,反而有些旁若无人,又逗了曹干一会,待曹干玩累了,这才抱着曹干来到曹祜身边。 “这是你二十五叔!” 虽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但曹祜还是行了一礼。 自己的亲爷爷在自己十九岁的年纪,给自己生下了一个小叔,这种事跟谁说理去。 “阿福,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这个叔叔,应该是我最小的儿子了,往后你多照顾一番。” “大父身体,依然强壮,何必言这些未来之事?” 曹操笑道:“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不敢正视,反而是笑话。反正,往后,阿干就交给你了。” “唯!” 曹操言老,曹祜反而不信他真老了。不过他也不推拒,他庇佑一个小奶娃,本就是应尽之责。 再说这种事反驳曹操,没有好处。 曹操将曹干交给侍者,祖孙二人在殿中坐下。 “这一路可还顺利?” “从长安到邺城的官道,基本上已修缮完毕,沿途驿站,亦已全部开设。因此一路走的,并无波折。” 为了加强冀州与关中联系,曹操专门命人重修了邺城到长安的官道。 祖孙一问一答的叙着话,曹操今日似乎颇有闲聊的兴致,只是跟曹祜聊着家常,决口不提政事。 可曹操不提,曹祜得提。 曹祜今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向曹操解释益州的事。 曹祜寻了一个机会,起身向曹操拜道:“大父,益州之事,我要向你请罪。” 曹操似乎不想提。 “阿福,今日只你我祖孙二人,不必提这些烦忧之事。” 曹操不想听,但曹祜得说。 “大父,益州初下,百废待兴,我真得好好跟你说一下益州的情况,这关乎到益州,乃是天下的长远安定。 关于益州刺史和益州各郡国的太守,都尉的设置,我是有私心的。 我尽量将这些人都安排为我信得过的人,以方便我的命令,能够在益州通行无阻。” 曹操看着曹祜,没有说话。 难道就想解释这些? 曹祜接着说道:“孙儿这么做,有自己的目的。一个国家如人一般,从建立开始,身上便会有各种各样的疾病,只是有的大,有的小。 国家一路发展,如人生一般,由弱而壮,直至最鼎盛时期,然后逐步走向衰老,最后因为各种顽疾,最终崩溃。 如果这个新兴的国家,如汤武革命,前汉代秦那般,暴力推翻,进行革命,那很多之前的顽疾,会得以根植。 可若是如新莽篡汉那样,前朝根基未动,只是皇帝世系发生转移,那前朝的弊病,也会随之延续到后朝之上。 大父以为,如果我曹氏代汉,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此时的曹操,脸色收敛,整个人也严肃起来。 “这与你要益州有何干系?” “干系很大。” 曹祜将一道奏疏,呈给曹操。 “我曹氏取代大汉,已成必然之事。 不管祖父也好,我也好,都无法阻止这件事。” 曹祜看来曹操一眼,见曹操没有说话,才继续说道:“曹魏代汉,虽不像新莽那般,全盘继承前汉。但因为大父走的是禅让这条路,国家的运行逻辑,底层制度,生产方式,社会运行,还是后汉那一套,并未发生变化。 这套制度,在后汉那里,已经都走不通了,更何况是在一个新的王朝身上呢? 这条路不可能走得通。 我曹氏不能做第二个新莽,所以要走一条新的道路。” “所以你一直在变,制度的改革,从你设置考举制就开始了。” 曹祜点点头。 “大父有没有考虑过,王莽为何能够篡汉?” “你以为呢?” “不提社会问题,但说国家制度。首先国家制度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二元君主观。” “二元君主观?” “这是我自己命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都是天子的臣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在察举制、征辟制度下,辟主与所征辟的士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层君臣关系。 而且这层君臣关系,因为利益相连,甚至超过了第一层。 大父是魏公之主,我忠于大父,可是大父觉得,我征辟的士大夫,他们会不会忠于大父? 王莽之所以能够完成代汉,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国家好像很庞大,其实能影响国家运转的,也就那几个职务。在现行制度下,只要控制了几个职务,就能控制这个机构。 比如司隶校尉一职。监督京师和京城周边地方官吏,权力不可谓不大,谁担任司隶校尉,谁就能掌握实权。 因为司隶校尉树下最重要的职位,都官从事、功曹从事、别驾从事、簿曹从事、兵曹从事,不是朝廷任命的,是司隶校尉自行征辟的。 这些人对司隶校尉负责,而不是对天子负责。” (这也就是为什么诸葛亮不用忠于刘协,诸葛亮先后担任左将军府军师中郎将,左将军府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从头到尾,诸葛亮都不是东汉大臣,而是刘备的属官。 荀彧的官职是汉尚书令,他的主君是天子刘协,他跟曹操是同事关系;郭嘉的官职是司空府军师祭酒,他的主君是司空曹操,他跟曹操是君臣关系。) “所以你才要实行考举制。” “对!” “考举制的重点,不在于选谁。世家大族也好,豪强子弟也罢,甚至寒门,黔首,甚至是胡人,都可以。 考举制的重点是,通过考举,将大量的人才以极高的录取率选拔出来,安置到各郡、各县各个官职上。 正常情况下,此举侵犯了地方官的利益,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反对。 但是。” 曹操接着说道:“但是因为这些郡县你打下来的,所任命的太守、县令,也是越级拔擢,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 “正是如此。” 第723章 进入深水区的改革 曹祜实行考举制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任用什么寒门子弟,或者选拔人才,而是收回幕府官吏的任免权,将幕府官吏变成地方官。 在此之前,一个县的功曹、主簿,都是县令任命的,对县令负责,现在一个县的功曹、主簿,都是朝廷任命的,对朝廷负责。 这种情况下,县令、太守,再想造反,难度成几何倍数增长。 为何北宋之前,地方官造反的比比皆是,北宋之后,再无一例? 就是官吏任用的逻辑变了。 以明清为例,一个巡抚想造反,就得搞定布政使,按察使,以及乱七八糟的派遣道台,如兵备道,粮道,驿传道,海关道,屯田道,茶马道,还有各种互不统辖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难度系数不亚于手搓原子弹。 收回地方属吏任命权,肯定会激化中央和地方矛盾。 可曹祜任命的人,因为资历问题,就没法反对了。 比如益州刺史王基。 正常情况下,这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王基。现在曹祜任命王基为刺史,属于越级提拔,自己偷着乐吧,他要是敢反对曹祜任命州中属吏,就属于不识抬举了。 可要是钟繇、董昭这种老资格做刺史,曹祜若插手地方属吏,这群人肯定要跟曹祜干上一场。 “有一就有二,只要形成惯例,哪怕地方主官调任,也得默认这个制度。 当然现在只是任命了一部分属官。像郡里,包括功曹史,督邮掾,主簿,主记室史,上计掾,文学掾,这些官职涉及到郡中最核心的用人、钱粮、文教、监察以及文档,是必须要由朝廷任命的。 而各曹掾史的任命,仍由太守、县令决定,也是保障了太守、县令对郡县的控制权。 不过郡中各曹掾,也不能再随意任用,而是经朝廷考核之后,安排到郡中,由太守委任官职,但本质上,已经是朝廷官了。” 曹操点点头。 “你是想在益州,推行你这套模式。” “是!” “除此之外,还有重建地方的乡里亭制度,前汉的豪强大族迁移制度,土地定期丈量制度,粮食官方定价制度、盐铁铜酒官产商营制度。 以及其他很多新的制度。 我都写在奏疏中。 益州之地,就是我准备的试验区。 之所以选择益州,有四个原因。 首先,益州地盘广阔,可以充分利用各种环境,试验各种制度。 其次,益州四年多的战争,已经将益州打烂了,新的势力尚未形成,正方便制度的改革。 第三,益州与中原有交通阻隔,哪怕改革在益州失败,甚至出现糜烂,也不会影响到中原地区。 其四,因为是我一手打下的益州,官吏也都是我任免的。我可以根据改革情况,随时进行调整,而不会有大的阻力。 这些政策一旦在益州试验成熟,将来就能推行天下。” “所以你要将整个益州,经营成铁桶一块?” “是!” “你想将这些政策,推行开来?” “没错!” “你考虑过可能的阻力吗?” “大父,商君变法的时候,有没有阻力?武皇帝改制的时候,有没有阻力?” “商君五马分尸,武皇帝下了罪己诏。” 曹操是一个激进的改革者,魏蜀吴三国的改革(除了曹操)加起来,不如曹操一人改革的多。 也正因为如此,曹操才明白改革的阻力有多大。 时至今日,曹操甚至产生了恐惧。 “阿福,你熟读史书,王莽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明白?” “我不是王莽,也不是商君,我有自己的基本盘。” 曹操看着曹祜,恍然大悟。 “建安十六年,你请求担任左冯翊,留在关中,当时便想过今日的局面?” “河南、河北的地方势力,是跟着大父的崛起,一点点壮大的。就说荀家,也算知名,可如果没有祖父统一北方,他们永远无法跟汝南袁氏,弘农杨氏,汝南张氏,汝南许氏这种家族相比。 这些势力,涉及到我曹氏政权的方方面面。时至今日,哪怕我继承了祖父的位置,也很难撼动这股势力。” “所以你自己重新建立了一股势力?” 曹祜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如果有一天,因为改革,使我丢掉了河南、河北,我还有关中、益州,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曹操心中竟然有一丝畏惧。 十几岁的孩子,手中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算计到将来的天下对决吗? “我从来没想过跟任何势力对抗,我只想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我总是考虑最坏的局面。” 曹操站起身来,在殿中徘徊起来。 而曹祜坐在榻上,任凭祖父走来走去,却是没有说话。 曹操也不知思索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站到了曹祜的面前。 “你对你在益州的改革,有多大的把握?” “十成!” 曹操有些生气道:“天下哪有十足把握的事?” “大父,我在益州的改革,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一直都在做。所有的制度,之前都不同程度的实行过。 比如考举制,单在选拔一事上,到现在已经很成熟了,接下来的重点是用。 还有税赋统一,这是在户调制的基础上,进一步简化税收种类。 还有豪强的迁移,之前在安定郡,就已经推行了。 为了这次改革,我准备了整整两千名吏员,这群人在关中已经培养了丰富的经验,将他们安排到益州,便如种子一般,能够迅速生根发芽,将我的意志传播开来。 哪怕杀得一个人头滚滚,我也不会允许失败。” 曹操没有评价,又问道:“若是以现在雍、益二州的实力,对抗大魏其他的地盘,你有多大的把握,打赢这一仗。” 曹祜一愣。 这个问题问的,着实有些不好回答啊。 因为曹魏其他地盘的领导者是曹操。 “大父!” “你尽管说,不要有所顾虑。” 曹祜还是不说话。 说打不过不太好,可说打得过,总不能说他对战祖父,可以打得摧枯拉朽,横扫千军如卷席吧。 曹操似乎知道了曹祜的犹豫,便再次问道:“假如我百年之后,有人篡夺了魏公之位,你在长安起兵讨逆,能有几成把握获胜?” 第724章 天下之中属洛阳 曹操的问题使得曹祜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老爷子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大父!” “阿福,在我面前,难道还没有说真话的勇气了吗?” 曹祜深呼吸一口,然后说道:“这要看局势到底如何?如果我在长安,控有雍、益,对方如果不犯蠢,十年之内,我有五成把握,击败对方。 二十年内,五成把握会变成十成。” 曹操听后,有些叹息道:“二十年啊,好像太长了些。” “大父,可是发生了何事?” 曹操笑道:“阿福放心,我就是这么一想,并无他事。阿福,往后益州的事情,邺城朝廷不会插手,尽由你来主导。 但我希望,益州不会乱。” “大父,益州不会乱。” 曹祜是有这个底气的。 国家大规模的动乱,肯定是底层出了问题。而迫使底层大规模的造反,根本原因是活不下去了,直接原因一般是沉重的徭役。 而曹祜,可以做好这些。 “阿福,陪我出去走走吧!” “唯!” 祖孙二人,披上大氅,到了殿外。 站在铜雀台上,可观整个邺城。 “阿福看到了什么?” “天下!” “是啊!邺城是曹魏的中心,这座城里的人,就代表了天下。我想等我百年之后,你是不会待在邺城的。” “大父,我。” 曹祜刚想要解释,便被曹操打断。 “我自己的孙子,我很了解。你跟我一样,喜欢天下尽掌握在手中的赶紧,而在邺城,你做不到。” “大父,邺城太偏了,只能辐射到河北、河南,不适合为一国之都。” “是啊,当年迁都到邺城,只是为了稳定冀州的局势,防止袁氏势力死灰复燃。我当时以为,最多在邺城待五年,可没想到,一待就是后半辈子。” 曹操说着,又陷入沉思。 年纪越大,越爱回忆从前。 过了一会,曹操才问道:“你觉得哪里合适定都?” 曹祜没有回答。 眼看曹祜还是不语,曹操笑道:“阿福,你在怕什么呢?你自己不是说了吗?雍州、益州就是你的基本盘,你的底气。 时至今日,哪怕你与我闹翻了,难道我能够轻易地动你吗?” 曹祜赶紧说道:“大父,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是大父的孙子,大父的臣下。” “那就开诚布公!” 曹祜只得说道:“天底下的重镇,适合做一方国都的,不过长安、洛阳、邺城、晋阳、冀城、蓟县、彭城、寿春、江陵、襄阳、成都、吴县等地。 而能成为天下之都的,更是少之又少。 国家发展的方向若在西,以经略西域为目标,则要定都长安;国家发展的方向若在北,以防范北虏为目标,则定都晋阳或蓟县;国家发展的方向若在南方,以向南开拓为目标,则定都江陵、寿春,或者孙吴新建的建业;国家的发展方向若在中原,以对内经营为目标,则定都彭城或者浚仪。” “不管怎么看,邺城都不合适,对吗?” “若在河北选一个中心,其实信都更合适。之所以韩文节(韩馥)、袁本初将治所设在邺城,乃是想兼顾河南,毕竟邺城可经漳水、白沟,迅速进入黄河,这是信都所不具备的。” “那你的发展方向和目标,又是何处?” “四面开花,我全都要。所以我若选都城,我会选洛阳。洛阳居于天下之中,水路交通便利,军事防御完备,又是政治正统象征。 除了伊洛平原太小,没有其他缺点。 若定都洛阳,我准备修建一条,北抵蓟县,南达钱塘的运河。利于现有的水道,将天下串联起来。” 曹操脸色几番变化,才归于平静。 “阿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野心勃勃。” “大父,成为一个对天下有利的人,算野心吗?我觉得是不算的。” 曹操叹了一口气。 “我老了,活不了多久,能做的也有限,将来这些事情,都要交给你。只是你要明白,你是棋手,但天下人未必是棋子。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在天下落子。” “孙儿记住了。” “当初洛阳一把大火,偌大的洛阳城被烧得破败不堪。之后洛阳更遭废弃,人烟罕至。 要想重新修复这座洛阳城,要花费大功夫。 你若是愿意,重修洛阳城的事,便你来主持吧。” “唯!” 曹操此举,是承认了曹祜的设想。让曹祜通过重修洛阳城,尽可能将这座城池控制在手中。 或许是殿外寒冷,也或许是曹操今日话说得多,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他脸上露出疲态,拥着大氅,回到殿中。 “年纪大了,连这点冷都受不得。” “高处不胜寒!” 曹操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个高处不胜寒。你能感受到吗?” “大父,这铜雀台高十丈,若是从上面摔下,定然要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是啊!站在这里,心中如何不寒。” 曹操说着,从桌案上取过一封奏疏。 “你看看吧!” “这是?” “从你平定益州的消息传来,就有人上了这道疏,劝进我为魏王。” 曹祜接过,直接翻到最后,见上面的落款是博士董巴。 曹祜听说过此人,但不认识。毕竟朝廷上下这么多人,一些不重要,而且他平日也见不到的人,他不可能认识。 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文化人上疏劝进,很明显是一种试探。 若是曹操没有严厉处置,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地人上疏。 “孙儿记得,这个董巴是冀州人吧?” “河间人。” 看来是河北人坐不住了。 这倒也是,河北人是后来者,他们自然迫切地希望曹操称帝,如此便可让他们彻底登上牌桌。 “大父是如何想的?” “阿福,你觉得我该不该做这个魏王?” 其实曹操的魏公和魏王,并无区别。早在建安十九年三月,天下便下诏,魏公操位在诸侯王上。 “孙儿说过,直到现在,大父还有回头路吗?如果大父不愿意向前走,大父身边的人,会不会愿意。” “阿福,所以如果让你现在交出权力,你也不会,对吗?” 第725章 曹氏有何德于天下 曹祜不会放弃权力,哪怕面对曹操。 “大父,我身后担着数万人的荣辱。如果有一天我选择放弃,我身后的这些人会将我撕碎。” 历史上唐朝河北三镇最忠诚的是魏博田家,而魏博节度使田布因不愿被部下胁迫起兵造反,不得不自刎而死。 违抗集团利益,你是集团老大也不行。 曹操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很清楚。他可以玩三辞三让的把戏,可这个魏王,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他得给下属一个交代。 “阿福,我心中充满了恐惧。” ······ 历史上杨坚九个月就篡位,而曹操折腾了十几年,最终也没敢走出那一步。 不是曹操的能力不如杨坚,而是曹操作为造反的先驱,一直在摸着石头过河,他走的是前人无法走通的路。 春秋战国也有篡位的,如三家分晋,田氏代姜。 但不管是韩赵魏三家,还是田氏齐国,他们能够上位,都获得了周天子的册封,他们的篡位是合法的。 周天子虽没什么权力,但是他是天下人承认的共主。 可秦统一天下之后,没了周天子,这给篡位带来了一个核心问题,没有了周天子的册封,他们的合法性从哪里来。 合法性是个神圣而严肃的东西。 皇帝这个生物,本质上也是人,并没有三头六臂,很多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脑子也未必比别人更聪明。 他们凭什么做皇帝? 他们凭的就是合法性。 天下人承认,你是皇帝。天下人不承认,你什么也不是。 秦灭六国,他自己给自己定的合法性,天下人不承认。所以秦朝的灭亡如山崩地裂,山东豪俊并起而亡秦族. 而刘邦则吸取了秦朝的教训,他效仿当初的周武代商,通过诸侯推举的方式,成为新一代天子。 刘邦称帝,理论上也能称之为民主,只是有投票权的人不多。 王莽则在此基础上,通过天下人推举的方式,取代大汉。而且因为王莽的失败,这一招也彻底被玩坏了。 历史上的曹操,他不知道自己代汉的合法性从哪里获得,他也没法效仿前人的动作。所以只能犹犹豫豫,不断试探。 曹操是在走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而杨坚则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前,这条路已经非常宽阔。 所以最后的结果,大不相同。 “大父,其实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恐惧。我无数次在问自己,我曹军,有何恩于天下万民。 当年的刘氏,诛暴秦,所以天下人从之。 今日的曹氏呢? 如果百姓在曹家人这里,跟从前过得差不多,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朝代更迭呢?” “于天下有何恩?” 曹操喟叹道:“是啊,我曹家于天下万民有何恩,能让他们支持我曹家?” “禅让这种事很容易,可单凭区区一个禅让,骗不了天下人。人们常说愚夫愚妇,仿佛黔首都是愚蠢可随意操纵的人。 可实际上,他们的感情很朴素,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没有获得底层百姓的支持,哪怕曹家坐了天下,也是漂浮在水上层的一层油,用勺子轻轻便可拂去。” 历史上曹丕篡汉,便是如此。 曹操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曹操苦心竭力的,是跟豪强大族,跟汉朝忠臣们斗争。黔首,这个阶层离他实在太远了。 “大父今年六十有一了,人啊,能活到我这个年龄的,真的不多。 昔日《论语》曾言‘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我二十岁为汉臣,四十年来,一步步走到今天,到了临终之时,希望还是汉臣吧。 你说的那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解决不了,且留给你吧。” “孙儿记住了。” 曹操有些累了,他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真真正正地考虑今后之事。 曹祜知道自己该退下了,但他还有事。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便明白曹祜之意。 “阿福,你可还有没说的?” “大父,京兆尹凉伯方在南郑病逝了!” 曹操一愣。 “伯方去了。” 凉茂虽然一度成为相府的二号人物,但实际上资历并不算太深。曹操做司空的时候,才征辟他为司空掾。 不过凉茂有名望,能力亦出众,升的非常快,先后担任侍御史,泰山郡太守,乐浪郡太守、魏郡太守、甘陵相等职。 官渡战后,曹操开始用其他人来平衡早期的从龙功臣,凉茂脱颖而出,先后成了五官中郎将长史和左军师。 历史上先后担任尚书仆射,中尉,奉常,太子太傅,成了曹丕的老师。 若非与曹祜的矛盾,他本来应该走的更远。 “凉伯方可惜了。” “大父,我想朝廷是不是可以追赠一下他?” “阿福你不是跟凉伯方素来关系不睦吗?怎么今日倒是替他请封了?” “大父,孙儿不是五铢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凉伯方与我互不对眼,是事实。 可即便如此,在益州之役上,凉伯方为了筹集粮草,尽心竭力,废寝忘食,保障了前线的供给,是有功的。 可以说他是活活累死的。 我不能因为自己与凉伯方的私怨,而让一个有功之臣,不得褒奖,这对国家不是好事。” “你倒是大方!” “大父,我行事有自己的准则,不会以喜恶对待公事。” “那你觉得追赠他什么官职好?” “奉常,九卿之首,不高不低,正合适。” “就依你吧。” 曹操似乎是真的累了,不与曹祜告别,便一个人走向内室,只留曹祜站在殿中。 今日提前凉茂,一方面他确实有功,而另一方面,曹祜也想打造一下人设。 曹祜很清楚,自己返回邺城,邺城上下肯定心中难安,毕竟谁也不想在汉武帝、武后、老朱这种人手下做官,追赠凉茂,便是减少这些人的恐慌。 斩尽杀绝要不得,还是得做李世民啊。 曹祜一个人出了大殿,忍不住张开怀抱。 什么是天下,怀抱之中的,便是天下。 第726章 纷杂的邺城 离了玉龙殿,曹祜接着便去拜见祖母。 虽然祖父、祖母二人整日里相互不对付,可吵吵闹闹间,已经一起在铜雀台住了很久了。 连祖母本人,也适应了铜雀台的生活。 少时夫妻老来伴。 曹祜到金凤殿时,丁夫人正在赏鉴歌舞。 自从曹祜将王孙琐送到铜雀台,丁夫人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每天听曲赏舞,身边的年轻少女,比曹老板的还多。晚年生活,倒是好不快活。 “阿福,我总算明白老奴年轻之时,为何总喜欢去倡馆了?这些女郎,如初春芍药,含苞待放,我见犹怜,更何况老奴。” 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敢说。 曹祜在一旁陪着祖母看了一会歌舞。 丁夫人随口说道:“听说你因为益州的事,将你祖父气坏了?” “大母,这是个误会,我已经跟祖父解释清楚了。” “那就好!这两年,你祖父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前些日子,他将子建的妻子崔氏给赐死了。” 曹祜一愣。 “观礼的时候,崔氏衣着华丽,你祖父看到后勃然大怒,认为她有违节俭的政令,便当场将其赐死。” 曹祜第一反应便是有问题。 曹操不是疯了,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身外之物便将儿媳赐死。 “五叔做了什么?” “你能明白就好。崔氏是子建的妻子,代表的是曹植的脸面,打杀崔氏,也是狠狠掌掴了子建。” “何至于此?” “子桓在濮阳病了,病得很重,医士说是中了毒。你祖父派人查了之后,怀疑是子建做的。” 丁夫人说完,看向曹祜。 “我知道此事,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这五叔,不是会下毒的人。而且我那三叔,对身边防范的最紧,他不下毒害别人就好了,怎么可能被害。 这一招倒像是苦肉计。” “不管谁做的,帽子扣到了子建的头上。子建因为王孙世的案子,一直在找子桓的麻烦,这一次反倒自己出事了。 你祖父准备对子桓进行补偿,他准备将元让的女儿嫁给子桓做正妻。” 正喝茶的曹祜一口将水喷出。 “谁?” 夏侯元让。 “大父想做什么?” 虽然曹家和夏侯家世代通婚,但夏侯惇是武将第一人。在曹魏内部,无论是权力还是影响力都极大。 这个时候,让夏侯惇和曹丕联姻,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根本不是补偿,这是在拱火。 “大父是觉得邺城不够乱吗?” “老奴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总而言之,你要小心。邺城不比长安,在这里暗箭更多。” 曹祜在金凤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回去的路上,曹祜不断思索着夏侯惇与曹丕联姻的事情。 老爷子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因为益州之事恼了,所以对自己反击。 此事尚未正式公开,老爷子的心意,就要看他接下来要怎么选择了。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羊氏、卫葭带着曹祜的宝贝儿子,出面迎接。 小曹扬已经过一岁了,但父子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曹祜错过了儿子很多的成长瞬间,心中甚至有一丝歉意。 抱着儿子进了家,一切如从前一般。 “朝朝,你和鹰郎在邺城可还适应?” “夫君难道忘了,我嫁过来之后,也在这个家里生活过一些日子。” “也是。” 一家人到了正堂,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宴。 吃过饭后,曹祜陪着儿子在玩,羊氏、卫葭在和曹祜聊着家中和长安的事,一片其乐融融的祥和场面。 不过曹祜能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实在太多。 没过多久,徐质便来报,董昭求见。 曹祜有些不悦,重重地将玩具放在地上。 “一个一个,都跟长了狗鼻子一样。我看董公仁是越老越糊涂了。” 卫葭赶紧接过儿子。 “董公来见,肯定是有要事,你还是先去见一见吧。” “他是想告诉我,他永远是我在邺城最得利的支持者,他怕我忘了此事,所以常常提醒。” 虽然不高兴,但曹祜还是让人将董昭请到前堂。 曹祜从后院赶到,董昭立刻上前行礼,完全不顾他已经是九卿级别的重臣。 不得不说,董昭是真有眼色,能知进退。 “董公来的这么着急,我回到家后,坐榻还未坐稳。” “快一年不见大将军,实在思念。” 二人寒暄几句,曹祜不想再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便直接问道:“董公今来,可是有事?” 董昭来见曹祜,还真有事。 董昭递给曹祜一封奏疏。 “大将军,这是朝中请魏公进魏王的奏表和名单。” 董昭确实什么事都跑到了前边。 “昔日周旦、吕望,当姬氏之盛,因二圣之业,辅翼成王之幼,功勋若彼,犹受上爵,锡土开宇。今曹公遭海内倾覆,宗庙焚灭,躬擐甲胄,周旋征伐,栉风沐雨,且三十年,芟夷群凶,为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刘氏奉祀。方之曩者数公,若太山之与丘垤,岂同日而论乎?今曹公仅为一公爵,岂天下所望哉!” 曹祜看后,将奏表放下。 “是董公你在串联的?” “魏公谦仁,不愿为王,我等为臣者,自然要勉力为之。” 曹祜并不反对此事。 一方面曹祜清楚,曹操本人有这个心;另一方面,曹祜其实不想自己篡位,倒不如让曹操替他将这些事做了。 “朝中大臣们的意见如何?” “自是纷纷赞同。” “没有反对的吗?” 董昭一愣。 “五公子不是很赞同。” 一听是曹植,曹祜一点也不惊奇。 曹操为何最喜欢曹植,因为曹植跟他一样,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既然是理想主义者,而且还是一个理想尚未破灭的人,所以曹植忠君。 很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 曹丕篡汉,曹植竟然发服悲哭!甚至他写的《薤露》也被认为是缅怀大汉的诗文。 曹植不支持曹操成为魏王,太正常不过了。 “董公,还有旁人吗?” “倒是没有。” 这事就有些意思了。 “五叔反对进魏王,我却支持,还挑头劝进,难道是想让五叔对天子的忠诚,反衬我的不忠吗?” 第727章 保持一致 曹祜说完,董昭有些愣神,他完全没有想到曹祜提的这个观点。 董昭还想说什么,却被曹祜给打断。 “董公,我之前便说过,劝进一事,我不会参和,也不能参和,所以这件事情,不必再跟我说,有谁参加,有谁不参见,有谁支持,有谁反对,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大将军,若是能组织此事,必然会对大将军的声望有极大的增长。而且也能最快地熟悉邺城的官吏。” 董昭显然不以为然。 “董公,我自有主意,此事不必再提。我初至邺城,董公夤夜而来,不至于只有此事吧。” 董昭笑道:“大将军,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公国官员任命的事。 自荀令君(荀攸)去世后,尚书令一直空置。进来魏公有意重设尚书令,并设一尚书仆射佐之。 今年十月,郎中令袁曜卿(袁涣)去世,郎中令一职出缺。 无论尚书令,尚书仆射,还是郎中令,均是要职,均需与大将军商议。” 曹祜略一沉吟,立刻便明白了董昭的用意。 董昭想做尚书令。 虽然大理权力极大,虽然九卿的地位,要在尚书令之上。但是尚书台却实实在在地掌握着国家的核心权力。 换句话说,谁当上了尚书令,谁就是这个国家实际的宰辅。 当初荀攸为何一直装死,也是因为尚书令的权力太大了。也因为尚书台权力太大,曹操设秘书监,进行分权。 只是现在秘书监都是年轻人,尚未成长起来。 董昭做尚书令,对曹祜来说是好事。 两人一个掌军,一个掌政,联合起来,就是想造反亦不是不可能。 可正因为如此,曹操绝不可能同意。 曹祜打量着董昭,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难道董昭不明白吗? “对于尚书令和尚书仆射的人选,董公可有建议?” “大将军,这两个位置着实重要,在我看来,最好不要让外人得了。尚书台中,资历最老的毛孝先,崔季珪,都对大将军,颇有敌意,尚书台决不能落入二人手中。 我看卫伯觎就很合适担任尚书令。” 曹祜知道,董昭是在试探自己。 曹操为了防止外戚专权,也不可能让曹祜的岳父做尚书令。 董昭这是怕曹祜支持卫觊,跟他争尚书令。 “董公,卫伯觎不合适。” “那除了卫伯觎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其他人要么资历不足,要么便是怀有异心。” “董公,崔季珪高格最优,朝野称颂,可否为尚书令?” 董昭听了,立刻着急起来。 “大将军,崔琰不可用!” “这是为何?” “崔季珪侄女嫁给五公子,本人却又对三公子亲近,甚至公开称‘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此不为首鼠两端? 而且崔季珪此人,表里不一,心怀叵测。 其弟崔盛,与妻张氏不和,曾扬言‘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为皇后。’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崔季珪知之却为崔盛遮掩,可知其不臣之心。” 曹祜听后,皱了皱眉。 “董公,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大将军,我所言句句属实。这件事还是崔盛之妻张氏与旁人言,这才为人所知。” 曹祜发现,董昭在大理待了这么长时间,果然没闲着,打听隐私的能力是见长啊。 “既有此事,为何不上报?” “魏公信重崔琰,又无首告,我这个大理,总不能无端地去查朝中重臣。” 接下来董昭还想旁敲侧击,希望曹祜能够支持他做尚书令。但曹祜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眼看天色不早,董昭也只能告退。 董昭走后,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董昭不仅想做尚书令,还想借自己的口去告崔琰的状,甚至是要了崔琰的命。 老东西确实擅长内斗,就是有些分不清大小王。 不过董昭确实有一点说得很对,尚书令为中枢之长,这个位置很重要。在这个位置上的哪怕不是朋友,也不能是敌人。 这个人应该是既对他没有敌意,又能让祖父接受的人。 只是到底该给谁呢? 曹祜想了一圈,暂时也无合适人选。 曹祜回到后院,儿子曹扬已经睡了。 曹祜坐到儿子身边,卫葭低声说道:“前几日父亲见我,让我问问夫君,他这个尚书,‘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外舅如何有此问?” “父亲觉得他外戚的身份,不适合再为尚书,又担心一旦辞去尚书之位,会误了你的事?” “朝朝你以为呢?” “嫁于夫君,已使我卫氏尊贵已极。卫氏确实不宜子弟侄布列朝堂。汉之吕、霍之事,可为切骨之诫,不可不察。” “外舅能做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我这个女婿,而是他有这个能力。让外舅勿要多想。” 卫葭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父亲确实不能辞,至少现在不能辞。他还得为丈夫去争那个位置。 曹祜有些乏累,便躺在儿子身旁,将头靠在卫葭的腿上。 “邺城朝廷争斗的厉害,我这刚回来,他们就想将我拖入漩涡。一个个竟还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你说可笑否?” “其实长安也争。” 曹祜抬头看向卫葭。 “朝朝知晓些什么?” “我虽深居宅中,但也有所耳闻。幕府和州府,常常争权。幕府侵吞了州府的很多权力,杨别驾、傅治中对此,很是不满。 幕府内部,左冯翊和陈长史,王长史之间争的也很厉害。 王军师还拉偏架。” “你怎么知道的?” “官场上的事,从来瞒不过内宅,我在长安,常有命妇来拜见。” 曹祜苦笑道:“争斗是人类的天性,我也没办法。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斗争而误事,保持足够的战斗力。” “也有人不争,比如刘文恭。” “文恭的性格,确实不爱争斗。” “不是不爱争斗,而是刘文恭明白,不论何时,只要与夫君你站到一起,便能保持不败。” 曹祜一愣,却是豁然开朗。 朝堂纷杂的事,自己不必太头疼,只要跟祖父保持一致就好。至少在不侵害到自己的利益时,跟祖父保持一致。 第728章 实话实话 次日一早,曹祜全家人前往铜雀台。 回到邺城,曹祜面对的政治模式便从外争转变成内斗,这个时候,老婆孩子就成了很重要的加分项。 相较于曹祜这个没能养在身边的孙子,曹扬这个自到邺城,便三天两头待在铜雀台的重孙子,更得曹操喜爱。 左手牵着儿子,右手牵着重孙。 男性的雄风和子孙的传承同在,曹操整个人都是亢奋的。 大殿之上,曹操是最欢畅的,一会逗儿子,一会逗重孙子。而且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逗弄二人打架。 两人打得哇哇大哭,曹操却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 “曹孟德,你够了。那是你的儿子和重孙子,不是你养的狮子犬。” 面对丁夫人的诘责,曹操却是不以为然。 “我是在培养他二人的韧性和胆识,你不懂不要乱说。” 曹操说着,还叫嚷着“打得好”! 丁夫人着实恼了,站起身来,一把躲过侍女手中的浮尘,走到曹操面前,指着曹操。 曹操也一愣。 虽然丁夫人对他态度不好,但像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曹祜知道祖母有些上头,赶紧拉着他坐下。 “大母,鹰郎只陪着他曾祖父,我也只陪着大母,你和大父扯平了。” 曹操瞥了丁夫人一眼,回到座位上。 “知道你的孙子回来了,有了倚靠,现在说话都理直气壮,跟从前不一样。” 这时曹扬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去拉曹操的手。 曹操一时大笑起来。 “还是我的好曾孙,比你父亲强,知道哄曾大父。” 吃过午饭,曹扬和曹干二人都睡了,曹祜陪着曹操在铜雀台上闲走。 “听说你昨天回去,还很忙碌。” “都知道我回来了,便想着走个过场。官场上有句俗语,叫做‘谁送了礼我不知道,但是谁没送我却一清二楚。’ 我的身份在那里,众人讨好我未必是巴结我,只是怕被我打击报复。” “谁送了礼我不知道,但是谁没送我却一清二楚。” 曹操默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些意思。” “这就是我为何坚持,整治贪腐,要从上倒下?官场上讲究上行而下效,能坚持原则不动摇的人,毕竟是少数,很多人怕不合群,哪怕明知不对,也只能加入。 大父你生活俭朴,所以整个邺城上下,俭朴之道,蔚然成风。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俭朴,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讨好大父,实在难说。 若是有一天换成一个骄奢淫逸的人,或许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你说得是啊。” “众人都知道,我肯定不会见他们,也不会收礼,可是谁敢保证,若是不来,我不会嫉恨。 在他们看来,来了见到我最好,见不到我也没有坏处。可不来却是有隐忧。” 曹祜喋喋不休的说着,似乎不给曹操插嘴的机会。 而曹操有些尴尬。 他想解释,刚才的问题,并非在试探曹祜。 “昨天大部分人我都没见,不过还是见了董公仁。他是朝廷老臣,我也不能不给他面子。” “这符合董公仁的性格。” “他拿了一封劝进表,邀请我打头,被我拒绝了。劝进之事,乃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这个亲孙子去劝进,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你说得是。董公仁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可能是关心则乱,也可能是故意找个话题来见我,以掩人耳目。” 曹操立时顿住脚步。 “阿福这是何意?” “董公仁说,大父想选拔一名尚书令和一名尚书仆射。他虽然没说,但我看得出,他想做这个尚书令。 他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除掉崔琰这个对手,竟然想拿我当枪使。他查到了崔琰之弟崔盛,与妻张氏不和,曾扬言‘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为皇后。’崔琰知晓后,为崔盛遮掩的事。 他有了崔琰的罪状,子敬不说,反而想让我帮他说。 还借口说祖父信任崔琰,又没有首告,他不好擅自去查大臣。 这个董公仁,心思也是多到把我当傻子。” 曹祜如闲聊一般,将他和董昭的聊天,全告诉了曹操。 曹操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崔琰的所作所为,让他极端愤怒。 他很清楚,崔琰心怀大汉,但他以为,并不会影响对自己的忠诚,现在看来,崔琰的问题很大。 “阿福,你觉得董公仁适合做这个尚书令吗?” 曹祜一顿。 “大父,真让我说?” “你刚才不是还侃侃而谈吗?” “大父,在我看来,董公仁不适合为尚书令。” “这是为何?董公仁可是素来以你的心腹自居。” 曹祜笑道:“大父说笑了。我和董公仁才认识多久,三年,最多不超过五年,而他跟随大父,已经二十年了。 董公仁是个聪明人。 大父喜欢我,他就表现的喜欢我,若是哪一天大父厌弃了我,他肯定也厌弃我。他这种人,敢当我的心腹,我也不敢用。” “哈哈!” “阿福你为何觉得董公仁不适合做尚书令?” “董公仁的能力足以胜任尚书令,只是他私心太重。若是用他为相,肯定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争斗之风。而且他以我的心腹自居,自然不能做到公平、公正。 朝堂上的大臣,要海纳百川,甚至鸡鸣狗盗之徒,也能用。 但是首相之人,必须要公正、容人。” “阿福倒是颇通用人之道。” “我也就是跟着大父学习。” 曹祜今日,算是告了董昭一状。他希望曹操能够好好地敲打董昭一番,至少不能让他再打着自己的名头行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借着告董昭的状,同时告了崔琰的状。 不管曹操今后会如何处置崔琰,但崔琰作为河北士族领袖,有跟自己不对付,肯定不能让他继续掌权。 “董公仁若是不合适,那你觉得谁合适?” “大父,我能够评价一个人,但不能推荐尚书令的人选。” “就是让你说说谁合适?” “孙儿听从大父的安排。” “这没外人,你说就是。” 曹祜低头不语。 曹操生气道:“你啊,还是这么谨慎,难道咱们祖孙,还不能知无不言吗?” 第729章 选择一把刀 面对曹操责备,曹祜乃道:“大父,非孙儿谨慎。而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我为武将之首,不敢贸然谈论文官之首的人选。 这是制度,也是我应该遵守的准则。” “你啊!” 曹操虽然责备曹祜,但却是很高兴。 曹操也担心曹祜这次回来,大张旗鼓地进行夺权,那样他就被动了。 部分军权和雍、益二州他已经让了,可是邺城朝廷的控制权,他绝对不能让给曹祜,这是底线。 曹祜坚持不答,曹操也没再强求。 “你觉得卫伯觎如何?”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曹操太着急了,着急到不讲手段。想都知道,他岳父不可能做尚书令,曹操提这个名字又想做什么呢? 难道怕自己成了幽王。 幽王也没让褒姒的父亲做西周的卿士啊。 眼看曹祜不说话,曹操知道自己刚才问的有些刻意了,甚至引起了曹祜的反感。他没再说,只得又道:“钟元常如何?” “钟太仆今年六十有五了吧,虽说他身体还不错,可能适应尚书令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吗? 总不能又跟荀公一样,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吧。” “钟元常比我还大四岁。” 曹祜知道,曹操其实也不想让钟繇担任尚书令,他不放心此人。 “那徐宝坚(徐宣)如何?” “徐宝坚体忠厚之行,秉直亮之性。” “那毛孝先呢?” “毛孝先雅亮公正,在官清恪。” 曹操笑道:“阿福,你今日怎么尽挑好的说,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大父身边这些人,皆跟随大父十多年,若论了解,孙儿是远比不得大父的。而且孙儿与这些人接触并不多,也只是根据外界评价,评判他们。” 曹操似乎走累了,到了一处台阶处,便要坐下。 曹祜立刻解下身上的大氅,给曹操铺上。 “这天这么冷,你别冻到了。” 曹操说着,却还是坐下了。 “听说陈长文辞去了你左长史的职务?” “事情其实很简单,陈群认为他是对的,我是错的,又认为我不该不听他的,所以便辞职了。” “有这么严重?” “大父,我总不能将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让陈群去踩吧。说到底,我是君,他是臣。” 曹操没再说什么,曹祜这个态度,他也没法调停。 祖孙并排而坐,皆是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站起身来。 “阿福,你得学着管理天下了,你身上兼着视尚书事,往后多去尚书台学习。” “唯!” 到了晚上,羊氏和曹扬被丁夫人留在了铜雀台,曹祜夫妻二人则乘车返回府中。 “现在五叔府上怎么样?” “回邺之后,我也没去过,但是听说五叔在家闭门思过。临菑侯府也关闭府门,不见外客。” 到了家门口,夫妻二人正要进家门,曹祜突然让徐质停下马车。 “我去一趟临菑侯府。” 卫葭吃惊道:“这么晚了。” “没事!” 曹祜坐在马车之上,不住地想着曹操杀崔氏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显得蹊跷。哪怕曹植真的跟曹丕中毒一事有关,也不至于杀曹植的妻子。 革除爵位不是更好吗? 曹植闭门谢客,反倒是从邺城的漩涡之中,解脱出来。 曹祜想到这,突然一愣。 “莫非祖父是这个用意?” 杀了崔氏,固然给了曹植沉重一击,也恫吓了那些一直撺掇曹植忠汉的人。若是趁此机会,让曹植暂时远离朝堂,就能将其保全。 真若是让曹植和保皇派搅和在一起,谁也不敢保证曹祜上台之后会不会大开杀戒。 曹祜不禁想到,到底是祖父最爱的儿子啊! 很快曹祜的车到了临菑侯府,所谓的闭门谢客是拦不住曹祜的。 曹植之前是平原侯,去年被单独改封为临菑侯,还获得了留守邺城的机会,是曹植最显赫的时候。 只是自崔氏被杀,曹植彻底落寞了。 连妻子都被杀了,曹操对他的厌恶显而易见。大家都不傻,也没几个人再烧他这个冷灶了。 曹祜下了马车,径直走到正堂。 曹植一个人正在喝酒。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五叔父,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曹植抬头看向曹祜。 “子承你回来了,来,陪我喝酒。” 曹祜也不客气,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 “这还是我见过的那个体貌英逸、骨气奇高的曹子建吗?五叔父你最重风骨,虽死而魂魄在,可现在呢? 悲悲戚戚,哀哀艾艾,大街上的赖皮狗,亦不过如此。” 听到曹祜对他嘲讽,曹植一时恼了。 “你懂什么?” 曹植端着酒壶,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是输不起吗?我技输一筹,不如那人,我败了,我活该。可是阿父呢,他不该不信任我。 阿父他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所以人都可以诬陷我,我不在乎,但大父不可以不信任我。 我不是那个人,可以心狠手辣,丧心病狂,我曹子建哪怕是死,亦不会行此卑劣之举。” “如果不是五叔父你做的,你为何不告诉大父呢?” “他不信我啊。他是那么的决绝,杀了我的妻子,让我没有丝毫的退路。” “那就往前走。” “呵呵!” 曹植不禁笑了起来。 他直接拿起酒壶,对着自己的嘴痛饮了一番,然后将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阿福,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是父亲的第一选择,只是你的备选,你现在回来了,我什么用也没有了。” “五叔父,你就这么看自己吗?看来我今日是来错了。” “那你来是做什么?” “邀请五叔父出山。” 曹植一愣,疑惑地看向曹祜。 “你不知道我正在被禁足吗?” “祖父难道会关五叔父一辈子吗?” 曹植一时语塞。 “五叔父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道,祖父所有的儿子中,最受宠爱的,便是五叔父你?五叔父有没有想过,祖父怎么就突然发下雷霆之怒? 祖父真的不了解五叔父吗? 祖父真的不信任五叔父你吗?” 曹植两眼圆睁,瞠目结舌。 他真没想过。 第730章 我要和父亲站在一起 曹祜连番的提问几乎将曹植给问懵了。 待曹植反应过来,立刻问道:“子承,你刚才说得,究竟是何意?” “五叔父应该想明白的。祖父对五叔父的迅速处理,乃是保护。要知道,三叔父中了毒,刚脱离危险。” 曹植大声喊道:“不是我做的。” “别人不知道。” “在别人眼中,就是五叔父做的。不知道多少人,张着血盆大口,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五叔父给撕碎。大父虽然是魏公,但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所以大父重处了五叔父,但又不致命。 五婶母死了,一命抵一命,再咬着五叔父不放,大父就要杀人了。 而五叔父待在家中,躲避风波。过些日子,祖父再寻个由头,将五叔父送出邺城,五叔父便彻底避开这汪漩涡。” 曹植听了,已然是泪流满面。 “父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五叔父你为人坦荡,嫉恶如仇,但性格又有些莽撞,最易受到小人的攻讦。 在五叔父不知道的地方,大父为五叔父做了许多。” “父亲,是植不孝,误会了父亲。” 曹植完全不顾形象,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曹祜坐在一旁,一杯一杯地饮着酒。 过了一会,曹植平复了心情,胡乱地用袍子将脸上的泪擦干,有些尴尬地说道:“子承,谢谢你,我差点误会了父亲。” “叔父,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叔父做个选择的。” “选择?” “叔父是想按照祖父的计划,过些日子,被送出邺城,远离风波,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还是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什么路?” “留在邺城,和我一同,助祖父一臂之力,不让他在孤军奋战。” “阿福,你在说些什么?” “五叔父难道看不出吗?祖父现在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虽站在顶峰,可一着不慎,便会跌的粉身碎骨。” 曹植面露惊恐之色。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五叔父难道忘了,我们曹家是何出身?我们不是世家大族,不是功勋贵胄。 我们曹家之所以能够发家,是因为我祖父的祖父,是个入了宫的宦官。 世家大族,永远不会看得起我曹家。 这些年来,多少人站到了祖父的对立面。都是辅政,袁家他们就上赶着去捧臭脚,歌功颂德,到了我们曹家,就各种谩骂。 祖父这一路走来,很艰难。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在强撑着身子,支撑这天下。我是他的孙子,我不帮他,又有谁能帮他。” 曹植听后,猛地站了起来。 “子承,你别说了,我要留下来,帮父亲,帮你!” “五叔父,你可想好了?我们的敌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来自四面八方,你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攻击。那些打击,远比这一次要猛烈的多,” 此时的曹植,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子承,你能做到,我一样可以。” “谢谢五叔父!” “我要去见父亲!” 曹植也顾不得自己正在思过,也不顾身边还有曹祜这个可人,就要去铜雀台见曹操。 曹祜一把将其拉住。 “五叔父,这么晚了,大父已经休息了。” “是!” 曹植坐下,有些慌乱地说道:“子承,你说我该怎么办?” 曹植就想第一时间去见曹操,可到底怎么说,说些什么,一时间他又没有想好。 “去告诉祖父,你要留下来帮他。” “我?” “五叔父后悔了?” “当然不是!” 曹植脸色涨红。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又能做些什么?” “祖父安排我在尚书台,如果五叔父愿意,可在尚书台辅弼于我。我想祖父应该会同意的。” “好!” 曹植被曹祜激的,要留下来帮助曹操。 不仅仅是他对曹操的父子感情,也不仅仅是留下来能够继续跟曹祜争夺继承人的位置。他之所以愿意留下,也有曹植本人的政治素求。 曹植虽然不适合做个政客,但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也一直在努力去将这个理想去实现。 能留在邺城,哪怕有再多风险,他也不会放弃。 次日一早,曹植就直奔铜雀台。 曹操听说曹植求见,还有些吃惊。 曹植见到曹操,眼圈已然泛红,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曹植其实很擅长对付曹操。 面对这个情感充沛的父亲,哭就完了。 曹操看着已经二十多岁,还跟小时候一般抱着他腿哭的儿子,也是无奈。待曹植平静下来,他半嫌弃半宠溺地说道:“子建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阿父,之前是儿子的错,没能看出你的良苦用心。 我不要走,我要留在邺城,去帮助你和子承。” 曹操愣住了。 “子建,你说什么?” “我要留在邺城帮阿福。” 曹操使劲将曹植抓着的手松开,然后回到座位上。 “阿父,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 曹植接着便将曹祜昨夜开导他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曹操。 曹操面色平静,不见波澜。 “所以你赞同阿福说得?” “是的,阿父。我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灰溜溜地离开,我要留在邺城。说实话,子承的心胸,超出了我的想象。 对他,我佩服至极。” 曹操面色,仍不见变化。看着这个还在大谈特谈的儿子,曹操心情颇为复杂。 他不知道儿子是否明白,他的所做作为,不仅仅是在救他,也是对那些汉朝旧臣的震慑。 更是将曹植彻底地与汉朝旧臣分割开。 想到是曹祜亲自去劝的曹植,曹的心情更沉重。他有些不知道这个孙子将曹植拖入战火,到底想做什么? “你先回去休息吧!” “父亲!” 曹植还想坚持己见,可对上曹操深邃的态度,再不敢说。 “是!” “还有,你的夫人不能长期缺失,你有没有想娶的淑女?” “我!” 曹植又想起自己被杀的妻子,刚才在胸中喷涌的热情,此时似乎也没有那么多。 “儿子听从父亲的意见。” “嗯!” 第731章 老曹家不养闲人 曹植给曹操出了一个大难题。 若是同意曹植的请求,则要将曹植重新引入权力的漩涡,而且之前对曹植以及他身后人的敲打,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可若是不同意? 阿福为什么要去劝说子建呢?他难道不明白,子建跟他同样是竞争者啊。 对于曹祜,曹操本能地警惕。 这个孙子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连他都心中生畏。 曹操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将曹祜招来,询问清楚。 此时的曹祜,也在等待祖父的召唤。 大将军府内,曹祜正陪着卫葭吃早饭。 “朝朝,这些日子,你闲着没事,拜访一下钟家。” “嗯!”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夫君安排的,自有道理。如果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 “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卫葭恍然。 一顿早饭尚未吃完,徐质来报,铜雀台急招。 曹祜知道曹操召见他的目的,不紧不慢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往铜雀台而去。 铜雀台在邺城西面,邺城所在的戚里在邺城东面,每次去铜雀台,都要横穿大半个邺城,这使得曹祜每每深恶痛绝。 到了玉龙殿,曹操正在殿中踱步。 曹祜立刻判断,他这个祖父,正犹豫不定。 见到曹祜,曹操甚至顾不得耍心机,便立刻问道:“你去见你五叔了?” 果然是关心则乱。 对于最偏爱的儿子,肯定更用心。 “听说五叔闭门思过,便想着去开导一下他。” “今天一早,子建来找我,他说他想明白了,他要留在邺城,帮我和你。” 曹祜笑道:“若不是我昨晚拉住五叔,五叔怕是要夜叩铜雀台的大门了。” 曹操看着曹祜,脸色严肃。 “只是我没想明白,他能帮我什么?阿福,你告诉我,他能帮我什么?” “大父,五叔应该说得是,帮大父,也帮我。” “他又能帮你什么?” 曹操紧盯着曹祜,似乎非要他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大父,我去见五叔的时候,他正在饮酒,听临菑侯府的管家说,他没完没了的饮酒,整天烂醉如泥。 这样毫无节制地饮酒,铁人也要废了。 五叔虽然好饮酒,但不酗酒,更不会在酒中麻木。 大父以为他是哀痛五叔母之死吗?其实他的痛苦,更多的是因为大父不相信他,他是为与大父的父子感情受到损伤而悲伤。 我不愿五叔因为误会,而与大父离心,所以才开口相劝。” “那也没必要让他留在邺城。” “人一旦没有事做,便会胡思乱想,五叔便是。现在的五叔,需要大量的工作,去填满他的生活。 只有那样,他才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与那些人搅和在一起。” 曹祜说到这,故意一顿。 “大父,其实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民间有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年祖父在陈留起兵,伏波将军,姨祖,子廉叔父他们纷纷来投。 可我又有何臂助? 我父早亡,又无兄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所能倚仗的,唯有宗族血脉。 五叔有大才,而且在文坛颇具名望。若是有他辅弼我,将来在文化上的改革,或许会更容易。” 曹操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你别忘了,子建与你是竞争关系。” “大父,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五叔有才有德,但不适合统领魏公国。他太锋芒毕露,又嫉恶如仇,还过于理想化。” “你难道不是吗?” “所以我去从军了,握有军队。如果我一上来就跻身朝堂,以我的性格,也会撞得头破血流。 五叔才经历多少斗争。 说实话,他把三叔当敌人,三叔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 五叔会想明白,他不能把我当做敌人,也不够做我敌人的资格。” 曹操突然站起身,走到曹祜的面前。 “阿福,你跟我说实话,你往后会放过你五叔吗?” 曹祜突然笑了起来。 “大父难道还不了解我吗?在我眼中,从来没将三叔、五叔他们当作敌人,更不必去谈什么放过。 大父,大海会在乎小河的水量吗? 玄龟会在乎夏虫的寿命吗? 他们在竞争继承人,而在我心中,一直是经营这个天下。” 曹操沉吟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让子建陪你一同在尚书台视事,你觉得可否?” “孙儿没有意见。” “我记得你此番回邺城,将军师王景兴,右长史王文卓二人也带来了?你的幕府留在了长安,他二人怕是也没什么事。 既然如此,便让王景兴去补上郎中令的位置,王文卓去尚书台做个尚书。” “那大将军府的长史之位?” “你不是有署府事吗?” “唯!” 曹祜明白,曹操此举实在为他培养势力。 尚书台有卫觊,再加上王思,哪怕有跟他不对付的崔琰、毛玠,至少曹祜能够在尚书台站稳脚跟。 “大父,我还有一事。” “还有何事?” “十四叔之前一直在长安,替我处置典客之事。我想着将十四叔调回邺城,担任谒者仆射。” “这又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十四叔适合。大父有这么多儿子,难道只是让他们吃闲饭吗?曹家将来是我的,也是他们的,自然需要我们一同守护。” “可!” “大父,我还有一事。” “还有何事?” 曹操有些不耐烦了。 “潜弟,我想让他做个尚书郎,跟在我身边。” “你自己看着办吧!” 虽然曹操话音里有些嫌弃,但实际上今天曹祜的态度让曹操非常满意。 曹祜的能力他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杀伐果决的曹祜会对曹丕等人下手。尤其是曹祜之前弄死了曹睿。 他有前科。 而曹祜现在的表现让曹操松了一口气。 谁不怕自己的儿子被人屠戮一空呢? 曹祜也不是在糊弄曹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宗族一定要用,而且要大用,这是时代所决定。 至少国家的命运与这群人息息相关。 三国之中,做的最好的其实是东吴。 孙家人一直牢牢掌握权力,东吴灭亡时,宗室孙震、孙歆先后为国战死。 老曹家不养闲人,往后老曹家的人,好日子没了。 第732章 事发 曹祜是个闲不住的人,在铜雀台陪了曹操和丁夫人两日,便开始了自己的上班工作。 在曹祜看来,就是上班。 曹祜身上的官其实挺多的。除了大将军,还有使持节都督雍益二州军事,御史大夫,雍州牧,侍中,西海都护府都护,领长安典农中郎将,行游击将军,魏郡太守,视尚书事。至于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属于待遇,不算官。 曹祜这么多官,看着挺唬人,其实管用的没几个。 大将军,御史大夫,侍中都是汉官,理论上有统领天下兵马,总领御史,监察百官,做天子秘书等职权,可现在大汉朝除了有了皇宫,啥东西没有。许昌城的汉官都屈指可数,曹祜这些官职,也就只剩下个名头。 至于使持节都督雍益二州军事,雍州牧,西海都护府都护,领长安典农中郎将这些职务,曹祜身在邺城,根本没法到任,虽权力掌握在曹祜手中,可也只能远程遥控。 至于视尚书事,这个更加特殊。 本身这个官职权责就不明晰,而且曹祜这个视尚书事到底是汉尚书台,还是魏尚书台,也不明确,所以曹祜在尚书台,也没多大权力。 到了邺城,曹祜也不好插手军队,所以曹祜真正的权力,也就魏郡太守。 其实曹操现在的情况,跟李世民差不多。李世民的官职,看起来又是天策上将,又是太尉,尚书令的,看似权力很大,可实际上都是都是虚的。关中主力十二军,要么支持太子,要么中立,哪怕偏向李世民的,也比较勉强,李世民真正能掌控的,也就长孙顺德的奇官军,而分管长安东西百余府的参旗将军窦诞和鼓旗将军杨恭仁,没一个支持他的,几个宰相裴寂、萧瑀、封德彝、杨恭仁、陈叔达、李元吉,没一个支持他的,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发动玄武门之变。 这样一比,李二还不如曹祜。 曹祜至少能在魏郡太守府当家做主。 也亏得曹操没把曹祜这个魏郡太守的官给撸了。 否则曹祜在邺城,也没啥实权。 倒不是曹操大方,或许是他清楚,曹祜这个人爱揽权又爱折腾,真若是什么权力都不给,曹祜怕是又要折腾了。 初来乍到,曹祜也不想曹操难做。 所以曹祜每天上午前往尚书台,各地送来,曹祜和诸尚书们已经处理的奏疏。到了下午,就前往魏郡太守府,做他的地头蛇。 如此生活,一直延续到除夕前一天,每天的生活,倒还充实。 除夕前一日,因为过年的缘故,尚书台众人已经有所懈怠。但碍于曹祜每天都来,众人还得苦苦熬着。 曹祜好像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一般,每天从不迟到,从不早退。 他不仅自己来,还拉着曹植和曹潜一同。 曹植本身并无官职在身,虽然曹操同意曹植留下来,但处罚还是要有,至于官和权力,想都别想。 曹植倒是不在意,他暂时还一心想着帮曹操。 曹祜一大早就来到尚书台。 尚书本来是个收发文件,保存图书的小官,跟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是一个级别的,为何能成为权力中枢? 其核心就是,他的办公机构在皇宫里面,离天子最近,还能自由出入宫禁。 靠着这点便利,尚书一步一步掌握了省阅奏章,传达诏命等权力,最终成为国家权力中心。 虽然尚书台内,寸土寸金,高品级的尚书郎也得挤在一起,但曹祜毕竟身份特殊,条件再差,还是给曹祜挤出三个连着的房间。 一间办公,一间休息,还有一间专门上厕所。 整个尚书台,只此一人,几个尚书也没有这待遇。 曹祜到后,早有尚书郎将奏疏送来。 曹祜让人泡了一杯茶,便开始看奏疏。 没过一会,曹植也来了。 曹植可没有曹祜的待遇,曹祜挂着视尚书事的名头,曹植可没有。但他不愿挤在大房间,每天便来曹祜这蹭地方。 按曹植说得,曹祜地盘大,给他个犄角旮旯他就够用。 至于曹潜,他连蹭也没有资格,每天只能混在一群尚书郎里,老老实实上班。 奏疏很多,所以曹祜很少跟曹植闲聊。 曹祜一本一本的翻看着,不仅看奏疏内容,还有尚书门的批阅。毛玠、崔琰等人,都是老人,处置起政务,四平八方,几乎没有错误。 眼看午时二刻,眼瞅着上午快要下班,曹祜本以为今天跟之前一样,直到他翻到一本奏疏。 广陵郡水灾的消息。 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今年八月份,广陵郡遭了水灾,淮河在淮阴决堤,淹没大片良田,造成百姓受灾,粮食减产。 朝廷便下诏减免了广陵郡的赋税,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之后的十月份和现在,广陵郡又先后两次向朝廷请求,向广陵郡调集粮食。 看来广陵郡的情况确实不怎么好。 收到广陵郡的上书之后,崔琰和毛玠、徐宣、卫觊便商议,再次对广陵郡赈灾。 广陵郡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位于徐州最南边,和孙吴隔长江相望。虽然现在魏吴的主战场在合肥、濡须一带,但广陵也不能生乱。 所以这灾非得去救。 哪怕已经是第三次。 只是这件事,好像跟自己知道的,似乎有所不同啊。 曹祜叫来了尚书郎缪袭。 缪袭刚满三十,邺城有名的年轻学者,他现在负责给曹祜搬送奏疏,查找资料,勉强也算曹祜在尚书台的秘书。 “熙伯(缪袭字),你去给我找一下,今年五月份以来,九江、下邳、广陵三郡送来的所有奏疏。” “唯!” 缪袭很快将奏疏抱来,曹祜让他放在桌案上,自己一本本地查看。 因为九江、广陵俱是抗吴前线,事多且杂,所以送到尚书台的奏疏远比别的郡县要多。 曹祜一本本查找,终于找到他之前看过的一本奏疏。 这是今年七月份,张辽上书朝廷,请求防范东吴北犯的奏疏,里面有一句,正是曹祜要找的。 “今夏雨少,濡须水浅。” 第733章 谁真谁假 今天八月份,孙权引十万大军北上合肥,大名鼎鼎的逍遥津之战,在此期间爆发。张文远大战东吴全明星,以八百(实际总兵力为七千)破十万,一战打出了“张八百”和“孙十万”两个名传千古的外号。 这场仗的情况其实很特殊。 正常情况下,曹军不可能只有七千人。 去年曹操引兵南下,二伐濡须,期间军中疫病,荀攸亦病死。曹操担心大军留在淮南,会因疫病生变,只留下了张辽、李典、乐进以及七千将士守卫合肥。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夏天。 按照惯例,东吴会在夏天北上,因为夏季雨量最丰,水道宽阔,利于船只行进。而曹军会在冬天南下,原因正好相反。 但是今天春夏,雨水较少,朝廷便认为东吴今年不会再北犯,所以未向九江派遣援兵。 身在前线的张辽察觉到东吴的不对,便在七月份上书求援。 在张辽看来,看似今年雨少,东吴不会来犯,而东吴恰恰会利用这个机会,趁机北上,打曹军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当时朝廷没有相信张辽的判断。 事情也如张辽所料的那样,到了八月份,孙权集中十万大军,迅速北上,包围合肥城。 若非孙权军中生了疫病,若非张辽力挽狂澜,这一战真要败了。 事情到这,就有意思了。 若是按张辽说的,今年淮南地区雨水少,可既然这样,位于九江郡下游的广陵郡,又是如何遭遇的洪灾呢? 总不至于雨都下到广陵郡了吧。 “熙伯,广陵郡太守是谁?” “郭彝郭茂伦。” “你了解此人吗?” “郭茂伦是颍川阳翟人,出自颍川郭氏,光和三年(180年)人,祖父乃是前太尉郭公房(郭禧)。” “光和三年人,也就是说才三十七岁。” 这个年纪为一大郡太守,背后若没有大人物,想都不要想。 “淮阴令呢?” 缪袭就不太清楚了。 “去查!” 缪袭转身要去,曹祜又道:“让毛、崔、卫、徐、何几位尚书,都来我这。” “唯!” 缪袭走后,曹植走了过来。 “子承,出什么事了。” 曹祜将广陵郡的奏疏递给了曹植。 曹植翻看着奏疏,并未发现问题。 曹祜又将张辽的奏疏也递了上去。 曹植细看之下,突然一愣,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这!” “事情很简单,要么张文远出了错,要么是广陵郡那边除了错。总有一方人,在奏疏中说谎了。” 毛玠等人也很快来到曹祜的公房。 理论上来说,尚书都是平级的,但因为毛玠之前做过右军师,因此诸尚书台以他为首。荀攸死后,他也是尚书台的实际负责人。 曹祜也没多说,直接将两道奏疏递给了毛玠等人。 广陵郡的奏疏,毛玠等人很熟悉,刚送上来三天,众人昨天还在商讨赈灾事。至于张辽的奏疏,他们并没有看过。 尚书台理政,所有的政务都汇总到这里,然后上报给曹操,曹操决定之后,再经尚书台发往各部门。 但军务不同。 为了防止尚书台插手军务,所有军事上的事,不经尚书台的手,直接送到曹操哪里。只是在曹操处置完之后,会送到尚书台归档。 毛玠等人为了避嫌,也不会轻易查看。 众人都是聪明人,看完两道不同的奏疏,立时瞠目结舌起来。 “毛尚书,张文远说今年淮南雨少,广陵郡说,今年洪涝,甚至冲垮了堤坝,三次要求朝廷赈灾。 你们告诉我,九江郡和广陵郡,难道不是同处在一个淮河? 为什么中游的九江郡少雨,而下游的广陵郡却有洪涝呢?” 毛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两道奏疏,怎么看,张辽的都不像是假的。那假的,只能是广陵郡的了。 毛玠心中一时惊涛骇浪。 若广陵郡的奏疏为假,怕是天都要塌了。 而此时的曹祜,头脑之中也是不住地风暴。事情还是有问题,毛玠等文官不知道张辽的奏疏可以理解,但是祖父呢? 祖父应该能同时看到两道奏疏的,为什么他没有发现问题。 “大将军,尚书台会详查此事。” “毛尚书,我还有一个问题,整个广陵郡的奏疏,是谁处理的?” 毛玠道:“广陵郡上书之后,我便立刻奏报了魏公。当时正值东吴犯边,丞相也顾不得尚书台的政务,便让尚书台自行处理。 我提出了赈灾、减免赋税,还面见了丞相,丞相考虑到广陵郡的稳定,立即便同意,着令立即实施。” “那十月份的那次赈灾呢?” 毛玠又语塞了。 这时崔琰道:“是我处置的。” “大父知道吗?” “丞相或许知道。” 曹祜听到这个回答,立时怒了。 “什么叫或许知道?” 毛玠连忙解释道:“尚书台来自各地的奏疏,车载斗量,汗牛充栋,不可能每一封都送到魏公面前,由魏公处置。 所以奏疏一般是尚书台拟定政策,报由魏公定夺。 但这个工作量仍是很大,所以一些小事,便由尚书台自行决定,只需在奏报中提及便是。” 曹祜顿时明白了毛玠的意思。 因为工作多,尚书台处置的日常政务,曹操未必全知道。曹操了解政务的途径,一是看尚书台送来的,带有拟定政策的奏疏,二是看尚书台的奏报。 尚书台的奏报,类似于工作总结。 既然是总结,肯定说重要的,那些不重要的,要么被一笔带过,要么就提也不提。而广陵郡第二次请求赈灾,就是那些不重要的。 这样一来,漏洞就大了。 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又是不重要的。 “毛尚书,你们是怎么做出赈灾决定的?” “广陵郡的灾情,是由太守府和淮阴县联名上报的,之后徐州州府,也提到了此事。所以尚书台才按照惯例赈的灾。” 州、郡、县三级上报灾情,由不得尚书台不信。 “也就是说,广陵郡具体的情况,受灾程度,灾民情况,灾后重建,你们并没有派人去查看。” 毛玠几人面面相觑。 尚书台从来都是决策的地方,制定政策,让下边人执行,曹祜说的,不归他们管啊。 第734章 这是你们尚书台,瞒着我做的? 看到众人表情,曹祜心中已然有数。 说到底,是这些人的决策出了问题。在没有详查灾情详情的情况下,只是凭借着几份奏报,就做出了决策。 有一部分还是自行决策。 曹祜第一次意识到,尚书台的权力实在太大了,缺乏必要的制衡。 虽然出了问题,但曹祜本身并没有处置的权力,于是便道:“毛尚书,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去查清楚广陵郡的灾情实情。 两个时辰之后,咱们一起去见魏公。” “唯!” 毛玠知道,曹祜这时帮他们忙了。 两个时辰,肯定查不出来实情,但至少能让他们收集资料,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面对曹操的询问时,能够有话说。 毛玠等人,匆匆离开。 一直未曾说话的曹植,这才上前说道:“子承,是广陵郡和淮阴县,联合州府,虚报灾情,侵吞赈灾钱粮吗?” 曹祜摇了摇头,不好说。 这件事有问题是很明显的,但到底什么问题,曹祜也拿不准。 “决堤之事,未必有假。” 曹植一愣。 “那就不算虚报灾情吧?”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实在难说啊。” 曹植听后,面露惊色。 “子承,不,不会吧。” “五叔父,真实情况,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曹植沉默许久,方才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广陵郡太守郭彝,乃是钟太仆的女婿。” 曹祜听后,放下了杯子。 曹祜还真不知道。 “所以才有恃无恐吗?” “郭彝是个名士,在朝野内外颇有声望,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 曹祜没有说话,这时缪袭进来道:“大将军,已经查到淮阴县令了,乃是广陵人徐箕。” 曹祜一听姓徐,立刻问道:“可是广陵海西人?” “正是。” “跟徐尚书什么关系?” “应该是徐尚书的族弟。” “那就不奇怪了。” 现在是海西徐氏最显赫的时候。徐宣的祖父徐淑官拜度辽将军,东汉大儒;其父徐璆官拜太常,是处置南阳郡太守张忠(董太后的外甥)的天下名士;徐宣本人又做到尚书,其家族在整个徐州都排前几位。 郭彝是钟繇的女婿,徐箕的老巢便是广陵郡,这或许是他二人虚报灾情的原因。 不对。 还有徐州刺史臧霸。 搞不好是三人联合的事。 不派人实际去查,现在所有的猜测都难以落实,曹祜也不再臆测,便让人将岳父卫觊叫来。 卫觊匆匆赶来,先后向曹祜、曹植行了礼。 虽然是曹祜的老丈人,但卫觊很清楚自己的份量,平日里低调的可怕,从不敢以曹祜岳父自居。 “卫尚书,我有事询问你,希望你能够实言相告。” “大将军请讲,觊知无不言。” “那好!” 曹祜严肃地说道:“卫尚书,我想知道,尚书台是不是会故意在一些事情上,隐瞒魏公。” 卫觊听后,一时大惊失色。 “大将军,绝无此事。” “卫尚书,你想好了再说。十月份的赈灾,到底怎么回事?是个例,还是常例?是某一个人所为,还是群体所为? 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了一千斤都打不住。 广陵郡灾情一事,若没有事发,这不算个事,可现在事发了,这个事,就得说道说道了。” “尚书台会在一些事情上,有所侧重,但绝不会故意隐瞒魏公。” 那就是会了。 曹祜略一沉吟,便道:“过去的事,我说了不算,可这件事,是尚书台的责任,也只是是尚书台的责任。” “觊明白了。”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但曹祜相信,会很快演变成君权与相权的斗争。 曹祜希望卫觊能够站对岗。 两个时辰很快结束,毛玠、崔琰等人,一同来到曹祜的公房。 众人脸色严肃,很明显,发现的问题更多。 眼看众人到了,曹祜也没说话,起身领着众人前往玉龙殿。 此时曹操也在玉龙殿办公,不过曹干和曹扬,以及曹植的次子曹志三人,正在殿中玩耍。 虽然众人嬉闹声不绝,可曹操也不厌烦。 曹祜进入殿中,立刻让人将三小只抱走。 曹操见曹祜和尚书台的人皆至,也知道出了问题。 “子承,可是有事?” “大父,孙儿这有三封奏疏,一封是今年七月,张文远将军的奏疏;一封是广陵郡太守和淮阴县令的联名奏疏;还有一封是徐州州府的奏疏。” 曹祜说着,将奏疏递上。 曹操年纪大了,有些花眼,将奏疏离得老远,才看清上面的字。 不过曹操的政治敏捷性很高,很快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此时曹操脸色难看,他将奏疏放到桌案上,看着毛玠道:“孝先,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声音不响,但却甚是凌厉。 毛玠上前说道:“明魏公,此事应当有问题,是我等之疏漏。徐州州府、郡府、县府一同报灾,我等失于详查,以致出现纰漏,还请明公治罪。” 毛玠态度还好,但是话中却是推脱之意。 州、郡、县三级报灾,他们相信是理所当然的。被诓骗了,也不完全是他们的责任。 曹操当然听得出,他也不提。 “我看广陵郡的奏疏说,请再次调拨赈灾粮。再次?难道之前已经调拨了?” “魏公,今年八月,在广陵郡奏疏之中,尚书台的意见是‘减免税赋,开仓放粮’,魏公当时的批示是‘可’! 今年十月。” 毛玠一顿道:“广陵郡上书言本地粮仓的粮食不足,请求异地调拨粮食。当时尚书台的意见是‘从沛国、汝南、和彭城三地调粮’。” 曹操想了想道:“八月份的赈灾,我倒是记得,可是十月份的调粮,我怎么不记得?” 毛玠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事是崔琰批的,崔琰知道这事自己的责任更大。于是他站出来说道:“明魏公,之前因为战事,为了防止政事耽搁,魏公便允许特事特办,一些不重要的事务,尚书台批复后,直接安排各曹署去执行。” 曹操听后,不由笑了两声。 “所以说,这是你们尚书台,瞒着我做的了?” 第735章 我举荐曹植 “我等有罪,请魏公治罪!” 面对曹操的责问,众人心中惊惧,纷纷跪下。 曹操看着跪下的众人,大笑起来。 “诸位有何罪啊?不过是瞒着我自行处置了奏疏,还私自调拨粮食,让我这个魏公,蒙在鼓里,这算什么罪?”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就差指着几人的鼻子说他们“欺君犯上”。 毛玠和崔琰脸色极差。 二人将帽子摘下,以头抢地。 曹操没说话,反而看向曹祜。 曹祜见状,立刻上前道:“大父,这件事情,尚书台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问题既然出了,我以为先解决问题。 首先,要查清广陵郡的灾情,是真是假?淮水淮阴段到底有没有决堤?需不需要赈灾?如果要赈灾,广陵郡的粮仓够不够?需不需要外地调粮? 只有弄清楚这些,才能定责任。” 对于曹操来说,刀不能立刻落下,所以曹祜的建议,他很满意。 “毛尚书,崔尚书,你二人看如何?” 毛玠、崔琰,自不能反对。 曹操又道:“既然要查清此事,少不得要派人前往广陵郡,你们可有推荐之人?” 毛玠之前还在认罪,此时却道:“魏公,河堤谒者袁敏为人刚真,又善于治水,可以担此重任。” 于毛玠来说,派谁去很重要。 责任已经落到尚书台的头上,那接下来,就要尽可能地减少责任,他必须掌控办案权。 袁敏是已故郎中令袁涣从弟,与毛玠交好,是毛玠信得过的人。 曹操没有说话。 曹祜知道曹操不太满意,这时便道:“大父,我也听说过,袁商卿(袁敏)此人,善于治水,派他去查水灾正合适。 只是广陵地处前线,此事又涉及到州、郡、县三级。这件事情,只怕一个袁商卿是很难查清楚的。 而且袁商卿的官着实是小了些,非得派重臣要员。” “那你觉得谁合适?” “大父觉得,五叔怎么样?” “子建?” “五叔的能力,自不必多说,由五叔主办,袁商卿佐之,必能将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而且五叔还是南中郎将,下邳郡太守,若是情况需要,他可以迅速从下邳郡调拨兵马,进入广陵郡。 最后是五叔的身份,可以对地方势力进行震慑,真要是有人想狗急跳墙,也得想想后果。” “大将军,不至于吧!” 崔琰反驳道:“大将军,虽然广陵郡出了一些事,但还不至于说动武。” “糊涂!崔尚书,虚报灾情,还多次骗取国家赈灾钱粮,一旦查出,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反正都是死,那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去做的? 尚书台一直以来,难道是凭猜测去做事的吗?” 崔琰一时语塞,他还着不敢替广陵郡担保不会出事。 面对曹祜的提议,曹操有些犹豫。 这件事很明显非同寻常,尤其是臧霸还牵扯到里面。曹祜举荐曹植,难道曹祜想借臧霸之手,除掉曹植吗? 曹操很快又否定了这种可能。 曹祜完全没必要如此急不可耐地除掉曹植,尤其是当前局势下。 “阿福,你真的觉得子建合适?” “大父难道不希望,五叔能够独当一面吗?一个小小的虚报案都查不了,如何能给他更重的任务。 要知道,五叔可是比我年长五岁。” 曹操听后,也是下定了决心。 曹操最疼爱的儿子,除了已经去世的曹冲,便是有着一股侠士之风的曹植。可曹植也确实不争气,在他的帮助下,还斗不过被曹祜打得半残的曹丕,确实需要狠狠地磨砺一番了。 “既然你觉得合适。” “魏公。” 这时毛玠开口打断了曹操的话。 “孝直,你有何意?” “五公子毕竟没办理过这种案子,可能缺乏经验。” 曹祜也打断毛玠的话。 “谁生下来就会做事的?不去锻炼,永远不会。有袁商卿佐之,我觉得没有问题。毛尚书是觉得我五叔会贪赃枉法,还是会糊涂无能?” 曹祜的话说得很不客气,毛玠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 曹操看了毛玠一眼,这才说道:“就安排子建前去,袁商卿佐之。” 曹操说完,又看向毛玠。 “孝直,尚书台虽然一直没有尚书令,但尚书台的事,一直以你为首,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好好查一查,到底为何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在没有发现的地方,还会不会有其他这样的事情存在。” “魏公,玠有失察之罪,还请魏公治罪。” “你们先回去,此事以后再说。” 毛玠倒是希望曹操能立刻给他们定罪,将他们的错处,定在这件案子事。但很明显,曹操不会同意。 他现在引而不发,也意味着将来会大刀阔斧。 只是这斧头落到谁的头上,那就不好说了。 毛玠等人走后,殿中只剩下曹操、曹祜祖孙。 曹操有些疲乏道:“阿福,你明白我每日面对的情况了吧。一个一个的,心都大了,不拿我当回事了。” 曹祜知道,事情当然不至于此,但尚书台确实贪权了。 贪权是人之常情,这世上有几个不贪权的。这跟人的觉悟没关系,更不必扯到是否忠诚上,再忠诚的下属,也可能贪权。 说到底,还是制度的问题。 “大父,好在发现的不晚。” “阿福,你说该怎么办?” “大父,这件事情,今日刚发生,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我以为,肯定不能再这般继续下去,要发生变化。” “发生变化?” “正是。具体怎么变我没想好,但变却是必然的。” “是啊,是到了做决断的时候。” 关于尚书台的改革,曹祜其实是有主意的。决策和审核分开,这是之后历朝历代都追求的事情。 唐宋的中书门下制度,明朝的内阁司礼监制度,都是如此。 不过此时曹祜尚不清楚曹操的心思,一时也不敢多言。 任何制度的改革,都可能会流血。就像朱元璋废黜丞相,掀起了胡惟庸案,以曹操的性格,这一次肯定不会手软。 但曹祜并不想成为曹操对老臣们伸出的一把刀。 第736章 姜还是老得辣 曹祜回到公房,曹植已闻得曹祜举荐他的消息。 对于要不要前往广陵郡,曹植心中有些纠结。他不想离开邺城,但曹祜这个推荐,很明显是将他支离邺城。 曹植不清楚,这到底是曹祜另有目的,还是只是一场普通的推荐。 见到曹祜,曹植立刻说道:“子承,听说你推荐我去广陵郡?” “五叔父已经知道了,果然铜雀台里没秘密。是有这件事,我一力坚持,希望五叔前往广陵郡。” 曹植有些犹豫道:“广陵之事,着实令人愤慨,按说前往广陵,查出害群之马,我是义不容辞。 只是子承你也知道,我之前并未做过查案的事,唯恐不能尽善尽美的完成此事,丢了父亲的颜面。” “五叔父!你应该要清楚,你需要的是什么。” 曹植一愣。 “五叔父,你要考虑的,难道是颜面吗?你自己都说,未做过查案的事情。你其实不仅仅不会查案,所有的具体的政务,你其实都不擅长。 既然不擅长,难道不是应该去学吗? 我和祖父对五叔父抱有很大期望,五叔父也想帮着大父做些事。可这些,不能空喊口号。 五叔父想过,你明明才华出众,风采俊逸,又得大父喜欢,可朝中重臣,就是没有人支持你吗? 你治国理政的能力从未展现,凭何要别人支持你?” 曹植听了,面色凝重。 “子承,我明白了。” 二人各自回到位置上,曹祜继续翻看奏疏,而曹植的心却是久久激荡,难以平复。 “子承说得对,我必须展现自己的能力,方能去谈未来。” 曹祜翻看着奏疏,心中却是在想今日的事。 “熙伯。” 缪袭闻询进来。 “你去找一下今年八月份,广陵郡上的关于淮阴县决堤的奏疏。” “唯!” 缪袭很快将奏疏拿来。 尚书台的人也在翻看,若非是曹祜要,尚书台肯定是不给的。 曹祜拿到奏疏,粗略地看了一下奏疏内容,便看向最后的批阅。尚书台给的批示很详细,除了减免赋税的具体数量,还有关于灾情以及防范东吴侵袭的指示。 而曹操的批示就有些意思了。 曹操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曹操真的知道吗?曹祜不太好说。 就在这时,曹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接着却是有些恍然大悟了。 老爷子真厉害啊,这是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下值之后,回到家中,曹祜招来了郑度。 “子制,今天祖父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啊。” 曹祜接着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郑度。 “我本以为,这是我意外发现的,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淮南今年少雨,尚书台不知道可以理解,他们没见过张文远的奏疏,可是祖父今年不知道吗?祖父肯定知道。 正是因为今年淮南少雨,所以祖父才会判断,吴军不会北犯,所以才会拒绝了张文远增兵的请求。 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而广陵郡的奏疏是八月份上奏的,当时正爆发合肥之战。 这种情况下,祖父不会想到广陵郡的灾情有问题吗?” 郑度听后乃道:“会不会是因为当时魏公全部的精力都在合肥之战上,忽略了广陵郡的灾情?”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看到祖父的批示。 祖父的批示为‘知道了’,他一般是对一件事完全了解,才会这么批示。所以我判断,祖父当时就知道,广陵郡是在虚报灾情。” “可这是为什么?” 郑度说完,却也反应过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正是。一个小小的广陵郡,对于祖父来说,并不重要。他真正的目标,乃是尚书台。尚书台自行处置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祖父已经无法忍受。” “如果魏公在看到尚书台的拟定的条陈后发作,主要的责任便是广陵郡,尚书台只是失察。 而魏公当时故意装作不知道,等待着事情的扩大,最终找个机会,将此事爆出,最终将尚书台给引燃。” 曹祜倒是理解曹操的用意。 在政治体系中,无论是君还是臣,都要遵守游戏规则。虽然君有掀桌子的能力和底气,但总是这样做,别人就会联合起来掀你的桌子了。 尚书台制度自汉武帝起,到东汉达到顶峰,前后运行了三百多年,曹操想推倒重建,就是掀桌子。 除非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曹操所有的算计,就是这个理由。 现在尚书台自己处置事务,弄出了大乱子,板子要拍到尚书台的身上,那最后只能削尚书台的权。 “连我这个发现者,或许也是祖父有意而为的结果。毕竟我将此案引爆,名正言顺,杀伤力还大。” 这时郑度突然说道:“魏公可能要对毛孝直和崔季珪二人动手了。” 曹祜知道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崔琰案”和“毛玠案”,但二人的罪名很可笑,崔琰因为‘腹诽’被赐死,即没有正当理由,只是搞了一场文字狱。而毛玠也是因为文字狱被下狱。 曹操虽爱杀人,但也不是傻子,正常来说,肯定不会因为这种无厘头的理由,处置两个重臣。 那二人一死一免官的原因,似乎也就浮现出了。 历史上秘书令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掌权的,最终在魏文帝的时候,秘书令被更名为中书令。 历史说将三省六部制的功劳归于隋文帝杨坚,但三省即尚书(尚书台)、中书(秘书令)、门下(侍中寺)的分权格局,实际上是曹操时代定下的,在曹魏发展成熟。 崔琰,毛玠。 曹祜不禁摇了摇头,这二人他救不了。他二人相不落到历史上那般结局,只能自救。 “子制,除了他二人,还有徐宝坚(徐宣),淮阴令徐箕是他族弟,而徐宝坚又是广陵郡人,哪怕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也不可能再坐到那个位置上。” “大将军,既然郭彝是钟元常的女婿,那?” 曹祜摇摇头。 “只是女婿,这种事情,动不了钟元常,再等等吧。” 第737章 曹祜的坚持 曹植到底没能在邺城过完这个年。 事情已发,为了防止广陵郡销毁证据,除夕一大早,曹植一行便赶往了广陵郡。曹祜在漳水渡口送走了曹植。 接下来便是过年。 可因为广陵案,尚书台,甚至是整个魏国朝堂,气氛都很诡异。 都知道曹操手握一把利剑,可是这剑何时落下,落到谁的头上,谁也不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众人才感到恐慌。 曹祜已经跟老丈人卫觊说了好几次,不管曹操做什么,都不能忤逆了曹操。 曹操要对尚书台下重手,曹祜很担心老丈人被殃及池鱼。 大年初五,劝进曹操进位王爵的活动便已经开始。年前的造势已经结束,现在进入了正式劝进的过程。 一开始是一些中下层官吏上疏,接着便是中上层官员上疏。 这个流程三年前刚刚走完,所以大家很熟悉。 到了正月十二,劝进之事,已经在邺城蔚然成风了。整个邺城,人们口中谈论的都是此事,其他事情仿佛不足言说。 到了傍晚,曹祜正准备回家,曹操派人招他去见。 曹祜到时,曹操头风正发作,一只手捂着头,脸色满是痛苦之色。 “大父!” “阿福来了。” “大父头又疼了?” “老毛病了。” “前些日子,听人讲了个故事。说是会稽郡有座青山,有个老人上山采药时,不慎失足翻落山下,昏迷不醒。儿孙们闻讯赶到,只见他全身是伤,众人不知道老人究竟伤得怎样,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旁边守着。不久,老人苏醒了过来,自觉遍身疼痛,动弹不得。于是老人便吩咐后辈们挖出身旁野草的球茎,然后将他抬回家。回去后,他不断嚼食在山上所挖的野草球茎,并煎水服。几天后,疼痛竟然消失了,红肿亦消退,行动也能自如。 后来老人给这种野草取名‘延胡索’。 我派人去会稽郡打探,回报说,确实有这种野草,能够活血行气,缓解疼痛,帮助睡眠的功效。 我派去的人正在采摘这种野草,希望能对大父有用。” 曹操听后叹道:“阿福,你有心了。” 曹操苦于头疾,试过各种方法,因此对于曹祜提出的新药,并不是很相信,但他也知道曹祜是一片孝心,不愿打击曹祜的积极性,只得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虽然头痛欲裂,但曹操还是强忍着难受,递给曹祜一本奏疏。 “这是弹劾崔季珪的。” 曹祜打开一看,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邺城上下都想着劝进。崔琰有个旧部,出于拍马屁,就给天子写了一份表章,歌颂曹操的文武功德,亘古无匹。 这本是一件正常事。 崔琰知道了此事,竟利用尚书身份,私自查看了这道奏疏,还言“事佳耳(上边写的曹操的事情都很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平常老百姓,生了男的,就说“生男也”;生了女的,就说“生女耳”,语气词中,“耳”并非好词,至少不是很好的词。用在这里,是有这种点评含着勉强承认和奚落的意思。 崔琰看就看了,还在公开场合说了此事,只能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正巧此事,为人所知,于是便有御史上书弹劾崔琰,傲世不满,心怀怨恨。 “阿福,你怎么看?” “这件事中,崔琰只有一个罪,那就是他利用尚书身份,私自查看他本不能查看的奏疏。 至于弹劾的罪状,反而是一派胡言。” “你真是这么觉得?” “大父,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而是天下人怎么觉得。崔琰名满天下,就拿着这么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罪状去处置崔琰,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曹操没有说话,又拿出一封奏疏,递给曹祜。 曹祜打开一看,也是弹劾崔琰的。 这封弹劾说,他曾见崔琰的文集用布包裹,这乃是因为崔琰在文集之中,讽喻朝政,故不得公之于人。 曹祜看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该杀!” “你是说崔琰?” “不,是弹劾之人该杀!” “这是为何?” “这封奏疏想干什么,想效仿张汤,让大父学武皇帝处死颜异一般,用‘腹诽’的罪名处死崔琰吗?这是想让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大父本人,声名狼藉。” “何至于此?” “大父,此事很重要。 我之前便说过,我曹家无恩德于天下人,若想顺利代汉,更要谨慎所行,即使不能让天下人喜欢,亦不能让天下人厌恶。 今日若用诽谤、讽喻这种可笑的罪名去处置一个重臣,那来日便能用其他乱七八糟,无凭无据的罪名,去处置其他的重臣。 若易位而处,我是不敢忠于这样的天子,这样的朝廷的。” 曹祜说完,对着曹操深深一拜。 曹操末年,有些事情的处置上,确实昏头了。崔琰案和毛玠案就是最直接的体现,你用莫须有的罪名去处置重臣,那迎来的反噬,超乎想象。 曹操后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与这些不无关系。 曹操万没想到,曹祜如此郑重。 “我记得你跟崔琰的关系很不好,你竟然为他求情?” 曹祜若要搞政治斗争,第一个要弄死的,肯定是崔琰。 之前曹祜跟曹丕初竞争时,不少人便反对曹祜,支持曹丕。包括钟繇、毛玠、凉茂、徐奕等人,但这些人只是私下反对。 哪怕是陈群,他给曹祜捅了刀子,也不敢在公开场合,支持曹丕继位。 崔琰是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发言的人。 他扬言“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即他崔琰要用自己的命来支持曹丕。 从政治斗争的角度来说,曹祜跟崔琰是生死仇敌。 但现在不是政治斗争。 “大父,我不是为崔琰求情。若论厌恶,无人比我更厌恶崔季珪,但这不是杀崔季珪的理由。 崔季珪可以死,甚至说应该死,但是要有正当理由。 我称之为‘程序正义’。 在这个案子中,程序正义,比结果还要重要。” 第738章 分权的尺度 曹祜的坚决出乎曹操所料,这让本来准备用这两个奏疏来给崔琰论罪的曹操,不得不重新考虑起来。 以曹祜现在的身份,他的态度对于这个国家很重要。 “阿福,如果我非得要以弹劾的罪名来处置崔季珪呢?” “大父,那我。” “阿福!” 曹操忽然打断了曹祜。 “算了,再等等吧。之前你不是说,崔季珪曾袒护其弟崔盛的悖逆之举吗?或许也会有人揭发的。” “是!” 曹操还这没有跟曹祜打擂台的勇气。 或者说一个崔琰,并不值得他因此而消弭祖孙之情。 此时祖孙二人,皆不再说话,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过了不知许久,曹操才道:“阿福,你为什么,非得坚持你所谓的‘程序正义’?” “只有‘程序正义’,才能服人心。” “非得让人心服吗?” 对于曹祜的坚持,曹操是真不理解其作用和意义。 这么多年来,各方势力相互斗争,已然无所不用其极,你还有人讲究“程序”。 或许当今天下,最讲究程序的事,便是禅让了。 “大父,能让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人心。这也是为什么暴秦十五年而亡,两汉却能传承四百载。 如果我曹家的江山,不能做到让天下人信服,那我敢言,这江山最多传承三代,不出百年,就会被人篡夺。 大父,我们留给子孙的,不是强大的军队,无尽的财富,广阔的疆域,而是江山受到威胁的时候,天下人有支持我曹氏的理由。” 就像周勃安刘时的那句“为刘氏左襢”。 就像郑畋在唐末演奏的那曲《秦王破阵乐》。 就像崖山败后,南宋军民十万人齐跳海。 “支持我曹氏的理由?” 曹操念叨了许久,方才感叹道:“阿福,你若是年轻三十岁,这天下,怕是早就落入你的囊中了,吾不如你啊。” “大父,若是没有你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为曹家建立如此基业,我或许初出茅庐,就中道崩殂了。” “崔琰的事情,就依你了,但是你这次要跟我说实话,尚书台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大父是不是想对尚书台分权?” “正是。” “用秘书监?” “是!” “那大父准备赋予秘书监什么样的权力?” “既然尚书台已经从天子的秘书机构逐渐演变成实际行政中枢,那就再设一个秘书机构,一如当年的尚书台。” 尚书台本来是中朝,也叫内朝,相当于皇帝的幕僚团队,三公九卿为外朝,是国家正式机构。 现在尚书台逐渐成了外朝,曹操的意思是,再设一个内朝取代外朝。 中国历史很有意思。 相权的变化基本上就是内外朝不断地相互更迭。 尚书台最早设立是为了制衡三公;尚书台一开始是内朝,因为权力太大被分权;到了曹魏,中书监(令)又成了内朝;后来中书权力大了,隋朝设门下省分权;到了唐朝中后期,中书门下权力太大,太监们掌握的枢密院(使)又成了内朝;枢密院到北宋成为二府之一,又成了外朝。之后明朝的内阁大学士,清朝的军机处,基本上都是因权力太大,由内朝转外朝的。 形象的说就是皇帝秘书升职记。 尚书,侍中,中书令,枢密使,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最早都是皇帝的秘书。 “那秘书监的具体权力呢?” “典尚书奏事,即接收各地呈报尚书台的文书;初步审核奏章内容完整性;分类整理待处理政务文书;向我转呈重要机密奏本。” “这与尚书台有何区别?大父如此安排,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决策权和审核权分开。” “分开?” “有一个机构,专门行使决策权,除了大父大父刚才说的那几条,还有诏令文书的起草,国家大事的决策。 再设一个机构,负责审核起草的诏令文书,签署章奏,并共议国政,一旦他们认为诏书有问题,便可将诏书批注送还,也就是说,所有的诏书都要通过这个机构的审核才可以正式生效。” “你的意思是,尚书台制定的诏书,需要另一个部门审核通过之后,才能下发。” “正是。权力运作最重要的三个阶段便是决策(谋),定策(断)和执行。” “那既然有了决策和定策,是不是要单独设一个执行。三个机构,互相配合又互相制衡。” 曹祜知道,曹操说得就是三省制。 曹祜想了想,却是摇摇头。 “不需要。多设一个机构,反而是问题。” “为何?” “既然这三个机构,相互独立,那执行又为何要听决策和定策的呢?他完全可以自己决策,定策。” 历史书只讲三省六部制,但实际上这套制度运行没多久,尚书省就形同虚设了。中书省和门下省,以政事堂(中书门下)的形式,直接管理六部。 历史上明朝就因为强行分权吃了大亏。 内阁相当于中书省,司礼监相当于门下省,六部合起来相当于尚书省。三者互不统属,最后的结果就是内阁为了让六部听话,只能结党,内斗,最终搅合的不可开交。 毕竟不结党内斗,我六部尚书凭什么听你内阁大学士的,你又不是我的上级。 曹祜今日之言,打开了曹操的新思路。 分权确实比用一个新机构替代旧的机构更有效。 曹操细细思索,越想越觉得曹祜之言有道理。 ······ 曹祜走后,曹操将之前给曹祜看的两封奏疏,收了起来。 最终他还是放弃用这两道奏疏,处置崔琰的目的。 紧接着,曹祜又拿出一个文卷,轻轻打开,看了一会,又将其丢到了火盆了。 这是曹操之前设想的秘书监分权的诏书,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阿福,看来这个国家,最终要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前进了。我老了,就送你最后一层吧。” 曹操接着又拿过一道诏书,上面赫然写着,将夏侯惇的女儿赐婚给曹丕。 第739章 心胸开阔的曹祜 曹操压下两道弹劾崔琰的奏疏后,真正的杀招出现了。 正月十四日,御史台弹劾崔琰三罪。第一罪,包庇其弟崔盛的悖逆之言;第二罪,利用尚书身份,私自查看官员奏疏;第三罪,纵容子弟杀人逃罪。 前两条是实打实的罪名,有人证有物证,尤其是第二条,还是崔琰自己公开说的,想抵赖都不成。 至于第三条,也是崔琰运气不好。 崔琰有个族侄,在清河杀了人。县令可能是畏惧清河崔氏的势大,也可能是为了巴结崔琰这个尚书,竟然将一件证据确凿的案子,叛为证据不足,不仅为崔琰的族侄脱了罪,还倒打一耙,将脏水泼到了受害者的头上。 受害者家人当然不乐意,竟然告到了邺城。 本来此事跟崔琰并无关系,不管县令出于什么目的,崔琰并没有任何明示、暗示让县令制造冤案。 但要动崔琰,这就是理由。 权力想要弄你的时候,连你放的屁都会破坏生态环境。 御史咬定了此事是崔琰指使的,而且理由也很充分。 如果不是因为你崔琰指使,县令为何要为你的族侄脱罪,毕竟你那族侄只是个白身,怎么可能指使动县令。 不管怎么回事,你崔琰跟这个案子撇不清。 三条罪状,件件致命。 “忤逆之言”是崔盛的妻子张氏告发的,张氏言崔盛当时说此话时,是当着崔琰的面。“私自查看奏疏”,也是在公开场合发表的“事佳耳”的言论。 再加上这个葫芦案。 三条罪状,几乎是证据确凿,每一个都对崔琰产生了致命的伤害。 到了这个时候,一直在忍的曹操,终于不用忍了。 曹操当即将崔琰下狱论处。 为了杀人诛心,曹操还特意召集重臣,商议崔琰的罪状。 这也是曹祜提议的。 在曹祜看来,大权在握,乾纲独断,言出法随,固然是爽,但对制度来说,其实伤害极大。 真正的智慧是顺水推舟,润物无声。 关于崔琰的案子,众人一上来就争论不休。 身为廷尉的董昭先道:“崔季珪想做什么?整日里以君子、忠臣自居,可是私底下,竟做着令人不齿的勾当,这叫什么,这叫做矫情饰貌,肆厥奸回,是真真正正的大伪似忠。” 有想让崔琰死的,就有为崔琰开脱的。 毛玠道:“崔盛之言,只是夫妻争吵之时的无心之语。而且崔盛也无其他悖逆之举,更不曾有谋逆举动。 不能因为一句无心之失,就要人性命吧。” 秘书令王粲站出来说道:“无心之失?毛尚书说得轻巧,那些叛逆贼人,只要是无心的,都能脱罪了? 至于谋逆举动,难道口中有‘谋逆之言’的人,只要没有造反的举动,都可以放过了? 悖逆之举,大罪也,无论何时,都要重处,崔季珪为其弟掩饰,等同其罪。 难道我们在这里要讨论悖逆之罪,该如何处罚吗?难道要为了一个崔季珪,重新修订我大汉的律法吗?” 这时御史中丞羊秘也道:“我有些不明白,现在要讨论什么,难道为崔季珪脱罪吗?如果谁都可以掩饰谋逆之言,谁都可以私自查看大臣的上疏,谁都可以操纵司法,为家人脱罪,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崔琰一案,几乎成了铁案。 三条罪名一出,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二条,这个案子便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哪怕那些不想让崔琰被治罪的,此时也没法再替崔琰开脱。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说到底,是崔琰做了这么多年官,自己失去了谨言慎行的意识。 是他自己将自己害死的。 事情基本上算是拍案定论了。 这时曹祜说道:“大父,按照崔季珪的罪状,哪怕是将其处死,明正典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崔季珪此人,为官多年,平日里也算勤勤恳恳,于国家来说,还算有些功劳。 所以我以为,能否法外开恩,饶其一命,输作徒隶。如此既能恕其罪,也不使祖父和朝廷背上害贤的罪名。” 众人看到曹祜站出来为崔琰求情,俱有些吃惊。 曹祜与崔琰的关系不好,属于公开的秘密。 在众人心中,想让崔琰死的,曹祜绝对排前三。而且今日出言的董昭、羊秘,默认都是曹祜的人。 现在曹祜为崔琰求情,实在太出人意料的。 此时众人也不近对曹祜的心胸佩服起来。 而曹操一时则有些为难了。 曹操本来准备利用这次机会,处死崔琰,可他没想到,曹祜竟然站出来为崔琰求情。若是答应,则崔琰不死;可若是不答应,又伤害了曹祜的威信。 而且曹操不清楚曹祜的用意。 真的只是不想让崔琰死?还是另有用意。 有了曹祜带头,一些不想让崔琰死的,纷纷站出来为崔琰说话。而那些原本想让崔琰死的,很多都是支持曹祜的,此时反倒不好开口了。 众人傻了眼。 双方刺刀飘红,老大先降了。 曹操犹豫许久,最终说道:“我还记得,当年初见崔季珪时,新破冀城,我便道‘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 崔季珪便责备我说‘今汉家天下分崩,九州分裂,袁氏兄弟同室操戈,冀州百姓露尸荒野。王师驾到,没听说先传布仁声,存问风俗,救其涂炭,反而以扩充实力为当务之急,这难道是敝州男女老少寄希望于明公的吗?’ 崔季珪之言,今犹在耳。 本想着我与季珪这对君臣,能够长久,可人心易变,季珪没能约束自己,最终犯下大罪。 可到底是国家重臣,今若戮之,必使国家颜面不存。 今日便将其免去官职,输作徒隶。” 曹操说完,叹了一口气。 “魏公仁德!” 于毛玠等人来说,崔琰留了一条命;于董昭等人来说,崔琰算彻底废了,而且很难再复起。 所以今日的局面,众人勉强可以接受。 此事处置完毕,众人离去,只剩下曹祜。 “阿福,你今日为崔琰求情,是为何意?” 第740章 恐怖的广陵 崔琰被罚作徒隶,其掀起的风波暂时被平息。于是邺城之中,众人继续为劝进之事而涌动。 而在此时,南下广陵郡查案的曹植,也查到了关键处。 曹植自受命之后,便迅速南下。 为了尽快赶到广陵,完成父亲交给的重任,曹植一路疾驰,每日骑行五六个时辰,大腿内侧都磨出血来。 从小到大,曹植没吃过这般苦。 此时此刻,曹植终于明白自己与曹祜的差别。他在邺城风花雪月的时候,曹祜在边疆眠霜卧雪,他现在不过是急行了几日就受不了,可曹祜在边地转战,吃穿都在马上,却是长年累月。 自己争不过曹祜,真是理所应当啊。 众人进入沛国之后,随行的桓范便建议,不直接前往淮阴,而是先入九江郡,然后沿着淮水一路向东,详查水情。 若是九江郡、下邳国均没有水灾,广陵郡的情况便几乎可以下定论了。 而且此举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桓范目前是黄门侍郎,曹祜特意举荐他随行。 一方面是在曹植队伍中安插一枚钉子,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桓范的才智,尽快解决广陵的事情。 曹植和袁敏二人,对此皆无意见。 于是众人先到了九江郡义成县(治今安徽省怀远县东北拖城),然后在淮水北岸东进。 如众人预料的那般,今年雨水较少,水源不丰,淮水都浅了不少,更别说洪水灾害了。 众人本以为广陵郡只是虚报,但出乎意料的是,进入广陵郡内,众人得知,今年八月份,淮阴县城东北面的淮水堤坝,真的决堤,水向北岸流淌,淹没了大片良田。 众人听后,一时疑惑起来。 “袁谒者,难道是只有广陵郡遭受了水灾,别的地方俱没有遭灾?” 袁敏摇摇头。 “若要出现决堤的洪涝,肯定是水量暴增。而想让水量暴增,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上游来水量大,另一种是河道被阻断。 咱们一路走来,第一条肯定不可能,而第二条,也不可能。” 淮水宽阔,怎么可能阻断。 曹植道:“袁谒者,有没有可能,大雨只下在了广陵郡,因此短期内造成河水量暴涨,冲垮了堤坝?” “这!” 袁敏有些犹豫地说道:“这种可能肯定有,但是要想造成这个局面,得下了多少雨。而且广陵郡若有暴雨,最易被冲垮的,乃是下游的堤坝,而不是最东面的淮阴。” 在袁敏看来,问题很明显。 这时桓范便道:“五公子,袁谒者,既然已经到了淮阴,不若去看一下决堤之处,然后在周边查访一下沿岸的百姓,了解七八月份的雨量。 真要是有暴雨,周边的百姓应该清楚。” “元则所言有理。” 曹植暂时并无其他良策,便按桓范说得去做。 众人分作两组,曹植和袁敏去查看溃坝,而桓范去走访百姓。 沿着淮水东进,曹植一行很快到了决堤处。此地的堤坝已经修复,但还能看得出冲毁的痕迹。 “五公子,被冲毁的堤坝长度,有二十几丈,哪怕是黄河决堤,很多时候也未必有这么长。” 袁敏亲自走到堤边,检查着修建堤坝的石头。 作为一个治水多年的良工,袁敏很快便心中有数。 “五公子,这场决堤,只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 而此时桓范也进入淮水旁的一户村庄之中。 村头有不少老头在晒太阳,见到他们进村,众人俱惊,各自要散走。桓范赶紧命人上前,拦住几人。 几个被拦住的老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他们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桓范让人好声安抚,这才让慌乱的老头们安定下来。原来一开始他们将桓范当成县里来的官差。 这些老头本来不太愿意回答桓范的问题,不过财能通神。 “今天夏天雨水少,也就六七月份下了几场雨,没有什么连续的暴雨!” “淮水决堤,我们也不知道。说来也邪门了,今天雨水不丰,怎么就决堤了呢?真是怪哉!” “一年到头,要服好几月的徭役。” “官差狠啊,那拿刀的是真敢杀人,谁若是敢不听,一刀就砍翻了。哪个村子敢不去服徭役,直接就给戴上‘通贼’的帽子。” “吃不饱,官差太狠了,他们是真抢粮食啊。” “免税?贵人,你莫开玩笑,我们都没听说过。今年的粮税、户调早就交上去了,一文也没少啊。” “淮水决堤之后是往东北淹的,对我们影响不大。淮水里没多少水,淹不了多少地方。” “赈灾?我们不知道啊?” ······ 桓范越问心中越惊愕。 广陵郡发生的事情,让他一时胆战心惊。他自问是个胆大的人,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可广陵郡做的事,他真不敢。 广陵郡真是有天胆啊。 桓范又走访了两个村子,得到的内容大同小异。 淮水确实决了堤,但是影响不大;虽然朝廷减免了赋税,但是百姓根本不知道,全都足额缴纳;朝廷播下的赈灾粮,一粒也没到百姓的手中;百姓所服徭役超期,所缴纳户调金额超数······ 桓范甚至有些怀疑,这还是朝廷控制的地方吗? 还是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桓范与曹植汇合时已经很晚了,为了防止曹植不信他调查的情况,桓范专门带来五六个老头。 这些老头被带走时,战战兢兢,根本不愿去,还是桓范强令带走的。 天色虽晚,曹植和袁敏俱未睡,二人正说着话,脸色俱是不虞。 而桓范见到二人,当即便道:“五公子,袁谒者,今日走访各村,着实是触目惊心,我竟不知,广陵郡还是不是朝廷治下。” 曹植和袁敏听到桓范如此惊骇之言,也是吃惊。 “元则,发生何事?” 桓范也不说,直接让人将几个老头带上来,让他们给曹植、袁敏讲述之前询问的情况。 一众老头不敢隐瞒,只得将知道的情况,再次说了一遍。 曹植听得脸色由黑变白,最后脸色竟然有些苍白。 他着实不敢想象。 “袁谒者,元则,这广陵郡说是反了,亦不为过啊。” 第741章 谁的胆子更大 曹植三人正说着话,便听得护卫来报,有大股人群,向他们赶来。 众人是在野外扎的营,而此时快三更天。现在来人,且数量不少,很明显是来者不善。 桓范立刻说道:“五公子,咱们这么多人,又是探查溃坝,又是走访百姓,肯定惊动了官府。 来人不是广陵郡的官差,便是淮阴县的官差。” 广陵郡的治所原本是靠近大江的广陵城,也就是后世的扬州。建安五年(公元前200年),广陵太守陈登移治射阳县(今江苏省宝应县射阳湖镇)。 淮阴县本来属于下邳国,后来割淮阴、淮浦(治今江苏省涟水县西)二县入广陵郡。 赤壁战后,东吴屡屡北犯,曹操无力防御宽阔的淮南,便将广陵南部百姓迁到北部,人为制造无人区,隔绝东吴。 而广陵郡的郡治也迁到了更往北的淮阴县。 曹植听是官差,放下心来。 “此案的情况也差不多弄清了,接下来便是入淮阴城,查清主谋。既然对方派了官差,咱们便与他们一同返回淮阴。” 袁敏还未说话,桓范却道:“五公子,糊涂!” “元则何处此言?” “咱们初入淮阴,便被人盯上,固然有咱们动作太大的原因,可这也说明,广陵的官府一直在严密监视地方,所以咱们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他们监视地方难道是监视老百姓。 我猜他们已经得知朝廷也下来查水灾的事,所以一直关注咱们的队伍。他们怕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等着咱们来查。 只是他们万没想到,五公子没有直接去见广陵的官员,亦没有直接走官道,而是绕道九江郡,到达之后,私底下探查,将他们的底裤扯个干净。 五公子觉得,他们现在会怎么办?” “怎么办?” “要么认罪伏法,等着被朝廷杀头,要么就是负隅顽抗。 咱们轻车简从,奇兵突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也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那就是咱们没有经过广陵官府,也没有露出名号。 既然如此,谁知道咱们来了广陵查案。 郭彝若是胆子大一些,完全可以派人扮作东吴入境的流窜部队,将咱们给杀了。咱们一死,郭彝做下的事情便无从查起。 他将责任推到东吴身上,顶多也就是一个失察之罪,毕竟咱们是微服私访,哪怕是面对魏公,他也可以推脱是不知道咱们来了广陵郡。” 曹植和袁敏听了,面面相觑。 二人一个是曹操之子,一个出身陈郡袁氏,高门大族,怎么也不敢想,竟然有人敢直接杀了他们。 “不至于吧!” 袁敏也道:“我识得郭茂伦。” 桓范焦急道:“五公子,袁谒者,这个时候,你们怎么还相信郭彝。他做下了杀头的事,难道还会念旧? 咱们返回邺城,将广陵郡的事汇报给魏公,难道魏公会饶恕了他们?” 曹植和袁敏二人,还是不敢相信。 “元则,郭茂伦真若是谋害我们,形同谋反,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手中没什么军队,他怎么敢? 我们还是先到淮阴县。” “五公子,袁谒者!” 眼看曹植和袁敏二人不信他,桓范又道:“五公子,袁谒者,郭彝到底是何居心,咱们一探便知。 来的这群人中,若是有郭彝,或者是淮阴县令徐箕。 说明他们还想着跟五公子交好,他们是第一时间来巴结五公子,未必会做丧心病狂之举。可若是来人之中,既无郭彝,又无徐箕,那就是要杀人了。” 曹植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就按元则说的,看看到底来的谁?” “五公子,我去见他们,对外不要报出你和袁谒者的身份。一旦对方居心不良,我来断后,护卫护着你们,立刻逃走。” 桓范说完,不待曹植答应,便自带一些人,出了宿营地。 桓范一行往东走了没多远,离着来人相隔有百余步停下。 对面来人约有百余,领头的名叫胡十,乃是广陵郡的门下督盗贼。他出身贫贱,但却是郭彝的心腹,对郭彝忠心耿耿。 朝廷要查广陵郡的事,瞒不过郭彝。 今日郭彝听到淮阴县来了一群外地人,好像在查什么,心中惊惧,便派胡十带人前来查看。 胡十也发现了桓范,立刻停下脚步,高声喊道:“你们是何人?” 桓范不答,反而高声问道:“广陵郡太守郭彝可在?” 胡十没想到对方直接要见郭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郭彝到底在不在?” “这里,这里没有郭府君?” “那淮阴县令徐箕在不在?” “郭明廷也不在。” 胡十答完,忽然反应过来,直到现在,他还不清楚对面的身份,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们到底是谁?” 桓范还是不答,又问道:“你们领头的是谁?” 胡十正在犹豫,问完话的桓范也不管对方是谁,趁着夜色,将马上的长弓拿出,对准远处,一箭射去。 只听到一声惨叫,一人落马,也不知是谁? 桓范掉头便走,又高声喊道:“贼军进攻了,掩护公子突围!” 变起突然,胡十还未反应过来,桓范已经杀了一人,向营地方向逃去。 眼看死了一个弟兄,胡十也恼了。 “留下他们!” 桓范一路打马到了营地,曹植和袁敏匆匆来迎。 “元则,发生了何事?” “五公子,袁谒者,这次是我赢了,来人既没有郭彝,也没有徐箕。他们向我动手,被我躲过,反杀一人,现在正向我们冲来。” 曹植和袁敏听了,大吃一惊。 “郭彝疯了吗?” “五公子,袁谒者,这个时候再心存侥幸,便真的完了。袁谒者,咱们得保护好五公子。” 袁敏到底为官多年,也清楚现在第一要务是保证曹植的安全,于是让人拉来两匹马,他和曹植各上一匹。 “所有人听着,今日哪怕全部战死,也要保证五公子的安全。” “袁谒者!” “五公子,事到如今,这个案子已经没法查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立刻调兵,镇压叛乱。” 第742章 乱起 淮安县城,广陵郡府。 郭彝来回地踱着步,整个人浑身散发着极强的不安与惊恐。 徐箕坐在一旁的榻上,看着郭彝在堂上来来回回,终于恼了,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坐下安静一会?” 徐箕此言如号角一般,激发了郭彝全部的怒气。 “你还有脸说。 当时我就说,这件事不行,今年雨水少,上报决堤,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你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吧,被朝廷知道了,还派人来查。 现在怎么办?” 徐箕被数落的也恼了。 “这能怪我吗?你要是谨慎一点,能出事吗?” 郭彝的岳父是钟繇,徐箕的族兄是徐宣,二人都是有靠山的人。 因为这个原因,双方虽然是上下级,但关系不错。 徐箕在淮阴县做了五六年的县令,而郭彝是去年才上任的太守。 郭彝本人,颇有才华,否则也不会才三十六七岁,就为一大郡太守,还是广陵郡这种边地。 上任之后,郭彝就发现了徐宣的问题。 徐宣利用淮阴县令的身份,在倒卖官仓的粮食,还在朝廷管控食盐之后,走私食盐。 而且徐宣胆子极大,竟然私自增加徭役,驱使百姓给他煮盐。 郭彝心中大惊,想要上报,但因为徐箕和徐宣的关系,又有些犹豫。 郭彝这边一犹豫,此事便为徐箕所知。 在徐箕多种手段的拉拢下,郭彝最终被拖下水,此后他与徐箕相互勾结,沆瀣一气,用各种手段谋利。 到了今年,二人胃口越来越大,已经不满足于倒卖,走私,徐箕便提议,虚报灾情,直接将官仓粮食以赈灾的名义侵吞。 如此既解决了之前倒卖的问题,还能大赚一笔。 郭彝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这样做风险实在太大,一旦朝廷派人来查,灾情之事根本无法遮掩。但徐箕却不以为然。 他以为凭他和郭彝的身份,可以摆平这些问题。 为了逼郭彝一把,也为了做实水灾一事,徐箕直接命人在淮水北岸,择一低洼之处,将河堤给挖开。 大水滚滚向北,也带走了郭彝最后一丝反悔的可能,至此他便只能在徐箕的裹挟下,一条道走到黑。 二人吵了一顿,最终是全无办法。 郭彝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们得先确认,昨夜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五公子,还是其他人?” “应该是五公子,胡十回来说,有人高喊,‘掩护公子突围’。” 徐箕听到胡十,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你那个卑贱的属下,早该打死了。让他去查看情况,他竟然敢私自动手,都是他坏了咱们的大事。” “是对方先出手的。” “那胡十就不能稳住他们?” 眼看又要吵架,郭彝赶紧说道:“咱们不要吵,现在的关键是,咱们该怎么办?” “你说五公子会不会调兵?” “不会吧?咱们也没做什么,这是个误会。” “谁也说不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五公子,与他说明情况。” 郭彝有些惊恐道:“真若是调兵,咱们怎么办?” 徐箕面上满是厉色。 “广陵郡对岸,就是孙吴。真要是将我给逼急了,就别怪我鱼死网破了。” ······ 曹植、袁敏一行,一路向东逃,奔波一夜,直到出了广陵郡的地界,方才舒了一口气。 此时的众人惊魂未定,曹植到现在也不愿相信,郭彝竟然敢行如此大逆之事。 “袁谒者,元则,郭彝疯了。” “以魏公的性格,郭彝做下此等丧心病狂的事,咱们查清事实之后,魏公肯定不会留郭彝的命。 既然如此,郭彝铤而走险,死中求活,虽在意料之外,但却是情理之中的事。 现在我最担心的,乃是郭彝刺杀失败后,为图活命,联络东吴,将广陵郡献给东吴,那可就麻烦了。” “背叛国家,他难道不顾宗族亲人了吗?” “这种人,眼里还有亲人吗?” “元则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经过了昨日的事,曹植已经彻底敬服了桓范的才华。若非昨夜桓范提前准备,若非桓范当机立断,自己怕是要魂断淮阴了。 地方上的事,真的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五公子,我以为接下来的事有三点。第一,迅速派人前往邺城,禀报魏公广陵郡的事,由魏公做决断;其二,五公子以下邳郡太守的身份,命下邳郡做好防务;其三,派人去合肥,请求征东将军张文远出兵平叛。” “元则,下邳郡有兵。我还是南中郎将,能征发徐州郡兵出兵。 而且合肥毕竟是前线,又刚经历完大战,从此地抽调兵力,一旦影响了合肥的防御,便是大事,悔之晚矣,倒不如从徐州抽调军队。” 桓范听后摇摇头。 “按理说应该按五公子说得去做,但是五公子忘了一点。那就是徐州刺史臧宣高,会不会出现问题。” “元则担心臧霸会反?” “我不敢说,可是当初广陵的水灾,可是徐州州府确认的。谁敢保证,臧宣高跟此事无关。 所以下邳郡不能动,要防着臧宣高。 只要下邳在,徐州就乱不了。” 曹植心中越发忐忑起来。 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好,将会影响曹魏东南的安定。 “就依元则的吧。” 这时曹植忽然在想,若是曹祜在此,又会怎么办?至少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而逃,应对失措吧。 袁敏、桓范本来相劝曹植前往寿春,但曹植坚持留在淮陵(治今安徽省明光市潘村镇女山湖高地区域)。 若是郭彝打过来,他愿做第一道防线。 袁敏和桓范也劝不动他,只得同意。 ······ 袁敏前往合肥,而桓范则前往下邳。 对于桓范来说,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广陵郡已经乱了起来,郭彝、徐箕有十个脑袋也活不了。 而钟繇、徐宣二人,又将如何自处。 桓范此来,是故意挑火的。 桓范本身跟郭彝和徐箕并无矛盾,可跟颍川一系,以及新崛起的徐州系,却是矛盾重重。这一次,能够重伤两方,谯沛势力在朝中的地位,就要更重了。 第743章 广陵的后续 广陵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邺城,谁也没有想到,郭彝竟然敢造反。 曹植的信中说的,就是造反。 这个时候,事情的真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摆在曹操面前的首要事,乃是出兵平叛,不使广陵郡的局势糜烂。 虽然消息骇人,但曹操到底经历过太多的变故,此时倒也镇定。 “阿福,你怎么看?” “大父,我有两个思路,只是不知该选哪一个?” “你且说说。” “第一个便是平叛,若选此策,那广陵之事,核心在于一个‘快’字,咱们要尽快出兵南下,在郭彝完成扩军,东吴出兵干涉的情况下,将广陵的乱子给平定。 这一件事并不难。 发豫州之兵,顺淮水而下,两月之内,淮阴必克。” “子建说,臧宣高也牵扯其中。” “大父,臧宣高不是傻子,他虽然实力不弱,可若想割据徐州,乃是痴人说梦。他和郭彝等人,勾连起来,得些利益,这是可能的,可若是让他起兵,造反,那绝不可能。 豫州出兵平叛,可发徐州军阻击来援吴兵。 臧宣高真若是脑袋发昏,那就将他拿下,趁机解决徐州问题。” 曹操点点头。 当年为了对抗袁绍,为了拉拢臧霸,同时考虑到自己在徐州的名声不太好,曹操在平定刘备之后,将徐州交给了臧霸。 可时过境迁,曹操两征徐州已经过了二十年,是时候该将徐州收回了。 “那另一个思路呢?” “郭彝叛乱,能够倚仗的,只有东吴。单凭他一郡之力,除了覆亡,别无其他可能,所以郭彝肯定会向东吴称臣,请求援兵。 孙权此人,素来野心勃勃,意图染指淮南。 广陵若降,东吴水师可进入淮水,走水路进攻寿春,威胁合肥后方。 理论上来说,孙权不会放弃如此良机。 我军与东吴数战不利,主要便是因为不善水战。若是将东吴的主力都引到江北,再与之决战,可一战而破之。” “既是破敌之机,你却犹豫,可知这个计划有很大的阻碍。” “今年八月,东吴刚刚北攻合肥,损失惨重,大将陈武战死,连孙权本人都差点成为我军的俘虏,这种情况下,东吴会不会北上,有多大能力北上,着实难说。 孙权虽然狼子野心,但也不是个会孤注一掷的人。 尤其是现在是冬季,并不利于水战。 孙权到底会不会北上,着实难说。 我担心一旦东吴的北上旷日持久,我军只能在原地等待,任由广陵的叛乱糜烂,最终影响全局。” 所谓的全局,就是曹操成为魏王之事。 曹操进位,已经迫在眉睫,广陵之事,几乎打了曹操的脸。若是再不能迅速平乱,他有何颜面进位魏王。 至于说歼灭东吴主力,那也只是理论上的。 “这两个方略,若是你,你选哪一个?” “大父,我拿不准。” 若是曹祜,肯定选第二个。这个魏王,什么时候进都一样,今年不行还能明年,但歼灭东吴主力的机会不多。 但曹祜不是曹操。 曹操今年六十多了,他的时间并不多。 “让我考虑一下吧。” “唯!” 回去的路上,曹祜在揣测着曹操可能的选择。 到底是选择名,还是选择实。 最终曹祜还是觉得,曹操会选择第一个。历史上的曹操在这个时候,已经在求稳了,他不敢冒险,更不敢孤注一掷。 汉中一战便是典型。 而魏王这个身份,于他来说,乃是一份慰藉。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曹操便下诏,命夏侯惇调集豫州、徐州驻军,出兵征伐广陵,臧霸佐之。 又调动邺城驻军,分别进军济南、彭城、泰山等地驻防。 若是臧霸有丝毫不臣之心,曹魏的主力便会直接东进,将臧霸所部给碾碎。 大命令中还有一个小消息。 曹操命曹丕跟随夏侯惇去平叛。 得知此事,曹祜格外吃惊。 “大父这是想做什么?” 之前曹丕是曹祜的替代者,所以曹操必须要保着曹丕,哪怕曹丕犯了错。可现在曹祜已经挽回邺城,开始接掌权力。 这个时候再继续培养曹丕,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而且曹操还想让曹丕娶夏侯惇的女儿。 这是要将夏侯惇绑在曹丕的战船上。 夏侯惇的身份自不必说,曹魏武将第一人,地位崇高,权力极大,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又是曹氏宗亲。 曹操如此举动,就好像鼓励曹丕来跟他争权一样。 现在的曹祜,曹操除非拼着两败俱伤,否则肯定没法换继承人。而曹祜也不需要曹丕再像磨刀石一般来磨砺他了。 曹祜实在弄不明白曹操的意图。 “难道是大父对我有所不满?” 曹祜想了想,自己回邺城之后,也没做什么让曹操不满的事啊。 曹祜一时狐疑起来。 曹操招来郑度,与他商议此事,郑度也想不明白曹操的意图。 “大将军,魏公的心思复杂多变,实在令人难以猜测。既然如此,大将军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现在大将军做好本职工作,不出差错,哪怕是魏公,也很难将大将军替换。” 曹祜没有别的策略,也只能听从郑度的建议了。 广陵的事被曹操严令压了下来,虽然也瞒不住邺城的官吏,但至少没有在民间传播开来。 一切以稳定为主,一切以曹操成为魏王为主。 当然事情虽未传播开来,但是该处置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广陵郡的事极为的恶劣,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广陵郡太守郭彝和淮阴县令徐箕全家都要受到牵连。虽然徐箕的家人多在老家海西,但郭彝的三族亲人,多在颍川郡,被尽数抓捕入狱。 等待他们的,乃是诛灭。 郭彝的岳父钟繇,徐箕的堂兄徐宣,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向曹操请罪。 这一次曹操没有手软。 身为太仆的钟繇和尚书的徐宣被直接免职,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就要看平叛之事了。 对于曹操来说,这算一件喜事。他一直想动钟繇,始终没有合适的理由,这一次算是找到机会了。 第744章 太守的权力有点大 广陵郡的动乱平定的比想象的还要容易。 无论是郭彝还是徐箕,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挣钱,而不是造反。哪怕如徐箕这般丧心病狂,也从没想过造反。 徐箕不是傻子,他的一切根基都在广陵郡。 投靠东吴,没有丝毫好处。 而且他官职不过一个小小的淮阴令,真到了江东,连做千金马骨的资格都没有,只怕直接被扔到犄角旮旯。 郭彝和徐箕虽然惹出了大祸,但仍以为自己有着靠山,因此在曹植逃走后,没有选择积极备战,也没有去联络江东,反而写信给钟繇和徐宣,请求他们帮着遮掩。 在二人看来,钟繇、徐宣,乃是通天的存在,这点事情,难道还摆不平。 袁敏到了合肥,张辽让李典出兵一千五百人前往广陵郡。这支部队在淮陵汇合曹植之后,便一路摧枯拉朽,攻入广陵郡内。 郭彝、徐箕几乎没有抵抗,便被攻破了淮阴城。郭彝在绝望之中,自尽而死,徐箕则在逃往老家海西的路上,被追兵活捉。 至此广陵郡的动乱被平定。 随着淮阴城的陷落,二人在广陵郡的恶行也彻底暴露。 徐箕掘开淮水堤坝之后,二人以郡府和县府的名义,向朝廷谎报灾情,又贿赂徐州刺史臧霸,请他一同上奏,做事此事。 朝廷减免了广陵郡的赋税,但郭、徐二人却让百姓按照原本的粮税、户调交税,这笔收入全落入二人手中。 至于赈济灾民的粮食,一粒米也没有落入百姓手中。 二人撒下了弥天大谎,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可即便如此,仍不知满足,反而变本加厉。 到了十月份,二人竟然又谎称赈灾粮食不足,请求从其他郡县调拨粮食。 常言道:“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二人谎报灾情一事,使得二人获得难以想象的收获。 对二人来说,任何的生意都不如他们这个办法来钱快。 于是十二月份,二人再次铤而走险,请求调粮,最终被曹祜发现。 邺城朝廷上下,听着曹植、袁敏的奏报,俱是瞠目结舌。这件事情是着实骇人听闻,众人竟有些毛骨悚然。 “诸位,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曹孟德德行有失,否则治下如何出现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 众人知道,曹操这个样子,乃是愤怒到极点,是要杀人了。 “董公仁,你是大理,你说该怎么办?” “魏公,郭彝、徐箕二人,已经是谋反之罪,按律当夷三族。” 曹操没有说可不可以,而是又道:“董公仁,你是大理,主掌刑罚,这件事,你们大理,从上到下好好地查,不管牵扯到谁,绝不放过。” “唯!” 董昭听到曹操的安排很高兴,又能打击政敌了。 “案子好查,可是这件事带来的恶劣影响,又该如何弥补?下一次,再有郡县报送灾情,朝廷该不该相信?朝廷又要如何辨别,报送的灾情是真还是假? 各地的郡县,又有没有像广陵郡这样,隐瞒朝廷的?口是心非的?自行其是的?倒行逆施的?残民害民的? 朝廷歼灭的赋税,有没有真的惠及百姓? 朝廷发布的政策,有没有真正落实到实处? 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处置,朝廷与地方的信赖,只怕就要出现大问题了。朝廷又该如何相信,地方官吏?” 众人皆不说话。 因为曹操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先秦设郡时,守、尉、监分别负责行政、军事和监察权,相互制衡。 从前汉开始,先是裁撤了负责监察的监,到了后汉,又裁撤了负责军事的尉,使得一郡之中,太守一人大权独揽。 当年诸侯讨董,张邈、张咨等人,上任不过几个月就能起兵造反,可见太守的权力之重。 这时王思上前说道:“魏公,太守一职,独掌一郡治民、进贤、决讼、检奸、军事,还可以自行任免所属掾史。 若所托非人,便是地方大患。 昔日权宦王甫养子王吉,任内专任强悍属吏镇压不法,凡弃养婴孩者诛父母,杀人者施磔刑曝尸示众,夏季腐烂则以绳串骨巡郡震慑。五年间诛杀万余人,惨刻毒辣之事,不可胜数。郡中人人自危。 而王吉这样的事,并不在少数。 所以刺史、太守、县令的权柄,已经到了必须要限制的地步。 臣以为,其一,严格限制太守的统兵之权,重新设置郡尉,或者以朝廷任命的督军,接管一郡兵权。 其二,别驾,治中,郡丞,县丞,县尉等佐二官,州、郡、县不得再自行征辟,需由朝廷任命。 其三,严格对刺史、太守、县令的考核制度,规范其行,约束其权。” 曹操点点头。 “文卓所言,甚有道理。” “还有谁有意见?” 御史中丞羊秘站出来说道:“魏公,汉初,朝廷不定期派遣丞相属官出刺地方,称作‘刺史’,到了武皇帝时,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 刺史本为朝廷派出的监察之官,只是近年来,逐渐沦为地方长官。 郡中又设督邮,负责督察属县官吏、宣达政令及司法事务,其职责包括案验刑狱、检核非法,是太守控制地方的重要手段。 当前国家缺乏对地方的有效监察,需要重新设置对地方的坚持官。 我以为,每州当安排若干名御史,每年定期对州内的郡、县进行巡查,宣达政令,考核官吏,查处不法。 通过州御史巡查制度,约束地方权力,清查违纪违法的官员,确保不再出现类似广陵郡这样的事情发生。” 曹祜虽然一言未发,但在场之人都清楚,这两个建议,其实是曹祜的想法。 虽然曹祜还未分治下太守的兵权,但部分属吏的任命权,对郡县两级的考核,以及定期和不定期的巡查,一直都在进行。 雍州、益州治下太守、县令的权力,要比其他州郡小的多。 今日王思和羊秘的建议,不过是让曹祜将他在雍州推行的政策,转移到北方诸州、郡、县。 第745章 一件有趣的事 若是别的时候,王思、羊秘二人的建议,会让众人感到反感,毕竟没有人喜欢被削权,被监察。 尤其是属吏的任免权这种事。 可是广陵郡的事,着实吓坏了在场众人。谁也不敢保证,广陵郡的事会不会再次发生,所以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王思和羊秘。 除非他有更好的办法。 曹操或许是考虑到众人的心情,也认为王思、羊秘今日的建议,还稍微有些粗俗,于是没有当场拍板,而是下令以大理董昭和尚书卫觊二人带头,再加上御史中丞羊秘,尚书王思,侍中和洽,五人一同制定新制。 但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结果一定跟今日王思、羊秘上奏的,大同小异。 很多人意识到,曹祜在关中改革的风,渐渐要刮到邺城了。 ······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曹祜一个人悠悠地往外走,董昭从后面跟了上来。 “大将军,今日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不知大将军可愿与某同去?” “董公什么时候,这般有闲心?” “大将军,这世事繁杂,可有趣之事,着实不多。” “那我倒是不能不去了?” 出了铜雀台,董昭跟着上了曹祜的马车。 曹祜怕死,不是自己熟悉的车马,肯定是不会坐的。 二人在车中相对而坐,董昭突然说道:“今日我本以为,会是大将军站出来,建议魏公改制,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一言不发,反倒是王文卓和羊文知(羊秘)二人冲锋陷阵。 大将军的手段,较从前更加成熟了。” “董公说笑了。王文卓是尚书,羊文知乃是御史中丞,他二人即使之前与我有些关系,可现在是朝中的重臣。 他们要忠的是魏公,谈不上为我冲锋陷阵。” 眼看曹祜推脱,董昭笑道:“可他二人今日建议的政策,很多都是大将军在关中推行的政策。”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董昭见状,也没再争论,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朝堂上下,最担心的就是大将军会将在关中的政策,推广到河南、河北。 毕竟有些政策,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有些不太友好。 很多人会将今日之事,当作一场号角。 他们认为大将军在邺城改革的序幕,要正式拉开了。” “董公觉得呢?” “老夫?老夫觉得,大将军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不会贸然行事。” 曹祜忍不住大笑起来。 “董公,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太高看我了。祖父安排你们去制定政策,这政策到底如何,我说了不算?” “那大将军将来,会将在关中做的事,推行的河南河北吗?” “董公,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要想不弄出这样的笑话,就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董公刚才不是说我谋定后动吗? 也确实如此,毕竟我今年不过二十岁,我有太多的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 董昭还想说什么,曹祜打断道:“董公,你今年有六十有一了吧,只比我祖父小一岁,他提前数年,都在考虑身后事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也只能完成一代人的事。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而何为天下大势?我认为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过得更好。” 曹祜掀开车帘,指着远处说道:“董公看着满城,是官吏多,还是黔首多?” “黔首多?” “那天下大势,就在黔首身上。” 董昭想反驳,却又没法开口,最后只得说道:“黔首多是,愚夫愚妇。” “董公说得很对。可那又如何?一个黔首面对官吏,就是待宰的羔羊,可一群黔首,联合在一起,带来的威胁,却是毁天灭地的。 当年张角起事,不就是如此吗? 若是张角打进洛阳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昔日暴秦贵胄,今日又安在。” “可是!” “董公,我并不想与你争论谁对谁错,我有自己的标准。强兵,足税,黔首得活,谁若是反对这三条,谁就是我的敌人。” 董昭最终没有再开口,而是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以后会吃大亏的。” “或许吧!” 曹祜不在乎。 “大将军有一件事做的很对,那就是不主动出头。往后大将军有再多主意,尽量交给其他人去做,省的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大将军才高,可大将军毕竟不是魏公。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对于大将军来说,最重要的,是顺顺利利继承那个位置。所以不管大将军心中有多少才华,还请大将军稍稍等待。” 曹祜一愣,看向董昭。 “我还以为董公要与我化友为敌呢?” “大将军说笑了,我一个被士林唾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大将军的敌人?” “董公不反对我吗?” “我的处境,难道比大将军的好吗?从我带头劝进那一刻,就已经声名狼藉了。只怕士林之中,拿着我生辰八字扎小人,咒我早死的,也有不少人。 我要想保全子孙,只能跟着大将军你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个我信。” 马车一路穿城过巷,终于在一处街道上停了下来。 “董公,你这是要领我去拿?” 董昭没有说,而是掀开了车帘。 曹祜从车中往外望去,便见一处宅院前,人头攒动,门庭若市,车水马龙,颇为热闹。 “这是哪里?” “大将军,这里就是前尚书崔琰的宅邸。这些都是来探望崔琰的客人。” 曹祜一愣。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崔琰被罚为徒隶,现在应该在左校署。” 徒隶包括隶臣妾(本人犯罪,或被俘,或亲属连坐充作官奴婢者,男的称隶臣,女的称隶妾)、城旦舂(男性筑城,女性舂米)、鬼薪白粲(男性砍柴,女性择米)等刑徒身份,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做劳改犯人。 崔琰是隶臣,正常来说,虽不必做筑城、砍柴一般辛苦的活,但也要在左校署服劳役。 可现在崔琰竟然在家。 有些意思。 第746章 铁舌如刀 听到曹祜的质疑,董昭笑道:“大将军,现在不是桓、灵之时,昔日东海相黄浮因处斩中常侍徐璜之侄徐宣,被髡钳刑,左校服刑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哪怕真有人被被罚作徒隶。” “这是为何?” “魏公不是桓、灵二帝,也不能将士大夫的颜面踩在脚底下。” 曹祜恍然。 经历过党锢之祸的士大夫,其实是有些敏感的。杀人可以,但是过分羞辱对方,反而容易激起公愤,以致得不偿失。 曹操的身份、性格,本来就不易获得士大夫的支持,有些影响他还是要考虑的。 “所以自都许之后,虽然有些犯官被罚作徒隶,但一般不会施以钳刑,也不会真的在左校做工。” “正是!于朝廷来说,犯人已经从官被贬为隶,身份甚至不及庶人,目的已经达到,要不要做工,反而不重要。” 曹祜忽然一笑。 “如此安排,也算天恩浩荡,被罚作徒隶的,不应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躲避风头吗? 崔琰这是做什么?大张旗鼓,大动干戈,是要抗争吗?” “大将军不知道,当初劝进魏公的时候,崔琰是少有的,没有在劝进表上署名的大臣,但即便如此,丞相还是任命他为尚书。” 此时的曹祜,心中满是愤怒。 崔琰这是赤裸裸地向朝廷叫板,用自己的声望来对抗朝廷的决定。 这是不能被原谅的。 “张虎!你持我的帖子,将九卿和尚书、侍中、御史中丞,全部请到这里来,让他们立刻就来。” “唯!” 董昭一愣。 “大将军要做什么?” “崔琰既然这么热衷于与人交往,那咱们一同给他助兴。” 董昭请曹祜来崔琰宅邸,看到车水马龙的场面,就是为了搞事,想借曹祜之手弄死崔琰。 但他并不想曹祜亲自出面。 “大将军,崔琰毕竟是士林领袖,在冀州声望极高。” “来这么多人,看出来了。” “大将军,要不。” “我自有主张。” 曹祜坐在马车之中,等待着众人的到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到了。而此时崔琰宅前,仍旧是人流如潮,人声鼎沸。 很多到场的重臣,也发现了问题。 眼看人到的差不多了,曹祜也不准备再等,便下了马车,将国渊和和洽二人迎了上来。单论在文化界的名气和影响力,二人算是最高。 “崔季珪这里,宾客如云,门庭若市。不知道他府上有什么喜事,引得众人前来,咱们要不也凑一下热闹?” 中尉国渊赶忙说道:“大将军,这些人可能是听了什么谣言,前来探望,这么多人,定然是流言甚广,惹了多人误会所至。” 国渊和崔琰,都师从郑玄,算同门师兄弟。当然国渊是郑玄是亲授弟子,得传郑玄衣钵,至于崔琰,拜入郑玄门下只有一年,二人的区别,就像德云社的“云”字科和“龙腾四海”的区别。 但毕竟是师出同门,还是有些交情。 国渊很清楚,今日崔琰门前的事,已经激怒了这位年轻的大将军,便赶紧替崔琰说话。 “国公,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误会啊!” 曹祜说着,便走上前去。 到了门口,崔琰正在府前迎接宾客,见到曹祜,也是一愣。 “崔公,听闻你这里热闹非凡,我便带着朝中众人,前来凑个热闹,不打扰吧。” 崔琰很快镇定下来。 “罪臣崔琰,拜见大将军!” “崔公还知道自己是罪臣,我还以为你现在正在左校署受罚呢。” “若是大将军觉得琰不配在这里,琰甘愿前去左校署受罚。” “看来崔公心有怨怼?” “琰不敢。” “我记得祖父曾夸崔公,‘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 只怕崔公现在,尚觉得自己无错,是被小人陷害,是魏公冤屈忠良。” 崔琰想要辩驳,曹祜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我就当着这么多人,探讨一下,崔公你到底有何罪?” “罪状一,替崔盛遮掩悖逆之言,崔公你可认?” 众目睽睽之下,崔琰也没法否认,只得说道:“有!” “这个罪状我就不多说了,在场诸位,可以自行考量。若是村中老农,乡野妇孺,不曾识字,更无见识,哪怕说一些悖逆之言,也是可以理解的。 愚夫愚妇嘛。 可他崔盛是什么人,你崔琰又是什么人。 你们是饱读诗书,通晓礼法之人,懂得君臣之礼,懂得人伦纲常,再做这样的事,说不过去吧? 说句诛心之论,若当日说出悖逆之言的不是崔盛,而是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人,你还会不会替他遮掩? 严于律人之前的,是严于律己。” 崔琰的身子一顿,没有说话。 其实崔盛的话就是夫妻吵架时气头上的话,谁都知道,崔盛并没有谋反。可真若是上纲上线,却是要命。 “你的罪状二,私自查看奏疏。我知道崔公你之前是尚书,百官所有的奏疏,都存在尚书台,理论上只要你愿意,所有的奏疏都能查看。” 崔琰脸色大变,立刻辩驳道:“大将军!” 曹祜再次伸手打断。 “崔公,你让我先说完,你素来懂礼,难道不明白,随意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守礼的行为吗?” “我!” “人臣有责,每个人都要做他自己该做的事,否则就乱套了。有些奏疏,只能天子看,若是人臣僭越,那就乱了套了。 我身为大将军,难道可以去尚书台翻看所有人的奏疏,可以去御史台查看所有的弹劾? 如果真的如此,将会是什么样子? 崔公,你只是尚书,不是天子。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听到的都是褒奖,见到的都是称赞,已经失去了慎独之心。所以你可以随意查看大臣向天子的奏疏,还公之于众,品头论足;所以你可以不经朝廷制度,私自批阅奏疏后,直接下发,以致广陵郡之事,酿成大祸。 敢问崔公,这一桩桩,一件件,有没有哪一条是子虚乌有的?朝廷有没有冤枉你?你又凭何觉得委屈呢?” “啊!” 崔琰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第747章 将相不辱 眼看崔琰倒下,曹祜也吓了一跳,他还真怕崔琰被自己骂得当场气死,那可就麻烦了。 大家对死人的包容度还是挺高的。 如此一来,反倒显得自己刻薄了。 曹祜让人将崔琰放下,又是按人中,又是灌水,弄了许久,崔琰才悠悠地醒来。 曹祜看了看半躺在地上的崔琰,又看了看在场众人。 “我知道,我今日之言,诸位可能觉得我是咄咄逼人,毕竟崔琰已经被罚作徒隶,也算罪有应得了,我又何必来再次揭开他的伤疤。 可是我不来不行,因为诸位来了。 诸位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是庆贺崔琰违法,还是庆贺崔琰获罪? 诸位都是饱读诗书,明辨是非之人,很清楚什么是伦理纲纪,道德律法。可诸位在这里,一个个面露喜事,热情洋溢。 好像国家处置崔琰是错的,他现在违法被处置,反而应该庆贺。 这样真的对吗? 人应该是知晓礼仪,懂得廉耻的。 诸位扪心自问,朝廷的处罚有错吗?是不是考虑到崔琰的声望,对其轻拿轻放了?而诸位,又该为崔琰的事而高兴吗?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人若是失去了廉耻之心,就连禽兽都不如了。” 曹祜说完,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国渊赶忙上前说道:“大将军,息怒!” “国公,我一直向往的是君君臣臣的君臣模式,为君者更是当,君不侮臣,将相不辱。 可崔琰,太令人失望了。这不是人臣该做的事情。” 曹祜说完,上了马车。 国渊也是叹息不已。 崔琰实在太作死了。曹操这边免了你的官,将你贬为徒隶,哪怕你心中不服,此时也应该低调行事。 你崔琰倒好,不仅不思己过,反而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 你是真怕自己不能激怒曹操啊。 现在好了,曹祜先怒了。 曹祜走后,董昭也走了。其他王思、羊秘等与崔琰关系不亲近的,也紧跟着走了。 毛玠没有来,钟繇、徐宣被革了职,留下的只有国渊和和洽二人。 “季珪啊,你做的实在太过,今后好好在家待着,莫要再与人来往。” “子尼兄,怕是不成了。” 崔琰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将军对我起了杀心,哪还有以后。” 国渊、和洽一愣。 崔琰又道:“二位难道没听到,大将军说‘将相不辱’,这是大将军给我最后的体面啊,我不能做薄昭啊。” 将相不辱,汉武帝之前的政治风气。 正所谓“刑不上大夫”,皇帝是人,可大臣也是人,皇帝可以杀人,但不能羞辱他们。于是君臣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制度。 位高权重者犯了大错,皇帝不能将其抓捕,更不能将其处死,而是让他在家中自杀,给他保留颜面。 次一等的就是跟皇帝合不来,可以自行辞官,而不是被皇帝免官。 当然这不是一个制度,而是一个默契。 也有不遵守这个默契的。 汉文帝的舅舅薄昭,杀死文帝使者,理当被处死。文帝没有没有直接将薄昭逮捕下狱,而是希望薄昭默契的自杀。 但薄昭就是假装不懂,企图侥幸不死,最后逼得汉文帝没有办法,竟然命朝臣们披麻戴孝,每天去薄昭府上哭丧。薄昭无奈之下,只好自杀。 曹祜的将相不辱,就是这个道理。 咱们默契一些,你死了,我不在治你的罪。 当然崔琰也可以装作不懂。 但曹祜给了崔琰体面而崔琰不接受,那可能接下来崔琰就不体面了。 二人听了,心中发寒。 曹祜是真狠,言语之间,就是杀人。 国渊和和洽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崔琰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回去的马车上,曹祜闭着眼睛,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董昭犹豫再三,方才说道:“大将军不该开口杀崔琰的。” “这难道不是董公带我来此的目的吗?” 董昭一时语塞。 他有点后悔,不该借刀杀人了。其实董昭并没想让崔琰死的,所以今日曹祜一言杀崔琰,又未尝不是对他的震慑。 面对曹祜,董昭有些畏惧了。 崔府前的事,很快传遍邺城。 曹操对崔琰的事很生气。 这是打他的脸。 不过崔琰已经被曹祜逼到墙角,没有了退路,曹操再处置崔琰也没有意义。所以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曹祜将左校署从上往西,清洗了一个遍,而罪名则是徇私舞弊。 这个罪名令邺城官员心惊胆战。 曹操给罚作徒隶的官员的最后一点体面,只怕经此之后,也不会有了。 当天晚上,崔琰在自己的府邸内自尽,时年五十四岁。 铜雀台内,曹祜正陪着曹操饮茶。 曹操听闻崔琰之死,神色平常,仿佛只是死了一个寻常人物。 “阿福,崔琰该杀,但是不该由你处死。” “大父,总得有人下这个令,我若不出面,那就只能让大父出面了。那样引起的闲话更多。 我一个武夫,义愤之下,做什么都正常。” 曹祜当时确实很恼怒,但其本意,却是立威。以崔琰的死震慑住邺城之中蠢蠢欲动的人。 曹祜虽然准备渐渐隐于人后,做秦孝公那样的君主,但并不意味着要失去威慑力。 尤其是曹操已经正式给曹丕赐婚的情况下。 曹祜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曹操的用意。如果真的是为曹丕着想,现在不应该让曹丕低调,减少曹丕的威胁,省得以后遭到自己的清洗吗? 曹祜不觉得曹操老糊涂了,也不觉得曹操是怕自己抢权。 所以曹操的举动,才更令他狐疑。 “阿福,子建快回来了吧?” “大军攻入淮阴城之后,五叔没有耽搁,将诸事交给了袁商卿和李曼成(李典)二人,便孤身北返了。 预计明日就能返回邺城。 我准备出城去迎接五叔。” 曹操点点头。 “你和子建的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在曹操看来,曹植本身不适合当皇帝,甚至以他的性格,很容易折在官场之中,也只有在曹祜手中,才能人尽其才。 至于曹丕,是他的儿子,但他有很多儿子。 第748章 父子冲突 次日上午,曹祜亲出城十里,迎接曹植。 到了午时左右,曹植打马而来,离着老远,看到曹祜,便高声呼道:“子承!” 曹植到了离曹祜五十步的距离,便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曹祜的面前,脸上满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子承,月余未见,想煞我也。” “听说五叔父在广陵郡建了大功,我还以为你乐不思邺了。” 曹植面带惭愧道:“我哪有什么功劳,不瞒子承你,我自入广陵,基本上都是靠桓元则筹划,若没有你向我推荐他,我只怕举步维艰。 之后平叛,又是李曼成指挥,桓元则参赞,我就是一个名义上的主将。 不过还好,抢在那个人之前入了淮阴城。” 曹祜知道曹植说得是曹丕。 曹祜邀曹植在一处大树下对饮,曹植眼看有他最爱的美酒,整个人都亢奋了不少。 三杯过后,曹祜便道:“广陵郡的事情,五叔父在信中说得并不是很清楚,今日还请五叔父为我详言。” 曹植眼看曹祜敢兴趣,也不隐瞒,将诸多事情,尽告诉曹祜。 曹祜越听心中越觉得不对。 按照曹植的述说,郭彝和徐箕二人不像造反,至少在他们到广陵之前,没有造反的准备。反倒是桓范,一点一点将此案办成了造反案。 对于桓范,曹祜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个儿时好友,已经成了一把双刃剑,伤人也能伤己。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彭城,专门去探望了夏侯叔父。” “伏波将军受命平叛,他还未出兵,你已经将乱戡平,他给你好脸色了吗?” “跟你说的一样,他这些年屡次留守后方,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展示身手的机会,却被我给破坏了,别提多郁闷。” 曹植自己觉得也好笑。 不过曹植很快回归本意。 “子承,我想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个。那个人也在夏侯叔父军中,而且跟夏侯叔父的关系很亲近。 夏侯叔父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这种事他一般都躲得远远的。 所以这一次实在有些令人吃惊。” “五叔父,你若知道了有些事,可能更吃惊。祖父已经下令,将伏波将军的女儿赐婚给三叔了。” “什么?” 曹植惊愕地站了起来。 “父亲这是何意?” “我也不明白。” “我要去见父亲!” 曹植说着就要走,被曹祜一把拉住。 “五叔父,祖父命令以下,木已成舟,你现在去见祖父,难道让祖父收回成命吗?” 曹植大声说道:“子承,那是夏侯元让,你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曹魏宗室第一人,武将第一人。影响力巨大,旧部极多。” “那你还放任此事?” 曹植越想越气,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现在看来,那人和夏侯元让,早有勾结。这是个大麻烦。” 曹祜不说话。 曹植却仍义愤填膺地说道:“子承,我自己知道,我的能力撑不起整个天下,但你不一样,你是真正的奇才,文武兼备。你继承父亲的基业,我是服气的。 可那个人不一样。 逼死亲兄弟,害死亲母,这样的人,怎么配享有天下。” 曹植现在看曹丕哪哪都不顺眼,曹祜甚至怀疑,若是曹丕上台,曹植有机会的话,可能直接造反。 “五叔父不必为此事芥蒂,我相信祖父必有安排。” 二人入了城,曹祜先送曹植去向曹操复命。 曹操询问着广陵的事,一开始气氛倒还融洽,直到曹植提起曹丕的事。 “阿父,此番平乱,儿臣其实有些狐疑,东郡太守本身就是戴罪之身,而且从未有领军之才,有何资格为平叛大军副将?” 曹操和曹祜听了,俱是一愣。 曹操盯着曹植,没有说话。 曹祜赶紧说道:“五叔父,刚才喝了几杯酒,如何就醉了,竟然说起了醉话。” 曹祜给了曹植一个台阶,曹植却根本不接。 “阿父,我有意见。 我被诬陷,阿父重处,不仅接二连三的削我爵位,还杀了我的夫人。可是老三呢?他私底下做了多少事,阿父不知道吗? 逼死兄弟,害死亲母,意图谋反,谋害亲侄。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比禽兽还不如。 可阿父不仅不问,反而对其一再袒护,放纵,亲自为其培养实力。 现在我曹家有子承做继承人,乃是人心所向的事。可阿父呢,竟然还给老三机会,不仅让他领兵,还助他联姻。 阿父是觉得老三做的坏事不多吗? 还是等他哪一天,率领兵马,围了铜雀台,才知道后悔。” 曹植越说越激动,完全的情绪输出。 曹操听了,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咬着牙说道:“你想干什么?” “儿子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想阿父一错再错,寒了我等众人的心。阿父这样用老三,考虑过子承的感受吗?” 曹操咆哮道:“他什么感受,阿福,你不满吗?” “五叔父,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我就不想忍了,六弟是怎么死的?母亲又是怎么死的?不都是他害的。” “曹子建,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 “儿子不敢,只是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我不能看着阿父有错,我却不言。” “逆子!” 曹操拿起桌案上的奏疏,照着曹植便打来。 奏疏砸到曹植的脸上,划破眉角。曹植脸上,立时鲜血横流,染满脸庞。 曹祜大惊,一把拉起曹植,高声喊道:“叫医士。” 曹植却是一副坚韧不屈的模样。 “阿父,我是你的儿子,我的命都是你的,你打死我便是,可是让那个不忠不孝,不友不信的人出头,我就是不服。” 曹操一时间火冒三丈,就要冲过来,被曹祜一把抱住。 “五叔父,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今天非得说个是非曲直。” “逆子,我要杀了你。” “儿子不惧死!” 曹操因为暴怒,头风发作,整个人头疼欲裂。他抱着自己的头,疼得“哇哇”怪叫起来。 这时曹植也怕了,赶紧上前。 曹祜、曹植按住要撞墙的曹操,宦官、宫女,又是按摩,又是喂药,折腾了许久,这才将曹操安抚住。 第749章 对北方局势最重要的地方 曹操半昏迷地被送到内室,吃了药,睡了过去。 曹祜将曹操交给内侍,带着曹植走出了大殿。 “五叔父,非得如此吗?” “子承,你还不明白吗?父亲是拿老三制衡你,你位置越高,越稳固,老三的地位就越稳固。 这是在鸡蛋上跳舞,一旦失手,会出大祸的。” “五叔父,这些问题不该你操心。” 曹植大吼道:“我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那个人,他不配成为父亲的继任者,他不配。” “什么事情好好说,大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情绪的剧烈波动。大父真若是有什么事,悔之晚矣。” 曹植此时也有些后怕。 “子承,阿父没事吧。” “五叔父,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时候,我通知你。” 曹植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了。 望着曹植离去的背影,曹祜不禁摇摇头。 他这个好五叔,平日里直来直去惯了,现在也学会用计了。 曹祜回到殿中,便有内侍来报,曹操醒了。 曹祜立时明白,这么短的时间,曹操根本没睡。那么刚才头疼欲裂的事,只怕也未必是真。 到了内室,曹操正用头巾包着头,斜靠到榻上。 “子建呢?” “我让五叔回去。” “阿福,子建这是给你鸣不平啊。” 曹祜笑道:“五叔这是怕我日子过得太安稳,明着在祖父面前拱火啊。 五叔此番前往广陵,比我想象的,成长的还快,果然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你说子建是故意的?” “是与不是,大父自是看得出。五叔心中是有火,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至于发这么大。” “你不怕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父,孙儿若是真的这般幼稚,大父可能放心?” 曹操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曹操作为一个久经浮沉,还给人当了多年小弟的人,他当然不傻。曹植的目的他一眼就看出了。 打着为曹祜不平的幌子,挑动曹操对曹祜的忌惮。 “男儿到死心如铁,不到黄河不回头。” 曹植这是对那个位置,还不死心啊。 曹操有些好奇道:“这些日子,你什么都想着你五叔,他今日却算计了你,你难道不愤怒?” “大父,孙儿不是滥好人,因为我也在算计五叔。” “你在算计什么?” “若要宗族辅佐,十四叔(曹宇)更合适,他与我的关系也更亲近。而更年轻的,二十叔(曹徽)有胆识气度,二十三叔(曹衮)亦是才华出众,我若只是想要宗族子弟,十四叔,二十叔,二十三叔都合适,不一定非得是五叔。” 曹魏的二代、三代,并不是没有人才,曹操儿子中,除了年长的几个,曹宇、曹彪、曹徽、曹衮等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尤其是曹宇、曹衮都很谦逊、贤明,孙子辈的曹志、曹楷、曹翕也很不错。 但曹丕父子对宗室严格限制,这些人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若说明朝的宗室是养猪,曹魏的宗室就不如猪。曹丕对宗室的政策是“画地为牢”,毫无人身自由,也没有丝毫权力。 不仅受到严密监视,甚至兄弟间相互联系,都是有罪。曹彪因“与白马王私归国”遭削户三百;曹据更因“与临菑侯书问往来”被举报“交通诸侯”。 亲兄弟之间来往都不行。 而且曹魏的宗室还不得不频繁搬家,很多人被折腾死。 最关键的是,还穷。 你像明朝的封王,虽然没什么政治权力,至少待遇好啊。 可曹魏是啥也没有。 曹据封地“租入才谷三百余斛,不能备礼”。曹植在《转封东阿王谢表》中哭诉:“桑田无业,左右贫穷,食裁糊口,形有裸露。” 连最高等级的王爵日子都难过,其他人可想而知。 司马光评价曹魏宗室为“虽有王侯之号而侪于匹夫,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 待遇连老百姓都不如。 曹祜有时候怀疑曹丕父子脑子里是浆糊吗? 到了西晋,曹魏宗室虽然没有爵位,但也没了枷锁。曹植的儿子曹志做到散骑常侍,曹彰的儿子曹楷做到崇化少府,其他担任太守、县令的,亦有多人。 不客气的说,谁要是敢反晋复魏,魏国这群宗室得跟他拼命。 所以曹魏不被篡,谁被篡。 听到曹祜之言,曹操没有说话。 曹祜继续说道:“我用五叔,是用他的名。五叔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必不我多说,祖父当清楚。 称其为‘古今第一才子’,以不为过。 我之前说过,我曹家无恩于百姓,想改变这种现状,并不容易做到。要想人心归附,那就只能不断增强曹家的影响力。 军事上,政治上,文化上。 五叔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他的名气,压得住士林,他为曹家的站台,能影响一大批文人士大夫。 这是别人不具备的。” “所以你不会因为你五叔这次的算计而对付他?” 曹祜笑道:“大父,我从来没想过对付五叔。说实话,我若真要对付他,他还能安稳到今日?” 曹操没有再说这件事,反而问道:“阿福,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大魏一分为二,一在邺城,一在长安,那哪里最重要?” 曹祜一愣。 “你是军事大家,不要告诉我不知道。” 曹祜顿了顿,方才说道:“一是河南尹,包括洛阳和成皋,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拥有主动权。 另一个是并州与河东。 并州虽然穷困,但地形险要,乃易守难攻之地。东有太行为障,面对冀州,居高临下,西有黄河为凭,面对关中,顺势而进。 无论是东还是西,谁占据了这块区域,获胜的一定是他。” 曹操点点头。 “大父,难道你觉得我大魏有分裂之风险。若是大父担心,我立刻交出雍州的兵权和政权,大父可派人前去接收。” 曹操摆手道:“阿福,你多虑了,我只是在考虑未来。” 眼看曹祜面色严肃,曹操又道:“阿福,我知道今日子建说的事,你心里也未必舒服。我用你三叔,是有其他意图,并不是针对你,希望你能明白。” “大父,我知道轻重。” “那就好啊!” 第750章 毛玠案(一) 进入三月,曹操进封魏王一时,在经历长时间的劝进,辞让之后,终于落下帷幕。 天子册封曹操为魏王,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宗庙、祖、腊皆如汉制,国都邺城。王子皆为列侯(历史上此时拖了有一年)。 至此,曹操基本上完成了代汉的步骤,离着称帝,只有一步之遥。 但无论是曹操还是曹祜都清楚,这一步不好走。 四月初,众人还沉浸在曹操进位魏王的情绪中,新上任的魏王第一把火竟然烧到毛玠的身上,将毛玠给下狱。 此事极为突然,连曹祜听了都大为惊愕,不知缘由。 曹祜匆匆来到尚书台,便向卫觊询问事情情况,昨天尚书台值班的是卫觊。 “大将军,昨天魏王是突然下的令,似乎没有和任何人商议。我今日打听此事,好像是有人上疏弹劾毛玠,惹得魏王勃然大怒。” “可知是谁弹劾的?” “丁正礼(丁仪)。” 曹祜听了,没再多说,直接去找丁仪。 曹操刚刚成为魏王,之前又逼死了崔琰,整个邺城的局势,可谓是波诡云谲,暗流涌动。现在毛玠被下狱,几乎是火上浇油。 丁仪想干什么? 曹祜直接到了西曹。 此时的丁仪担任西曹掾,算是曹操丞相府的大管家。 丁仪见到曹祜,高兴地将曹祜请入房间,但曹祜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直截了当地问道:“正礼,是你弹劾的毛孝先?” 丁仪一愣,当即有些讨功似的说道:“大将军,确实如此。” “什么罪名?” “心怀怨怼,口出谣言,诽谤君上。毛玠外出之时,见到一个黥面反者,其妻子没为官奴婢,毛玠便说‘使天不雨者盖此也(老天爷不下雨的原因就是这)’。 这是什么意思? 其一,对崔琰被治罪,心怀怨怼。 其二,影射魏王。 说句大不敬的话,毛玠之言的真意是说,魏王是个反贼,一心相当魏王,所以老天爷才不下雨。” 丁仪说得是得意洋洋。 若非他的才学卓著,见识过人,旁人如何能引经据典,将毛玠论罪。 此时曹祜也平静下来。 丁仪说得确实有道理。 天象之事,是个很犯忌讳的事,尤其是谶讳学最鼎盛的东汉。这并不是文字狱,而是舆论控制权。 后人并不理解其重要性,觉得是政治迫害,还真不是如此,可参考各国的政治正确。 在“天人感应”的影响下,“大旱”这种灾情,更是能影响到一个国家的稳定。 很多时候,因为长期不下雨,皇帝都得下罪己诏。 今年开春,一直未曾下雨,天下大旱。连曹操这种乐观之人,也是愁眉苦脸,心情困顿。 曹操刚刚成为魏王,紧接着天下就来一场大旱。 这几乎就像是老天爷反对此事一样。 历史上曹操在216年成为魏王,同年大旱,第二年又发生了献帝年间最大的一次伤寒,紧接着218年,219年,人心就开始大乱,从上到下,各种乱子不断了。 毛玠身份显要,在曹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他说这种着实不合适。 所以将毛玠下狱,着实不亏。 这真是他嘴贱。 “你怎么想到动毛孝先的?” “魏王一直想动尚书台,之前又处置了崔琰,现在动了毛玠,正好帮着魏王调整尚书台的事。 只要能找到毛玠的罪名,魏王肯定顺水推舟。” “糊涂!” 丁仪一愣。 “毛孝先的事,不要再推波助澜了。崔季珪凭什么跟毛孝先比,一个是降臣,一个是元勋,一个是汉臣,一个是魏臣。” 怕丁仪听不懂,曹祜又严厉说道:“我说了,你不许再插手毛孝先的事。” 丁仪心中大惊,连忙称“唯”。 虽然丁仪不愿。 毛玠、崔琰亲近曹丕,丁仪自认为是曹祜的人;东、西曹掾负责相府官吏任免,但毛玠、崔琰在尚书台也负责典选;毛玠、崔琰是名士,丁仪是外戚。 所以双方真的哪哪都不对付。 这才是丁仪对付毛玠、崔琰的原因。 面对曹祜的严厉约束,丁仪再不愿意,也不敢反驳,至少明面上如此。 曹祜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上,不断盘算着此事。 曹操动毛玠,应该是有原因的。 第一,毛玠的言论确实是在动摇曹操的统治,这种行为极为恶劣,必须要杀一儆百。 第二,动了毛玠,尚书台的两尊大佛便彻底被掀翻,曹操的接下来的分权行动,就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第三,崔琰和毛玠,都是亲近曹丕,疏离自己的。动了他二人,算是打击了曹丕的势力。 想到这,曹祜又不解了。 曹操一会支持曹丕,一会又打击曹丕,到底目的为何? 总不能是发疯吧。 曹祜的马车很快到了铜雀台,但他在台下犹豫了许久,方才上去。 因为曹祜此时,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 曹操见到曹祜便问道:“去相府西曹了?” “有些事想问问丁正礼?” “毛孝先的事?” 曹祜点点头。 “你怎么看?” “毛孝先该杀!” 曹祜说完,略一沉默。 曹操便道:“然后呢?” “但是不能杀!” “为何?” “毛孝先以清廉公正著称,早在初平三年就投奔了祖父,担任治中从事、功曹,至今已经二十四年。单论资历,满朝文武,及得上毛孝先的,不超过十人。 投靠祖父后,毛孝先提出了“奉天子以令不臣,脩耕植,畜军资”的战略规划,之后又主持选举,因其为人廉洁,激起天下廉洁之风,一改朝中奢华风气。 这样的人物,怎么能杀?” 曹操笑道:“崔季珪不是也被你一言而杀之?” “崔季珪忠于的是汉,而毛孝先忠于的是大父,这是二人的本质区别。杀了毛孝先容易,但是杀了毛孝先之后呢? 人心不仅不会安,还会更加动荡。” “阿福,我还以为你会对毛孝先落井下石呢?” “大父,我从来都没把自己放在争宠、争位的位置上,所以毛孝先也好,崔季珪也好,甚至死去的凉伯方,他们从来不是我的敌人。” 第751章 毛玠案(二) 其实曹祜也有些烦毛玠,这么大人了,胡言乱语些什么,搞得所有人如此地被动。 但曹祜还不得不保他。 这几年,从荀彧开始,然后是凉茂,钟繇,郗虑,毛玠,崔琰,曹操跟麾下重臣矛盾频频,这对于一个国家的安定来说,不是好事。 杀人固然容易,可皇帝难道要一个人治理国家吗?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个人的好恶,真的没那么重要。 到了傍晚,曹祜离了尚书台,便前往大理,去见毛玠。 曹操杀不杀毛玠,不在于曹操,而在于毛玠自己。 如果毛玠勇于认错,积极悔改,那么曹操的这把刀,就不会落到毛玠的头上。可若是毛玠非得一根筋,跟之前的崔琰一般,与曹操死磕,那曹操哪怕再不愿意,也必须要杀了他。 曹操本身也清楚,杀崔琰、毛玠这种有大影响力的人,并不是好事。 毛玠虽然被下狱,但毕竟身份非同寻常,身为大理的董昭并没有难为他。不仅没有对他用刑,还给他找了一间干净有阳光的牢房关押。每天吃的虽说算不上好,但也不算慢待。 曹祜到后,董昭亲自来迎。 听说曹祜来见毛玠,董昭便劝道:“大将军,毛孝先触怒的是魏王,大将军何必插手此事?” “董公,我自有打算。” 董昭为什么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宰相,小心思太多。若是碰到刘禅、孙皓那样的君主,很可能成为黄皓、岑昏一般的人物。 当然董昭也有个有点,那就是识得进退,眼看曹祜不想多谈,立刻便选择了闭嘴。不再多言。 曹祜也没与董昭多寒暄,便让人引着他去了大理狱。 大理狱之前叫廷尉狱,由大理府直接管辖,既作为羁押重犯的监狱,也承担案件审理的法庭职能。 这里算是曹魏的诏狱,一般人物哪怕被关押都进不来。 参考秦城。 曹祜到时,毛玠正在吃晚饭。 狱卒打开牢门,曹祜悠悠地走进狱室。 “羊肉脯,胡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羹,毛公吃的还可以啊。” 毛玠见是曹祜,有些吃惊,匆忙站了起来。 “大将军!” 曹祜旁若无人地坐到榻上,高声喊道:“照毛公的饭,给我也来一份,再弄壶热酒。” 毛玠看着曹祜,心中满是狐疑。 “大将军何来此地?” 曹祜随意地说道:“不想你毛孝先死,所以不得不来救你。魏王进位,多事之秋,前有崔琰之死,后有人举报琅琊王刘熙图谋过江,投奔孙吴。这个时候,你毛孝先若是再死了,国家的乱子就更大了。” “琅琊王图谋过江?” “今天刚收到的消息,祖父已经派人去查了。” 毛玠脸色也有些凝重。 琅琊王刘熙是谁? 琅琊王室跟曹家关系世代亲密。曹嵩避难去的是琅琊,曹操历史上的夫人也是琅琊国人,而初平四年(193年),琅琊王刘容派弟弟刘邈前往长安,刘邈至长安时,还向朝廷称赞东郡太守曹操忠诚于帝。刘容死后,正值乱世,儿子不得继位,一直到建安十一年(206年),在曹操的运作下,朝廷废除八个郡国,而唯一复立刘容之子刘熙为琅邪王,此时离刘容去世已经十三年。 两家是真正的通家之好,这样的关系,刘熙还是叛了,简直骇人听闻。 “跟之前的刘勋案有关系?” “应该是。” 刘勋出自琅琊王室,刘勋案牵连了不少琅琊王室子弟。 “那也不应该啊。” “搞不好刘熙也参与其中,只是当时未查出。” 正常情况下,哪怕曹操篡汉,也不会动琅琊王室,怎么着也得给刘熙一个厚爵安置。 毛玠心情有些凝重,这种事大概率为真。而几乎可以判断,曹操会对琅琊王室大开杀戒。 “大王最好不要对琅琊王室屠戮太甚,一旦引起恐慌,很可能出现汉朝老臣与宗室、豪强,同时作乱的事。” “原来毛公也明白啊。” 曹祜半是讥讽,半是无奈地说道:“毛公,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给祖父制造麻烦呢?祖父的事业,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努力的事业吗?” “大将军说笑了!大王的事业,怎么能是我们做下属的事业呢?” “你真这么认为?” 毛玠没有说话。 曹祜又道:“毛公那句话是何意?不要告诉我你老糊涂了,已经丧失了警惕性,搞不懂自己说了什么话。” “大将军这话何从说起?” “‘使天不雨者盖此也’这句话,当世毛公说得吧。” 毛玠听后,叹了一口气。 “萧生(萧望之)缢死,困於石显;贾子放外,谗在绛、灌;白起赐剑於杜邮;晁错致诛於东市;伍员绝命於吴都:斯数子者,或妒其前,或害其后。 我垂龆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人事所窜。属臣以私,无势不绝,语臣以冤,无细不理······我不言此······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驷之赠;赐剑之来,比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 (大意就是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愿意当面对峙。这段全文写的非常好,篇幅有限,可自行查阅,出自《三国志·毛玠传》。) “毛公愿意状对?” “正是!” 在曹祜看来,毛玠大概率说过这些话。 丁仪虽然手黑,但是并不疯狂,他之所以敢让人举报毛玠,肯定是有真凭实据的,至少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 而毛玠,属于一个老油子了。 “毛公之言,信誓旦旦,是件好事。希望毛公接下来面对大理,也能言之凿凿。” “那是自然。” 这时狱卒将酒菜送来。 虽然曹祜说按照毛玠的饭给自己来一份,但是看守的狱卒还是有些眼力劲的。短时间内送来了六个菜,还有一大坛酒。 “大鱼大肉,就缺了喝酒的韵味。” 曹祜撕开酒坛封口,给毛玠斟满。 “拖大将军的福,我在狱中还能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毛公,要是愿意,什么吃不到?当然也毛公的性格,自己家穷,又不接受吃请,还真吃不上这么丰盛的饭。” 毛玠听了,大笑起来。 第752章 考举制度的改革 后人很难想象,曹魏早期的风气让曹操、毛玠、崔琰三个人带成什么样。 清官满街走,吃的不如狗。 像夏侯惇、毛玠、满宠、徐邈、袁涣、张范等人,都是不治产业,家贫如洗;袁涣穷的向人借钱;国渊穿布衣,吃素食;而桓阶任赵郡太守时,俸禄用尽了,只能食用酱酻(作酱的谷皮)。 其他清官,华歆,梁习,徐邈,等等比比皆是。 你很难想象,不过数十年后,到了曹魏后期,社会浮华到令人咋舌。而石崇斗富离着这个时代,也不过一甲子而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如果像曹魏前期这般,以清廉为选官标准,那么到处都是清官。 毛玠也不客气,大快朵颐。 曹祜将酒饮尽,又道:“毛公,你应该明白,祖父对你,并无杀心。之所以将你下狱,不过是恰逢其会,毕竟这旱灾确实存在,而你的话,确实又太有歧义。” 毛玠没有说话。 “毛公,有没有兴趣去长安?” 听到曹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毛玠放下了筷子,脸色有些严肃。 “大将军这是何意?” “毛公做了这么多年的东曹掾,成为尚书之后,又负责典选,近二十年来,大魏的人才选拔,基本上都是毛公所操控的。 在人才的选拔、培养上,毛公乃是泰斗级的人物。 而现在,雍州的考举,经过了数年的建设,已经变得很成熟。 我准备从今年开始,进行分级考试。” “分级?” 毛玠有些疑惑。 “对。将原本的直接选拔,分为中央和考区两级选拔。所有的士子,可以在每年春天三月份,在考区进行考举,称为春试。 我暂时将雍、益二州,分作四个考区。 其中关中五郡,汉中郡,以及关北的上郡、北地、安定三郡,为长安考区;关西四郡,以及关北的灵武、平凉,以及西海都护府,为冀城考区;而益州以蜀地和巴地为界,分作成都考区和江州考区。其中南中士子可自行选择前往成都和江州考试。 至于非雍、益二州的士子,亦是可自行选择考区。 春试每年举行一次,由长安派遣重臣前往各考区进行考试。 所有考中的士子,称作举人。 凡考中举人者,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向大将军府东西曹申请,可成为吏员,其中考中甲级者分配到各郡,考中乙级者分配到各县。 不管是考中甲级还是考中乙级的举人,都要从基层做起。 而没有举人身份者,往后就不能直接被征辟为郡县曹掾以上职务。 第二种,继续进行考试。 凡考中举人者,可以参加在长安举行的秋试,秋试每两年举办一次,因在秋天八月份举办,顾名思义。 秋试通过的举人,称之为进士。 进士分作三级。 甲级差不多有十人左右,在大将军府为官;乙级进入各曹或者是州府核心部门为官;丙级分配到州府,或者郡一级的核心部门为官。 经过两次考举,根据官吏能力的不同,分配到不同部门。 很多士子,家境贫寒,前往长安并不容易。而每一次成千上万的士子参加考举,中枢的举办压力也很大。 分级考举,既减轻了两方压力,又尽可能地选拔人才。避免一些能力不是太优秀的举子,浪费时间。 进士是最重要的考试。 当然也有一部分士子,综合能力不足,但擅长某一方面,比如经学,律法,农业,百工,算术,等等。 长安也会组织专门的考试。明经,明法,明农,明工,明算。 而考试通过的士子,会专门分配到各部门。 当然考举不是一考定终生的。 确实有一部分举士,大器晚成,或者经过官场的锤炼,茅塞顿开,能力突飞猛进。 所以长安每三年会进行一场夏试,也称为官吏试。 所有千石以下的官吏,可在六月份参与,考中之人,会被安排到中枢、各曹和州府核心单位为官。 这些人有基层经验,又有学识,锤炼几年,被选入中枢、各曹、州府,会迅速成为骨干力量。 总之,新改革后的考举,尽可能地给士子机会和上升的空间。如果你春试考不上,夏试考不上,秋试也考不上,专门考试也考不上,那你大概率是个无能之辈。 人才不仅需要选拔,也需要培养。 我准备官吏定期培训制度。 除了一开始的上岗培训,还有升职培训,以及定期培训。培训的课程包括,思想教训,律法培训,专业知识培训,先进经验交流,高级官吏授课等等。 总之,尽可能地加快官吏的成长,将先进有用的技能、经验传授给他们,将他们培养成坚定可靠的官员队伍。” 曹祜的话,对于毛玠颇为震撼。 曹祜说得这些东西,他连想都没想过。曹祜说得天花乱坠,天马行空,他一时竟然跟不上曹祜的思路。 曹祜看出了毛玠的困惑。 “毛公,时代变了。从前的官员,主要靠天赋和家传。可天赋再强,缺乏经验,也会跌跟头。家传再好,未必有普适性,能适应时代发展。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顺应时代潮流,将可推广,可复制的经验,推广开来。 敢问毛公,我可能选拔一个荀令君很困难,但是我培养一百个、一千个荀令君一半才能,三分之一才能,甚至五分之一才能的人,有没有可能? 若一个国家,都是这种能干的官员,又何愁不兴啊?” 毛玠猛地站了起来。 “我要去长安!” 毛玠有些激动。 按照曹祜说的,整个雍州、益州的官吏选拔、培养,已经成了体系。这可比单单选出几个人才有意义的多。 毫不客气的说,这是对察举制和太学制,颠覆性的改革。 毛玠迫切地想看到这一切。 “我要去长安!” “只要毛公愿意,此事之后,随时都能去。” 听了曹祜之言,原本有些激动的毛玠也冷静下来。 毛玠苦笑道:“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囚徒,想去哪里,如何是我说得算的?” “我有一策,不过需要毛公配合。” “何策?” 第753章 毛玠案(三) 毛玠第一次表现出想离开。 望着有些焦急的毛玠,曹祜道:“两篇奏疏,分别是《请复肉刑疏》和《驳天不雨者盖黥刑籍没说疏》。” 毛玠听了,眉头微皱。 “按照对毛公的弹劾,毛公是反对肉刑的。若是毛公不反对呢?” 曹魏是中国司法变革最重要的时期之一,除了出现了“外嫁女不受父族连坐”制度外,还进行了四次是否恢复肉刑大讨论。 第一次便出现在建安十八年,其中陈群、钟繇、傅干等人支持,王修、王朗等人反对。这一时期,主复派占上风,但由于客观形势的限制,未能恢复。 曹操一时也难以决断,最后决定,订甲子科,以木代铁趺左右趾。又因汉律太重,使减一半。 但肉刑有小规模的恢复。 当然两汉也一直有在实行有限度的肉刑,比如司马迁的“宫刑”,彭羕的“髡刑”等。 历史上两晋南北朝时期,普遍恢复了肉刑。 陈群、钟繇这些人支持肉刑,并不是残暴,反而是认为,除肉刑名轻实重,可以用肉刑代替部分死刑。 以强罪为例,在他们看来,若将犯人杀了则刑罚太过,可若只是关押、流放则刑罚又太轻,宫刑咔嚓了最好,即留了犯人一命,又让犯人不能再犯错,而且还能时时悔过。要是没有肉刑,简单的杀或者流,就不能有效的制裁罪犯。 毛玠其实是不太支持复肉刑的。 毛玠支持将肉刑改成服劳役,如此一来,国家可以获得许多收益,同时不用付报酬。 “大将军,《请复肉刑疏》我是不能写的。” “为何?” “其一,南方荆、扬二州未定,若复肉刑,乃是授人以柄,不利于安定人心。 其二,目前的法律有问题,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但这不是恢复肉刑的理由。目前要做的是完善法律,而不是恢复一项已经被放弃的制度。” (汉文帝废除肉刑,并不是一件好事。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表面上废除了肉刑,但笞刑容易直接将人打死,而且扩大了死刑,本来一些不用死的罪,肉刑就行,现在直接砍脑袋。 之后几百年都觉得有问题,只是废除肉刑,名声太大,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翻不过来。) “毛公不愿写?” “我不能因为求生而违背自己的准则。” “那《驳天不雨者盖黥刑籍没说疏》呢?” 毛玠犹豫许久,这才说道:“其实我也不认为黥刑、籍没会引来天不下雨。 自古圣帝明王,罪及妻子。书云: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则孥戮女。司寇之职,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槁。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真奴婢祖先有罪,虽历百世,犹有黥面供官,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此何以负于神明之意,而当致旱? 成汤圣世,野无生草,周宣令主,旱魃为虐。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为相值不?卫人伐邢,师兴而雨,罪恶无徵,何以应天? (黥刑以及罪人妻、子没为官奴婢之刑罚乃古已有之,若将致旱,古时岂非连年大旱?商汤、周宣王皆为仁主,却俱逢大旱,岂是刑罚严苛所致?总而言之,大旱与刑罚严苛毫无关系。)” 曹祜听后点点头。 “既然毛公也认为此言荒唐,可否将驳斥之论,述于纸上,传播世人?” “可!” “那就好了!” 曹祜笑道:“虽然没有《请复肉刑疏》,但是有《驳天不雨者盖黥刑籍没说疏》,也能表明毛公的态度。 祖父下狱毛公,乃不得不为之。 现在有了合适的理由,自然会将毛公释放。” 毛玠听后,脸上却无太多的欣喜之色。 “我追随魏王二十余年,是忠是奸,真的要靠一篇奏疏来确定吗?” “毛公,若我是祖父,也会将你下狱。” “为何?” “或许毛公自认为有理由说那些话,可毛公真的不知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吗?可你还是说了。这就意味着,在你心中,整个曹魏的利益,还比不上你个人的心情好坏。 你平心而论,到底是谁的错?” 毛玠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毛玠其实说出那些话就后悔了。 曹操对尚书台屡屡动手,让毛玠这个尚书台的实际掌控人颇为不满。再加上崔琰之死,使得毛玠在激愤之下,说出了不当之言。 过了许久,毛玠才道:“其实我该感谢大将军。现在的我,也无法再留在邺城,大将军让我去长安,反而给了我一个体面。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像我这样的人,整个天下,虽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与大将军的关系,并不亲近,反而多有敌对。 大将军为何要这般帮我?” “让敌人成为朋友,难道不是好事吗?” “大将军的敌人,大部分已经堕入黄泉了。” “毛公这样的人,确实不少。但是毛公有一样别人比不了,那就是毛公的清廉。毛公以俭朴作风为人表率,因此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即使是贵宠之臣,车马服饰也不敢过度。 这世上能臣有,清廉之人也有,可清廉又有能力的,并不多。 清廉,又有能力,还能为天下人表率的,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而毛公,是最合适的人。 我想让毛公前往长安,主持新改制的考举,以及人才培养事。 我相信以毛公的能力和操守,必能将考举制度,推动发展起来,进而影响全天下。” 曹祜用毛玠,一是看重他这个人,二是看重他的影响力。 考举搞的时间不短,但并不是一项制度。每次考举都有各种理由,选人的标准,也略有差异。 曹祜想用考举制取代察举制,肯定要招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反击。 用毛玠去主持考举,既能用他的能力为一项新制度查缺补漏,又能用他的影响力去压制那些反对势力。 而且毛玠负责选举多年,选拔的人才不计其数。 利用毛玠,曹祜能拉拢大量中下层的官吏。这些官吏,分布在曹魏的四面八方,关键时候,能发挥大作用。 一个道德典范,对增长曹祜的影响力,也是大有裨益。 第754章 毛玠案(四) 曹祜跟毛玠聊到月上中天,方才离开。 曹祜走后,毛玠躺在榻上,回忆着今日曹祜说的话,直觉得痛快。 或许自己之前坚守的,可能是错的。有些人的能力,就是能够超越规则,超越世俗。而曹祜就是这种人。 到了次日,董昭亲自来审毛玠。 董昭当场驳斥了天不雨者是因为黥刑和籍没的说法。接着便说毛玠“玠讥谤之言,流於下民,不悦之声,上闻圣听。玠之吐言,势不独语,时见黥面,凡为几人?黥面奴婢,所识知邪?何缘得见,对之叹言?时以语谁?见答云何?以何日月?於何处所?事已发露,不得隐欺,具以状对。” (说毛玠之语甚为虚妄,无非是欲借机宣泄对曹操之不满,要求毛玠如实供述。是否与黥面者及其妻、子相识?如何与之相遇?在场者共有几人?对何人说出“使天不雨者盖此也”之言?该人如何答复?此事发于何时何地?) 董昭之言,就是想将此案扩大化。 而毛玠仍是非常聪明,只说自己从未说过这些话,又不断地强调,是因为他长期负责典选,又为人耿直,得罪了太多人,这才被人诬陷。 董昭一个字都不信,但是毛玠却咬死了供述,让董昭没有办法。 而在玉龙殿中,也有人为救毛玠,在据理力争。 虽然知道毛玠是得罪了曹操,可侍中桓阶和和洽二人,没法看着毛玠被处置。 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无论是崔琰、毛玠,还是桓阶、和洽,他们的共同身份都是曹丕的支持者。 现在崔琰自杀,毛玠下狱,二人都害怕曹祜要对昔日曹丕的支持者赶尽杀绝,自然要报团取暖了。 没人想作为失败者,还丢了性命。 桓阶和和洽二人,亦是聪明人,这个时候,为毛玠说好话,并无作用。所以二人并不一味说毛玠的好,反而简直严查此案。 大张旗鼓地查此案。 二人的建议,反而让曹操为难。 虽然丁仪弹劾毛玠的奏疏,言之凿凿,但并无什么真凭实据。 毛玠和崔琰的两个案子,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并不相同。崔琰做的事,有足够的证人,除了崔盛的妻子,第二个罪名,更是涉及崔琰在公开场合的话,崔琰根本无从抵赖。 可毛玠的案子,没有其他证人、物证,毛玠咬死了不承认,或者推脱是有人陷害,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所以只要查,不利的是曹操。 曹操推脱道:“和侍中请求调查确实,孤之所以没有同意,是要表明重视臣下报告的情况。” (无论是朕还是孤,都是公开场合的称呼,私底下都是我。) 和洽还是坚持。 曹操又道:“之所以不详查,是孤希望能两全弹劾之人和毛玠。” 此时的曹操已经在诡辩了。 毛玠一案要妥善安排,丁仪也不能被落下水。曹操已经有些后悔,不该接到弹劾,立刻就将毛玠下狱。 应该处置更加妥当的。 和洽这次也拼了命了,甚至不惜得罪曹操。 今天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玠信有谤主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无此言,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不加检覈,臣窃不安。” 别扯那没有的,毛玠要真有罪,你就公开处理,若是没有罪,就得处理诬陷他的人。要是和稀泥,我们都不接受。 曹操实在没办法,只得推脱道:“正有军事行动,怎么可接受他人告发后又加以复查?狐射始在朝廷上将阳处父刺杀,这是君主应该警戒之事。” (晋国大臣狐射姑对中军将(首辅)阳处父将他降职一事耿耿于怀,趁晋襄公去世,立嗣混乱之机,派人刺杀了阳处父) 曹操已经被和洽逼到了墙角,只能胡搅蛮缠。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君臣关系,还是比较克制的。到了明清时期,君权高度集中,大臣们再敢如此咄咄逼人,下场就很难说了。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曹祜求见。 曹祜的出现于曹操来说,简直是一棵救命稻草。曹操大喜过望,直接让人将曹祜给迎了进来。 曹祜见到殿中的和洽、桓阶,便知二人来意。 只见曹操盼曹祜若渴的模样,就能看出,二人威力有多大。 这也是为什么,曹祜从来不讨厌凉茂、毛玠、和洽这些人,哪怕这些人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境。 因为这些人都是良臣。 “子承,你可是有事?” 曹操迫切的希望曹祜有事,好把和洽二人给撵走。 “大父,今日前来,是为尚书毛孝先一案。” 曹操一愣。 他现在最不想提的,就是毛玠一案了。 “毛孝先怎么了?” “大父,这里有毛孝先写的一道奏疏。” 曹操接过奏疏,只看名字,眼前便是一亮。 “《驳天不雨者盖黥刑籍没说疏》。” 曹操打开奏疏,接着往下看,只见上面写道:“成汤圣世,野无生草,周宣令主,旱魃为虐。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为相值不?卫人伐邢,师兴而雨,罪恶无徵,何以应天?” 明君治世,亦有大旱。而现在诡异的天气,已经延续了三十多年,将其归结到黥面一事上,岂不是可笑。 曹操有些高兴,看到后面,竟然读了起来。 “毛孝先好文采啊。” 和洽和桓阶不知其意,更不清楚曹祜拿了什么,竟让曹操夸赞起毛玠来。 曹操看完,当即将奏疏递给了和洽。 “阳士,你看这文章如何?” 和洽接过文章一读,心中也是惊愕。再看向曹祜,更是叹服不已。 何谓釜底抽薪? 曹操之所以动怒,就是因为有人用毛玠之语来攻讦曹操。认为是曹操的不仁、篡权导致了旱灾。 在天人感应的大环境下,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辩白。 后人或许觉得此事很荒谬,可实际就是,曹操没法证明,旱灾跟他无关。 而毛玠的这篇奏疏,就是典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不是用毛玠的说法来指责曹操吗?现在毛玠亲自来反驳你,说服力就大大提升了。 因为毛玠的辟谣,你再用毛玠来举证也不行了。 这篇文章,会让这场危机化解一多半,所以曹操才会如此的兴奋。 第755章 毛玠案(五) 和洽和桓阶也明白,毛玠能活了。 这个时候,正是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之机,于是桓阶立刻说道:“从此疏便可看出,弹劾毛孝先诽谤朝廷,口出妖言,乃是无稽之谈。 诬大臣以误主听,此等行径,实属丧心病狂之举,还望大王严查。” 听到桓阶之言,曹操又头疼。 这两人今日怎么如此不识趣。 曹祜知道,救下毛玠,并不是万事大吉,还要妥善处置此事。 于是曹祜道:“桓侍中,我觉得此言不妥。 空穴来风,虽然针对毛孝先的弹劾,大概不实,但我以为,此时的责任,并不完全在弹劾之人。 据我所知,弹劾之人,乃是御史。 而御史为何人?本就是监察百官的职责。什么人犯了什么错,御史据实弹劾,本就是他们的责任。” 桓阶反驳道:“弹劾犯官,是御史的责任不假,但是完全没有真凭实据的弹劾,便是利用御史身份,进行诬告了。” “若是桓侍中知晓一起谋反事件,会不会向大王禀报。” “那是自然。” “若是并无真凭实据呢?” 桓范此事也意识到曹祜给他设的陷阱了。 若是答“仍会举报”,便证明御史无错;可若是答“不会举报”,则有损他对曹操的忠诚。 桓范一时语塞。 和洽连忙说道:“这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谋反之事,自然要重视,而毛孝先一案,则完全是栽赃陷害。”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御史有奏事的权力。” “那难道任由御史,风闻奏事,甚至栽赃陷害大臣?如此一来,必然会使得朝中百官,人人自危。” “那就需要朝廷重新确定御史的权力。比如弹劾不实什么罪?栽赃陷害什么罪?半真半假什么罪?弹劾需要有什么证明?等等。 但与此案无关。” 曹祜想动御史制度。 倒不是对其不满,而是曹祜觉得,现行的御史制度,职责过于宽泛、空洞,权力不明晰,责任划分不准确, 重新规范御史权力,是对国家监察制度一个大的提升。 “大将军的意思,此事就这么算了?” “此事当然不能这么算了,所以要找出真正的责任人。 涉及到国家安危的事,毛孝先不该被下狱?御史发现了问题,难道不该上书弹劾?而毛孝先呢,似乎也没发现其他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构陷之人。” 曹操和和洽、桓阶,俱是一愣。不是不提构陷之人吗?怎么又出来构陷之人了。 曹祜不管众人心思,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这件事情,很可能是毛孝先说了一些牢骚话,被有人之人听了。 此人故意曲解了毛孝先的话,还进行了修改,传播了出去。 最后我们看到的,就是现在这种居心叵测,大逆不道的言论。 朝廷要查的,不是弹劾毛孝先的御史,而是刻意制造谣言的人。” 曹操已然明白了曹祜的用意。 将责任推到一个是否存在尚且未知的人,曹操便处在了一个完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只要曹操愿意,校事完全可以将这个罪名扣到任何人的头上。 和洽和桓阶也意识到此事。 二人已经不敢再争辩,他们相信,若是继续和曹祜纠缠,最后这个罪名,很可能扣到亲近曹丕的人的头上。 二人这个时候,也只能选择支持曹祜。 曹操心中大喜,总算能体面地结束这件事。 和洽和桓阶离开后,曹操随意坐到了台阶之上。 “阿福,和阳士虽然跟你不太对付,但此人是个良臣,你将来可以用。” “大父,在我看来,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贝,不管他们对我的态度如何。一个国家,或者说君主,其实需要一些不同的声音。”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没有多说曹祜之意。 “希望你将来待陈长文,也能如和阳士一般。” “大父,我与陈长文,更没有矛盾。” 曹操不太信。 “陈长文到底是个干才,不能不用。尤其是钟元常刚刚被免了官职,天下人都在看着。” 从荀彧、戏志才,到荀攸、荀衍、郭嘉、陈群、钟繇、辛毗、赵俨、杜袭、繁钦、枣祗、郭诞、徐庶,颍川人是曹魏集团内部重要的力量,哪怕是曹操,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大父,我没有意见。” “那就任命陈群为侍中。” 曹祜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的两个长史的位置都空了。” “是!” “幕府之中,没有长史,终究不合适。而且你在邺城,身边也得有些干事之人。就让辛佐治(辛毗)和陈季弼(陈矫)二人,分别担任左右长史。” 辛毗是曹祜的护军,陈矫是汉兴郡太守。 “二人都是良臣。” “唯!” 对于曹操的安排,曹祜没有任何意见。在曹祜看来,只要控制了底下的各曹掾属,不管谁做长史,都不是问题。 祖父二人又闲聊了两句。 曹操这才说道:“阿福,你为了救下毛孝先,花了大功夫啊。” “大父,毛孝先的死活,在我眼中,并不重要。但是他最好不要现在死,那对国家来说,毫无益处。 现在的结果,最有利于国家。 大父只要将那个幕后主使找到即可平息汹汹之论。” “阿福,你总是这般理智!” 曹祜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该如何安置毛孝先?” “我请毛孝先前往长安。他同意了。” “长安?” “我想请毛孝先主持考举制度的改革。” 曹操一愣。 “你要知道,毛孝先一直反对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我只要毛孝先能尽职尽责即可,其他的并不重要。毛孝先有声望,有能力,我有想法,双方合作,于国家最是有益。 他去了长安,待上两三年,邺城便会渐渐将其忘记了。” 曹祜之所以要保毛玠,还有一个原因。 历史上接替毛玠的是何夔。何夔接替毛玠掌管东曹之后,一改毛玠“选拔清贞、斥退浮伪”的用人方针,转而施行“慎德”的政策。 所谓“慎德”即重视德行,也就是尊卑秩序,这是曹祜绝不愿意看到的。 毛玠不倒,宣传官员清廉的旗帜就不会倒,对国家来说,这是千金难换的。 第756章 曹魏姓曹,曹操的曹 毛玠案在校事府下场之后,很快便被查清。 毛玠本人是清白的,被诬告的。而诬告他的,不是魏王,不是御史,更不是丁仪,而是一群坏分子。 即保皇派。 如荆州、东吴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曹操身上,曹魏也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那些保皇派的身上。 当然在曹魏一遍又一遍的清洗下,到底还有几个保皇派分子,着实难说。 但不要管那些,坏事就是他们做的。 曹魏内部,好好地宣传了《驳天不雨者盖黥刑籍没说疏》这篇奏疏,甚至大小官吏,专门进行了学习。 借着这个机会,曹操狠狠整顿了官员作风,统一了内部思想,确保曹魏上下,紧紧团结在以魏王为核心的大魏中央。 毛玠虽然幸免于难,想回尚书台却是不成了。 当然曹操算是给了毛玠足够的体面,命毛玠转任大将军府右军师。虽说没什么实权,但至少拿得出手。 尚书台经过崔琰自尽,徐宣免职,毛玠调离三件事后,三大核心尽失,元气大伤。 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任曹操揉捏了。 曹操宣布,尚书台改制,尚书台设尚书令一人,尚书仆射两人,尚书五人,共同负责尚书台事务。 尚书台仍总揽全国政务,但所处置的政务,由侍中寺负责审核。凡尚书台处置的政务,皆需侍中寺署名,如此就断了尚书台独揽大权的能力。 包括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官,全部纳入侍中寺管理。 侍中本就是皇帝身边近臣,不仅负责通传内外事务,还是皇帝的顾问,现在又获得了审核封驳之权,其权势立刻便不亚于尚书。 如此一来,尚书台和侍中寺相互制衡,再也不怕一家独大。 这场改革,削的是尚书台的权,本来尚书台应该是反对或者抵制,但是尚书台没了毛玠、崔琰、徐宣三个大佬,卫觊被曹祜压得不敢动,王思新上任,无论是权势还是威望皆不知,最终此事极其顺利地通过。 此时的尚书台,只有卫觊、何夔、王思三人,新的人选,很快出炉。 出乎所有人预料,尚书令由华歆担任。 尚书台虽然因为侍中寺的崛起,权力大减,但仍然是实权宰相,其权力之大,非九卿可比。 因此魏国内部,对此职争的厉害。 就连曹祜的老丈人卫觊,心中也是热切。 至于董昭、王粲,甚至老资格的国渊、何夔、谢奂、万潜等人,均对其虎视眈眈。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赢家竟然是华歆。 华歆自在许昌朝廷任职后,先后做过议郎,尚书,侍中,还代荀彧为汉尚书令,但实际上无论影响力还是功绩,俱不突出。 对于曹操这个安排,不少人还愤愤不平。 曹祜却是明白,这就是赤裸裸地酬功。 当初废黜伏后,曹操的老队友郗虑态度暧昧,而华歆却是直接将伏后从宫中夹墙里拽出来。 华歆此举,直接为他赢得了曹操的信任。 华歆三十多年前就做过郎中,还做过尚书郎和豫章郡太守,与钟繇、王朗等是目前朝中仅有的几个做过灵帝时期的汉官,还在洛阳待过的人。 这种人本来是铁杆的保皇派。 可华歆却能坚定的站在曹操这一头,单是象征意义,便无比巨大。 华歆是青州人,跟一众曹魏元勋联系并不多,算是个孤臣。曹操为了保证对尚书台的控制力,选择华歆也就不奇怪了。 尚书仆射是卫觊和何夔,尚书台仅剩的两个老人。 而五个尚书,除了新补的王思,还有原来的侍中和洽、桓阶,以及荆州人汉尚书刘先,三辅人军祭酒李义。 其中桓阶担任吏部(全程吏部曹)尚书。 曹操本来想用和洽,曹祜强烈反对。和洽反对清廉选官,曹祜肯定不能允许他对选官标准进行改革。 而桓阶却是天下有数的清官,人送外号“酱酻太守”。 尚书台中,卫觊和王思算曹祜的人,李义是左冯翊人,也倾向于曹祜,而华歆、何夔、刘先三人,肯定不会反对曹祜,这就使得曹祜在尚书台的影响力过大,所以安排了和洽、桓阶二人制衡。 原本的几个侍中,王粲早就转任秘书令,和洽、桓阶转任尚书,徐奕被任命为兖州刺史,只剩下一个杜袭。 于是曹操又任命陈群、郑称、傅巽为侍中。 郑称是大儒,傅巽是北地人,刘表的旧部,二人皆与曹祜不太熟。 总得来说,朝堂之上,曹祜的影响力明显增强,但想一手遮天,那就纯属做梦了。 曹魏姓曹,曹操的曹。 ······ 四月初,曹祜在漳水北岸,送别毛玠。 历史上的毛玠,毛玠案后,便郁郁寡欢,很快去世。但现在的毛玠,他不想死,更不敢死,因为他还有未竟的事业。 回望邺城,毛玠感慨万千。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失意地从此地离开。 “大将军,我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格格不入非是好事。平常的时候,别人或许不敢招惹你,但一旦有机会,肯定会把你打倒。 邺城的大将军,便是面临这个局面。” “毛公担心我没法继位?” 毛玠点点头。 “如果可以,希望大将军能够退让一些,哪怕是虚与委蛇。大将军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对于大将军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改革,而是顺利继位。” “毛公说得,我皆清楚,可也正因为如此,没法退让。” “大将军。” “这些年来,有没有告诉毛公,选才要以德行为重?可毛公为何仍是以清廉、务实为标准,哪怕得罪人?” 毛玠没法回答。 “人总要有些坚持,哪怕是错的。” 毛玠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此番牢狱之灾,我想了很多。正常来说,魏王不应该将我下狱,但却是下了。 我以为,这不仅仅是妖言惑众,或者是魏王想清洗尚书台。” “那是为何?” “将我与三公子切割开。” 曹祜一愣。 “毛公何出此言?” “我跟了魏王二十多年,也算了解他。魏王对我动手的原因,我想了很多,可都否决了,最后只剩下这一条。 时至今日,三公子不可能战胜大将军,魏王不该如此。 除非魏王还有别的打算。 不管是什么打算,大将军都要小心” 毛玠说完,拱手拜道:“希望玠是杞人忧天,大将军保重。” “多谢毛公提醒。”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啊? 第757章 曹魏的危机 毛玠走了,曹祜却一个人默默地回味着毛玠的话。 其实曹祜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单是曹操对曹丕的安排就透着种种诡异。既不像想保全曹丕,又不像想传位曹丕,但却不断地委以重任,实在令人奇怪。 可曹操的心思到底如何,曹祜实在猜不透。 虽然邺城的局势,波诡云谲,可日子还是要过。 四月中旬,从琅琊国传来消息,琅琊王刘熙图谋过江一事坐实。 曹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将刘熙赐死,琅琊国废为郡。 谯郡曹氏最亲近的刘氏宗亲琅琊王室,自此覆灭。没过多久,琅琊最具影响力的宗族,就从琅琊王室变成了琅琊王氏。 刘熙的死,影响极坏。 虽然刘熙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宗室,可曹操挥手之间,便诛杀了一位诸侯王,还是骇人听闻。 曹操权势极盛,朝野内外之人都认为,曹操篡位,已成必然,只剩下时间。 ······ 邺城还是不雨,前后已经数月。 大地犹如一片荒凉的沙漠,没有生机,没有绿色,只有在烈日的炙烤下,浮现出的累累伤痕。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慌了神。 很多人还记得,兴平元年(194年),关中大旱,自四月不雨至八月,谷一斛直钱五十万,长安中人相食。 到了八月,蝗虫起,百姓大饿,赤地千里。白骨露於野,念之断人肠!说得就是这个时候。 曹祜心中也焦急。 他并不清楚历史上这场大旱,但他知道,今年冬天,就会出现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寒冬,造成天下崩溃的伤寒,也会随之出现。 一场大旱连着一场伤寒,老百姓还怎么活。 百姓对曹魏的向心力,也要消耗殆尽了。 从四月中旬始,曹祜走访了魏郡下属的十几个县,无一例外,灾情很是严重。草木凋零,大地干裂,河流枯竭,沙尘满天,犹如世界末日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百姓扶老携幼,疲夫羸老塞道,忧愁困苦,身无完衣。 各地已经举行了各种祈雨活动,甚至有人向河神献上童男童女,但俱是无济于事。 而在邺城,一场危机,也在降临。 四月十九日,午时。 虽然此时气温不算高,但因为干旱,空气都让人觉得剌嗓子。 邺城的百姓为了节省粮食,便减少活动,乖乖躺在炕上,因此街头巷尾,形人并不多,偌大的城池,甚至有些空旷。 铜雀台的守军,都是享受最好的待遇,这群人倒不至于饿肚子。 可大环境如此,众人的气氛也不高,很多人甚至是无精打采,一副懒散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官府的中年男子,来到铜雀台前,“扑通”一声跪下,然后将一道奏疏,高举过头顶。 “臣议郎严才,求见魏王。 去年大蝗,冬春亢旱,麦苗焦枯,五种不入,群情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草木鱼鳖,亦莫生遂。 灾患之来,莫之或御。 此乃阴阳失衡,天子失权,顾天降灾祸,以警万民。 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听纳大臣,扶饰文学,实为中兴之业。今天子年过三旬,非如冲主之可无顾虑也,然一切用人行政、兴师讨伐,皆自邺出令,莫敢有异志,甚非宗庙社稷之福也。 愿大王能将大汉权力,一应交还天子。冀下召和气,上应天心,延万姓垂死之命。 窃闻南征北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鬻子,斩桑坏舍,流离逃散,遑遑不给之状上闻者。 臣谨以逐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于此者乎! 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中阳门外,以正欺君之罪。 臣严才拜上。” 严才高声说完,在场众人,已然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领头的曹演反应快,立刻上前,就要让人将严才拉走。 严才见几个侍卫近身,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脖颈之处。 “诸位不去禀报大王,却自行其是,难道要让大王背上害贤的名声吗?” 街上行人虽然不多,但是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来。爱看热闹是国人的天性,邺城更是如此。 邺城人可不管你是谁,都不能影响他们看热闹。 历史上韦孝宽和尉迟迥在邺城城外进行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邺城人男女老幼,就站在城外聚成一道人墙观看,简直离了大谱。 都写不出来的故事。 曹演担心处置失当,没再让人强抓严才,而是让人立刻去禀报曹操。 曹操听到此事,也是大吃一惊,接着便是勃然大怒。 在曹操看来,这就是有人要借助灾害,来图谋他手中的权力,是保皇派的趁乱而动,反攻倒算。 这种挑战他权威的事情,他是决不能接受的。 “将这个叫严才的,立刻拿下,斩首示众。” 曹操话音刚落,一旁的国渊便劝道:“大王,此时下令诛杀此人,只怕不妥。” “为何?” “此人以天象为名,攻击大王,若是现在将其诛杀,在不明之人眼中,便会以为大王此举,乃是掩饰之行。 如此一来,不仅不能澄清谣言,安定人心,反而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国渊意思很明确,严才之言,本就让遭遇旱灾的百姓有所相信,你现在再把他给杀了,就是心虚。 本来是一件小事,可让你这么一搞,小事也成大事了。 曹操只是气疯了,也立刻反应过来。 这件事情要慎重。 杀人容易,安人心难。因为旱灾的事,老百姓本就心中焦虑,要是让严才的事成为火星,只怕真的要引燃邺城百姓了。 “那以子尼之见,孤该当如何?” “先将严才从铜雀台带离。最好不要关押到狱中,而是暂时羁押在其家中,使其不能外出,然后再从长计议。” 曹操点了点头,让人依此策而行。 此时的曹操是头疼不已。 明明魏王的爵位,让他彻底站在了山巅,可怎么自从做了这个魏王,各种烦心事那么多。 第758章 大雨何时下 曹祜从顿丘巡视完,刚回府中,李孚便来见他。 曹祜此番来邺城,随行的官吏,王朗、王思都被曹操委任了官职,新任命的左右长史辛毗、陈矫,尚未到邺城。剩下的官职最高的,便是从事中郎李孚和丁尊。丁尊平日里都在曹祜身边,李孚便代管着邺城大将军府的事务。 李孚到后,便将昨日铜雀台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告诉了曹祜。 曹祜听了,也是心中一惊。 在讲究“天人感应”,极度相信谶纬学的东汉,严才之举的破坏性和杀伤力是惊人的。 毫不客气的说,如果曹操不能妥善处置此事,曹魏的合法性将会受到极大挑战。 曹祜坐在太师椅上,手轻轻敲击着桌案。 这件事情,不好处置啊。 “这个严才是谁?” “严才是京兆人,今年四十一岁,官拜议郎,是前扬州刺史严文则(严象)的族弟。善经学,不治产业,家贫。” “严文则?” “严象。” 曹祜这才知道是谁。 三辅人在建安初期,在政坛的实力很强,单是一州之长就有三,分别是凉州牧韦端,徐州刺史车胄,扬州刺史严象。只可惜车胄、严象,先后死于非命。 严象在建安初为尚书郎,得荀彧看重,以督军、御史中丞的身份,前往扬州讨伐袁术,后来又担任扬州刺史。 建安五年(200年),严象被孙策所设的庐江太守李术攻杀,时年三十八岁。 京兆严氏本来门楣就不高,严象死后,严家日趋没落,曹祜还真不知道有个严才。 这个严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猪待在风口,也能飞上天,过河的卒子只要机会得当,也能拱了老将。而这个严才,选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对曹操施了致命一击。 “子宪,有没有人指使这个严才?” “不太可能。严才此人,虽官拜议郎,却沉湎于学术,整日混迹在太学之中,对升官这种事,也不是很在意。 此人差不多有十年未升获升迁。 太学之中有人评价他,是个‘书呆子’。这样的人,什么条件可以收买他?” “也只有‘书呆子’才能做这种事啊。” 严才之举,无异于自杀,甚至有可能曹家灭族,没有某种坚定的政治信念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曹祜似乎有些理解了他的行为。 严才只怕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的行为就是为了表明一种政治态度,为了操守死而无憾。 而这,正是一部分儒学之士的最高追求。 “此事有些麻烦了,若真杀了此人,反倒让他成了一个殉道者,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大将军,此事还是要尽早处理,迟则生变。” 曹祜自问颇有心计,正的、奇的策略,往往都能想出来。可今日这件事,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这件事的根本是老天爷不下雨。 这时丁尊说道:“这严才真是个狠人,他怎么就敢确定,十日之内,一定会下雨。若是魏王宣布还政于天子,最后却没有下雨,严才岂不是愚弄了天下人。” “万一下雨,不久证明他说得是对的吗?” 曹祜忽然一动。 “你们说,严才会不会善于观测气象,确定了十日之内会有雨,这才敢赌这一场?” 李孚、丁尊、郑度三人皆有些吃惊。 这鬼天气,一点不像要下雨的模样。 郑度说道:“如果十日之内能下雨,反而是好事。到时魏王不还政给天子,上天依旧降雨,那就说明,天旱与此事无关。 所有谣言,将会不攻自破。” “还是那个问题,谁也不知道,这老天爷到底何时才能下雨。” “有个人或许知道。” 众人皆看向曹祜。 曹祜道:“周仲直(周群)或许可以,益州大儒杨厚的父亲杨统擅长求雨,朝廷凡有灾异,多访求于他。 杨统后作《家法章名》及《内谶》二卷解说。 而我记得周仲直恰恰学过此术。 传说周仲直少时跟随其父学习,专心于占验天算之术。周家庭园中建有一座小楼,周家家境富裕,有许多奴仆,周仲直常令奴仆轮流到楼上观察天上的灾变征兆,刚一发现云气,奴仆即告诉周仲直,周仲直亲自上楼观察云气,不论早晚日夜。所以凡有气候变化,周仲直都能亲自看到,由是他的预言往往得到应验。 周仲直擅长观天,如果周仲直在邺城,或许能够预测何时下雨。” 周群挂着大将军府文学从事的身份,正在长安筹办数学院。而邺城、长安,相隔千里,传信过去,让周群前来邺城,又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而以现在邺城的局势,根本等不了这么久。 “到底如何能确定,何时下雨?还是先去信给周仲直,让他立刻前来邺城。” 这时郑度道:“大将军,若是十天之内无雨,二十天,甚至一个月,两个月都无雨呢?” 曹祜没有说话。 真要是这个结果,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曹操肯定不会交权。 曹祜也是心中发愁,老天爷到底怎么不下雨。若是在后世,还能人工降雨,可现在他也没有大炮啊。 “大将军,有个人,或许可以求雨。” 曹祜听了,立刻看向丁尊。 “何人?” “大将军,魏王在邺城,养了很多方士,我记得有一人,名叫襄楷,擅长天文、阴阳之术。” 李孚立刻问道:“可是平原人襄公矩?” “子宪识得此人?” “大将军,此人曾参与王文祖(王芬)之乱。” 曹祜一愣神,有些知道此人了。 “襄公矩是平原国人,桓帝时因宦官专权,襄公矩便借天象异常上疏谏言。延熹九年(166年)曾两次上《星变疏》,批评刑罚严酷、宦官祸国及杀害忠臣等弊政,因言辞激切被交廷尉定罪。 中平五年(188年),襄公矩与冀州刺史王文祖、陈太尉子逸、许子远(许攸)、周旌等密谋趁灵帝省亲时发动政变,废灵帝改立合肥侯,事败后王文祖自杀。” 王芬还曾邀请过曹操参加,曹操写了一篇《拒王芬辞》,拒绝参与。后来王芬又邀请陶丘洪、华歆,也被华歆拒绝。 第759章 陈年旧事 曹祜真没想到会听到襄楷的名字。 从延熹九年到现在,都快五十年了。 “襄公矩还活着?” 李孚也有些疑惑。 “中平中,朝廷征招一众名士入朝为博士,包括荀司空(荀爽)、韩太仆(韩融)、郑师(郑玄)等,襄公矩也在其中,只是襄公矩没有接受,后来返回了老家平原。哪怕他还活着,也不应该在邺城。” 丁尊听到李孚质疑,连忙说道:“他真的在邺城,建安十八年,我还见过他,是在华令君家的宴会上。” “子宪,若是襄公矩还活着,还真有可能在邺城。” 襄楷不是一般人。 若他只是个饱读诗书的儒者,曹操不会在意。关键他是个阴阳家,擅长谶讳之道。 这是能在地方上搅风搅雨的人。 孙策为什么杀于吉,就是因为于吉能够动摇他的统治。 所以曹操自到邺城,便将天下有名的方士,阴阳家,全都集中在邺城,好吃好喝好招待,养了起来。 曹操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别添乱就行。 而像襄楷这样的人物,肯定在曹操要收拢的方士之列。只要襄楷没死,别说八九十岁,哪怕八九百岁,也得留在身边。 “子敬,你去查一查,这个襄公矩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又在何处?子宪,你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祈雨的办法。” “唯!” 二人走后,曹祜想了想,跟郑度说道:“子制,你替我写一道请求赈灾的奏疏。” “大将军,此时要求赈灾?” “顾不得这么多了。于公于私,国家都必须这么做。” 丁尊查的很快,到了傍晚,就匆匆来见曹祜。 “大将军,襄公矩确实在邺城,他今年有八十多岁,住在吉阳里。他平日里待在家中,从不出门,甚少与人交往。 建安十八年参加的那次宴会,也因为是跟华令君既是同乡,又是好友的关系。 而王府除了按时给他发放俸禄,并不管他,只是不许离开邺城。” “走,去吉阳里。” 吉阳里在邺城东南角,广阳门大街以东,这里位置较偏,既无戚里、长寿里的富贵,又无思忠里、永平里的杂乱,因此住的多是文化人。 襄楷的家位置比较偏,转了几个弯才到。 其家庭条件似乎也不好,大门破败,宅院狭窄,若是不说,曹祜还以为此地住的是个寒门士子。 其家中只有一个老仆,见到曹祜一行,似有些害怕,颤颤巍巍地领着曹祜一行往里去。 襄楷并不认识曹祜,听到介绍,也有些吃惊。 “拜见大将军!” 襄楷一个八十多的老头,曹祜也不好受他礼,立刻让丁尊将其扶起。 二人寒暄之后,曹祜便说明了来意。 “襄公,今日前来,乃是有事相请。听说襄公通晓阴阳之术,知天象变化,敢问襄公,可知邺城何时有雨?” 襄楷笑道:“大将军,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能给大将军什么帮助?” 曹祜并不跟襄楷绕圈子。 “襄公能算出何时有雨吗?” “敢问大将军,算雨为何事?” “襄公应该也知道,数月不雨,天下大旱,百姓生活困苦,若是再不下雨,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襄楷略一沉吟,才道:“大将军,老夫确实懂些天象,但预测何时下雨,着实没有那个能耐。” 曹祜听后,有些失望。 若是连襄楷都算不出,自己又该找谁? “襄公,大致的时间,也不行吗?” “大将军,天象变幻莫测,非人力所能知之。” 曹祜是乘兴而来,失望而怪,但这件事也不能怪襄楷。事情确实如襄楷说得,预测天气,实在太难了。 “襄公,既然来了,不知曹祜可有事情,能为你做?” 曹祜也是客气客气,毕竟襄楷看起来,也没什么需要的。 但襄楷却道:“大将军,我今年已年过八十,按道理来说,是从心所欲的年纪。但是有件事,压在我心头三十年,始终耿耿于怀。 不知大将军可知三十年前,冀州刺史王文祖事。” 曹祜点点头。 “知晓一些。” “我想请大将军帮我查一查,当年到底是谁告的密,使得天子没有北上河间?” “好!” 曹祜不知襄楷何意,但还是答应了他。 出了襄楷宅,郑度便道:“大将军,襄公矩或许能够算出何时有雨。” 曹祜有些吃惊。 “那刚才。” “只怕襄公矩之举,就是为了他提的要求。若是大将军查出泄密之人,他便投桃报李,告诉大将军雨期。 可若是查不出,他也不会多事。 这应该是个利益交换。” “这老东西!” “襄公矩都八十多岁了,都成人精了。” “虽然如此,三十年前的事,当时的人或死或散,我去哪给他去查清真相?” 郑度也不知道该如何查。 二人回了府中,曹祜想了想,决定去见曹操。 这件事牵扯进不少人,但好像除了王芬,谁都没受牵连。或者说王芬也是吓死的,而曹操也参和其中,应该对此事有所了解。 次日一大早,曹操匆匆来到铜雀台,求见曹操。 见到曹操,曹祜便将他去见襄楷的事,尽皆说出。 “阿福,你是觉得,这个襄楷,能够预测何时有雨?” 曹祜点点头。 “大父,上天一定会降雨,只是时间问题。如果能够确定这个时间,就能改变现在的不利局势,化被动为主动。 说实话,邺城术士这么多,应该也有人能观测的出,非止一个襄楷。 只是到底是谁,实在难查。 大父,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襄公矩我认识,当年撺掇王文祖造反,到现在了,竟然还用此事来要挟,真是成精了。 老东西怕死,送到校事狱中,看他说不说。” “大父,襄公矩到底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事,反而影响大事。” 曹操看了曹祜一眼。 “你啊,就是心地太善,又总是拘束着自己的性子,这才让襄楷这种人,蹬鼻子上脸。 你以后是做王者的,要有王者的霸气。” “大父,孙儿记住了。” 曹操也看出来了,曹祜答应的痛快,可没想过改,于是冷“哼”了一声,回到位置上。 第760章 当年的真相 到了曹操这个年纪,很多陈年旧事,都已经忘了。当然也有一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消逝,却越发地历久弥新。 “王文祖这个事,我还真查过。 我记得那是中平四年(187),王文祖谋划了这件事。 王文祖是兖州东平国寿张县人,名列‘八厨’之一。(有怀疑王芬就是‘八厨’里的王考)与我也算故交。” 想起往事,曹操亦是思绪万千。 曹操有好几个东平国好友,而关系最好的,便是张邈。当年曹操逃出洛阳,便是投奔的张邈。当年袁绍要杀张邈,曹操直接反对。后来曹操征伐陶谦,甚至跟家人说‘我若不还,往依孟卓。’待曹操凯旋,见到张邈,两人“垂泣相对”。 生死之交,亦不过如此。 所以张邈后来背叛曹操,曹操才会那么恨张邈,甚至屠了雍丘城。 曹操可以原谅自己二把手兖州别驾毕谌,可以原谅他亲手提拔的魏种,可以原谅背叛他的将领徐翕、毛晖,甚至可以原谅一度将他逼到绝境的陈宫,唯有张邈,曹操绝不原谅。 就是因为伤害的太深。 一场乱世,多少骨肉兄弟,分道扬镳,令人唏嘘。 “大父?” 曹祜又喊了一声,曹操才回过神来。 “说王文祖。王文祖是党人,前后被禁锢长达十九年,所以他对宦官,甚至是对宠幸宦官的灵皇帝有着深深的敌意。 这种情况下,襄楷和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便前来游说于他。 王文祖此人,迷信谶讳之说,襄楷便告诉他,‘天文不利宦者,’王文祖便信了,于是便决定连结豪杰,谋废灵皇帝,立合肥侯为帝。 同时王文祖以征讨黑山贼的名义,组建军队。 当时王文祖也邀请了我,被我婉拒了。 我还专门给王文祖写了一份,劝说于他,可惜王文祖没有听。 正巧天子决定北巡河间国旧宅。 天子与桓皇帝一般,出于河间国一脉(汉章帝刘炟第六子刘开后人),早年袭解渎亭侯,其母董太后也是河间国人,天子对河间国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王文祖等人,得知此事,便想着等天子北上冀州时,劫持天子。 只要天子在手,事便容易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着灵皇帝前来冀州,灵皇帝突然决定,不去河间了,同时要求王文祖罢兵。 过了没多久,朝廷又下令,征召王文祖入京。 王文祖惊恐万分,以为此事败露,直接解了印绶逃走,逃到平原国时,自杀身亡。 当时我也非常震惊,更担心此事会牵连到我身上。 好在是虚惊一场。 正巧在中平五年,灵皇帝设置西园八校尉,我被任命为八校尉中的典军校尉。 虽然当时事情已经过去,但我当时对于这件事,也是心有狐疑。毕竟天子莫名其妙改了行程,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告密。” “应当是机缘巧合吧。” 曹操一愣。 “何以见得?” “三个极度讨厌宦官和灵皇帝的人,脑袋一热,就要发动一场政变,而且还大张旗鼓地邀请参与者,怎么看都像是消息走漏,谋划才会失败。 可实际上,如果灵皇帝真的知晓了此事,那么其他的参与人员,不可能不被处置。其他人不说,陈逸和襄楷二人,算是主谋,天子不会这么大方吧。 而二人恰恰是无事。 襄楷还在次年被朝廷征辟为博士。 总不可能是灵皇帝突然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吧。” 曹操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福,你果然敏锐。” 我到洛阳之后,便暗查之事,最后才知,是因为太史令王立上了一篇奏疏。 当时恰逢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红色云气,布满天空),王立便言,‘当有阴谋,不宜北行’。 灵皇帝只得无奈地结束了这次北行。” “是有人不想让灵皇帝去冀州。” “正是!” 曹操叹道:“阿福,什么也瞒不过你啊。 黄巾之乱,虽然不过九个月便平定,可因为这场动乱,天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冀州是黄巾之乱最严重的地方,因为可以组建义兵,自行征讨黄巾贼,整个冀州,豪杰并起,朝廷几乎丧失了对冀州的控制。 你说这种情况下,会有人愿意让天子去冀州吗?” 灵帝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就能屠灭全国一半以上的名士,简直骇人听闻。 大家都担心他到了冀州,再挥起屠刀。 对于大臣来说,将皇帝锁在皇宫之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不是很可笑。” “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其实更可悲。” 曹操不置可否。 “你去见襄楷吧,希望他把你想知道的说出来。他若是再不配合,阿福,我希望你拿出一些魄力来。” “唯!” 曹祜离了铜雀台,匆匆来到襄楷家中。 襄楷正在吃饭。 出乎曹祜意料,一大清早的,襄楷的早饭是黄酒配煮熟的猪肉,酒有一坛,肉有一大碗。 襄楷边吃便喝,如年轻人一般,让曹祜一时咋舌。 这个年纪,这样吃喝,真不怕三高吗? 果然养生的尽头就是不养生。 襄楷见到曹祜,笑道:“我这个年纪,活一天便少一天,让自己高兴,就是最高兴的事情。” “襄公豁达。” “看来大将军是有答案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襄公要的答案。” 曹祜接着便将从曹操处得知的事情,俱告诉了襄楷。 襄楷听后,沉默许久。 “看来这不是襄公想要的答案。”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在我看来,消息走漏,以致谋划失败的主要责任在王文祖。若不是他四处联系人参与此事,何至于走漏风声。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告密者是谁。 也查到很多结果。” “但襄公并不愿意相信。” “我认为改变天下局势的事情,最终以这种荒唐的方式,彻底失败,你让我如何能够接受?” 曹祜听了,却是不以为然。 “襄公,你想多了,哪怕灵皇帝真的去了河间,你们的谋划,也会失败。” 第761章 天命何在? “胡说八道!” 听到曹祜之言,襄楷立时愤怒,甚至顾不得身份之差,竟然对着曹祜大吼了起来。 徐质赶紧上前,被曹祜拦住。 “襄公觉得我说的不对?” “当然!” 于襄楷来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业,一个是延熹九年的上疏,另一个便是谋废汉灵帝。 曹祜之言,几乎是对他半生的否定,他绝不可能接收。 曹祜笑道:“襄公莫恼,我说说我的理由。咱们假设,灵皇帝真的到了河间国,你们也能将他控制起来,那我敢问,你们有何资格,废立天子? 凭王文祖一个冀州刺史? 昔日伊尹能成功废帝,是因为伊尹是开国功臣,威势无二,又官居宰辅,位列百官之上,群臣敬服;霍光能成功废帝,是因为他乃武皇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国家外戚(汉昭帝皇后上官氏外祖父),内因太后秉政之重,外有群臣同欲之势,再加上昌邑王即位日浅,身边没有贵重宠幸之人,朝中也缺少近臣支持,霍光突然动手,这才顺利完成废帝之事。 他二人的优势,你们有吗? 你们只见到古人成功的容易,却没有看清当时的困难。 董卓毕竟还有军队和善于用兵的威名,而你们呢,你们什么也没有。胆敢对天子动手,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共诛之。 其次,就凭你们那份错漏百出的计划,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天子。 天子北上,身边必有精锐扈从,你们觉得王文祖手中部队,比得上三河五校的精锐骑兵。 你们凭什么能成功截获天子? 事实上,张纯张举早就准备造反,乌桓人也随时准备南下抄掠。一旦天子在冀州出事,便给了他们充足的理由。 到时整个河北大地,就是一片血海。 第三,合肥侯是谁? 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既无势力,又无人望,还无法统,他凭什么做皇帝,会有人信服吗? 你们本身资历、能力不足,策略亦有问题,选的人还得不到天下人支持,失败了是必然之事,若是成功了,才是千古奇闻。” “你!” 襄楷想反驳,可是他努力了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因此曹祜的每一句都是那么的致命。 过了许久,襄楷倾颓地坐到榻上。 “你说得对。我们这群人,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真若是劫持了灵帝,天下的局面或许会更遭。” 襄楷又缓了许久,这才站起身来,向里屋而去。 过了许久,襄楷拿着几卷书出来。 “这些都是关于如何观测气象的书,应该对你有用,你拿去吧。” “襄公,据你观测,何时会下雨?” “我昨天在外面待了半夜,今日一早发现,石头之上,竟然有露水,又有蚂蚁成群结队地往墙上爬,我看啊,大约也就三两日,这雨就会下。” 曹祜一愣,心中大喜。 “襄公所言为真?” “蚂蚁成群爬上墙,雨水淋湿大屋梁。大将军,我没必要骗你。” “对于天下来说,这是好事。” “不过!” “不过什么?” “会有雨,但雨能下多少,却是难说。” 曹祜微微皱眉,雨下的太少,对缓解旱情,只怕是杯水车薪。 “我听说在荆州南郡,有祈雨之法。南郡有座高山,叫做白盐崖。天旱的时候,人们爬上山顶,燃烧木头,再把冷却的灰推到山脚下,一会儿降雨了。(出自《水经注》)” 曹祜盘算着此事。 人工降雨的原理是凝结核播撒到云层中,让细小的水滴迅速增大,凝结成水滴落下。这样做是不是原理也差不多。 “多谢襄公解惑。” 曹祜让人将书卷收起,又对着襄楷一拜,这才离去。 离了襄楷家中,曹祜很快便返回铜雀台。 听到襄楷之言,曹操冷笑道:“这个严才,还确实是个人物,竟然能够观察出天要下雨。” 曹祜并不这么认为,但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跟曹操争辩。 “大父,于国家来说,这是好事,若能下雨,缓解天下灾情,那之前的汹汹议论,也必将减弱。” 曹操却是不以为然。 “他们想把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哪怕下雨,也有其他说法。阿福,你是怎么想的?” “向百姓传播要下雨的事情,同时制造舆论,说严才上疏,乃是别有用心之举,他提前预测到要下雨,心怀叵测,这才故意攻击祖父。 到时天降大雨,其攻击不攻自破也。” 曹操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父觉得有问题。” “还不够!” “大父,我不太明白。” 曹操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阿福,这场雨,你有几层把握?” “天有不测风云,我猜测应该有个四五成可能。另外我准备按照襄公矩说的,在邺城西面的群山之上,燃烧木头,再把冷却的灰推到山脚下,以助下雨。” “四五成,足够了!” “大父?” “阿福,对于我曹家来说,这场大旱的破坏性实在太大了。真如你所说,我曹家对百姓并无恩德,可偏偏我刚成为魏王,又来了一场大旱,只怕百姓心中,这场大旱就是因为我称魏王带来的。 哪怕没有严才,流言蜚语也会出现。 所以要解决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严才,而是安天下人心。 有五成的把握下雨,我就敢赌上一场。 阿福,关于这件事情,我另有安排,你不要插手,这一次,我要将失去的人心给收回来。” 曹祜点点头。 “大父,我们与严才相比,乃是瓷器比于瓦罐,所以有些险,不一定要冒。” “阿福,你放心,大父的运气,一直很好。官渡那么凶险,我连一成的胜率都没有,可最后还是我赢了。” 曹祜知道曹操主意已定了,自己根本劝不动。 曹祜离了铜雀台,心中想着,这一次肯定不能输,还是要想办法增加降雨的可能性。可惜自己没有大炮,否则也能跟张宗昌一样,朝天轰几下。 而曹操却很是放松,完全看不出他将要进行一场豪赌。 “老天爷,那些愚夫愚妇的话,我并不在乎。这一次我只是想知道,天命到底在不在我的身上。” 第762章 永为汉臣 邺城之中,很快流传起一则流言。 严才知道天不下雨跟魏王无关,魏王哪怕还政于天子,也不会下雨,所以故意去铜雀台上疏,以求直名。 此流言一出,因为牵扯到曹操,下雨,还有还政,立刻如长了翅膀一般,排到邺城热搜榜第一名。 关于此事,众人众说纷纭。 而此事的热度,却是越来越高。 两天之后的早上,襄楷派人告诉曹祜,今明两日,必定下雨。 曹操知晓后,召集百官于铜雀台上,又让人将另一个主角严才带到。 严才看起来身上无伤,但是精神有些萎靡,看来在他家中,校事用一些隐秘的方式,好好地招待了他一番。 但严才似乎并不屈服,高昂着头颅,一步一步走上台来。 曹操第一次见到这个将他逼到墙角的人物。严才不过一个小小的议郎,朝中这个官职的人有几十个,他连一半都认不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于他来说,宛若蝼蚁般的人物,搅动了整个邺城的风云。 “你就是严才?” “正是下官。” “听说你知道天会下雨,故意来铜雀台,做个跳梁小丑?” “大王,我是跳梁小丑也好,忠义臣子也罢,可魏王你为何不敢讲国家大权交给天子呢? 天子即国家,魏王若遵循君臣之道,上天必降下甘霖。” “若是这雨不下呢?” “我愿以死谢罪!” “你的人头,于这旱灾,又有何用呢? 自灵皇帝以来,流民四起,匪寇猖獗,奸臣弄权,国家动荡,百姓流离,社稷不安。三十年来,孤为这个国家,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才让这个破败不堪的国家,勉强有了一丝生机。 设使国家无有孤王曹孟德,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诸位看到孤势力强大,又生性不信天命之事,便私以为孤有夺取帝位的野心。” 曹祜说到这,面露嗤笑之色。 “昔日乐毅前往赵国,赵惠文王欲用乐毅攻打演过。乐毅伏地垂泣,言说‘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我要是哪天离开赵国,绝不会打赵国,燕国亦是同理。) 胡亥杀蒙恬时,蒙恬说‘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我能反,但我为了忠义,不反)’ 孤每次读到这里,总是怆然流涕。 从孤的祖父、父亲直到孤,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而到孤子,孤孙子承,早就超过三代了。 所以诸位放心,哪怕上天将天命降到孤的头上,孤亦不会做,悖逆篡位之臣。 孤为汉臣,一日为汉臣,终生为汉臣。 惟愿孤死后,陵寝之上,写的是‘大汉魏王’。 诸位今日信孤也好,不信孤也罢,孤不在意。今日孤就在这里,让上天来证明曹孟德的,赤忱之心。 若是上天相信孤,那就请降下甘霖,以解旱灾;若是上天不相信孤,那就将孤给带走吧。 孤今天,就在这铜雀台上,等上天降雨,上天一日不降雨,孤便一日不离开。 海枯石烂,至死不变。” 曹操说完,在场之人,不少为之动容。因为这是曹操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绝不篡位。 这对于今后天下政局的发展,影响是巨大的。 可以说所有人的前途命运,都在曹操的决定中。 曹操当然可以违背今天的承诺,毕竟他真这样做了,也没有人能阻止,但他若真这么做了,肯定要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难道这位大汉魏王,真的要做忠臣? 众人议论纷纷,而严才也满是惊愕之色,他没想到,曹操竟然敢用生死去赌。 严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所以这一次,他才敢来铜雀台上疏。他准备用自己的生命来揭开曹操的真面目,将曹操的野心暴露给天下人。 这些日子,严才随时准备好了死亡。 他想过各种可能,甚至曹操会将他五马分尸,夷灭三族。但无论如何,不是现在的结局。 此时此刻,严才有些恍惚。 而在场诸人,也没人搭理他。 突然之间,他从一个受众人瞩目的焦点,成了场上无人问津的喽啰。 也没人敢跟他打招呼。 曹操在殿前站着,众人一时也不敢离开。而曹操根本不管,他似乎所有的心思,都在老天爷身上。 曹祜站在人群中,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这时曹植凑到了曹祜的身边。 “子承,到底怎么回事?” “五叔父稍安勿躁。” “子承,父亲年纪大了,真若是一直在这站着,身体会吃不消的。而且看这天象,也不像是要下雨啊。” “五叔父知道的,大父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曹植听了,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低声道:“子承,真的会有雨吗?” 此时的曹植,有些着急,又有些兴奋。曹植是少有的希望曹操忠于大汉的人,现在曹操承诺一生做汉臣,于他来说,乃是意外之喜。 只是曹植也确实担心曹操的身体。 曹操站了一下午,眼瞅着天快要黑了,可这雨,还是没有下。 就在这时,邺城的北面,燃起数堆大火。 众人见到城外有火,一时皆惊,还以为城外生乱。 “大王!” 曹祜上前打断道:“诸位不用担心,这火在城外,是百姓驱散旱灾,祈求风调雨顺的举动。” 众人听后,这才勉强松口气。 只是众人的心随着天色渐黑,也越来越沉重。看来曹操是打定主意等着雨下,这雨要是不下,该如何收场啊。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觉得脸上一湿。 刚开始还有些恍惚,后来在确定,真的有水滴落到脸上。 众人面前的曹操也忍不住去抚摸自己的脸庞。 接着水滴似乎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突然高声喊道:“下雨了!下雨了!” 曹祜见此情景,立刻大声喊道:“是苍天赐福魏王,降下甘霖,魏王万岁!” 第763章 大雨还在下 这场众人期盼中的雨越落越多,直到将大地打湿。 众人此时,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就连曹操望着这场久违的大雨,眼中也忍不住红润了起来。 天不绝我曹氏啊! 曹祜又大声喊道:“今日大雨,足以证明,魏王之赤忱,对国家之忠诚。是上天的选择,才使得魏王能执掌朝纲,平靖祸患,安定社稷的。 天佑魏王,万古不易!” “天佑魏王,万古不易!” 有曹祜带头,众人纷纷高呼。 这场大雨就相当于上天为曹操的行为背书。自今日起,那些对曹操汉贼、权臣的说法,将烟消云散了。 你要是不承认,你跟老天爷争论去。 曹操站了太久,身体颇为疲惫。此时松了精神,整个人便要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曹祜立刻上前,扶住了曹操。 “大父,天下人再不理解你,但上天理解你。” 曹操吐出一口浊气。 “自熹平三年(174年),孤被举为孝廉,入洛阳为郎,又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造五色大棒,杀违禁夜行的蹇硕叔父,而今四十有三年矣。 曹孟德还是当年那个曹孟德,未曾负天下。” 曹祜看得出,曹操快要撑不住了。 “大父,诸公,我看这雨,只怕短时间内不会停,诸位一同进入大殿,等雨停之后,再行离开。” 众人皆是听命。 唯有严才,好像一个丧家之犬,失魂落魄,不知该何去何从。 曹祜也不管他,扶着曹操,到了偏殿去换衣服。 进入偏殿,曹操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福,天命在这里!天命在这里啊!” 曹祜也不得不赞叹曹操运气好。据曹祜估计,这雨大概得等到二、三更天才会下,现在却提前了。 看来是大火助了一把力。 大火后下雨的自然原理主要涉及热力对流和凝结核作用。 一方面,大火燃烧导致地表空气受热急剧膨胀上升,形成热空气上升运动。随着海拔升高,空气逐渐冷却,水汽含量增加并达到饱和状态,最终凝结成水滴形成降雨。 另一方面,火灾产生的烟尘、颗粒物等作为凝结核,加速了空气中水汽的凝结过程。这些微小颗粒为水滴形成提供了必要的附着基础,从而促进降雨的产生。 古人不解其理,总以为烧死人之后,常会降雨,因此很多祈雨的场合,都有烧人的做法。 “大父没事吧?” “我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二人换了衣服,相对而坐。 曹操道:“是不是很困惑,我为啥当着众人的面,说永为汉臣?” “天下咸知汉祚已尽,异代方起。自古已来,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即民主也。今大父即戎三十馀年,功德著於黎庶,为天下所依归,应天顺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曹操笑道:“真心话?” 曹祜没说话。 曹操又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我当然可以登基为帝,可我到底做了四十多年的汉臣,亲手终结大汉的国祚,心中着实不愿啊。 再说我这个年纪,真当了皇帝,意义也不大。今天命在我,我为周文王便足矣。” “我也不愿做篡位之人啊。” 曹操一愣,听到曹祜的喃喃之语,大笑起来。 “我把难题交给你了,剩下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了。” “大父准备如何跟众人交代?” 大家都等着你篡位,你说你这辈子不会篡位,这要是在五代十国,曹操会被人砍成臊子。 “交代,我交代什么?” 曹操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这个年龄,黄土都快埋到脖颈了,还能活几年,谁要是有什么不满,那就忍着。” “我也觉得祖父是对的。天下尚未统一,妄谈禅让事,实在是过于着急了,惹人耻笑。 倒不如一统寰宇,然后水到渠成。” “统一天下,可我还有多少时间啊?” 曹操说着,看了看枯槁的手。 “我,我多想看到天下一统啊!” “大父,会的!最多三五年,积攒足粮食,便可起兵三十万,一战而定南方。大父使已经分裂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其功超越光武,其德比肩汉高。” “希望吧!” 今日在铜雀台站了大半天,又淋了雨,曹操颇为疲惫,便没再回前殿,而是在偏殿榻上休息了。 曹祜轻轻给曹操掖好被角,方才离开。 今日的事情,他得回去理理。 从前也想过篡位的事,但因为曹操在,此事并未迫在眉睫。现在看来,这将是自己继承位置后的面临的最大挑战。 如何能够最大程度的顺天应命,合理代汉,还是一个麻烦。 自己总不能像曹丕那般,做事那般粗糙吧。 眼看曹祜离去,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的曹操,突然睁开了眼。 “阿福,你放心,大父是不会将这个麻烦留给你的。” ······ 曹祜到了前殿,众人正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众人皆是魏国的大臣,大部分人与曹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说曹操不至于脑子抽抽,将权力怀给天子,可万一呢? 真若如此,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见曹祜进来,众人纷纷聚拢过来。 曹祜大声说道:“上天赐福,降下甘霖,诸位各归其位,各安人心,莫要再出现不实言论,损害朝廷威严,损害国家利益。 谁若是做不好,就回家抱孩子去。” 这时和洽问道:“大将军,严才该如何处置?” 曹祜瞪了和洽一眼。 真是多嘴。 严才就是处置,也不能在这种场合。 只是和洽问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避而不谈。 “严才身为议郎,却妄谈天象,蛊惑人心,胡乱批评朝政,引发混乱,哪怕是杀他,亦不为过。 不过大王宽仁,不因言而杀人。 所以从轻处罚。今免去严才官职,赶出邺城,至于他今后要做什么,全与国家无关。” 失魂落魄的严才看着曹祜,似乎已经完全傻了。 他不明白,难道是他错了吗?否则上天为何要为曹孟德这个奸贼降雨呢? 旁边人捅咕了他两下,严才才反应过来,谢了恩。 严才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但他清楚,他已经由这个国家的英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第764章 大汉魏王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将早已皲裂的土地灌了一个饱,也让那些充满绝望的百姓,又再次燃起了生的希望。 此时此刻吗,没有人再怀疑曹操的天命。 大家都相信,这雨是上天专门为曹操下了。 至于严才,那就是各跳梁小丑,无人再在意。 很快到了五月份,曹操的进位大典,拖到现在,终于要举办了。 大典之前,曹操又升了一群官,原本的六卿现在成了九卿,终于跟大汉朝廷无二了。董昭担任九卿之首的奉常;王朗继任最有实权的大理;在家闲了多时的程昱担任卫尉;国渊调任太仆;王修调任郎中令行御史大夫;袁霸担任大农;万潜担任大鸿胪;杨俊担任中尉;常林担任将作大匠;薛悌担任曹操特设的督军御史中丞。只有担任御史中丞的羊秘,少府的谢奂,秘书令的王粲没有动。 几家欢喜几家愁。 王朗、王修二人是权力最大的,袁霸、万潜成了九卿,杨俊、常林、薛悌入了中枢,程昱也是重掌权力,都是该高兴的人物。 谢奂、王粲不升不降,羊秘虽然被分出一部分权力,但实际上他从没插手军队的机会,所以督军御史的出现,对他并没有影响。 所以失意之人,只有董昭。 董昭一直想做尚书令,后来华歆担任尚书令后,他又谋求御史大夫的职位,可最后,只得了奉常。 奉常是九卿之首,地位十分崇高,倒也配得上董昭,可关键是,奉常掌宗庙礼仪,没什么真正实权,对于喜欢搅风搅雨的董昭来说,简直天塌了。 他要权力啊。 让董昭做奉常,是曹操和曹祜商议的结果。 董昭这两年心太狂野了,打着曹祜的名头,建了他董家党,整天想着争权。曹祜并不反对争斗,但你不能破坏大环境。 曹操也考虑过让董昭担任御史大夫,但曹祜却反对。 御史台握有监察权,是个很要命的位置,以董昭的性格,搞不好他不喜欢的,都要被弹劾了。 让他做一段时间的奉常,给他那颗放浪不羁的心降降温,对所有人都好。 而程昱的卫尉是曹祜建议的。 钟繇被免官,毛玠远走长安,朝中元勋功臣,连个代表性人物都没有。程昱今年虽然七十六了,但是他是从兖州便追随曹祜的老人,能够起到抚慰老臣的作用。 当然还有一批失意的人。 新的曹魏权力中心,颍川人几乎被踢出中枢,反而是兖州人,董昭,程昱,万潜,薛悌,王粲,羊秘,实力最为占优。 没有人甘心失去权力,接下来的斗争,要更加激烈了。 曹操成了魏王,获利最大的,还是曹操的子孙。 曹丕封沛侯,曹彰封鄢陵侯,曹植安乡侯,曹彪封寿春侯,曹衮封平乡侯,曹峻封郿侯。 就连曹祜的长子曹扬,也增食邑三千户。 而曹祜本人,增食邑六千五百户,合计两万四千户,食封整个左冯翊十五个县。整个大汉,单说侯爵的食邑,曹祜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 曹祜在权力上,基本上到顶了,曹操很难再给他增加权力。 五月初一,典礼在邺城王宫举行。 平日里住在铜雀台的曹操夫妇,难得回了趟家。 虽说是封王,但以曹祜的地位,其实较之登基也差不了多少。虽然刘协本人未亲来,但宗正刘艾代表刘协来的。 “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於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今进君爵为魏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 曹操交出了他公爵的玺绶符册,刘艾代替刘协赐给他王爵的玺绶符册,一番流程下来,曹操算正式成为魏王了。 手握魏王印玺,曹操突然想起年轻时的事。 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任侠放荡,不治行业,那个时候,怎么能想到,多年以后,会成为魏王。 虽然刘协未亲至,但来参加进位大典的各方人物,却是数不胜数。 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匈奴南单于呼厨泉,还有其他各番国的代表。三国正统在曹魏,争议应该是不大的。 毕竟除了曹魏拥有无可争辩的法理性外,四方的藩属国,承认的也是曹魏。 如果不承认曹魏是正统,单是藩属国的君臣身份就是个大问题。 为何我们一定要把元和清算作中华正统王朝,而不是被外族的灭亡,因为选择了后者,一下敏感地区的自古以来和法理性就要断了。 这场典礼,一直折腾到晚上二更天。 曹操折腾的累个半死,但人却是格外地亢奋。 典礼结束后,都三更天了,曹操仍不休息,还要拉着曹祜议事。 玉龙殿中,灯火通明。 曹操脸上,泛着红光,很明显白天的兴奋劲还没有散去。虽说是六十多的老头子了,可看样子跟个年轻小伙差不多。 “我年轻的时候,跟在袁本初后面,名声不显,出身亦不好,谁都当我可有可无。只有先太尉桥公曾言道‘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后来桥公又言‘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讬。’ 我当时自己都不信,会有今日。 我这一生,成功过,失败过,显达过,落魄过,风光过,狼狈过,但我从未放弃过。” “大父统一北方,创立魏国。改革了大汉的许多恶政,抑制豪强,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治,提倡节俭,使遭受大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恢复、发展。 而且大父不仅是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 不管到何时,大父都会被历史所铭记。” 祖孙二人闲聊了一会,曹操的兴奋劲才勉强压住。 “不说这些,我还没老,也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现在谈这些,不过是让自己唏嘘,不值当的。 阿福,今日让你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打算。” 曹祜听后,也正色起来。 “大父且言。” “阿福,你怎么看现在的匈奴人?” 第765章 危险的南匈奴 匈奴,或者被后人叫做南匈奴,一个目前已经没多少人在意,但曹祜一直未曾忽视的部落。 “大父,匈奴这个部落,在我看来,是个大问题。” “为何?” 听到曹祜的回答,曹操来了兴趣。 “自建安七年,平阳之战后,匈奴人已经十多年未进行大战,这是一代人。我不完全统计,单是在太原、西河、雁门、河东四郡的匈奴人,不会少于两万五千户,超过十五万人。这意味着,匈奴人能够拉出五万军队,甚至更多。 匈奴人久居塞内,与编户大同而不输贡赋。再让他们继续休养生息,便会户口滋蔓,浸难禁制。 以现在匈奴人的实力,只要有良机,匈奴人可以迅速席卷整个并州。 我之前说过,并州的位置非常重要。 大父,匈奴人目前的核心区域在太原郡和河东郡北部,而太原郡往东出太行山就是河北。往南沿汾水而下,可迅速占领整个河东郡。越王屋山可至洛阳,渡黄河可入关中。 可以说,邺城、洛阳、长安,整个北方三座最核心的城市,都在匈奴人的打击范围内。 大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 曹操最喜欢跟曹祜谈论国家大事。 一方面敢跟曹操完全说真话的人不多,另一方面,曹操是真正的战略大家,能够跟得上他思路的人,并不多。 而曹祜是少有的能同时满足这两者的人。 在曹操看来,与曹祜商讨时局,几乎是一种享受。 “你说得很对,可是邺城之中,能够看出匈奴人威胁的,却并没有几个人。他们的目标都在南方,都在许昌。 或许在他们看来,匈奴人已经成为了被驯服的羔羊了,可他们不明白,汉匈打了快五百年,那是一群噬人的饿狼。” “大父是准备对匈奴人动手了?” 曹操点点头。 “这次匈奴单于呼厨泉来邺,我准备将其扣押。与此同时,将并州的匈奴人拆分成五六部。 呼厨泉虽是单于,但他是继承了其兄于夫罗的位置,并不能完全掌控整个匈奴。 于夫罗当年去世后,将部落留给了其子刘豹。而于夫罗其弟去卑,还曾在李郭之乱中,参与过护驾,其实力也不弱。 只要咱们支持,匈奴又没了呼厨泉主持大局,拆分匈奴,并不困难。” 曹祜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 “大父,我想做的,不仅仅是拆分,而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分化,拆分,即按照祖父说的,将匈奴人一分为五、六部,各立其贵人为帅。 虽然名义上仍以匈奴单于为共主,但各部独立管理,互不干涉。 同时朝廷安排人前往各部担任拥节长史和拥节司马。 长史主监察,与匈奴各部首领管理一切事物,司马主军,在匈奴各部驻军。 第二部,消耗。 不能让匈奴人过得太安稳,要让他们疲于奔命,时刻不得闲。 所以我想一方面征召匈奴人为义从,调他们四方征战,而另一方面,我想利用匈奴人,定期北伐。” “北伐?” “正是。朝廷组织,有汉胡军队共同出击,攻打北面的鲜卑人。阴山南北,尽为匈奴人控制,这就是咱们出兵的理由。 第三部,就是外迁。 河东、太原等地,乃是腹心之地,让他们留在此处,边地就绝不会安定。所以要一边同化胡人,一边将他们往北赶,往西赶。 双管齐下,如此才能确保我大魏边疆的安定。” 曹操点点头。 “阿福,有你在,边疆之事,我很放心。 这一次,要派人前往河东郡,主持匈奴拆分之事,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曹祜有些愣神。 “阿福?” “大父,你觉得我亲自去怎么样?” “你去?” “我没去过并州,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想去趟并州,了解一下当地的胡汉情况。而且匈奴内部,除了挛提氏,兰氏等五大宗族,还有大批的杂胡,分散各处,这些势力,亦不可忽视。” 曹操有些犹豫。 说实话,曹祜刚回来,曹操是不希望他再外出的。 只是这件事确实很重要,除了曹祜,旁人未必能做好。 “你这才回来五个多月,又在邺城待不住了。” “那倒没有。 我才二十岁,正是享受的年纪,谁愿意去边塞去吃沙子,只是去一趟边塞,对匈奴、鲜卑做一些布置,心里能够更加的安心。 大父放心,我计划着,此事用不了多久,两个月就能回来。” “你想怎么做?” “以匈奴部落权力为诱饵。将匈奴分出五、六部。左贤王刘豹和右贤王去卑,肯定要占一部,呼厨泉的儿子,也要占一部。 但其他几部,就看各方谁更忠诚。 只有那几个最忠于我大魏的,才能抢到。 然后扶持弱的,打压强的,保证其稳定。” 曹操想了想道:“留下呼厨泉,匈奴各部,得安排一个领头的吧。朝廷做裁判,但有些争端,也不能全部由咱们来处理。” “大父所言极是。我建议命右贤王去卑为匈奴监国。” “我听说你不是跟刘豹关系不错嘛?怎么推荐了去卑?” “去卑是呼厨泉的叔父,比刘豹高两辈,更适合去调和矛盾;其次,去卑年纪大了,野心较从前小了许多,他若监国,肯定不会大肆发展,而当以求稳为主;其三,刘豹此人,本就是匈奴单于的继承人,咱们扶持他,他也未必会感激,反倒觉得理所当然,我以为对刘豹不仅不能扶持,还要加以限制。” “为何?” “匈奴人三万户,其中杂胡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落,刘豹一个人占了近三分之一,甚至不亚于呼厨泉。 而且刘豹在洛阳、长安都待过,熟悉汉家文化,治理部落,也多学汉俗。更兼胆识过人,野心勃勃。 若是控制不住,就会成为大患。” 曹操沉吟了许久,方才说道:“你既然要去,那就去吧。不过你身份不同往日,不宜冒险,要多顾及自身安危,天下缺你不得,你可明白。” “大父,我记住了。” 第766章 愿者上钩 南匈奴在曹操分为五部之后的历史,其实是笔糊涂账。 历史上虽然先后有刘渊、刘猛、刘诰升爰、刘勃勃等势力作乱,而且还都自称是于夫罗、去卑等人的子孙,但大概率是假的。 刘渊自称是刘豹的儿子,但二人的年龄差了有七八十年,甚至更多。刘渊的叔叔刘宣自称是于夫罗的弟弟,但于夫罗的父亲羌渠单于死于188年,到刘渊在304年造反,中间隔了116年,哪怕刘宣是遗腹子,跟着刘渊造反时,也115岁了。 115岁的老人去造反,只能说将人当傻子看。 要知道胡人寿命,本来就短。 所以后人怀疑,刘渊是匈奴杂胡,夺取了南匈奴的权力后,诈称是刘豹的儿子,给自己确定合法性。 或者说刘渊的爹取得南匈奴权力后,诈称自己是刘豹。 甚至有人认为,刘渊是屠各胡(休屠部)。 关键刘豹的祖父羌渠单于就是被屠各胡联合南匈奴内部反对势力,发动政变所杀。 所以历史真的有些讽刺。 当然曹祜并不想管南匈奴的这些烂事。匈奴挛提氏也好,屠各胡也罢,曹祜根本不关心。 他关心只有一件事,就是将匈奴这个民族消化掉。 曹祜不准备扶持刘豹,所以还得在匈奴内部,再重新扶持一个人。 而这个人选,就是曹祜提议的去卑。 这是一个老狐狸。 这次朝觐,去卑是随同呼厨泉一同来的,住在专门的府邸之中。曹老板或许很久就在打呼厨泉的主意,竟然给呼厨泉在邺城修了一座府邸。 而去卑的府邸便在其隔壁。 曹祜只带了几个护卫,便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到去卑的府中。 去卑今年四十八岁,是匈奴少有的长寿之人,或许是平日里沾染了许多汉家习惯,他和呼厨泉、刘豹几人的寿命都还可以。 去卑本人并不显老,反而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见到曹祜,去卑有些吃惊,毕竟他跟曹祜素无来往。 但紧接着去卑便是狂喜。 这两年刘豹的势力为何压过了呼厨泉,不就是因为他以曹祜为靠山,通过与汉人互市,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又用这些财富,扩充军队,拉拢各部势力。 他若是能交好曹祜,完全可以取代刘豹,成为曹祜新的合作伙伴。 曹祜并不了解去卑,所有也没准备跟他绕圈子。 二人寒暄了几句坐下,曹祜便开门见山。 “右贤王,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只是不知道,匈奴是不是到了需要变的时候?” 曹祜一句话便让惊愕万分的去卑说不出话来。 “大将军,这。” “右贤王,我祖父与大单于,一见如故,所以有心留他在邺城多住一些日子,让大单于也感受一下我大汉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整个匈奴,也需要一个人来主事。关于主事的人选,我大父思索良久,私终没能下定决心,所以安排我来右贤王这里,向右贤王请教。” 去卑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曹祜的意思。 什么多住一些日子,这就是变相地想把呼厨泉囚禁在邺城。 不过去卑并不在意。 虽然二人是叔侄,可权力场上,不分父子,更何况叔侄呢? 去卑赶紧说道:“大将军,这是好事。 人道我匈奴茹毛饮血,乃塞外蛮夷,可实际上,我匈奴入塞百年,学习汉家文化、礼仪,移风易俗,早已将自己当作了汉人。 现在魏王将大单于留在邺城,陪伴魏王,是对我匈奴的看重与信赖,我等皆是与有荣焉。” “若是塞外各族,皆与右贤王一般忠心,何愁北方不宁啊。” “魏王于我匈奴,恩同再造,我等哪怕粉身碎骨,亦无以为报。” 对于去卑的话,曹祜一个字都不信。 当然这不影响曹祜与其虚与委蛇。 “右贤王,监国一事,你可有看法?” 去卑沉默了许久,这才悠悠地说道:“大将军,小王曾听说大汉有各故事,叫做毛遂自荐,小王听到这个故事后,很是敬佩这个毛遂,今愿效仿先人自荐,不知大将军以为,小王如何?” 曹祜没有接去卑的话,反而又道:“我祖父其实对匈奴是有些不满意的。当年匈奴为何南迁? 一方面是因为鲜卑人不给匈奴活路,而我大汉作为宗主国,有好生之德,自不能让匈奴覆灭;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匈奴为国家屏障。 可匈奴呢,从阴山以北到阴山以南,从美稷(治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境内)到左国城(今山西省方山县南村),再到今天的平阳,再往南,可就到洛阳了。 右贤王,你们不会再往南跑了吧?” 去卑肯定愿意南迁。 越往南,意味着自然环境越好,物产越丰饶。有富庶之地,谁愿意窝在北方的雪窝子里。 这也是为何后世东北人口持续流失。 经济哪怕再发达,受自然条件影响,大家也想往暖和的地方走。 “大将军,非是我们想南迁,实在是北方太苦寒了。” “长城、阴山,就在那里,总得有人守吧。匈奴不断地往南走,过上数十年,还是匈奴吗? 所以不管谁监国,都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将单于庭北迁,至少回到五国城,所有的匈奴人,撤出上党、河东二郡,只准在西河、太原、雁门三郡活动。” 去卑有些犹豫了,他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那便是会得罪相当一部分人。这对于他在匈奴建立稳固的统治是不利的。 “大将军,很多迁入上党、河东的匈奴牧民,在当地已经生活了数十年,早就习惯了当地的环境,这一北撤,可谓是故土难迁。” “毕竟不是第一次迁徙了,我想有些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大将军!” “右贤王!” 曹祜的语气有些严厉起来。 “我记得按照匈奴的制度,单于去世之后,当由左贤王继承单于之位。左贤王年富力强,其实也很合适担任监国一职。” 去卑一个激灵。 他要考虑的是坐上监国的位置,而不是要不要撤出河东。 难道匈奴还可以拒绝吗? 第767章 与曹祜的交易 去卑想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反应很迅速。 “大将军,小王我其实是反对我匈奴人过度南下的。我匈奴人是马上民族,祖籍在塞外,对我等来说,击败鲜卑人,返回祖地,才是应该追求的事。 可惜我人微言轻,几次提出此事,均没人听。 这一次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严厉约束部众,让他们北返,并禁止他们,再进入上党、河东二郡。” 曹操脸色这才恢复,点了点头。 “对于右贤王,我一直是相信的。 其实关于监国人选,我和魏王,一直是支持右贤王你的。只是你也知道,我大汉讲究礼法,父死子继,而非兄终弟及。 所以先可汗之子刘豹,今可汗之子刘靖,均是得到了不少人的推荐。 魏王虽是国家之主,但底下人说得有理有据,魏王也不好强行决定此事。” 眼看已经表态,监国的位置还落不到自己的头上,去卑有些着急。 “大将军,我匈奴跟大汉,有些情况是不同的。今可汗当初继位,就是继承了兄长的位置。” “倒也是。” 曹祜略一沉吟,这才说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贸然让你越过刘豹和刘靖,去当监国,尤其是刘豹还是左贤王,这事确实不好办。 要想让朝中之人,同意你做监国,我想着你最好还是立一两件功劳,如此一来,众人便无话可说了。” “大将军,小王对朝廷的忠心,天日可鉴,日月可昭,朝廷让我打哪,我就打哪,绝无二话。” “右贤王,你的忠心,朝廷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考虑让你做监国。 只是呢? 这一次,魏王要留下大单于,但是呢,又担心匈奴内部,对此产生误解,再影响了大汉与匈奴的关系。 我想着,你是不是能带头上书一封,请将大单于给留在邺城。 如此一来,朝廷留下大单于的理由更充分,朝廷上下,也能看到右贤王你的忠心。我相信,到时候绝不会再有人反对右贤王你监国。” 去卑心中更惊。 他很清楚,此事比让匈奴人北迁更得罪人。 只怕匈奴人内部,都会将他视作叛徒。 可事已至此,他能拒绝吗? 没有人会逼去卑,可他若真的拒绝了,单于的位置,就离他更远了。 去卑快五十岁了,在匈奴人内部,已经算是一个极长的年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几年。 而失了这次机会,还会不会有下次机会,那就很难说了。 曹祜知道去卑能够想通,也不劝他。 去卑的犹豫很短。 “大将军,小王虽人微言轻,但为大汉,愿尽全力。” “好!” 曹祜笑道:“右贤王是北方诸部与大汉相交的典范,值得所有人学习。 大父说了,虽然只是监国,但也不能没有权力。往后冀州跟匈奴的货物往来,右贤王要帮着朝廷进行监管,同时要做好货物的分配,贡品的收集、运输,此事责任重大,右贤王可要尽心尽力啊。” 去卑已然大喜过望。 去卑不傻,他很清楚,所谓监管,就是能光明正大地插手互市,货物分配,贡品收集,都会极大增加他在匈奴内部的话语权。 一些小部落,肯定会因此倒向他。 “右贤王,大父说了,不能亏待那些真心为大汉做事的人。” “大王仁德!” “右贤王,我在朝中等着你的奏疏。还有,朝廷准备封你为县侯,地位等同于匈奴单于,同时还给你部准备了一批粮食、布匹和瓷器。 虽不算多,但也能让你们今年过个殷实年。” 如果说做上大单于是个人追求,那曹操给的这些东西,就是惊喜了。 作为信奉实力的胡人,这些物资于他们来说,甚至比身份还重要。 之前虽然跟曹祜谈的很好,但去卑的心中,满是忐忑。他也担心曹祜拿监国是做幌子,哄骗着他为汉人做事。 去卑甚至担心事后被汉人一脚踢开。 胡人内部斗争比汉人还激烈,往往斗争失败者,失去的都是性命,由不得去卑不多想。 可听说曹祜愿意给粮食、布匹,去卑放心了许多。 这些都是真金白银,曹祜如果不是真的想用他,能给他这么多东西。 去卑还是低估了曹祜的手段。 或者说去卑整天过得是苦日子,不明白汉人有句话,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曹祜不信刘豹,自然也不会信去卑。 之所以给了去卑这批物资,不过是要用这些物资,蒙住去卑的双眼,让他用心做事。 见完去卑,曹祜便去铜雀台给曹操汇报此事。 曹操听完问道:“阿福,你这只是让去卑去做监国,并没有提将匈奴分解的事情啊?” “大父,在我看来,去卑这个人是很聪明的。将呼厨泉赶下台,他肯定愿意,可若是将匈奴分解,那就未必了。 所以不能一上来直接提分解匈奴的事。 其实咱们不必着急。 去卑成了匈奴监国,着急的应该是呼厨泉和刘豹二人。 刘豹对单于之位,虎视眈眈,之所以没跟呼厨泉翻脸,只是因为呼厨泉在位日久,势力根深蒂固。可去卑监国,他很难愿意屈居于下。 只要一撺掇,他必然会选择拆分。 只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统属部众,继而统一匈奴。 将呼厨泉留在邺城,但他的部众,我想着交给其子刘靖,由刘靖担任右贤王。去卑年纪毕竟大了,而刘豹实力最强,我担心去卑敌不过刘豹。 刘豹、去卑、刘靖三方制衡,才能真正保持平衡。” 曹操笑道:“阿福,你这么安排,只怕三方势力,都要嫉恨你。” “大父,对待胡人,从来没有以诚待诚的。汉人势弱时,胡人南侵理所当然,同样当汉人强大时,拆分胡人,亦是理所当然。 他们要是不明白这一点,也就枉为一方之主了。 他们嫉恨朝廷亦不重要。 他们再恨朝廷,也得讨好朝廷,因为只有获得朝廷的支持,他们才能守住权力,进而成为匈奴内部唯一的主宰。 第768章 与聪明人对话 如曹祜与去卑商议的那般,过了没两日,去卑便上了一封奏疏。这奏疏东拉西扯,从头曼、冒顿扯到羌渠、于夫罗、呼厨泉,大谈特谈汉匈历史友谊,展望未来和平发展,最终落脚到将呼厨泉留在邺城。 曹祜看后,不住称赞给去卑写奏疏的人有水平。 这肯定是个汉家士子写的。 因为这场乱世,多少人才流入胡部,实在令人唏嘘。 去卑的奏疏一出,最惊诧的是呼厨泉。他万没想到,去卑会在这个时候,狠狠地捅他一刀。 只是呼厨泉有些不明白,去卑此举是何种目的。 好在呼厨泉不傻,他很快意识到,去卑肯定是跟曹操达成了某种约定,否则不会做出这种堪称谋反的举动。 而曹操也必然答应了去卑一些条件。 汉人是想将他留下? 呼厨泉在整个匈奴历史上,都能算是一位优秀的单于。时至今日,他在位已经二十一年,这在单于更迭堪比小日子首相更换一样的匈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要知道历史上汉武帝刘彻一个人,熬死了六个匈奴单于。 而自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日逐王比(比是一个名字)自立为醢落尸逐鞮单于,依附东汉称臣,被汉光武帝安置在河套地区,宣告南匈奴建立,到呼厨泉即位,不到150年间,经历了19个单于。如果将三个在位超过20年的单于去掉,再去掉没有单于的3年,其他16个单于,一共在位68年,平均一个不到4年半。 脑子不够聪明的人,是根本坐不稳南匈奴单于位置的。 呼厨泉很快确定,是汉家朝廷想将他留下。 想到这里,呼厨泉心底一沉。 若仅仅是去卑背叛,他并不畏惧,可汉人掺和进来,事情就麻烦了。 当初呼厨泉也想跟曹操较量一番的,建安七年一战后,呼厨泉的决心和底气,便被曹操给打掉了。 而且他现在人已经在邺城,想逃出城去,返回部落,根本不现实。 “曹操的目标是我一人,还是我匈奴整部?” 呼厨泉判断是他自己。毕竟匈奴有十几万部众,跨州连郡,实力不弱。现在匈奴并未对汉人有威胁,曹操没必要贸然对匈奴动手,招惹强敌。 “那换掉我的原因,只剩下一个,就是更好地控制我大匈奴了。” 有了自己的判断,呼厨泉很快做出了决定。 在呼厨泉看来,既然被扣在邺城,没法离去,倒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和部落争取更多的利益。 曹操没对他动手,应该也是不想翻脸。 呼厨泉没有和任何人商议,便上疏求见曹操。 他可以留在邺城,但该给他的好处,一点也不能少。 呼厨泉的奏疏送到曹操手中,曹操立刻招来了曹祜。 “呼厨泉上了一道奏疏,奏疏之中,除了一些虚话,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他会上疏请求,返回平阳呢?” 曹操说着,将奏疏递给曹祜。 曹祜细细看完,将奏疏放在了桌案上。 “大父,这个呼厨泉,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知道此事与我朝有关,大父不会放他走,他也不与朝廷拉扯,做足了姿态。 去卑跟他比,差远了。 我看呼厨泉上这道奏疏,是想要好处。” “那给他什么好处呢?” “刘靖为右贤王。” “只怕还不够。” “匈奴部落份额中,再拿出一个给呼厨泉。” 曹操点点头。 “呼厨泉这个人很聪明,他应该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阿福,你代我去见一见呼厨泉,能和他谈妥最好。” “唯!” 曹操是不会去见呼厨泉的。 万一呼厨泉突然发疯,指责曹操为何背信弃义,场面就难看了,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要以防万一。 曹祜在魏王宫的文昌殿接见了呼厨泉。 铜雀台再是曹操日常生活的地方,毕竟不够正式。平日里的各种礼仪活动,都会在魏王宫举行。 对于曹祜来说,好处也有,就是离家更近一些。 呼厨泉四十余岁,跟去卑年纪差不了多少。他身穿长袍,头戴委貌冠,模样儒雅,气度雍容,要是旁人不说,曹祜绝对以为这是一个中年饱学之士,而非一个蛮夷酋首。 呼厨泉这个模样,很容易使人对其心生好感。 二人相互行礼坐下。 呼厨泉便问道:“听闻大王有意让我留在邺城?” “单于不常来邺,魏王自是希望单于能在邺城,多住些日子。如此加强汉匈双方交流,巩固汉匈两家友谊,与双方来说,乃是人心期盼,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不瞒大将军,我自来邺城,便被邺城的繁盛迷花了眼。此间之乐,让人不愿想家啊。” 呼厨泉说着,满是自嘲,曹祜也是陪着大笑。 “单于,汉匈自呼韩邪单于南下以来,已有两百年的友谊,期间虽有摩擦,但感情却是稳定的。 匈奴居于并州、河东,与我汉民混居,双方虽为两家,实则为一家。” “大将军,我是真愿留在邺城,只是你也知道,我匈奴人口众多,且分散各处,我这个单于不在,谁能主事?” “单于觉得,让右贤王监国如何?” 曹祜果断地将去卑给卖了。 呼厨泉心中了然。 他那个好叔叔去卑,果然是将他卖给了汉人,换取做单于的机会。 “右贤王是我长辈,在部中亦有威望,他做监国,自然是好,只是我族中规定,单于不在,左贤王接掌部落事。 左贤王与右贤王关系素来不和,现在越过左贤王,直接安排右贤王,我只恐二人生了矛盾,反而不美。” “刘豹再强势,难道还能不承认朝廷任命的监国?” “承认是一回事,会不会听命,就是另一回事。真若是二王相斗,必然会引得族中内乱,若是再严重一些,使得太原、河东诸郡混乱,那就不好了。” 曹祜知道,这是呼厨泉的威胁。 曹祜本来也没把呼厨泉当敌人。 实际上整个南匈奴,谁都不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只是南匈奴这个部落。 “不知单于可有子嗣,年庚几何?” 呼厨泉知道,曹祜要说重点了。 第769章 伸入匈奴的手 对于呼厨泉来说,既然被留在邺城这件事无法改变,那他最在意的,肯定是自己的部落、财富的继承。 或者说他一辈子打下的家业,能不能传给儿子。 将家产传给儿子,是刻在男性生物基因里的东西。 “大将军,我有数子,今存活者有二人,长子刘靖,今年十九岁,幼子刘骏,今年十五岁。” “听说匈奴人十二三便能弯弓牧马,单于二子,完全可以主事。 若非资历不足,监国也是可以的。 我听说匈奴诸王,以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地位最高,在诸王之上,被称作‘四角’。左贤王是刘豹,是先单于之子,那单于的长子,可为右贤王,次子可为左谷蠡王。(四角之中,左谷蠡王和右贤王谁地位高有争议。)” 呼厨泉当然愿意让两个儿子担任匈奴“四角”之一。可他亦很清楚,各王位置上都有人,曹祜这样安排,是要让他的儿子跟原本位置上的人相斗,实有些不怀好意啊。 “大将军,我儿子才疏学浅,如何堪为‘四角’。而且右贤王和左谷蠡王俱是在位,他二人年纪轻轻,担任这两个位置,外人还以为是恃大汉之强,而破坏规矩呢。” 呼厨泉接着,便不说话了。 曹祜明白呼厨泉的意思。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但是这个事,你得帮着办好。 曹祜也不点破呼厨泉的用意。 双方是利益交换,人家要售后也是正常事。 “单于放心,单于留在邺城,是为了匈奴的发展和未来,单凭此功,难道还不能荫及子孙吗?” 呼厨泉的拒绝不过是试探曹祜的诚意,眼看曹祜坚持,他也不再多说。 双方又谈了一些小的条件,这才商议完毕。 看着曹祜的背影,呼厨泉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邺城之中,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与曹祜谈的一切,他都可以违背,而自己还无法反击。 而且曹祜的年轻与精明,也让呼厨泉感到震撼。 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已经是百战名将,这谁敢信。这让呼厨泉又想起那个让匈奴人哀鸣着“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少年将军。 中原再次出现这样的一个统帅,对于匈奴来说,实非好事啊。 曹祜对呼厨泉的评价亦很高。 “大父,将呼厨泉留在邺城,实在是一步好棋。呼厨泉此人,善谋略,明进退,虽非明君,但也是良主。 若是让他继续统领匈奴,哪怕不能让匈奴再次强大,亦可保持不败,对于我们消解匈奴的计划,乃是个大麻烦。” 曹操笑道:“阿福,很少见你这般评价一人。” “大父,每一个优秀的胡人首领,都要警惕。” 对于数量庞大的汉人来说,一人而兴邦,一人而兴国是很难的,可对于胡人来说,一个优秀的统领,绝对会给一个民族质的飞跃,最典型的就是铁木真和完颜阿骨打。 尤其是完颜阿骨打。 女真人是什么,那是一群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野人(不是污蔑,完颜部属于生女真,又叫野人女真)。就是因为出了一个完颜阿骨打,一群野人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曹操没经历过五胡乱华的时代,你跟他讲这些,他肯定理解不了。 “你准备何时动身?” “我想着先策封去卑为监国,让他前往平阳,迁移部落,制造矛盾。等到匈奴生乱,我再以汉使的身份前往。 刘豹跟去卑的关系很紧张,这也有呼厨泉故意使然的结果。 预计半个多月到一个月,我便得出发。” “你一个人去?” “我带上两三百护卫?” 曹操摇摇头。 “你再是天朝上邦的使者,再是威震北地的名帅,手中没有军队,也做不成事。我调一千虎豹骑给你,随你一同前往。” “唯!” “你还有其他建议吗?” “匈奴的事,最好在今年内解决。所以担任各部长史和司马的官吏,要尽快选拔出了。 为了防止各部长史、司马自行其是,缺乏配合,我想着,是不是再任命一个监国长史和一个监国司马,二人如同之前的护匈奴中郎将拥节长史和拥节司马一般,只是职权有所扩大。” “你有推荐人选吗?” “我对并州不太了解,也无合适人选?” “羌胡不分家,再说凉州也有匈奴人,你安排一个监国司马。” 曹祜听到曹操只安排监国司马,知道曹祜是在刻意地分权给他,也就没再拒绝。 匈奴监国长史和司马二人,担负着监管匈奴人的责任,权重责深,曹祜要想加强对匈奴的监管,确实需要有自己人在其中负责一方面。 “唯!” 曹操又交代了曹祜一些安排,曹祜这才准备离开。 刚出了门,曹操又把曹祜给叫住。 “阿福,益州数年之内,怕是将不再有战事,我想着是不是让曹文烈返回邺城?” 曹祜一愣,立刻便道:“大父所言极是,是我忽视了。文烈将军是宗族里中生代的佼佼者,领头人物,他长期不在邺城,确实不合适。” “文烈走后的事,你看着安排吧。” “唯!” 曹休在江州大败,按照曹祜的计划,是准备好好磨一磨曹休性子的。 不过祖父既然张口,曹祜也不好拒绝。 曹祜出铜雀台时,已是初更天。时已至五月,昼长夜短,天仍未黑透。 曹祜刚回府,郑度就匆匆赶来。 “敢问大将军,是不是要前往匈奴?” 曹祜笑道:“子制的消息,倒是灵通。” 郑度并未欣喜,反而有些焦虑道:“大将军,糊涂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去匈奴呢?” “子制这是何意?” “大将军立的功劳已经足够多了,此番在匈奴立再多功劳也不会对大将军地位有所影响。 于大将军来说,最重要的是控制尚书台,同时待在邺城,防止出现变故。” “子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确实有我的安排,这一次,我并非为了立功。” 郑度有些不明白,曹祜到底着急什么,有些事情,难道今后不能做吗? 第770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曹祜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恋家的人,否则为何每次离家之时,都是依依不舍,难舍难离。 临行前一日,曹祜和全家人吃了一顿晚饭。 现在家中有两个孕妇,一个是卫葭,有孕快四个月了,已经到了显怀的时候。而甄毓有孕月余,此时尚看不出。 曹祜虽然对甄毓没什么感情,但要经略冀州,甄家便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一个孩子也能安甄家的心。 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曹扬已经一岁半,正是爱撒欢的年纪,围着满屋子跑,实不实地还来两句无忌童言,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有那么一瞬间,曹祜真的想沉湎于温柔乡中,舍弃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整天陪在妻儿身边。 当然也只是想想。 温柔乡是英雄冢,对于男人来说,舍弃事业,其实也就是舍弃了家庭。 一事无成的温柔,是男人最大的悲哀。 女人是慕强的生物,男人失去了自己赚钱的能力,就是失去了一切。 吃过饭后,曹祜抱着儿子,陪妻子到了寝处。 将儿子放在榻上,夫妻二人也坐到了儿子的身旁。 此时已经到了鹰郎平日睡觉的时刻,但鹰郎并不想睡,反而爬到曹祜的怀中,拉着曹祜的衣角说道:“阿父,讲个故事吧。” 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人对儿子的严厉,曹祜对儿子却是格外宠溺。 父子二人虽聚少离多,但关系却格外亲近。 “那讲个什么故事呢?” “牛郎织女的故事吧!” “那讲完故事就睡觉?” “好!” “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涉秋七日,鹊首无故皆髡,相传是日河鼓与织女会于河东,役乌鹊为梁以渡,故毛皆脱去。” 在曹祜的故事中,儿子渐渐睡去。 曹祜轻轻将儿子放到榻上,又为他掖好被子。 “夫君是不是太宠溺鹰郎了,连祖母都说,你对鹰郎宠爱太过,容易养成纨绔子弟。” 曹祜不解道:“朝朝不也疼爱孩子吗?” “可夫君是父亲,难道不该严厉要求子女吗?” 曹祜笑道:“我从小没有父亲,无论是大母,母亲,还是阿姊,都是对我疼爱有加。可能我从小就不懂对子女严厉吧。” “鹰郎是长子,跟别人不同。” “正因为鹰郎是长子,背负着更多的期待和压力,所以才不能将他逼得太紧。须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压力太大,是会将人压垮的。 要从小给他给他一个放松的渠道。 虽然鹰郎还小,但是他能感受到父母的爱。而这份爱,能够让他在面对各种挫折、困难时,获得力量。” 卫葭听后,面上浮出笑容。 或许丈夫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但丈夫对儿子殷殷的爱,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个女人不喜欢丈夫疼爱自己生的孩子。 “夫君这次会离开多久?” “大概得两三个月,我尽量在咱家老二出生之前回来。” “那让赵妹妹跟着去服侍夫君,她是凉州人,应该能够适应并州的天气。” “算了!鞍马劳顿的,没必要让赵英跟着折腾。” 曹祜伸手轻轻将妻子搂到怀中。 “子制,还有子敬,其实都不希望我去平阳。大部分人认为,在我继承大父的位置前,最好别再折腾。 只是,我有自己要做的事啊。 我做的这些,不仅仅是为了继承大父的位置。 对于很多人来说,做皇帝是他们的终点,可对我来说,那仅仅是起点。” 卫葭轻轻搂住丈夫。 “我理解夫君。不管夫君愿意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我小时候,想法有时也会很极端。有时候会在想,如果父亲在宛城考虑过我们,会不会全家就不会承受丧子、丧夫、丧父之痛。 有时候又会想,如果大父不私纳张济之妻,父亲会不会就不会?明明该死的是祖父,可为何最后死的却是父亲。 现在,我却要做着和父亲、祖父一样的事情了。” “夫君博古通今,应该知道长沙文王吴芮的妻子的故事吧。” “长沙王妃毛萍,著名才女。” “有一日吴芮和毛氏泛舟湘江,庆祝吴芮四十岁生日,吴芮眺望远山,思念家乡,回忆起青年时在家乡河畔读书习武的日子,而毛氏乃吟诵《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不管夫君是荣,是辱,是兴,是败。卫葭都愿陪在夫君身边,朝朝暮暮。” 历史上毛氏吟诵完《上邪》,吴芮听后心潮澎湃,当即诵道:“芮归当赴天台,观天门之暝晦。” 死后请把我葬在家乡仰天台,,要与父辈们一起述说,我尽最大努力做了他们嘱咐我的事,可以放心的和他们在一起,朝迎旭日东升,暮送夕阳西下。 “有朝朝相伴,今生当尽力而为,不负苍生,不负朝朝。” 次日一早,曹祜带着两百亲随护卫和千余虎豹骑,出了邺城,向西而去。 曹操作为祖父,自然是不好送孙子的。曹祜也不想弄得太过张扬,因此轻车简从,不许朝中官吏相送。 出了邺城,身后是平原,迎面是高山。 天地的积威,迎面而来。 这又是一段未知却又艰难的旅程。 卫葭因为有孕,没法去送丈夫。 曹祜走后,卫葭让人扶着她,爬到后院的高楼之上,向西面张望。 虽然看不到曹祜一行的身影,可曹祜的影子,早刻在她的心头。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第771章 给去卑松绑 如曹祜所料那般,去卑在组织匈奴人北迁的过程中,步步维艰。 还是那句话,在汉末小冰河期的大环境下,越往南,气温越高,生活越舒服。而且因为和大汉交好,生命安全也有保障。这种情况下,谁又愿意往北走。 所以去卑的号召,根本没人买账,响应者寥寥无几。 与此同时,刘豹等势力不紧不支持北迁一事,反而想方设法地给去卑拖后腿。 呼厨泉本部的人,认为是去卑害了呼厨泉,憋着劲报复。而刘豹认为,他是最有资格担任监国的,去卑是抢了他的位置,也是拼命给去卑找麻烦。 去卑面对各方势力的穷追猛打,捉襟见肘,疲于应付,短短半个多月,便苍老了许多。 眼看事不可行,去卑一怒之下,竟带领部落独自北反。 反正让匈奴人北返是汉人要求的,你们不是强横吗?那把这份强横撒给汉人吧。 曹祜进入河东郡之后,去卑亲自来迎接。见到曹祜,去卑便是大吐苦水,述说起自己对大汉的忠诚和所受的委屈。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让人唏嘘。 “大将军,刘豹这群人,眼里根本没有大汉,为了一己之私,阳奉阴违,沆瀣一气,实在是可恶至极。 有刘豹在,北返之事,就是千难万难。” 曹祜却不以为然。 “那要不我将刘豹招来,直接将他砍了,脑袋挂到树上,其部落之中的男的杀死,女的贬为奴隶,你以为如何?” 去卑一愣。 杀了刘豹他倒是愿意,如何还能屠刘豹一部。 “这!” 眼看去卑语气中带有疑虑,曹祜没好气道:“监国,不是我说你,你做右贤王的时候压不住刘豹,做监国了,还是压不住刘豹,那你这监国不是白做了。 有我在这,你怕什么?” “我!大将军,我不是怕,实在刘豹此獠,善于鼓动,很多人都被他蛊惑。” 去卑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曹祜打断。 “监国,你要明白,你身后是大汉,大汉也给了你足够的支持。当初是你说,你能让各部北返,退出河东、上党二郡,朝廷这才让你做了匈奴监国。 你要是做不到,那凭何做这个监国? 我记得你们匈奴的冒顿单于,曾制作了一种响箭,叫做鸣镝。他曾下令,‘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后来冒顿单于射猎鸟兽,有人不射鸣镝所射的目标,冒顿单于就把他们杀了。之后,冒顿单于以鸣镝射击自己的爱马,左右之人有不敢射击的,冒顿单于也把杀了他们。又过了些日子,冒顿单于又用鸣镝射击自己的心爱的妻子,左右之人有感到恐惧的,不敢射击,冒顿单于又把他们杀了。 最后的结果监国应该知道。 冒顿单于和其父头曼单于去打猎,用鸣镝射向头曼单于的头,他左右的人也都跟着把箭射向头曼单于,头曼单于当场身亡。 冒顿单于自立为单于,成为你们匈奴人最伟大的单于。 御众是一个上位者必须要能做到的事。你能够管好匈奴,便继续做这个监国,若是管不好,那也只能退位让贤了。” 去卑脸色发青,身子发僵,过了许久才说道:“请大将军放心,我匈奴人一定会完成北返。” 去卑为成为监国付出了那么多,他肯定不会放弃做这个监国。 “这才是一个监国应该有的气魄。监国,你部落之中,能够直接指挥的有多少人?” “三千帐。” “太少了,匈奴有两三万帐,你一个监国,只有三千帐,怎么能做到压服各部?你要扩充一下实力,什么杂胡,还有其他部落,都可以兼并。 在我看,你部要想主宰匈奴,最少也得一万帐。” 去卑听后,大喜过望。因为曹祜对他可以自行扩充实力的支持,去卑连之前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因为曹祜不着急去平阳,去卑便兴冲冲地带着人回单于庭杀人去了。 去卑走后,刘晔问道:“大将军觉得,去卑能够压服到众人?” 刘晔是曹操安排的匈奴监国拥节长史。 他之前是司空仓曹掾,后来又做丞相主簿。可因为他大汉宗室的身份,并不得曹操重用。 刘晔投奔曹操快二十年,还是一事无成。 还真不是曹操不识得真英雄。 刘晔是阜陵质王刘延的后代。刘延是汉光武帝刘秀第七子,光武帝与废后郭氏所生,一个谋反被废,不仅没被处死,还能恢复王爵的人物。因为东汉皇帝,大多没有子嗣,所以哪怕刘晔被立为皇帝,也是合情合理的。 东汉的那些汉室宗亲,其实血脉都非常远。 刘岱、刘繇兄弟是西汉高祖刘邦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之后;刘表、刘焉都是西汉景帝刘启四子鲁恭王刘余之后;刘备是西汉景帝刘启九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建安七子的刘桢是西汉文帝刘恒幼子梁孝王刘武之后;曹魏侍中刘廙是西汉景帝刘启五子长沙定王刘发之后。 刘备这个汉室宗亲的含金量跟刘表、刘焉相差不大,血脉都隔了三四百年,当然后者是官方承认的。 也就刘晔和光武帝长子东海恭王刘强的后人刘虞二人,血脉近一些。 以刘晔的身份,换谁也没法用。 刘晔虽然一直跟曹祜交好,但曹祜身边亲信实在多,他根本排不上号。 所以这次来河东,他主动请缨。 虽说离开了曹操身边,但于他来说,地方上才是广阔天地。 “去卑肯定压服不了众人。” “去卑有威望,还有德行。” “去卑年纪大了,在呼厨泉手下谨慎多年,脑子早就不好使了。一朝权在手,为了一个监国位置,只能孤注一掷。” 年纪是一种强大的助推器。 他会逼着那些还未成功的人,走向激进。 “如果去卑胆子大一些,将刘豹、刘靖等人,诓到自己帐中,直接诛杀,我还能敬他是个人物。 要是刀把子举起来,却只敢砍一些小树小草,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刘晔点点头。 “大将军所言极是,去卑若是有这份气度,也不至于来大将军面前哭述了。” 第772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去卑确实老了,所以哪怕有曹祜的挑唆与支持,到底没敢对刘豹、刘靖动刀子。 当然他也不能装怂,所以去卑转头将屠刀对准了匈奴内部的小势力,诛杀了一个小部落首领,然后将其部落兼并。 之后又将与他争权的左谷蠡王诛杀。 不过左谷蠡王实力并不强,只是靠着身份才获得如此高的地位,这也是去卑敢对其动手的原因。 去卑此举可是将匈奴的天给捅破了。 呼厨泉当政期间,努力平衡匈奴内部各方势力,尽力做到公平公正。虽然他算不得雄主,但也勉强能服人。 而去卑一上来就打破了部落长久的规矩。 除非实力强大,否则内部兼并必然会引起群攻,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兼并的会不会是我。所以有著名的五国伐齐,直接导火索就是齐国灭了宋国。 刘豹自诩是部落领袖,早就将单于大位当作自家的。 在他看来,去卑倒行逆施,已然失去了人心,正是他夺取单于之位的良机。于是刘豹立刻组织起军队,向去卑宣战。 其他部落,各自选边。 一场内讧,一触即发。 此时已入七月,曹祜正在雀鼠谷(也叫冠爵津)巡查地形。 “从河东沿汾水北上,进入太原郡,中间仅一条狭道,就是雀鼠谷。此地南北走向,地势狭长,最窄处仅容车马并行,乃是防御北面的要冲。 如果在此地修建关隘,既能看住太原诸郡,又能防止北面的胡人向南定居。 雀鼠谷周边,有三条并行通道,一条是雀鼠谷主道,沿汾河岸通行;一条是千里径山道,在主道东侧山岭之中,最是险要;第三条则是统军川间道,在主道西侧,要长途迂回,但胜在好走。 可在三条道处,各修一处关隘。三关相互支援,组成共同的防御体系。” “大将军是担心北面的匈奴人南下作乱吗?” “作乱倒不至于,但是有组织的向南定居,却不是不可能。咱们费尽心思地使他们北迁,总不能等咱们走了,他们又回来了。 这三处关隘一建,他们再想南下,就不容易了。” 众人正说着话,去卑和刘豹开战的消息,送到军中。 曹祜看完,递给刘晔等人。 “刘豹还真是果决,现在去卑未掌握局势,威望又大受损,正是实力最羸弱的时候,刘豹这时出兵,直接就打痛了去卑。 若是再等几个月,待去卑收拢好各方势力,刘豹再想赢就难了。” 曹祜说着,大声喊道:“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去平阳(治今山西省临汾县南)。” 丁尊道:“大将军,既然要削弱匈奴势力,让他们内斗不好吗?等到双方打得筋疲力竭,实力消耗巨大,咱们再出面调停,岂不更好?” “去卑没有准备,撑不住,若是让刘豹一波攻击,直接消灭,这事就麻烦了。去卑是朝廷任命的监国,自有朝廷的威严,若是他失败了,咱们难道还要出兵灭了刘豹?” 离了鼠雀谷,众人向南而去。 到平阳之后,曹祜未去见刘豹,也未去见去卑,而是先去见刘靖。 这个刘靖当然不是曹祜的心腹刘靖刘文恭。 匈奴的王姓本来是挛鞮,也叫栾提,虚连题,贺赖。匈奴人的祖先,来源很复杂,他们自己也说法不一。 直到有个叫司马迁的,在《史记》里写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自此以后,匈奴就不是蛮夷了,而是华夏子孙,大禹的后裔了。 华夏民族的概念,司马迁是有大功劳的,至少能拍第二。在司马迁这里,什么朝鲜人,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大宛人,南蛮,西羌,西南夷,都是华夏族的一部分。 也就是司马迁不知道中东和欧洲,否则什么罗马人,日耳曼人,腓尼基人,波斯人,在他的笔下都是华夏族的一部分,都是华夏遗失在外的孩子。 匈奴人强大的时候,不怎么承认这种说法,可他衰落之后,还南迁入汉地,就把这重身份当救命稻草了。 对外又是汉朝的女婿,又是汉朝的外甥。 后来匈奴人更是造了一个传说。 汉光武帝有个曾孙子,名叫刘进伯,这名两字,一听就不靠谱(古人杜撰家谱实在太差劲了,都没法看,官职、名字跟施耐庵写的《水浒传》一个水平)。说此人是沛献王刘辅之孙,沛厘王刘定之子,还在东汉担任后将军(也有说度辽将军)。 说刘进伯出兵匈奴,兵败被执,囚之孤山下。 刘进伯在匈奴娶妻生子,儿子叫尸利(有说是尸利单于,不伦不类),被封为谷蠡王,左右不知道。号独孤部,因为刘进伯囚禁到孤山,独山下的孤儿,所以叫独孤。 羌渠这一支,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刘进伯的后人。 所以羌渠单于和其子于夫罗,呼厨泉,其实是老刘家的后人,被称为南匈奴(刘进伯)刘氏王朝世系。 到了后来,这群人更是改姓刘。 别管以前姓不姓刘,反正现在就是姓刘,天塌下来也是姓刘。 野史怎么记载不好说,反正这就是正史,记载到《晋书》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至于真假,只能说呵呵。 当然后人也不必歧视,上下两千人,谁没干过冒认老祖宗的事。哪个家族族谱打头的,不是一个名人。 反正刘豹姓刘,刘靖也姓刘。 后来刘渊反晋的时候,还跟刘禅拉上关系了。 刘靖年纪不大,只有十九岁,比曹祜还小一岁。但在刘豹和去卑二人水火不容的情况下,作为呼厨泉的儿子,刘靖的身份就格外重要了。 或许是因为其父呼厨泉被留在了邺城,刘靖对曹祜的态度,有些尴尬。他既不太敢得罪曹祜,又怨恨汉人强留其父的背信弃义。 曹操知道刘靖的心思。 刚一见面,曹祜便道:“我临来前去见单于,单于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两位爱子,曾恳求我,照顾好二位。 现在看来,二位在平阳待的不错。” 刘靖听到父亲,连忙问道:“我爹还好吗?(目前多认为‘爹’这个称呼最早为匈奴人使用)”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 “渐将王准备在这里跟我说话?不邀请我入帐吗?” 刘靖有些吃惊,没想到曹祜竟然敢入他的大营。 “天使敢入吗?” 曹祜笑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底下,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 曹祜身后,千余虎豹骑一脸肃杀,虽人数不多,但威势煊赫无二。 刘靖没有多言,便请曹祜入内。 第773章 最爱看兄弟阋墙 曹祜进了刘靖的中军大帐,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徐质、吕并二人,站立曹祜左右,各持大斧,面色毅然,龙威燕颔,威风凛凛,虎视鹰扬,杀气腾腾,凛然不可犯。 二人压迫感十足,进入帐中的南匈奴贵族,俱有些心惊。 而曹祜不待刘靖说话,便喧宾夺主,让众人入座。 刘靖直到在一侧胡凳上坐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大帐,曹祜凭什么发号施令。 刘靖刚想站起来,曹祜便道:“渐将王,听说你不支持匈奴人北迁。” 一听北迁,众人立刻如戳了肺管一般。 “天使,我匈奴人自入平阳,今已数十年,早已在此扎下跟来。平阳有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牧场,我们的牛羊,去卑一句话就想让我们放弃,实在说不过去。” “平阳是你们的吗? 平阳本为我大汉治下领土,是匈奴先单于于夫罗,趁着天下大乱,率兵占领的。至始至终,这件事并未得到我大汉的承认。” “但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是事实。” 刘靖年轻气盛,当场就想跟曹祜据理力争。 曹祜自不会跟他争谈此事,真若如此,反而掉价。 “渐将王,关于北迁,我觉得这是一件不该有异议的事情,因为这是我跟你们呼厨泉单于(这里应该称呼单于号,但他和羌渠的单于号确实找不到,只能直呼其名。最有名的呼韩邪单于是单于号,他的本名叫稽侯??)、去卑监国谈好的事情。 如果你要是有异议,那就请去向呼厨泉单于询问此事。 我想他会给你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我今日前来,既带着大汉朝廷的使命,又有呼厨泉单于的嘱托,前来主持你兄弟二人的分家事。” 刘靖一愣。 他爹还在,如何要分家,还是个汉人主持。 曹祜这是拿出一枚印玺,放在桌案上。 “甘露三年(前5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向大汉宣皇帝上表,表示愿意帮助汉朝防范郅支单于的进犯,永保边境安宁,并赴甘泉宫朝觐,宣皇帝赐给呼韩邪单于一枚金质‘匈奴单于玺’,以示呼韩邪单于才是匈奴唯一合法的单于,匈奴成为我大汉的属国。 这枚匈奴单于玺几经转折,最后在和皇帝年间的北伐中,获得此印玺,并授予了当时的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羌渠单于死后,此印玺落入匈奴须卜骨都侯手中,最后又回到呼厨泉单于这里。 可以说,这枚印玺,是匈奴单于位传承的象征。 今日在场的诸位,很多都是呼厨泉单于的部下,亲信,不会不认得这枚代表单于至高无上的金印吧。” 众人看的面面相觑,但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呼厨泉手中的那枚印。 刘靖大声说道:“这是我阿爹的印,如何在你们手里?” “单于给的。 呼厨泉单于要在邺城长居,短时间内,没法返回,但匈奴的事不能没人管,于是安排去卑为监国,代掌国事。 而呼厨泉单于本部,则按照他的要求,分别由长子靖,幼子骏二人继承,并由我持单于金印,为二位主持分家。” 刘靖脑袋“轰”一下炸开。 他爹要分家。 刘靖想过他爹不回来,而且这几个月,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生活。毕竟他爹不回来,整个部落都由他做主。 自己主事总比给老子打下手舒服。 至于整个部落,在他看来,就是他自己的,万没想到,亲弟弟还要分走一部分。 “这不可能!” “渐将王,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呼厨泉单于?” “我!” “单于英明。” 这时一人站出来立刻拜倒。 匈奴王位继承为何乱,是因为匈奴单于的老婆乱。匈奴单于有多个妻子,都叫阏氏,而这些阏氏基本上以联姻为主。 生下来的儿子,每个都代表一方势力。 而各方为了自身利益,能不相互斗争吗? 而且草原胡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又不讲忠义,如何确保部落的忠诚度,只能通过联姻和用儿子管理各部落的方式。 所以哪怕是单于,也只能做到有限的集权。 最后的结果,就是斗了。 老子斗完儿子斗,儿子斗完孙子斗,周而复始。 现在刘靖不愿意分家,支持刘骏的人巴不得分家,所以当着曹祜的面,开始各行其是。 有人领头,不少人纷纷赞同分家事。 刘靖爵封右渐将王,匈奴“四角”之下,又有“六角”,分别是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右渐将王排在六角最末,刘靖在南匈奴的地位,并不算太高。 刘靖脸气得发青。 虽然也有支持他的人出言反对,但众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的场面,实在让他感到丢人。 曹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没有利益需求,如何拿捏刘靖等人。 “天使,我等还是希望父亲能够返回部落。而且部落情况复杂,更兼左贤王和右贤王正在交战,我等贸然将部众分割,若是出现意外,于部落不利。 还是等此战结束,再谈此事。” 刘靖压着性子,向曹祜低下头。 “这怎么行?” 不待曹祜说话,就有人跟刘靖争执起来。 曹祜看向刘骏道:“你是呼厨泉单于幼子,我记得你还没有王位吧?没有部众,如何封王。分家乃是关乎你兄弟的事,你怎么看?” 刘靖是典型的匈奴大汉,粗狂而豪壮,而刘骏小时候却受了不少汉家教育,看起来颇为儒雅,若穿上汉服,根本看不出是匈奴人。 刘骏比刘靖小四岁,和刘靖的关系,不好不坏。 刘骏平日里并不主动与刘靖相争,毕竟他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远不如兄长。但他清楚,今日之事,关乎他未来在部落的地位。 匈奴可不像汉人,地位靠天子信重。在匈奴内部,若是没有足够的部众,哪怕你是单于,也难以幸存。 他若是分不到足够的部众,只怕就是一个普通首领,甚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吞并。 刘骏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天使,既然是父亲安排的分家,我没有异议,一切都听天使的安排。” 第774章 谢谢啊! 刘骏当场表态,曹祜又手握单于金印,刘靖想不分家也不成了。 当然刘靖也可以坚持不分,甚至胡搅蛮缠,但是在刘靖营外,还立着一支千人的精骑,虎视眈眈。 从曹祜到来,便有人私下告诉刘靖这支军队便是大名鼎鼎的虎豹骑。 对于虎豹骑,刘靖,乃至北地所有的胡人,俱不陌生。当初在白狼山,虎豹骑一战破三郡乌桓主力,连乌桓单于蹋顿亦被斩杀,当年曾抄掠幽、冀、青、徐,深入大汉腹地的三郡乌桓,就此覆没。 自此虎豹骑的威名,响彻北地。 作为呼厨泉的长子,刘靖并不傻,在内有支持刘骏的人的掣肘下,刘靖不认为自己能够击败曹军。 所以摆在刘靖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分家。 作为长子,要继承家业的人,刘靖一开始就要求获得呼厨泉部落大部分的部众,刘骏当然不愿意。 呼厨泉部落有六千帐,比刘豹部还要多一些。 他哪怕拿到一半,也能成为匈奴权势前几位的人物。 刘靖要是拿走大部,给他留下几百帐,他还有什么。 于是对于分家之事,刘骏是据理力争,毫不相让。很快一场好好的分家大会,便成了兄弟二人争斗的赛场。 甚至二人亲信,直接当场咒骂,打斗,将分家变成了全武行。 没办法,利益所在。 虽然有人猜测到曹祜的用心,但也不可能退让。 场面发展的让曹祜咋舌。 兄弟阋墙,真有意思。 众人连续争了两日,毫无结果,曹祜什么也不说,似乎在有意放任他们的斗争。 这日酉时近半,今天的商议又结束了,还是没结果,刘晔匆匆来到曹祜帐中。 “大将军,我看刘靖和刘骏两人斗的厉害,难道是准备让二人相斗,自相残杀?” “那倒不至于。双方争的已经足够了,过犹不及。我准备明天就结束这场闹剧,好腾出精力去处置去卑和刘豹的事。” “大将军准备如何给二人分家?” “子扬以为如何?” “一人一半,如此两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曹祜没说话,而是看向刘晔。 刘晔略一顿,这才说道:“如此虽好,但二人实力反倒均不强了,如此一来,便无法制衡去卑和刘豹了。” 曹祜点点头。 “一个四千,一个两千。刘靖的四千人,和去卑、刘豹保持三足鼎立,而刘骏这两千人,他若想保住权势,就只能紧紧依靠朝廷。” 到了次日,再次议事,众人刚要再争,曹祜便道:“骨肉兄弟至亲,当兄友弟恭,如何能为了一点利益,跟个妇人一样,相互间大打出手。 我都替你们脸红。 今日你们便不要争了,我来决断。 在场的除了你兄弟二人,还有都尉,当户,且渠,骨都侯,千长,百长。就让这群人自觉,愿意跟谁就跟谁,如此也公平。” 刘靖道:“我父亲的亲军呢?” “你们先分了再说。” 虽然刘骏尽力和刘靖相争,可到底年轻,比不得兄长早早涉猎政务,因此支持他的人并不算多。 最后一比,刘靖拿下三千帐,刘骏只有千余帐。 曹祜见此,心中已然有数。 “你父亲就两个儿子,他之前说过,他的亲军,官吏,甚至女子,都平均分给两个儿子,不偏不倚。 所以你二人,各获得八百骑狼骑。” 每个狼兵算一帐,最后的结果跟曹祜期望的差不多,刘靖有四千帐,刘骏有两千帐。 曹祜之所以最后分这些狼兵,就是打着平衡的主意。若是支持刘骏的人多,那这些狼兵肯定就得都给刘靖了,反之亦然。 不管怎么分,这些狼骑是确保平衡的秤砣。 这个结果刘靖、刘骏都还比较满意,觉得曹祜没有偏袒对方。 尤其是刘骏,他自知若无曹祜,他肯定分不到这么多。因此立刻就上赶着巴结起曹祜来。 “二位既然都领了部众,自然也该有王号。我跟呼厨泉单于商议后,决定封刘靖为右贤王,刘骏为右逐日王。” 二人听后,大喜过望。 右逐日王在六角中排第二,而且因为南匈奴首任单于醢落尸逐鞮单于入汉时是右逐日王,右逐日王的地位甚至压过左逐日王,不在右谷蠡王之下。 本来准备给刘靖左谷蠡王的,但曹祜后来一想,给刘靖的好处已经足够多了,还是留一下施恩的空间吧。 刘靖也凭借右贤王的身份一跃成为南匈奴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时此刻,刘靖也没了对曹祜的不满。 他也清楚,家业想一点不给弟弟刘靖,根本不现实,现在拿到四千帐,又成了右贤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为右贤王,那去卑呢?” “去卑是监国,位在左右贤王之上。” 曹祜快刀斩乱麻,很快便将两边家业给分好。 议事结束,曹祜第一时间见了刘骏。 想往匈奴各部中安插长史、司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都想独立自主,谁愿意自己身边多个监军呢? 所以只能从弱小的刘骏部开始。 刘骏此时尚沉浸在为右逐日王的兴奋中,见到曹祜,竟有些失措。 “小王自知,今日若非天使,我是绝对拿不到这么多的部众的,天使的大恩大德,小王感极涕零,铭感不忘。” 曹祜笑道:“右逐日王读过圣贤书,都是圣人弟子,跟我没有区别啊。” “小王只是读过几本书,圣人的微言大义,令我叹服。不瞒大将军,若是我匈奴能跟大汉一样,以礼法治国,以德服众,那就好了。” “既然右逐日王愿意,如何不一试?” 提起这个,刘骏叹了一口气。 “不瞒天使,部落里像我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我也无力改变现状。” “今后未必是,有大汉的支持,右逐日王完全可以学习我大汉的律法、制度,对部落进行改革。 学习汉话,汉礼,移风易俗。 我相信,在右逐日王的推动下,匈奴必然能够彻底融入华夏族群。 到时候,汉人也好,匈奴人也好,便再无区别。” “惟愿如此。” 二人又聊了一会汉家文化,曹祜提起了设置长史和司马的事。 而刘骏脸色,开始不淡定了。 第775章 一言为定 刘骏虽然年轻,可作为一个读过汉家文章的人,他很清楚大汉朝廷此举的用意。 所谓的长史也好,司马也好,不过是个名头,其本质目的乃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朝初当家,刘骏当然不希望身边还站着一个祖宗。 监军的地位,跟派遣监军的单位地位息息相关。安史之乱的时候,监军边令诚跟军中太上皇一般,手持一道圣旨,就能杀了高仙芝、封常清二人。而到了后唐、五代十国,监军却成了最危险的职业之一。军阀杀个监军,跟玩一样。有时候中央政府为了讨好地方,自己杀监军。 很显然,现在大汉派出的监军,权力虽比不过前者,但也小不到哪里去。 “天使,朝廷派出长史、司马,帮助我匈奴发展,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翘首以盼,倒屣相迎。 只是我担心朝廷派的天使,不熟悉我匈奴的情况,双方再发生误会。 而且我部部众,多以游猎为生,逐水草而居,我实在担心朝廷派的天使,在部落之中,水土不服。若是让天使贵体有损,则是我等大过了。” 刘骏说得很诚恳,但意思却很明显。 我不是很欢迎。 曹祜笑道:“右逐日王所言有理,只是也不必太过担心。既然是选人来,肯定要先适应部落情况,熟悉部落环境。 而且我见匈奴之中,不少人也已经学着汉民,开垦土地,种植粮食。 这是好事。 派来之人,如何能不适应。 长史、司马能够加强匈奴各部与朝廷的联系,传达诏令,化解矛盾,传播文化,发展制度。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除此之外,各部长史、司马还将负责大汉与匈奴的互市。” 曹祜说到这,看向刘骏。 你若是不要长史、司马,那就也别要互市。 刘骏顿时便犹豫了。 他的部落实力弱小,根本无法与刘豹、去卑以及他兄长的部落相比。若是再没有大汉朝廷的支持,很难持续发展。 所以刘骏并不敢得罪大汉,更不愿不要互市。 刘骏有些沉默,他想向曹祜哀求一番,可是看着曹祜脸上的笑容,却又不敢开口。 胳膊到底拗不过大腿。 “天使,是我没有理解朝廷的用意。既然如此,朝廷派来的长史、司马,我部将扫榻相迎。” “那就好!” 刘骏虽然不想要监军,但也没当这是多大的事。在他看来,只要军队和部众控制在自己手中,汉人监军再多,也无作用。 曹祜当然没指望这些长史、司马能够发动政变,夺取政权,那纯属开玩笑。对于曹祜来说,每个部落有人,让朝廷能够了解各部的详情,那就足够了。 送走刘骏,曹祜又让人请来了刘靖。 刘靖对于曹祜先见弟弟,有些不满,但这种事,也没法开口指责曹祜。因此刘靖只能自己生气,入帐之后,也不说话。 “右贤王是对我今日分家之事,心有不满?” 曹祜一口戳破刘靖心思,刘靖有些尴尬。 “天使说笑了。天使的安排,既顾及了众人之意,又止了我兄弟二人的纷争,刘靖实在感激不尽。” “那就好,我就怕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啊。 右贤王,朝廷对于呼厨泉单于这些年的表现,是比较满意的,也倾向于呼厨泉单于一系,继续执掌匈奴。 只是右贤王太小,当不得单于之任。” 刘靖听到此话,面色激动。 “天使,我。” “右贤王,我也很看好你。不管是呼厨泉单于,还是去卑监国,说到底,年纪都大了,还能活多久,实在不好说。 去卑当初在河东,救驾有功,所以今日做了监国。可去卑百年之后,总不能将这份赏赐,恩荫及子孙。 右贤王当多多勉励。” 刘靖猛地站了起来。 “天使,我匈奴上下,包括我父子,对于大汉的忠心,天日可表啊。” “呼厨泉单于的忠心,右贤王的忠心,朝廷都清楚。” 刘靖还做着继任单于的美梦,只是他不清楚,往后每一任匈奴单于,都会留在邺城做人质。 到时候刘靖怕是要哭着喊着,不做单于了。 相较于刘骏,刘靖对于大汉安排长史、司马在部落中,态度要平和许多,甚至没有婉拒。 其实是刘靖不太了解朝廷的目的。 在他看来,大汉朝廷安排了两人,其结果也就是多了两人,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二人一直谈到下午,越谈越开心。 这时曹祜就劝刘靖北迁。 刘靖肯定是不想走的。 “右贤王,我跟你说实话,这次匈奴各部肯定要全部北迁,这是没法更改的事情。谁北迁的早,谁就能获得最肥沃的土地,最优势的地形。 再说呼厨泉单于也同意此事,还希望你们尽快北迁。” “天使,这北边冰天雪地的。” “太远、雁门、西河等郡,尚有汉人,难道你们比他们还怕天寒?” “我?” “右贤王,朝廷给你们土地,还许你们互市,这已经最大程度上,表现了对匈奴的尊重。你们若是再推三阻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刘靖犹豫了许久,方才说道:“天使,我想知道,监国和左贤王二人的态度。” “去卑肯定是要迁,他也已经迁了。至于刘豹,也是准备迁的。” 刘靖听后,大为惊愕。 “左贤王为了此事各跟监国交战,他如何愿意迁?” “二人交战,表面上是因为北迁,可实际上,二人是想借此机会,争夺匈奴的控制权,右贤王这不会看不出来吧?” 刘靖真没想到,他还以为刘豹单纯不想北迁呢? “右贤王,我这么跟你说,刘豹一定会北迁。如果刘豹不北迁,你们哪怕北迁了,也可效仿刘豹,再返回河东郡。” 刘靖沉默了。 若是刘豹和去卑都北迁了,他再坚持不北迁,又有什么意义。 那就真成出头的椽子。 “天使既然真心相待,那我也实言相告。虽然部落上下,俱不愿北迁,可若是刘豹也北迁,我一定相随。” 曹祜笑道:“一言为定。” 于曹祜来说,之前还没有什么好办法说服刘豹,可现在有了。 第776章 肢解(一) 解决了刘靖、刘骏兄弟,曹祜便去见刘豹。让匈奴人北迁最重要的一环,还要落在刘豹身上。 这些日子,刘豹跟去卑在平阳地界大打出手,基本上都是刘豹压着去卑打。 刘豹实力本就强于去卑,又跟屠各胡勾勾搭搭,两部联合起来,压得去卑几乎喘不过起来。 去卑也是大意了。 刘豹是他孙子辈的,他本以为对方总得给他几分面子,完全没想到,刘豹根本不留情面,上来就下死手。 曹祜到时,去卑被连战连败,损失惨重,只能龟缩营中,舔舐伤口。 到了二人对峙的地方,曹祜直奔刘豹营中。 二人也算是老相识,甚至因为互市的原因,关系还不错。为表对曹祜的尊重,刘豹亲自出营寨十里来迎。 寒暄过后,曹祜便道:“听说左贤王在平阳大杀四方,可比之前的呼厨泉单于,还要威风。” 刘豹知道,曹祜此来,是为去卑撑腰的。 去卑将呼厨泉卖了,又甘愿做汉人的狗,这才成了监国。汉人肯定不会让他将去卑覆灭。 刘豹有些恼恨,为何不是他陪着呼厨泉去的邺城。那肯定比去卑卖得还好,卖得还彻底。 “大将军,我实在是冤啊。非是我要攻打去卑,实在是这个老东西,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啊。 他仗着自己成了监国,欺压各部。短短时间,便覆灭了两个部落,还杀了左谷蠡王。 我等再不反击,就要尽成他去卑的刀下亡虏了。” 刘豹还挺委屈。 刘豹跟汉人打交道多,再加上性格狡黠,因此撒泼打滚之术,信手拈来。 “我听说去卑之所以对这两个部落动手,是因为他们反对北迁一事。左贤王,你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与去卑打了这么久,关于北迁的事,刘豹早就弄清楚了。 这是大汉朝廷,甚至说曹操、曹祜祖孙的意志。 刘豹当然不愿意北迁。 但刘豹也很清楚,此时跟曹祜因为此事闹起来,对他绝没有好处。 对此刘豹心中也很苦涩。 自从南迁之后,汉人势力强大时,他们匈奴只能算一条狗。他祖父当年是怎么当上单于的,不就是呼征单于与使匈奴中郎将张修不和,被张修所杀吗。 汉将陈龟逼死去特若尸逐就单于;汉将张奂囚禁伊陵尸逐就单于······汉人真就不拿他们匈奴人当人看啊。 “大将军,我肯定是听从朝廷的安排,朝廷让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是担心,其他人怎么看。 比如我那亲叔父的儿子刘靖。” “刘靖已经同意北上。现在最强的三股势力,只剩下你一个了。” 刘豹很了解刘靖,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若是没有获得好处,肯定不会这么痛快。 于是刘豹试探着问道:“大将军,敢问朝廷是怎么安排刘靖兄弟的?” 曹祜也没有隐瞒。 “刘靖为右贤王,刘骏为右逐日王。” 刘豹虽然为左贤王,犹在右贤王之上,可此时听到这些,心中也是酸溜溜的。现在去卑成了监国,刘靖成了右贤王。 三股最大的势力,就他没有获得好处。 “大将军,不是我多嘴,去卑此人,老迈昏聩,一心想着得利。而刘靖呢,年纪轻轻,又没担过大事,朝廷对他二人的封赏如此之重,实在是,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啊。” 曹祜笑道:“左贤王,不瞒你说,关于监国人选,我推荐的便是你,只是你也清楚,当初天子河东蒙难,去卑亲自率人救援,于国家有大功。 这个监国给去卑,是理所应当的,也只能给去卑,你可明白?” 刘豹没有说话。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往后去卑就是匈奴之主。左贤王你,也是匈奴内部,最重要的力量嘛。” 刘豹叹了一口气。 “不瞒大将军,我们跟去卑打了这么久,往后若是再奉去卑为主,我实在没法给部众交代啊。” 曹祜瞥了刘豹一眼。 “左贤王是怎么想的?” 刘豹当然是想做监国,可看此形势,这个位置他肯定坐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 “大将军,我部肯定是不愿接受去卑统领的。” “左贤王,你这是让我为难啊。” 刘豹听了,心中一喜,他听得出,曹祜话语中有所松动。 “说实话,你们匈奴内部具体的事务,还是你们自己说了算,朝廷主要目的,是保证匈奴的安稳。 你们不愿接受去卑统领,难道要另立一部?” 曹祜此言让刘豹心中一动。 既然去卑成为匈奴监国一事,已然无法改变,倒不如另立一部。 “大将军,若真是另立一部,双方互不干涉,对彼此也是好事。我也不是非得跟去卑相斗。” 听到刘豹说分部,曹祜总算松了一口气。 曹祜想将匈奴肢解,但他本人不能提,否则匈奴上下会抵触,唯有让他们自己来提,此事才能顺利。 刘豹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总算走上曹祜为他留的唯一一条路。 “左贤王,我其实很想替你们说话,可是你们不北迁啊。 你们不北迁,朝廷就不会相信你们。 一边是愿意北迁的去卑、刘靖,一边是不愿意北迁的你,你让我怎么跟朝廷说?你刘豹是忠臣?我就是真说了,朝廷也不信啊。 这种情况下,朝廷只能偏向去卑。 所以你也别觉得委屈。” 刘豹立刻站了起来:“大将军,我们也北迁。” 曹祜沉默片刻才说道:“左贤王,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建议你,你首先态度上无可指摘,朝廷才会支持你的举动。 如果你若是真想分部,你最好拉上刘靖。 刘靖对于去卑,也甚是不瞒。你若是说动他,哪怕去卑反对,亦是无可奈何了。 到时候你们三分匈奴,各领一部,互不干涉。 这样对大家都好。” 刘豹听后,面上大喜。 “多谢大将军指点。” 此番来见刘豹,曹祜并没有提设置长史和司马的事情。刘豹是个老狐狸,他肯定不会愿意此事的。 所以这件事,要拿到最后的谈判中去提,作为决胜的筹码。 若是刘豹不接受,分部之事,那就不好说了。 第777章 肢解(二) 随着刘豹答应北迁,南匈奴人北迁之事,彻底落定。 曹祜终于可以拉起去卑等人,商议起分部之事。 目前整个平阳王庭,主要有五股大的势力,分别是监国去卑,左贤王刘豹,右贤王刘靖,右谷蠡王潘六奚,右逐日王刘骏。 其中潘六奚是去卑的亲弟弟,算是呼厨泉的叔叔。他与去卑关系亲密,两部联合如一部,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去卑实力最弱,却能跟呼厨泉、刘豹三足鼎立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四千多零散部落,分属七八个部落,各自为几股大势力的附庸。关于北迁之事,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此次会商,在曹祜的大帐进行。 去卑第一个兴冲冲地赶来。 在去卑看来,曹祜此行是为他站台的。有了曹祜的支持,刘豹决计是翻不起浪花来的。 “大将军,这次刘豹只要敢反对北迁,我立刻调兵,将他给灭了。” 虽然去卑不敌刘豹,可在曹祜面前,却依旧言语强硬,仿佛之前交手占便宜的是他一般。 “监国,此番北返,你想没想过,重回五国城?” 刘豹一愣。 河东、并州的南匈奴,其实是两部。一部以河东的平阳为中心,另一部以左国城为中心。 至于双方为何会分裂,这就不得不提当年的呼征单于之死了。 东汉时期,南匈奴因为鲜卑人的持续打击,势力大衰。虽然东汉朝廷接纳了他们,允许他们不断内迁,但对南匈奴的监管,并未放松。 南匈奴单于长期遭到度辽将军与使匈奴中郎将(一作护匈奴中郎将)的严密监视,甚至需要遣子入质。 熹平六年(177年)北伐大败,更是让大汉和南匈奴遭受重大打击。参与此战的屠特若尸逐就单于次年去世,其子呼征单于继立,结果不出一年,呼征单于便被护匈奴中郎将张修所杀,右贤王羌渠则被张修立为新单于。 羌渠并非南匈奴的储君,只是因为他最亲近大汉,这才得以继位。 羌渠单于对大汉的亲近,进一步激化了匈奴内部的矛盾。 中平四年(187年),河北爆发了张纯、张举之乱,二张勾结三郡乌桓人南下。在东汉朝廷的征召下,羌渠单于先后派遣左贤王与于夫罗(羌渠之子)率兵助战。 亲近羌渠单于的部队离开了单于庭,正好给了反对派机会。 包括须卜骨都侯、右部醯落等势力,联合屠各胡,起兵造反,攻杀羌渠单于,以及汉朝并州刺史张懿等人。 于夫罗孤军在外,父亲身死,没法回家。 于是于夫罗请求东汉朝廷立他为新的单于,并出兵讨伐叛逆,为其父报仇。 按道理来说,于夫罗的请求合情合理。羌渠单于是铁杆的“亲汉派”,又是因为帮大汉出兵,这才被杀的。 大汉继立其子,为其报仇,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偏偏此时的东汉,内忧外患。西北有韩遂、马腾作乱,河北有张纯、张举作乱,青州、徐州、豫州、冀州等地,到处都有黄巾军的残余势力肆虐,北方还有鲜卑持续对汉境骚扰,逼得东汉朝廷不得不放弃朔方、云中、上郡、定襄等多个郡县南迁。 这种情况下,东汉朝廷哪有余力去讨伐南匈奴。 所以东汉朝廷做了最坏的选择。 既默认了南匈奴的内乱,不对其插手,又不封于夫罗为新的匈奴单于。 这个举动激怒了于夫罗。 在于夫罗看来,汉人是忘恩负义。 于是于夫罗联合在河东的白波军,在汉地四处劫掠。他先后攻入冀州、兖州,最后被曹操击败,退回河东。 兴平二年(195)于夫罗去世,其弟呼厨泉继任成为单于。次年呼厨泉派兵参与护送献帝东归,并以此为契机重新介入中原事务。 之后呼厨泉先投靠袁绍,又在平阳之战兵败后,投靠曹操,直到这时,他的单于身份才算得到汉廷的正式认可。 有些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很难说谁是谁非。 于夫罗、呼厨泉兄弟,算是被逐出匈奴本部,但因为地近中原,休养生息多年,反而实力逐渐壮大。形成了以呼厨泉、刘豹、去卑三人为主,多支附庸小部落为辅的势力,人口约两万余帐。 反而是留在左国城的本部。 因地处穷困之地,又要承担来自北面鲜卑人的压力,其势渐衰。 须卜骨都侯联合屠各胡杀了羌渠单于之后,须卜骨都侯继任为单于。但须卜骨都侯并不出自匈奴王族挛鞮氏,因此反对者甚多。在其继位次年,须卜骨都侯单于便去世,王庭混乱,连个单于也选不出来,只能由匈奴老王,代为摄政。 左国城的匈奴人也开始分裂,一部向东到达太原郡北部,即后来新设立的新兴郡。而留在左国城的势力,则渐渐为屠各胡掌控。 这些匈奴人,一在河东,一在并州,本来也算是互不干扰,可现在大批匈奴人北迁,就要跟之前的同胞,争夺生存资源了。 当初羌渠被杀时,去卑还年轻,现在还记得当初屠各胡的强悍。这些年无论是去卑,还是呼厨泉,都在刻意不去提曾经的同族。 现在,是到了不得不提的时候了。 去卑不想跟他们打,年轻时在骨子里刻下的畏惧,不是那么容易被消弭的。 可真的可以不去吗? “大将军,五国城的实力很强。” “今非昔比。毕竟都叫匈奴,总该统一的,难道你不想回到出生之地吗?虽说你们匈奴人来自于草原,但我想,在你们的心中,故乡便是五国城吧。” 去卑听后,一时红了眼眶。 “大将军,我都听你的,为大汉而战,指哪打哪。” “监国,你们可不是为我。记住了,打下来的地盘,都是你们自己的,你是为你自己打地盘。 能不能重新你的匈奴的荣光,全看你们自己。” 于曹祜来说,解决南匈奴不是根本目的,根本目的是整合南匈奴的力量。借着攻打左国城,他就可以征召匈奴军队打仗了。 今日可以用南匈奴来打屠各胡,明日就能用南匈奴去打鲜卑人。 第778章 肢解(三) 刘豹等人,也陆续赶到。 之前刘豹、去卑相攻的气氛,尚未消退。因此哪怕是在曹祜大帐,二人见面之后,亦是吵了起来。 若不是徐质带着数名护卫,各手持一把大斧,站在众人身边,金刚怒目,虎视眈眈,二人怕是要直接提刀对砍了。 虽然二人勉强压制住砍死对方的心思,但会议一开始便火药味极浓。 一开始去卑指责刘豹不愿北迁是故意与朝廷对着干,刘豹则指责去卑心怀叵测,借北迁之事,吞并其他部落。 接下来双方越说越激动,开始翻旧账,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扯了出来,就差互相骂娘了。 当男人吵架不动手时,和女人吵架也没什么区别。 曹祜看得津津有味。 朝堂上大臣吵架,也不是没有,但都是引章据典,据理力争,像这样如此纯粹的泼妇骂街式吵架,还真不多见。 偶尔经历一次,真是新奇。 当然曹祜也不是来看吵架的。二人吵了约半个多时辰,曹祜眼看不早了,便打断了二人。 “都是一方首领,再跟女子一样,争吵不休,就让人看笑话了。” 曹祜开了口,二人再是对另一方不满,也只能先闭嘴。 曹祜接下来先是宣布了呼厨泉留在邺城,去卑为监国,刘靖为右贤王,刘骏为右逐日王的消息。 听着此消息,刘豹再看向去卑,哪哪都不舒服。 去卑却一片得意洋洋的姿态,仿佛他已完全成了匈奴之主。 这些日子,去卑也看明白了。刘豹小儿,实力确实太强,哪怕他联合潘六奚,亦不是刘豹的对手,既然如此倒不如抱紧汉人的大腿,利用汉人的力量,除掉刘豹。 至于刘靖、刘骏兄弟,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还未看在眼里。 去卑正幻想着成为单于,统一匈奴,曹祜便道:“商议北迁之事前,诸位可还有什么看法,皆可言之。” 曹祜说着,看了刘豹一眼。 刘豹心领神会,立刻站了起来。 “大将军,各部之前都聚在平阳,但我跟去卑此人,实在不和。部落北迁之后,我能否不和他在一起?” 去卑立刻站起来反驳道:“我也不愿和你在一起。” 去卑说完,才有些反应过来。 “刘豹,你不是反对北迁吗?” 刘豹反而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 “去卑,这话你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反对北迁了?我对朝廷之心,忠心可鉴,天日可表。” “胡说八道。” 去卑指着刘豹斥问道:“你之前明明反对北迁,还因此出兵攻打于我。” “明明是因为你心性像豺狼一样凶恶,手段如野兽一般狠毒,我等为了不被你给吞并,不得不起兵反抗。” “你血口喷人!” “好了!” 眼看二人又争执起来,曹祜出口打断。 “既然都愿意北迁,之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去卑监国,你先听听左贤王说些什么?” 去卑见状,只得闭嘴,瞪了刘豹一眼,愤愤然坐下。 刘豹则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想着北迁之后,跟去卑离得远远的,双方各不打扰。” 曹祜又看向刘靖。 刘靖早跟刘豹通了气,他也担心去卑这个祖父辈的,仗着监国的身份,将他给吞并了。 于是刘靖也站起来说道:“既然合不来,我倒是觉得分开挺好的。我也想自己部落,单独立营。” “你们各部分开立营,就不好统一管理了。” 曹祜问完,众人还未答话,刘豹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分部。大家虽仍以匈奴对外相称,然各部之间,互相独立,互不干涉。” 刘豹之言,惊住在场所有人。 虽然众人之前各有矛盾,各统部众,但因为都是亲戚,算一个部落,类似于汉人的大房、二房,谁也没想过彻底分家。 去卑当即反对。 他是监国,名义上的一部之主。这一分部,他还如何名正言顺地管理各部。 这是分的他的权力。 “右贤王,你怎么看?” “既然不和,那就分吧。” “右逐日王呢?” “我也支持分。” “右谷蠡王呢?” 潘六奚有些犹豫。他跟去卑是一伙的不假,但也因为如此,去卑对其部影响力极大,他甚至担心某一天去卑将他给吞并了。 可若是分部,各部离的远远的,去卑想插手他的部落,也没有机会。 但他若是支持分部,肯定也会得罪去卑。 而此时去卑则目光灼灼地盯住潘六奚,现在刘豹、刘靖、刘骏三人都要分部,他必须要有支持者反对分部。 “右谷蠡王。” 潘六奚听到曹祜又叫了他,这才犹犹豫豫道:“我觉得吧,分也行,不分也行。” 去卑听了,满是失望。 潘六奚虽然没支持,但也没反对,这使得他一个支持者都没有。 曹祜看向去卑。 “监国,你们五人,三个要分,一个弃权。你们各部矛盾重重,强行拴在一起,反而容易出矛盾。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部落分了,省得最后成了仇人。” 去卑看着曹祜,心都凉了。 他本来还指望曹祜替他挡住刘豹等人,没想到曹祜也同意分部。 大事去矣。 “大将军,我是朝廷任命的监国,负责管理匈奴事务。” “监国,这一点,朝廷永远承认。哪怕分了部,也不会改变。监国仍在名义上管理整个匈奴。 各部之间有了矛盾、争端,各部对朝廷的上贡,朝廷与匈奴的互市,你还是有权力去管的。 只是分部之后,各部落内部事务,自行处置,监国不得再插手。” 曹祜给去卑保留了不少权力,但去卑能不能用得上,那就难说。 就说调解各部关系,以后有了各部长史,估计也用不到去卑。还有互市,像刘豹,因为单独和雍州互市,根本不会受去卑拿捏。 去卑会渐渐发现,他这个监国,啥也做不了。 分部之事,木已成舟。 最后整个匈奴本部,被一分为五。去卑部为匈奴中部,五千帐;刘豹部为匈奴左部,五千帐;刘靖部为匈奴右部,四千帐;潘六奚部为匈奴南部,两千帐;刘骏部为匈奴前部,两千帐。 五部各设一部帅,为一部之长,分别由五人担任。 第779章 肢解(四) 五部分设完之后,众人才发现,还有三千余帐,并未确定归属哪一部,总不能将他们也另设一部吧。 曹祜其实也想另设一部,但这三千帐,分属数个部落,战力差,凝聚力弱。勉强分了部,也是滥竽充数,很容易被别的部落兼并。 独立成部,意义不大。 众人再次议论。 这时一人站了起来。 此人名叫刘宣,乃是刘豹的弟弟。当初于夫罗身死,刘豹匆匆返回平阳,继承了于夫罗本部部众。 于夫罗儿子不少,除了在洛阳做人质的刘豹,其他都死在当年的汗廷动乱中,而后来生的,年纪都小。 也没人跟刘豹争权。 直到建安十年,呼厨泉为了削弱刘豹的力量,以刘豹擅自侵扰汉境为由,强行从刘豹本部中,分出三个部落,分给刘豹的几个弟弟。 这一次拿下了刘豹三分之一还多的部众,不过到底是三人分,每人也就五六百帐左右。 平日里刘宣等人,也是得呼厨泉庇佑,才没有被其他人吞并。 刘宣很聪明,他清楚无论是刘豹、去卑还是刘靖,每人四五千帐,实力强大,他们这种几百帐的小势力,一旦被划入,很容易便被吞并。 所以这三人绝对不能选。 而剩下的选择,只有刘骏和潘六奚。 刘宣三人,部众加起来也快两千帐,若是能够团结一致,也能跟刘骏或者潘六奚分庭抗礼了。 “渐将王有话说?” 刘宣的封号是左渐将王,与之前刘靖的封号并列,是呼厨泉用来制衡刘豹。 “天使,小王跟右逐日王素来关系亲近,愿意将所部并入前部之中。” 曹祜转头看向刘骏。 “逐日王怎么看?” 刘宣年长刘骏几岁,二人平日来往并不多,关系一般。但刘骏也不傻,这个时候,正是扩充实力的关键期,他肯定不能将主动来投的刘宣给推出去。 “天使,我跟兄长关系,确实亲近,我前部愿意接纳他。” 曹祜点点头。 “之前给右贤王和右逐日王分家的时候,我便说过,要听凭选择,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强行将一些势力捏合到一起,肯定会出乱子。 就跟咱们现在一样,大家关系不好,就得分部。 所以,这剩下几个部落,本着自愿的原则,你们愿意去哪一部,就分到哪一部。” 刘宣两个弟弟听了,立刻站了起来,要加入前部。 他三人本就报团取暖,自然不愿分开。 刘骏刚开始还有些高兴,后来就反映过来了。刘宣兄弟三人的实力加起来,并不弱于他,若三人联合对抗自己,到时候在前部里谁主谁次,就不好说了。 只是刚才刘骏漂亮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想拒绝,已然是晚了。 最终刘宣三兄弟被并入前部,前部的纷争,这才刚刚开始。而另外两部,则加入到潘六奚的南部。 这两部也打着刘宣兄弟一样的主意。 最终一众部落,除了最开始被去卑吞并的两个,之后剩下的,谁也没有拿到。 而刘豹去卑等人,对此还不能说些什么。 曹祜的处理方式很民主,让几部首领自行选择。这些人不选他们,曹祜也是爱莫能助。 分完部后,才是今日商议第二重要的事。 北迁。 大家都同意北迁,可北迁到哪里,却是各大问题。 所谓的北迁,其目的地也就是西河、太原、新兴、雁门四郡。西河环境最差,汉人几乎逃光。 这里聚集了不少匈奴人,北迁到这里倒是不错,但得跟五国城匈奴开战。 雁门郡则不必说,那是边塞,直面鲜卑人锋芒。 新兴郡是去年新设立的郡。 当初东汉朝廷将边地放弃之后,内迁的百姓就近安置,仍保留郡名。其中云中、九原、定襄、朔方四郡,便安置在太原郡北部。直到去年,朝廷放弃了收复河朔四郡的计划,便将四郡裁撤,置一县领其民,合以为新兴郡。 新兴郡在太原郡北面,北有恒山山脉相阻,倒是适合安居。 而最后也是最好的选择,便是太原郡。 曹祜并不想将匈奴人安置到太原郡,毕竟这里是并州的核心,想经营好并州,必须经营好太原郡。 但西河安置不了,雁门和新兴没法安置。 这么多胡人若是真安置到雁门、新兴二郡,他们再和北面的胡人勾结,并州屏障就要丢了。 所以只能安排到太原郡。 “太原、西河两郡,昭余泽以西,平周(治今山西省介休市西)、兹氏(治今山西省汾阳市三泉镇巩村)、平陶(平遥县前身,治今山西省文水县孝义镇平陶村)、大陵(治今山西省交城县西南西营镇城头村一带),四座城池,依次排开,各部各选一座吧。” 因为匈奴人的屡屡侵扰,昭余泽以西的汉人,纷纷逃亡,倒是给匈奴人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汉退胡就进,从来都如此。 关于要选哪里,众人是议论纷纷。 毕竟城池大小不同,土地肥沃也不同。像兹氏、平陶都是有名的城池,至于平周,就差了很多。 这时刘骏问道:“大将军,我们五部,如何只有四个县?” “平周和兹氏之间,有座中阳乡(魏中阳县,治今山西省孝义市境内),亦可安置。” 众人听只是一个乡,便不愿意去此。 五部若论实力,左部、右部最强,中部次之,南部和前部最弱。可这个时候,所居之处关乎未来发展,谁也顾不得其他,据理力争。 刘骏、潘六奚也敢跟另外三人对上。 场面一度颇为混乱。 去卑跟刘骏都相中了兹氏,这里是交通要处,无论西进、南下、北上,俱是颇为方面。 去卑想仗着身份、资历,抢了此地,刘骏当然不愿意。 二人当着所有人,竟然吵了起来。 去卑不知是头脑发热,还是想震慑晚辈,竟然给了刘骏一拳,打得对方头破血流。刘骏也不示弱,眼看刀被收走,拿起胡凳就要砸去卑。 二人一时大打出手。 直到徐质带人将二人按住,二人仍不罢休。 眼看众人争执不下,曹祜拿出了后世屡试不爽的好办法,抓阄。 第780章 肢解(五) 不得不说,抓阄真是一个解决争端的好办法,其实用程度仅次于“剪刀石头布”。 在曹祜不在乎众人被安排何处,且又想让众人不会因结果而埋怨他的情况下,抓阄完美结局了这些问题。 在场之人,不管是匈奴人,还是汉人,都有些懵,分配地盘靠抓阄,这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刘靖道:“天使,如此大事,是不是从长计议?” 曹祜笑道:“抓阄靠得是运气,而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若是你们的昆仑神真的保佑你们,结果总不会太差。 真抽到差的地方,也只能怨自己运气太差了。” 眼看曹祜来真的,众人不得不正视起来。 曹祜让人写了五张纸条,然后放到一个碗中。刘晔上前用手摇了摇碗,然后将其反手盖到了桌案上,又将碗拿起。 “谁先来?” 去卑几人,面面相觑。 抓阄的结果,关乎部落的未来,谁都不敢轻视。真要抓到中阳、平周,部落未来的发展,必然受限制。 “我先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刘骏。 相较于其他人的紧张,刘骏反而很淡定,若论实力,他肯定争不过去卑三人,所以只能争平周、中阳二城。但现在抓阄,让他有了染指其他三城的机会。抓到平周、中阳,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抓到其他三城,那就是赚了。 刘骏迅速拿起一张纸条,然后轻轻打开。 随着纸条的内容出现,刘骏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 刘晔拿过纸条,看了一眼,大声说道:“兹氏。” 众人听到是兹氏,俱是吃惊,因为五城之战,条件最好的便是兹氏,大家最想得到的,也是兹氏,没想到兹氏竟然落到实力最弱的刘骏手中。 “大将军,他怎么能得到兹氏?” 曹祜说到五个地方,刘豹便看中了兹氏,志在必得,但万没想到,他还没争,兹氏竟然没了。 这算什么? “一开始就说了,谁抓到哪里,就是哪里,愿赌服输。” “我!” 这时潘六奚趁着众人争执,上前也拿起一张纸条。他迅速打开纸条,一时大喜,大声喊道:“我的是大陵。” 大陵在四座城的最北面,紧邻文水,北枕群山,南望昭余泽,水源充沛,土地平坦。虽然地理位置不如兹氏,但只论地理环境,并不比兹氏差。 潘六奚欣喜若狂,忍不住大喊了起来。 此时刘豹、去卑和刘靖三人也懵了。五座城池,最好的两座竟然先后有主,那他们只能挣剩下三座。 若是争不到平陶,就只能去环境恶劣的中阳、平陶了。 此时三人也顾不得体面,纷纷上前,争抢纸条,差点将桌子给掀翻。最后三人打开纸条,便是刘靖得了平陶,刘豹得了平周,而身为监国的去卑,竟然只得了中阳乡。 去卑一时欲哭无泪。 他好歹是匈奴监国,怎么一个乡就打发了。 曹祜也是有些吃惊。 抓阄凭的是运气,去卑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在曹祜看来,去卑抓到中阳乡的概率很低,可万没想到,运气就是这么差。 这个结果,有些不好办啊。 去卑也是失落地望着曹祜。 “大将军,我是匈奴的监国。这,这。” “你是匈奴监国,在单于不在的情况下,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单于庭,这是规矩。不过中阳乡,确实狭窄了一些。” 去卑听了,赶紧点点头。 “不如将王庭重新建在左国城(今山西省方山县峪口镇南村),你看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 历史上南匈奴内迁之后,先是被安置在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后来又往南迁到了美稷县(治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永和五年(140年),南匈奴句龙吾斯与句龙王车纽举兵反汉,后招诱南匈奴右贤王,围美稷,之后南匈奴的单于庭便东迁到黄河以东的左国城,一直到现在。 当年羌渠一脉,几乎是被人赶出来的。 现在回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去卑等人,不由得细细盘算起利弊。 有左国城的匈奴人在,他们的正统身份,始终会受到质疑。之前他们在河东,对方在西河,互不干涉。 可现在,大家离得近了,只怕相互间的摩擦就不会少。 倒不如趁此机会,借助大汉的力量,攻打左国城,既可以增强实力,也能对外宣示,他们无可动摇的匈奴王室身份。 若是能灭了对方,那就更好了。 “我听说左国城的匈奴人统领,封号是左贤王。而这个左贤王,似乎是屠各胡的人,什么时候,屠各胡也能成为匈奴四角了?” 羌渠单于死后,南匈奴内乱,争斗不休,本来就实力强大的屠各胡,逐渐控制了南匈奴的权力。 屠各胡,全民叫休著屠各,号称是匈奴休屠王支属后裔,最初游牧在河西走廊,后来逐渐西迁。 休屠人中,最有名的就是休屠王子金日磾。 屠各胡是北狄的一支,既不属于挛鞮氏,也不属于匈奴贵族四大姓,偏偏人家争气,靠着实力,成了北狄最豪贵的部族。 历史上建立刘汉、前赵的匈奴人刘渊、刘曜,大概率就是屠各胡。 “就是,咱们被赶出左国城,这群北狄崽子,倒是人模人样的,执掌起左国城的大权来,凭什么?” “那是咱们的左国城。” “打回左国城,杀光屠各胡。” 去卑高声叫嚣。 他现在得了中阳乡,环境最差,若是能打回左国城,不仅政治意义巨大,还能扩充势力,换个更好的地盘。 而刘豹就有些犹豫。 各部之中,刘豹跟屠各胡关系最好。 屠各胡想借助刘豹单于直系子孙的身份抬高地位,刘豹想借助屠各胡的军事实力,夺取单于之位。 双方勉强算盟友。 现在跟屠各胡撕破脸,对刘豹来说,并非好事。 曹祜说道:“我听说左国城的屠各胡,也就六七千帐,诸位若是敢去,我便同诸位走一趟。” “都去!都去!” 去卑巴不得众人为他出力。 反正左国城打下来,算是他的。 这时曹祜看向刘豹。 “左贤王,你怎么看?” 第781章 有事问长史、司马 刘豹怎么拒绝?刘豹没法拒绝。 这其实也是曹祜算计好的。只要抓阄选地盘,肯定有人获得不理想的。而这种情况下,定然有人不愿意。 曹祜到时便可趁机提出出兵左国城。 曹祜之所以要出兵左国城,一方面是想将匈奴人尽量往北赶,另一方面,则是想将手伸入西河郡。 偌大的西河,也就治所离石还有些汉人。 但西河郡担着关北和太原,是并州的腹心位置,想掌控并州,就必须要控制此地。 而且曹祜也想通过此战,整合匈奴势力。 曹祜将来必然是要北伐的。而北伐所用的军队,肯定以并州境内的胡人为主。现在提前对他们有所掌控,将来才能更好地使用。 汉末的大环境,汉人太少,胡人太多,想在北方有所作为,就必须借助他们的力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众人很快商定,一边进行搬家,一边五部共同出兵,由曹祜统帅,攻打左国城。 这次会议,勉强实现了曹祜的目的。 南匈奴四分五裂,将来也只能各自为政了。 会议的次日,被曹祜急招的杜畿,来到了平阳。 杜畿早在建安九年就担任河东郡太守,而今已经十二年了,其功劳、资历,担任一州刺史或者入朝为尚书、侍中,绝对没问题。 就是因为河东郡太重要了,曹操才不敢动他。 杜畿到后,曹祜便将一道写好的条陈给了他。 “《请分河东郡设平阳郡疏》。” “大将军,这?” “伯侯,我准备报请朝廷,将汾水以北的十个县,分设平阳郡,由你这个河东郡太守,兼任平阳郡太守。” 杜畿吃惊道:“大将军,朝中既无太守兼任太守的惯例,也没有将河东郡析分的必要吧。” 曹祜摇头道:“河东郡的治所在安邑,位置偏南。再加上之前南匈奴盘踞在河东郡北部,以致朝廷对河东郡北部控制力有些弱。 河东的位置很重要。 所以我不希望胡人的势力,卷土重来。而是希望,朝廷能在匈奴人走后,第一时间控制住地方。 单单一个河东郡太守是做不到的。” 为何后世要提高一个地区的行政等级,是因为行政等级高了,各种资源才会到来。事实上那么多省域副中心,真正能有作为的,只有那些副省级城市。 你级别都不够,能跟省会争资源吗? “如果不将河东郡一分为二,那河东郡的发展重心,只会是南部,永远轮不到北部。而朝廷,给不了你们太多时间。” “大将军,我明白。” “伯侯,你从现在开始,就要组建郡府,做好接收工作。同时丈量土地,清点人口这些事,都要开始。 还有,你要想办法,从河东郡南部迁移五千户人家,安置到平阳、永安(今山西省霍州市)等地。” 迁移这么多人,杜畿能想象到可能的困难,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咬着牙担着。 其实有时候杜畿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跟曹祜的接触并不算多,曹祜为何能做到这般信任自己,信任自己能做到他的要求。 “大将军要出兵左国城,但河东能提供的粮草,不会太多。而再从其他州郡调,是不是来不及了。” “伯侯,这个不用担心,只要够我这千余骑兵吃的就行。人吃马嚼的,两个月的时间,三四千石绰绰有余。 至于匈奴人,他们若没粮食,那就饿着。 再说这次出兵打左国城,是为他们匈奴人作战,我没收他们钱就是好的,何谈给他们粮食。” 不知道丑国打仗,都是盟友先出钱吗? 正常情况下,匈奴人得给他们出开拔费。 安排完平阳郡的事,曹祜准备召集几个部帅,召开一场新的会议。 开会的名义是商议攻打左国城的军事部署。众人听后,皆是屁颠屁颠的都来了。 众人到后,曹祜宣布安排。 “今日商议讨伐左国城的事,在此之前,先说三件事。第一件,便是任命各部司马、长史。” 其中刘晔担任匈奴监国拥节长史,原威虏军中郎将鲁芝担任匈奴监国拥节司马,二人同时兼任中部的长史、司马。 与此同时,曹祜又任命了刘靖的右部,刘骏的前部,以及潘六奚的南部的长史、司马人选。 这个结果让刘豹愣住了。 没听说朝廷要安排汉人长史、司马。 关于此事,刘豹肯定是不愿意的。 刘豹对汉家制度了解的最深。他很清楚,这是监视,更是企图对其部落控制权的篡夺,真若是有了长史、司马,往后一举一动,都别想自由了。 只是刘豹没想到,其他人怎么对此均无意见? “大将军,这个长史和司马,是为何物?” “左贤王,就是朝廷安排,协调各部关系,同时负责朝廷与各部互市的。往后各部与朝廷之间的事,都先由本部长史和司马负责。 实在处置不了,则交由拥节长史、司马。再处置不了的,朝廷才会插手。 不过左贤王放心,部落内要不要设置长史,司马,都是自愿的,朝廷并不强迫。” 刘豹听了,更加地狐疑。 既然是自愿的,那去卑、刘靖等人,为何会同意,难道他们看不明白,长史、司马存在的作用。 刘豹还想多了解一下此事,但曹祜并不多说。 “第二件事,便是朝廷准备,每年可以从各部之中,选拔十人,前往邺城,可为太学生,可为郎官,亦可在朝廷任职。 但前提是必须会说汉话,最好识字,懂得汉家礼仪,省得去了闹出笑话。 而具体的情况、要求,诸位回去之后,向自家部落的长史、司马询问。到时候将名单报给他们,然后统一汇总到监国拥节长史这里。” “那第三件事。 朝廷准备规范管理互市,制定了一系列的制度,包括互市商品的种类,价格,互市的位置,时间,互市的方式,互市的要求,互市的管理条例,奖惩措施等等。 具体的内容我就不说了,大家回去之后,询问自家部落的长史、司马。” 又是问长史、司马。 刘豹有些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否则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 第782章 有借无还 刘豹终于忍不住了。 曹祜什么事情都让询问长史、司马,倒显得长史和司马二人,不可或缺一般。可关键是,刘豹的军中,并无长史、司马。 虽然刘豹猜测,曹祜此举可能是故意的,就是想将长史、司马派到自己部落中,可问题是,没有长史、司马,的确是让人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刘豹起身道:“大将军,我有些不解。” “左贤王请讲。” “大将军,敢问各部是不是必须要设置长史、司马?” 曹祜笑道:“看来左贤王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没有仔细听。长史、司马,本来就是协调各方关系的,一切全凭自愿,并不强制。” “没有长史、司马,那我们的选官和互市,是否会受到影响?” “仍然会有,不会受到影响。之所以让各部的长史、司马,负责具体的内容,形式,乃是因为各部情况不同,分置各部的长史、司马,会更了解部落内的情况?对了,你们左部没有长史、司马是把?” “是。” “那你有什么问题,便询问拥节长史、司马吧。不过他们今后会在单于庭,又兼任中部的长史、司马,可能忙不过来。” 让刘豹用去卑部落里的长史、司马,他可不愿意。 本来监国在朝贡、互市上话语权就很大,再用中部的长史、司马,那往后互市一事,他们左部只怕什么好处也没了。 此事决不能行。 这个时候,刘豹算明白了。 自己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汉人的长史、司马,进驻部落,要么放弃互市的利益,互市就是汉人长史、司马进驻部落的筹码。 到底选哪个? 刘豹立刻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他没有选择。 在所有人都选择了长史、司马的大环境下,他要是反对此事,不仅仅是利益受损,还会得罪曹祜。 之前营造的良好关系,就要彻底失去了。 “大将军,我部也希望朝廷能够派驻长史和司马。” 曹祜笑道:“左贤王,派驻各部的人员名单都确定好了,你临时请求,算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还请大将军恕罪。” “看在左贤王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那我让人再行安排。” “多谢大将军!” 曹祜摆摆手,让刘豹坐下。 “接下来,就要谈征讨左国城的事了。 左国城打下来之后,将会是匈奴单于庭,单于不在,监国可以长期驻扎此地。不过考虑到左国城防御需求。 此番攻打左国城功居第一者,亦可驻兵。” 去卑听到前面,还很高兴,听到后面,就想说话,被曹祜打断。 “我这个人,带兵多年,讲究一个,赏功罚过,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实力如何,只要有功劳,就不会亏待你。 过错同样如此。 我执法素来严格,谁若是违令,莫怪我无情。 此番出兵,所有的战利品,分成十份,朝廷和我这千余虎豹骑,拿走四分,剩下的六份,分别是两份,一份半,一份,五分之四份,十分之七份。 战后,诸位按照功劳排名,获得属于自己的份额。 出力大的,获的多,出力小的,自然获的少。” 五人面面相觑。 刘骏先道:“天使的安排,最是公平。谁的功劳大,谁分得多,这是我们匈奴一直以来的规矩。” 刘骏算看出来了,若按实力,他的前部什么都不是。 可因为曹祜的规矩,反而获得了不少好处。 所以刘骏决定,紧跟曹祜的步伐。万一获得了大功,那个两份的战利品,可就是他的了。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 有曹祜那个两份战利品在前面吊着,所有人都很积极。 大家都觉得,获得两份战利品的,怎么不是我呢? 打破大锅饭,实现多劳多得,充分调动员工积极性,在各行各业都适合。 之后曹祜又对此战进行了部署。 左国城周边,都是山林,即后世的吕梁山区,这一战并不好打。 “西河郡的地形,大家都清楚,要想尽快拿下左国城,尽可能地减少伤亡,就得奇兵突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我准备,从各部抽调五百骑兵,组建一支突击部队。我军主力在正面迎击敌军,这支突击部队,绕道奇袭左国城。 接下来,各部要将最精锐的部队选出来,这决定着此战的胜利与否。” 众人听后,有些沉默。 挑出精锐,交给曹祜指挥,怎么看都有些不靠谱。 众人皆不是很情愿。 刘靖道:“大将军,既然是奇袭,我愿意担此重任。” 曹祜嗤笑道:“右贤王,你愿意,其他人呢?奇袭的成功率最大,到时候拿下左国城,功劳第一,就是你的了。 你问问其他人愿意吗?” 众人当然不愿意。 没人想吃亏,但也没人想让对手占便宜。 “正面吸引敌军,就是为奇袭创造条件。所以正面攻击可能伤亡很大,但战果很小;而奇袭部队可能伤亡很小,但战果很大。 如果有人觉得我从各部选拔人组成突击部队不合适,也可以自告奋勇,作为正面攻击的部队。” 正面攻击,给别人做嫁衣。 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细细想来,似乎只有曹祜这个安排,兼顾了各方的利益,又尽可能地保证了各部的战斗力,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部落中最好的骑手,最好的战马,五百骑,一人三马,无论是马还是人,决不能少一个。” 众人各自盘算了许久,似乎也只能这么安排了。 很多人不太明白,本来不是北迁吗?怎么突然又要打左国城了? 会议散后,曹祜心情愉悦,忍不住哼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刘晔问道:“大将军,真若是攻破屠各胡,这些匈奴人,就少了一个牵制。” “这些匈奴人,四分五裂,不足挂齿。 子扬,我准备让鲁世英指挥这支部队,作为你二人在匈奴立身的力量。” “大将军,这支部队由我们长期指挥?” “难道不行吗?我凭实力借的,为什么要还。” 第783章 进击的屠各胡 南匈奴各部要在冬天来临之前,完成北迁之事。而曹祜也必须在冬天来临前,攻下左国城。 因此他也顾不得让各部从容准备,便直接要求各部组织军队,随他北上。 也是曹祜运气好。 去卑和刘豹的内斗,导致各部颇为警惕,早早地将部众聚集到一起,部落军队也完成组建,倒是给曹祜省了时间。 于是曹祜一声令下,各部只留下部分军队看家,其余约两万多人的军队,直接向北开拔。 汾水一路向北,过了雀鼠谷,便成了西河郡和太原郡的分界线。 汾水两岸,一边是山地,一边是平原,堪称泾渭分明。 汶水往西的地方,便是后世的吕梁山区,一处在历史上并不常被提起的地方。但是这里却坐落着一处雄关,秦国四大要塞的离石要塞。 两汉时期,离石便是汉人在西河郡最重要的聚集地。 而曹祜北上的第一目的地,便是这里。 虽然道路不好走,但众人走的很快,一路直趋到离石城西面的伏卢山。 此时此刻,屠各胡首领白马铁,就在此地,等待着曹祜一行的到来。 屠各胡首领白马铜,一个只留下名字的雄主。他统治屠各胡期间,联合南匈奴内部势力,完成了对羌渠一脉的驱逐。 而白马铜最厉害的,便是在之后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将左国城的匈奴人给吞并,消化。 时至今日,左国城内外,只知屠各胡,不知挛鞮氏。 对外虽然打着匈奴的名号,可跟田氏代齐几无区别。 不过西河郡的资源确实有限,再加上屠各胡底蕴不足,北有鲜卑,东有大汉,南有呼厨泉,因此一直被束缚在西河郡内,难以向外扩展。 白马铁继承了其父白马铜的位置,其才能虽比不得其父,但也算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在西河郡内,也无敌手,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直到有一天,白马铁收到了大汉朝廷带着平阳的匈奴人,要攻打左国城的消息。 此事对于白马铁来说,堪称是晴天霹雳。他在西河郡待得好好的,与汉人的关系也算是不好不坏,汉人怎么就要来打他了。 虽然当年屠各胡联合南匈奴作乱,先后杀了西河郡太守邢纪和并州刺史张懿,还攻破了晋阳城,但白马铁也清楚,那是因为当时的汉朝,腾不出手来,而随着曹操统一北方,汉人的强大,他也清楚。 所以白马铁的第一反应,便是向汉人投降,请求汉人册封。 到时候汉人收回了西河郡,他们屠各胡也得到了汉朝廷的承认,对双方来说,乃是一件“双赢”的好事。 白马铁正准备派人去见曹祜,却被部下夏昭拦住。 夏昭是前并州刺史高干的部下。 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出自陈留高氏,名门大族子弟。当初曹操攻破邺城,高干派人向曹操投降。后来曹操北攻幽州,高干见曹操后方空虚,于是举并州叛曹,最终为返回邺城的曹操所覆灭。 夏昭作为高干的亲信,曾与大将邓升一起,守卫壶关。壶关城破后,夏昭西来西河,投靠了白马铜。 夏昭出身士族,统过兵,又懂得治理地方,再加上情商也高,很快获得了白马铜的信任,于是白马铜便安排夏昭治理离石。 白马铜死后,夏昭更是成了白马铁的亲信。 “大王,听说此番来袭的汉军,主要都是平阳的叛逆军。汉军收回西河,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这些叛逆想夺回左国城。 这种情况下,投降汉军,不仅不能保全部族,反而会被平阳叛逆,趁机吞并。” “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白马铁对夏昭素来信重,因为夏昭教了他不少汉家文化,他平日里便学着汉人的方式,对夏昭以“先生”相称。 “大王,西河地势险要,平阳的叛逆想来夺回左国城,也要有能力。不如咱们利用西河的优势地形,与这些叛逆交战,挫其锋芒。 等到对方无计可施,兵困马乏之时,再派人去邺城,向汉人投降,请求册封。 若是打得好,咱们重创甚至是击败这些叛逆,还能好好扩充一波实力。” “平阳的叛逆来的可不少啊。” “大王放心,这些人若是真有实力,当初也不会被赶跑了。叛军远来疲惫,咱们以逸待劳;叛军离心离德,我军万众一心;叛军败于我手,对我心怀畏惧,我军曾大破叛军,今再临敌,定当势如破竹。 所以此战我军必胜。” 夏昭洋洋洒洒说了许多,白马铁其实有些听不懂,但并不影响他觉得夏昭说得很对。 一群落荒而逃的叛逆,当年他们能打得对方落荒而逃,这一次依旧可以。 白马铁在左国城的部众,约有七千帐,少部分是投降的匈奴人,大部分则是屠各胡。而那些不降的匈奴人,多已逃入新兴郡。 七千帐,四万多人,白马铁聚集了约万余人马。 屠各胡实力强劲,士兵战斗力极强,这也是为何呼厨泉等部数量已经远超屠各胡,却不敢报仇的重要原因。 万余人马,一部留守左国城,一部守卫离石,而白马铁率主力进驻到伏卢山,准备在此与叛军决战。 伏卢山地势险峻,屠各胡依山据守,在白马铁看来,平阳叛逆哪怕有十万人,也过不了此地。 而曹祜一行眼看在伏卢山遭遇阻击,便下令在山东面安营。 伏卢山高,虽与曹祜的大营相隔甚远,但远远地仍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前来叛军的数量确实不少,超过了白马铁的预料,这使得白马铁的底气,一时没那么足了。 “那就是汉军,看起来军容严整,威风凛凛啊。” “大王,咱们的敌人不是汉军,而是平阳叛逆。” 夏昭站在山上,远远地望着汉军营寨,心中充满了狐疑。他已经按照那个大将军的要求,劝说白马铁出兵了,只是不知,那个大将军该如何破敌。 夏昭是上党郡人,投靠屠各胡已经整整十年。 刚开始的时候,夏昭还想过打回上党郡。可后来这份期望,就成了奢望。一年年过去,野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这十年来,西河郡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他却老了。 人一老,边越发思念起家乡来。 夏昭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离着知天命,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所以见到曹祜派来的人时,他动摇了。 第784章 你们是不是在针对我 白马铁在伏卢山上,窥探着汉军大营情况时,曹祜也在军营的望楼上,紧盯着远处的伏卢山。 这时刘晔建议道:“大将军,伏卢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可利用兵力优势,分路出击,绕过伏卢山,到达离石城。”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子扬,按道理来说,我军行动也算迅速,从决定攻打左国城,到各部出兵,再到一路疾驰到这伏卢山下,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可为何白马铁反应如此之迅速,做伏卢山做好了防备?” “大将军怀疑,我军出击左国城的消息走漏,有人给白马铁通风报信?是那五部里的人?” 曹祜摇摇头。 “那五部里有没有跟白马铁联系的我不知道,但是走漏消息的人,我却知道。是我让人将我军出兵的消息传到了白马铁的耳中。” 刘晔听后,大为惊愕,满脸的疑惑与不解。 “攻打左国城,并非我的目的,只是一个结果。以现在的局势,若是派人招降,白马铁肯定会降。 但我不想他降。 这一战匈奴人消耗越大,咱们对他们的控制力才会越强。 双方拼的越狠,匈奴人跟屠各胡的矛盾才更加难以化解。 挫一挫匈奴人的锐气,今后才能更好地驱使。 所以这一仗,一定要打,还要大打。” “大将军准备覆灭屠各胡吗?” “谁说的,屠各胡是咱们的敌人吗?我记得我们跟屠各胡,从来都没有矛盾啊。” 于曹祜来说,南匈奴不是朋友,屠各胡也不是敌人,不管是南匈奴还是屠各胡,都只是棋子。 曹祜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前人犯的错,却让我们这些后人为难。 若是整个北方,有三千万人口,我何必跟匈奴人费这么大心力的折腾,直接平推便是了。 并州要是有三、五百万汉民,压也将这些胡人压死了。” 并州人口当然没有三五百万。直到人口得到极大恢复的西晋初年,整个并州的人口,只有五万九千二百户,差不多三十万人口。 这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胡人。 而并州的匈奴人,就有快三十万,还有乌桓人,鲜卑人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杂胡。 可以说汉人在并州根本不占优势,总人口也就是三成左右。 所以曹祜只能老老实实地去经营、算计了。 伏卢山一战怎么打,曹祜也没费心力,这一仗于他来说,打赢打输,并不重要,只要打出消耗就行。 次日一早,曹祜召集起众人,商议作战计划。 “我已派前锋军队,绕道偷袭离石。只要离石城一破,伏卢山的屠各胡便会腹背受敌,到时这一战我军便胜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伏卢山的屠各胡给牵制住,让他们不得动弹。 我计划来一场疲敌之战,对伏卢山日夜攻击。 匈奴右部,左部,中部,前部,南部,以此为次序,分成五队,分别对伏卢山发动攻击。 前一部攻击时,后一部督战。 每次攻击为四个时辰,时辰到后,攻击的部队下来休息,督战的部队转为攻击部队,后面的部队进行督战,以此类推。 各部攻击,决不能停,要让整个伏卢山的屠各胡陷入恐慌之中,疲于奔命,疲惫不堪,彻底的失去方向,失去目标。”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 “这不是添油战术吗?” “诸位观察了伏卢山的地形了吗?伏卢山地形狭窄、崎岖,根本无法将军队全面铺开,两三千人同时发起攻击,已经是极限了。 说实话,我不指望诸位能够攻破伏卢山,我要的是牵制,彻底的牵制,让白马铁的主力没法去支援离石城。” “愿从大将军之命。” 去卑第一个站了出来。 在去卑看来,曹祜这个安排好啊。五个攻击部队,先是刘靖,接着是刘豹,他,刘骏,潘六奚。 他正好排在刘豹的后面,充当刘豹部的督战队。 到时候左部若不好好打,他这个督战队,就要发挥作用了。 去卑说完,潘六奚也站了出来。 之前分部的事,潘六奚背刺了去卑一刀,但双方毕竟关系亲密,再加上去卑和刘豹矛盾重重,去卑也需要潘六奚的支持。 因此双方很快在表面上重归于好。 而潘六奚为了重获去卑的信任,自是赶紧站出来,大表忠心。 “右逐日王,你怎么看?” 刘骏不想打,但曹祜这个安排,其实已经最大程度上保证了他们的利益。毕竟自己指挥部队,所部不会成为炮灰。 若是换种方式,就很难说了。 而且刘骏在五部之中,资历、封号,都是最差的,没什么话语权。 “我遵从天使之命。” 曹祜又看向刘靖。 刘靖也支持。 刘靖不傻,他排在第一位攻击,看起来是个苦差事,但其实最有利。 因为战斗开始,双方总要进行试探性攻击,确定对方的明、暗布置,战斗方式,战斗强度等等事情,因此最初的战斗多以小规模的接触战为主。 真到了大规模交手,四个时辰早过去了。 刘靖计划,第一战派出五百人的前锋就够了。 此时曹祜的计划,已经四个人支持了,只剩下一个刘豹还没有表态。 刘豹看着支持的四人,此时有些懵。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反倒成了五部之中的另类。 去卑和潘六奚交好,刘靖、刘骏虽然有矛盾,但毕竟是亲兄弟,而且其父呼厨泉还活着,二人相互争斗也心有顾忌,唯有他,形单影只,既无盟友,还似乎总被有意无意地针对。 这种局面,必须要扭转。 “左贤王。” “小王无异议。” 哪怕有去卑给他做督军,刘豹不敢反驳。他很清楚曹祜的战绩和手段,这是真正的杀人如麻。 汉人有句话,叫做杀鸡儆猴。 刘备很担心成了曹祜手中的那只鸡。 曹祜若是知道刘豹的心思,肯定说你想多了。之所以让去卑做刘豹的督军,就是个谈判筹码,可曹祜也没想到,刘豹根本不提此事。 众人皆无异议,计划顺利通过。 当日上午巳时,战斗开始。 第785章 你们就是针对我 世人总是有个误区,觉得胡人民族最擅长骑射,所属部队以骑兵为主,但实际上除了那些生活在阴山以北,真正活跃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大多数进入中原的胡人,真正强悍的,反而是步兵。 历史上满清忽悠别人,总是说满人靠骑射得天下,把自己都忽悠瘸了。真正的满清八旗,最精锐的恰恰是披甲重步兵。而明军缺的也从来不是骑兵,而是能顶着箭雨、炮火向前冲锋的肉搏步兵。 (明末、清末的军队,最缺的从来不是火器,而是勇气,双方最擅长打的,乃是肉搏战,给他们东风61也没用。) 而南匈奴的军队,或许他们从前以骑兵为主,可进入左国城快百年,山高路陡的吕梁山区,哪里给他们骑兵发展的机会。 事实上现在的南匈奴军队,以骑马步兵为主,除了装备差一些,不会打造攻城器械,其他的跟汉军没有太大区别。 刘靖在军事上,或者弄虚作假上,还是有些天赋的。 整场攻击,刘靖架势拉的很足,全军列阵,又是吹号,又是擂鼓,在山下耀武扬威,煊赫无二。 可打起来之后,又是试探攻击,又是确定对方有无伏兵。小股部队各种操作,可双方交手的规模,却是小的可怜。 伤亡更是若有若无。 曹祜在望楼上看得都笑了。 “这个刘靖,粗中有细,可在保存实力这一块上,真不含糊。” “这些胡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部众在,权力在,动他们的军队、部众,简直跟杀了他们无二。 也因为如此,在军队事情上,他们充满了狡黠。 哪怕再莽撞的首领,也会在这种事情上耍心思。” “这五个首领。去卑年纪大了,有些小聪明,但缺乏大智慧,不过自保倒是够了。刘豹野心勃勃,但能力并不足以支撑其野心,很容易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刘骏看似学了很多汉家文化,可连皮毛都不通,还差得远呢。至于潘六奚,不提也罢。 唯有刘靖,倒是有些枭雄姿态。” “大将军看好此人?” “矮子里边拔将军。像冒顿,老上,檀石槐这样的枭雄,也是不世出的,而且要连着出上两人,才能确保一个部落真正崛起。” 冒顿单于和老上单于,这对父子有些类似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很难说谁的贡献更大,但对于匈奴人来说,缺一不可。 四个时辰,在漫长的等待中,飞快的过去。 刘豹拖拖拉拉地接过了刘靖的阵地。 刘豹本想效仿刘靖的办法,敷衍了事,可身后的去卑却不答应。去卑也有理由,初战进行试探,理所应当。现在已经进入酣战,还不断试探,那就是糊弄傻子。 想消极避战,门都没有。 刘豹的部队在前,去卑亲自带着主力,跟在其后。谁敢往后跑,就是长矛、弓箭伺候。 能光明正大地屠戮刘豹所部,刘靖麾下的军队,别提多畅快。 这不是盟友,而是生死仇敌。 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仗打成这个样子,曹祜也惊愕。 在去卑的逼迫下,刘豹不得不拼命。众人手持武器,仰面攻击,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这种情况下,刘豹甚至攻破了伏卢山的第一道防线。 四个时辰之后,刘豹麾下将士,早已是伤亡惨重,疲惫不堪。众人只怕很多年都没有打过这种强度的战争。 刘豹看着哀声一片的军队,眼眶都红了,再看向去卑,更是怒发冲冠,恨不得生食去卑之肉。 去卑却是完全不在乎这股恶意。 削弱了刘豹的势力,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刘豹,你父亲没的早,没教过你如何用兵,这一次我亲自给你示范,让你瞧瞧,什么是匈奴好男儿。” 去卑的风凉话让刘豹没有忍住,向着去卑就扑去。要不是旁边人拉住,他就给去卑一拳。 去卑鄙夷的看了刘豹一眼。 你等着,事不算完。 接下来的战役,就不如刘豹的攻击精彩了。 刘骏身后是潘六奚,他若是对去卑逼迫太甚,潘六奚肯定给他好看。而潘六奚身后是刘靖,人家到底是亲兄弟,搞不好也会报复。 所以刘骏、潘六奚的督战都相对宽松,战役的强度下降许多,伤亡也及不上之前了。 刘豹看得不住地皱眉。 他就说这些人在孤立他,针对他,果真如此。 轮到潘六奚出击时,此战已经过去了十六个时辰。伏卢山上的屠各胡是铁人也受不了这样的鏖战。 白马铁没有办法,只能将军队分成数部迎击。 也因为如此,战斗规模小了许多。 潘六奚较为轻松地度过了四个时辰。 等匈奴南部的战斗结束,已经是四更天。美美睡了一觉的曹祜将各部统帅给唤到了他的中军大帐。 “昨日、今日,五部与屠各胡激战了二十个时辰,战况有强有弱,杀敌有多有少,这种情况下,怎么分辨到底是谁出力最大呢?” 刘豹听到此言,眼眶更红了。 他出的力最大,打的最惨烈啊。 “不能分辨谁出的力大,战后分战利品的时候,就不能确定该给谁的多,给谁的少,这自是不成。 所以我决定,将功劳量化。 每次的战斗,定为十分,我与你们五人,一同为此人打分。为了防止有人报复,去掉一个最低分。也为了防止有人哄抬,去掉一个最高分。 其他分平均起来,就是你应该得的分。 最后总分相加,谁的多,谁战利品拿两成,谁的少,那就哪少的。 诸位可有异议?” “就当如此。” 去卑赶紧表态。 在去卑看来,他跟潘六奚关系好,都能相互打高分。曹祜代表朝廷,肯定也会支持他。他跟刘靖、刘骏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 也就一个刘豹会给他打低分,但是去掉最低分啊。 这样一来,他的分肯定高,两成的战利品,就是他的了。 去卑一表态,跟屁虫潘六奚也表态。紧接着是刘靖、刘骏兄弟。他二人给去卑、潘六奚督战,二人肯定不敢给他们打低分。 四人一表态,又只剩下刘豹。 刘豹欲哭无泪。 你们就是针对我。 第786章 打仗也有成绩 刘豹不想按照这种规则来打分,他很清楚,他没有盟友帮他抬分,打分的时候,一定会吃亏。 可关键是,四个人都同意,他一个反对,没啥作用。 总不能跟所有人都作对吧。 只是五个人相互打分,人数不少,分评的也很快。 没过多久,成绩就出来了。去卑是七分半,曹祜给他打了六分;刘靖是七分,曹祜给他打的也是六分;潘六奚六分半,曹祜给他打的仍是六分;刘骏六分半,曹祜给他打的是七分;刘豹五分,曹祜给他打的是十分。 不管其他人打分如何,曹祜打的分总体还算公允。 最后的结果是,去卑排第一,刘靖排第二,潘六奚和刘骏并列排第三,刘豹排倒数第一。 看到这个结果,刘豹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刘豹想过在去卑等人的刻意低分下,他的成绩不会很好,但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倒数第一。 他真若是糊弄着打,也能接受。可这一仗他打得最凶,伤亡最高,分却最低,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豹当场就想翻脸。 曹祜看出了刘豹的愤怒,却没有说什么,他相信刘豹还不至于如此愚蠢,在他的大帐中闹腾起来。 真若是如此,刘豹也算是无药可救了。 如曹祜所料,刘豹再是愤怒,终究没敢胡闹。 惹怒了曹祜,曹祜杀了他,他算白死。甚至不用曹祜动手,其他四部很愿意听从曹祜的安排,将左部覆灭,以扩充实力。 只是刘豹实在心里窝火。 到底该怎么办? 议事散后,众人皆走,唯有刘豹留了下来。 刘豹也清楚,若是当着这群人公开说,这些人肯定会从中作梗,还不如私下应对,毕竟他和曹祜还有些情分。 “大将军,去卑实在欺人太甚啊。” 曹祜笑道:“左贤王,这是大家都对你有意见,你该自我反省了。” 刘豹满脸委屈。 “大将军,今日我左部的英勇,你也看到了。我军攻得最猛,伤亡最大,可结果呢?竟然分数最低。 他们这群人合起伙来,弄虚作假。” 曹祜笑道:“左贤王,你信不信,下一次你的分数会更低。今日我给你打了十分,也是唯一一个十分,若非有我这十分,你连五分都拿不到。 下一次,你最多得三分。 今日他们尝到了甜头,接下来的投票,就该联合起来,一致针对你,先将你给排除出局。 毕竟五部之中,你实力最强,获胜的概率最大。 他们每个人都会给你打零分。” 刘豹听后,猛地站了起来。 “大将军,你要为我做主。敷衍了事的人得利,真正对大汉尽心尽力却被欺压。若是都像他们这般,弄虚作假,排斥功臣,往后人心寒了,谁还真心为大汉效力。” “左贤王,你看,你又急,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劝你先别急。” 曹祜抬手让刘豹坐下。 “你放心,朝廷不会让一个功臣寒心。新一轮攻击,你仍然尽力去打,我向你保证,这一次的结果,会让你满意。” 刘豹犹豫许久,最后只得说道:“大将军,我信你。” 刘豹已经后悔跟着曹祜来打左国城,可事到如今,这场仗也不是他想退出,就能退出的了。 刘豹走后,刘晔道:“大将军,刘豹心中积攒的不满,已经足以让他做出背反之举。我听说刘豹跟屠各胡的关系并不差。 他真若秘密倒向屠各胡,将会给联军带来毁灭性打击。” 曹祜笑道:“真若是如此,那是好事。一股脑将匈奴四部都灭了,我也不用担心匈奴问题了。” 曹祜开起了玩笑,刘晔却仍是担心。 “子扬所言,确实有理,不能再打压左部了,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大将军是准备?” “还是在成绩上做文章。” 用一件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众人忽视其他,这一招后世太常见了,曹祜也玩得很溜。 接下来一轮的攻击,又花费了尽两日。这一次攻击,众人火气大了许多,攻击也颇为猛烈,但总得来说,跟上一次相比,并无明显区别。 还是刘豹被去卑逼得最狠,攻得最猛,伤得最多。 攻击结束后,刘豹甚至向去卑拔刀,两部差点火并。 回到大营,刘豹便来见曹祜。 “大将军,去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左贤王,这是怎么了?” “大将军,我不能再接受去卑给我部督战了,他比屠各胡还要残暴,比草原上最狠毒的狐狸还要狠毒。 四个时辰,他就杀了我部数十人。 我真想宰了他。 他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他拼命。” 刘豹面目狰狞,一副要发癫发狂的模样。 曹祜清楚,若是再这样下去,到了第三轮攻击,刘豹很可能直接倒戈,向督战的去卑发起攻击。 “左贤王,你信不信我?” “大将军,我信你,可是。” “你信我就先回去,我已经安排医士,前往你营中,给你部受伤的士兵治疗。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大将军!” “左贤王,你是信不过我吗?” 曹祜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冷厉起来。 刘豹心中一顿,立刻说道:“大将军,我不信谁,也得相信你啊。我是被去卑这个狗贼给气疯了。” 刘豹现在离曹祜也恨上了,毕竟他现在的处境,就是曹祜那个破督战和打分制度导致的。 “那你就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唯!” 刘豹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一定要去卑和曹祜好看。 刘豹走后,刘晔道:“大将军,要小心刘豹了。” “子扬,他要真敢动,我那一千虎豹骑等着他呢。且看我给他来一个,釜底抽薪。” ······ 很快第二轮的攻击也结束了。 潘六奚部的战斗结束在酉时,而众人快初更天才赶来。各部连着攻了几日,看得出已经有些懈怠了。 攻山确实不是个好活。 虽然几部都有投机取巧,可天上落下来的滚石、箭矢却是实实在在的。各部皆是伤亡巨大,伤兵满营。 第787章 控制牛马的手段 众人到后,曹祜让人给几个部帅各上了一碗热汤。 “这几日连日攻山,大家辛苦了。我军的绕后部队,已经迂回到离石城附近,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大家再忍忍。 考虑到各部实际情况,大家休息一日,等到后日巳时,再行攻击。” 众人皆是大喜。 虽说只歇一日,可总算不用再去面对该死的箭雨,至少能有个喘息之机。 去卑问道:“大将军,这种攻山还得多久?” 曹祜笑道:“监国这是厌了?” “去卑不敢,我主要担心屠各胡再有其他布置。” 去卑还以为曹祜是责备他,赶紧解释。 “没事,我也不喜欢攻山。” 接下来又是最令人心动的成绩环节。 跟曹祜预料的一样。 这一次去卑得了八分,曹祜给他打了八分;刘靖得了七分半,曹祜给他打的也是八分;潘六奚得了七分,曹祜给他打的仍是八分;刘骏得了七分,曹祜给他打的是九分;而刘豹只得了两分半,曹祜给他打的是十分。 这意味着其他人都给刘豹打得是零分。 “你们欺人太甚。” 刘豹猛地站了起来。 曹祜一招手,拦住了刘猛。 “我刚才看了下,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给左贤王打了零分。诸位是觉得,这一战中,左贤王没有出任何的力?” 众人皆不说话。 虽然是一同算计刘豹,可今日却被直接戳穿,还是有些难看。战场上倒戈、背叛,多了去了,但是再坐到一起公开谈论,还是会别扭,到底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刘豹紧握拳头,对着众人,怒目而视。 “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过。 之前的事情不提了,但从今以后,打分最低标准改为五分,除非特殊情况,犯有大错,才能低于五分,所以左贤王的成绩当为六分半。” 虽然刘豹的成绩增加了一些,但还是倒数第一。 刘豹还是不满意。 “当然打分一事,还是过于主观了,所以往后还要再增加两条。每一轮进攻伤亡最大者,增加两分;战果卓著者,增加两分。 这一次各部都没能攻破屠各胡的正面防御,这两分谁都没有拿到。 而伤亡最大的,则是左部,所以左部加两分,合计八分半,排名第一。” 刘豹一愣,还能这么算。 他有些喜出望外。 这八分半,关系到他的两份战利品。 而其他人则脸色俱是难看。 众人本来准备联合围剿刘豹,没想到刘豹却脱颖而出。 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刘豹所部肯定伤亡最大,那两分一定给他,哪怕所有人都给他打五分,只要曹祜给他十分,刘豹也能稳得八分半。 其他人本就各有算计,想超过八分半,几乎不可能。 这不就意味着,两份的战利品,就要落到刘豹头上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 众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大将军,部落伤亡最大,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擅长指挥,不能因此而加分吧。那我们小心控制伤亡,又算什么。” “就是,他伤亡大,是他不会打仗。” 眼看去卑叫嚣,曹祜问道:“去卑监国,那你说左贤王部伤亡大,是指挥的问题,还是他攻的拼命?” 去卑顿时不说话了。 “后日巳时的进攻,进攻的次序将会调过来,既从南部开始,依次是前部,中部,左部,右部。” 去卑听后,脸色大变。 这一调整,意味着本来负责督战左部的中部,瞬间成了被左部督战。更意味着,他之前坑刘豹的手段,这一次全都会被刘豹有样学样地给还回来。 而刘豹的脸上,早已浮现出异样的笑容。 他盯着去卑,满脸都是不怀好意。 去卑立刻大喊道:“大将军,是不是,现在这个次序挺好的,是不是,不用调整?” “是吗?” 曹祜看向刘豹道:“左贤王,你觉得呢?” “自然是该调整!我举双手赞成。” “右贤王,你觉得呢?” 刘靖略一犹豫,点点头。 去卑大惊失色,他不明白为何刘靖也支持调整。 对于刘靖来说,无论是去卑督战刘豹,还是刘豹督战去卑,并不重要,他想看到的是两方相互消耗。 前两轮消耗的是刘豹,这轮消耗去卑正好。 而且刘靖非常希望刘豹和去卑二人结下死仇,如此一来,他与二人的关系,便能占据主动。 曹祜又问刘骏,刘骏自然也同意。 曹祜笑道:“监国,你看,大家都支持调整。少数服从多数,那就按我说得调整。 这一次也是进行两轮攻击,然后进行休整。 当然到那个时候,我想我军突袭部队,应该能送来胜利的消息。所以胜利就在眼前,战利品也就在眼前,诸位要多多忍耐。” 议事散后,去卑脸色难看的走了。 刘豹想向曹祜感谢,被曹祜摆摆手制止。 “左贤王,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不会视若无睹的。” 刘豹走后,去卑再次求见。 他希望曹祜能收回之前的命令。 曹祜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去卑,你当了几日监国,忘了底下还有左、右贤王?还有人在觊觎你的地位?五部之中,就你中部打的最差,这种情况下,你凭什么服众?” “大将军,我。” “先去跟屠各胡打一轮,再来说结果。” 去卑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被曹祜撵走了。 等去卑走后,曹祜跟刘晔说道:“子扬,你看,直到现在,这些匈奴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给他们制定了规则,要求他们在规则中行事。 他们照做了,还利用规则互相攻击。 甚至还有些不亦乐乎。 只是他们忘了,他们若真的联合起来,要求我废止这些规则,那我还真不得不同意他们的要求。 所以制夷的核心在哪里? 第一,不能让胡人联合起来,而是让他们各自为战,然后才能各个击破。 第二,以胡制胡,挑动、放大、激化他们的矛盾,让他们疲于应付。” 做到这两点,他们就只能是牛马了。 在一个企业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行政、财务、人事、销售、技术、生产,而是工会。 谁控制了工会,谁就控制了未来。 第788章 奇兵突出 新一轮的进攻依然有趣,作为中部的督战队,左部匈奴人真是做到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刘豹亲自持刀督战,连杀数人,又将被杀之人的脑袋挂到旗杆上。 对于中部,左部的匈奴人是极尽羞辱,各种的污言秽语应对,好像双方不是盟友,而是生死仇敌。 没有曹祜压着,两支部队真的分分钟要打生打死。 这种情况下,匈奴人的进攻就别想有什么效果。不仅没能突破屠各人的防御,在刘靖进攻的时候,屠各人还抓住机会,进行反攻,杀死右部上百人。 南匈奴五部,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南匈奴五部顿兵伏卢山下时,鲁芝率领两千五百名匈奴精锐,已经绕道至离石城南。 鲁芝在威虏军中,做了几年的校尉、中郎将,军中资历积攒的很足。他本身就是个文武兼职之人,这样的人才,曹祜肯定不可能让他长期只做个军将。这次担任匈奴监国拥节司马,若能做的好,往后鲁芝就能照着边塞统帅培养了。 鲁芝今年才二十九,也就是在曹祜这个势力内,才不显得年轻。 夏昭经营离石多年,城中汉民,皆为其所统。 夏昭随白马铁守卫伏卢上,离石城便由其子夏逸指挥。 为了方便奇袭,夏昭还专门派遣心腹为向导,引着鲁芝一行穿山越岭,所以这次奇袭,几乎不费功夫。 不过大军到后,鲁芝并没有急着攻击。 众人不解其意,但鲁芝就是不动,若有人询问,鲁芝就回答内应没有准备好。 这些都是曹祜安排好的。 对此鲁芝本人也犯嘀咕。此战时间紧迫,曹祜之前一再提要注意时间,务必尽快攻破左国城,现在如何又要在离石城下耽搁? 好在鲁芝虽然胆大,但是服从命令, 到达离石城下的第四天,曹祜属下的军谋属胡质赶到了离石,并给鲁芝带来了新的命令,向离石城发起攻击。 这两日,鲁芝也是万分焦急,既不解曹祜之意,又担心暴露,影响了此次偷袭。 这道新命令,如久旱甘霖,算是彻底解开了他被束缚的手脚。 “鲁司马,大将军有令,离石乃西河郡首府,腹心之地,关乎着北疆安宁,破之容易,安定却难。 此番攻取离石,允鲁司马便宜行事。” 鲁芝当年初入仕,就能干出逼人捐粮的事,现在入仕多年,又在军中多经战阵,更是早已养成杀伐果决的性格。 曹祜安排鲁芝来匈奴,就是因为如此。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只有强人才能压住他们。 鲁芝很清楚曹祜的用意。 在夏逸的配合下,离石城迅速被攻下。 城攻打的很容易,可入城时的场面,却出乎鲁芝的意料。 城中仅剩的一些汉民纷纷前来迎接,见到鲁芝一行打着的汉旗,更是纷纷跪拜,痛哭流涕。 一个年长老者,更是上前抱住鲁芝的战马,嚎啕大哭。 “快三十年了,我等了你们快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你们了,我都以为你们把我们给忘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国家没忘了我们啊!” 一时间城门之内,哭声遍野。 鲁芝见此场面,也是潸然泪下。 这时胡质跳下马来,将老者扶起。 胡质是新任西河郡太守。 本来西河郡的太守不应该是胡质。 这次出兵,曹祜坚持不碰人事权,省得本来就敏感的曹操再多想。可曹祜万没想到,曹祜越是不想碰军权以外的事,曹操越是给了各种权力。 关于西河郡太守的任命,曹操非得让曹祜选,搞得曹祜还以为有什么猫腻。 不过西河郡太守的人选,确实很重要。 朝廷不管此地多年,人心失去的都差不多了。而且胡汉混杂,胡人还占多数,想经营好此地,能力、手段、关系,缺一不可。 最后边选择了胡质。 胡质年轻时与蒋济和朱绩皆在江淮之间闻名,又为吏多年,虽然年轻,但能力却极为出众。 “诸位乡亲,在下胡质,朝廷新委任的西河郡太守。从今天开始,离石城在,我便与诸位同在。 再也不会有人抛弃你们了?” 百姓哭声更厉害了。 胡质上前,挨个去扶百姓。 “诸位与我,同去郡府,开府视事,谁有不平之事,尽述于我,我为诸位做主。” “府君仁德。” 胡质也不骑马,在百姓的引领、簇拥下,走着前往曾经的郡府。 无论是胡质还是鲁芝,心中皆是欣喜,虽然汉军退了三十年,但这片土地,还是心系汉家。 大军入城,控制各处要地之后,便开始清洗城内势力。 鲁芝立刻招来夏逸说道:“夏将军,从现在开始,将城中所有的胡人,全部迁出城。 至于汉人,你给我一份要进行清洗的名单。凡是那些死忠于匈奴人的,残害汉民的,全都要在名单之上。 再给我一份可信任之人的名单。” 鲁芝很清楚,夏逸给的名单,肯定会有问题,他肯定以亲疏关系选择被清洗的人。所以他故意要了两份,一份清洗,一份信任,到时两相对照,就能选出真正要清洗的人,同时也可看出夏逸是否可信。 夏逸走后,胡质才道:“鲁司马,你能在离石待多久?” “离石城破的消息瞒不住,最多明日,我们就会北上,直趋左国城。” “那既然如此,我希望鲁司马能带走夏逸。 大军之前为了说降夏昭,允诺夏逸为西河郡都尉,今大将军命我担任西河郡太守,我要想掌控离石,就必须摆脱夏逸掣肘。 现在时间紧迫,我没有时间与其周旋,所以调走此人,是最好的选择。” 鲁芝略一犹豫,便道:“既然如此,离石城的奸细,交给胡府君来处置。至于夏逸,由他去攻打伏卢山。” “大将军命鲁司马分兵出击伏卢山,实行对伏卢山的合围。夏逸此人,我实在信不过,他若是应付了事,搞不好会走了屠各胡的主力。” “走了就走了。” 胡质一愣。 鲁芝道:“关于合围屠各胡之事,我倒是有个不同的计划。就是不知道夏逸能不能配合。” 第789章 翻天覆地的局势 当天下午,鲁芝对城中的屠各胡、匈奴人和汉人清洗了一波。胡人被迁出城,那些颇有民怨,名声狼藉,对胡人死忠的家族,最先被清洗。 而他们的家产、土地,则成了胡质经营西河郡的启动资金。 而且这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鲁芝走了,只给胡质留了五百匈奴士兵,夏逸也率部走了。 胡质这个太守,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他带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从左冯翊调来的老吏,经验丰富,能力出众。这也是他在西河郡,仅有的助力。 清洗并未结束,但胡质开始着手恢复城中秩序。他将一些被清洗汉人的土地收缴,又分给普通百姓租种。 又宣布借给百姓粮食、农具、种子。 仅此两招,便得了汉民之心。 对于汉人老百姓来说,只要能安安稳稳地种地,一切都不是事。 鲁芝向北,夏逸领命之后,一路往东面伏卢山而去。对于这个安排,他有些不满。鲁芝不带着他去打空虚的左国城,却让他去硬撼伏卢山的强兵,实在是不当人子。 在夏逸看来,鲁芝此举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独吞左国城的财富。 左国城建城快八十年,积攒了历代匈奴王室大批的财富。 想想这些东西都便宜了鲁芝,夏逸还有些心痛。 对于夏逸来说,强攻伏卢山是不可能的,不过若是白马铁逃走,而他能趁机捞些好处,他也不吝出手。 于是夏逸直接在伏卢山西面十里扎营,然后便选择了坚守营地。 此时伏卢山上的白马铁,也收到了离石城失陷的消息。 白马铁一时间是惊惧万分,如丧考妣。 离石城的失陷,导致伏卢山上的屠各胡失去了粮草补充地和后路,这几乎是将白马铁部陷入绝地。 从长远来说,屠各胡也失去了未来。 进入汉地的胡人,其实就不算胡人了,因为他们不去游牧,而是改行种地。毕竟在吕梁山区这种地方,想游牧也不现实。 而胡人本身,并不擅长种地。 所以汉人的粮食于左国城的胡人来说,就很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屠各胡统治离石快三十年,并未将城中百姓全部变为奴隶,而是仍旧让他们种地,还安排汉人管理。 离石城每年稳定地给左国城提供粮食,确保左国城的胡人不会饿死。 失了离石城,哪怕守住了左国城,屠各胡又能从哪获得稳定的粮食来源。 当然现在也没法考虑这么多,于白马铁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便是突围。 白马铁立刻让人去唤夏昭前来议事。 夏昭此时驻守伏卢山南侧,护卫屠各胡主力的侧翼。 没过多久,前去唤夏昭的部下就来回信。南侧夏昭营中,遍插汉军的旗帜,不知是何故? 白马铁更是惊愕。 他亲自前往夏昭营中,查看究竟。老远便看到营中汉军旗飘扬,还有欢呼之声。 白马铁的脸色异常难看。 这时一个部下说道:“这不像是汉军破营啊,怎么连个求援的人都没有?” 白马铁没再向前,而是转身返回主营。 白马铁很清楚,既然不是汉军破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夏昭临阵倒戈了,投靠了汉人。 他之前便满心疑惑,离石城兵力虽不多,但也是一处要隘,怎么突然就被汉人悄无声息地攻破了。 现在看来,肯定是留守的夏逸与汉人里通外合。 白马铁恨夏昭欲死,他对夏昭以老师相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夏昭竟然背叛他。 汉人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如此。 白马铁立刻集结军队,准备突围。 但白马铁只集中了山上营寨的部队,至于第一线的临阵部队,白马铁决定舍弃。因为这些部队一旦后退,必会被尾随击之,到时全军都撤不了。 白马铁很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到了傍晚,趁着夜色,众人从伏卢山往西走,先头部队没行多久,便前来报信,前锋遇到了汉军。 白马铁心中惊愕。 前有恶狼,后有猛虎,一旦后边的军队突破防线,从后追来,他还在与前面的阻击部队鏖战,那等待他的命运,只有全军覆没。 必须要以最快速度突破过去。 白马铁发了狠。 他亲自带队冲锋,集中了军中全部的精锐,向阻击部队发起了决死冲锋,然后就突了出去。 直到突围而出,白马铁都是发懵了。 当面之敌宛如柳絮般轻柔无力,他们或是缩在营中,或是四散奔逃,根本没有对他们进行阻击。 白马铁都有些诧异,到底是他的部队太强,还是汉军太弱。 突破重围的白马铁忽然发现,局势也未必那么遭。 夏逸则是更懵。 白马铁明明有路可逃,跟他死磕干什么。 此时的夏逸被屠各胡的凶悍吓坏了,哪还有一战的勇气?他龟缩营中,跟个王八似的。 白马铁出逃,正面战场的匈奴各部,很快发现端倪。 本来拼命防御的屠各胡,不仅兵力少了许多,而且突然战力大降,勉勉强强才挡住匈奴人的攻击。 等到了去卑、刘豹两拨攻击时,这些屠各胡似乎被打崩了,竟然四面逃散,掉头就跑,直接将阵地拱手相让。 本来是督战队的刘豹,此时也不管去卑部了,竟然直接下令部队,向山上猛攻,企图跟去卑抢功。 对于刘豹来说,攻破伏卢山的功劳,谁抢到算谁的。 谁要是砍了白马铁的脑袋,头功肯定无异。 左国城两份的战利品,似乎在对他们翘首以盼。 二人疯了一般攻击,直到发现白马铁跑了。 这时在中军的曹祜也收到了消息,于是曹祜召集众人议事。 “白马铁跑了,我猜我军突袭部队,取得了战果,所以白马铁不得不逃。他现在必然是回老巢。” 曹祜话未说完,刘豹猛地站了起来。 “我去追!” “凭什么你去?” 去卑当即站出来反驳。 刚才刘豹跟他抢功,他便怒不可遏,现在更是不能容忍刘豹独占功劳。 刘靖、刘骏、潘六奚等人,都很热切,纷纷请战。 毕竟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不多,谁都想占便宜。 曹祜见状,便让他们自行追击。 第790章 便宜没那么好占 很多时候,一场战役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更突然。 本该是项羽最后绝唱的垓下之战,项羽突然来了一个抛弃全军,八百骑突围,以致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最终全军覆没。 刘邦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赢的这么容易。 伏卢山一战,南匈奴军队伤亡惨重,可这一战的胜利,似乎又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各部首领走后,刘晔突然问道:“大将军可是对屠各胡手下留情?” 曹祜一愣,转头看向刘晔。 “何以见得?” “如果大将军不想让屠各胡走,屠各胡是不可能从伏卢山突围的。这个时候,鲁芝的军队不应该北上左国城,而是向东堵住白马铁的突围之路。” 曹祜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子扬,以你的才干,区区一个拥节长史,实在是浪费啊。” 曹祜当然不准备对屠各胡下死手。 灭了屠各胡,便宜的是南匈奴各部。留着屠各胡,反倒是可以随时利用他们打击南匈奴。 此时一路往左国城的白马铁,并未因为失败陷入惊慌失措,反而愈加镇静。 历史上父子三代能够完成蛇吞巨象,屠各代匈奴,他的手段、心性,其实要强过刘豹、去卑这群人。 白马铁很清楚,身后有大批匈奴主力,他难以力敌,更何况现在丢了离石,连转圜余地都少了很多。最好的结果不是继续跟汉人死磕,而是停战。 哪怕有限度地舍弃部分利益。 而停战的前提,便是打一场胜仗,让汉人看到他们的强大,将汉人逼到谈判桌上。 不过这场胜仗并不好打。 汉军气势如虹,而失去了离石的屠各胡,却是士气低落,人心涣散。 “匈奴人离着我们还有多远。” “匈奴人追的很快,也就十多里地。” “匈奴人主将是谁?” “不确定,但似乎有很多大纛,刘豹的,去卑的,还有刘靖的。” 白马铁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屠各胡跑得飞快,南匈奴各部也铆足了力气。因为道路狭窄,各部之间为了抢夺道路,甚至大打出手。 跑得最快的是去卑和刘豹,二人一直较着劲,都想拔得头筹。 五人之中,唯有刘靖不算积极,落在最后。 刘靖部下有些不解。 刘靖道:“大将军派兵奇袭左国城一事,肯定是成功了,否则白马铁不会跑得这么快。既然如此,咱们再怎么追,也拿不到头功,所以不必这么积极。 而且咱们目前的积分最高,只要稳稳发挥,跌不出前二。” 刘豹因为最开始打分低,后来奋起直追,但因为之前的差距,并没有追上。至于去卑,因为一开始分高,反倒遭到了针对,连着得了两次低分,倒是跟刘靖得分相同了。 众人追了数十里,已经到了傍晚。 哪怕是牟足劲的去卑和刘豹两部,此时也疲惫不堪。众人在平阳待了多年,再回到多山的西河郡,着实有些不适应。 眼看天色不早,去卑和刘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休息。 虽然较劲,但大家也不是疯子。 两部各找了一个山头,坐下来休息。两部的士兵吃着奶块、麦饼,喝着离石川水,勉强获得一份平静。 可两部歇息不到半刻钟,忽然北面号角声起。 众人大吃一惊,向北望去,便见北面山上,旗帜飘扬,正是白马铁的大纛。而东、西两面,各有军队杀来。 白马铁清楚,他要的胜利不在前面,而在后面。前面的汉军,以逸待劳,他长途跋涉,再猝而交战,得胜的可能很小。 而身后追击的匈奴人,一样跟他们奔波,体力消耗不比他们少。而且这些人以为自己兵败,必无防备。 于是白马铁在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不过白马铁没想到匈奴人追得如此慢,还没到他设伏之地,便停下来休息。 此时的白马铁最缺的便是时间,他要速战速决,防止对方援兵赶到。于是白马铁只得选择主动出击。 突然杀出的屠各胡完全将去卑和刘豹二人打懵了。 不是说屠各人丢了左国城,大势已去了吗?不是说屠各胡一路败逃,溃不成军吗? 好在二人也算多经战场,并非新人,此时虽然惊愕,但勉强理智未失,一边组织军队迎战,一边派人去求援。 南匈奴人疲惫不堪,可屠各胡却是以逸待劳。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南匈奴人这边,去卑、刘豹二人,自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去卑、刘豹二人苦苦支撑,可他们翘首以盼的援兵却私终未至。 在他们身后,隔着不远便是刘靖、刘骏、潘六奚三部,合计近万兵马,随时可以增援。 可对于三人来说,增援去卑、刘豹,又有什么好处呢? 谁都想做匈奴的单于,可匈奴的单于却只有一个。 去卑、刘豹是他们的同族不假,可更是竞争对手。比起虚假的同族之谊,他们更在乎谁会跟他们争夺单于之位。 三人,尤其是刘靖,巴不得去卑、刘豹被屠各胡人给消灭了。 两部伤亡惨重,可援兵却是迟迟不至。 去卑、刘豹二人,为了稳住局势,甚至不得不率领亲卫部队上阵御敌。刘豹本人更是冲锋在前,身中两箭,差点毙命。 刘豹最后被围在一处高冈上,进退不得,身边的亲卫也越来越少。 看着四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屠各胡,刘豹心中也是万分后悔。早知是今日结局,他苦苦争的,又为了什么。 已经绝望的刘豹拿起环首刀,就要自刎,被身边亲卫,一把抱住。 “大王,不可啊!” 一个部下上前一把将刘豹手中的刀夺过。 “大王,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援军很快就到,大王要坚持住。” 刘豹哪里想死,不过是做个姿态。 眼看部下相劝,立刻便去了死意。 “传令下去,只要再战四刻钟,汉军就会赶到,到时屠各胡人必败。” 刘豹说着,眼睛紧盯着伏卢山方向。他不知道曹祜会不会出兵救援,可此时此刻,能指望的,也只有曹祜了。 第791章 倒在黎明之前 在刘豹、去卑二部崩溃之前,汉军援兵,终于赶到。 曹祜命夏侯称率领虎豹骑一路支援。从屠各胡的刀下,留下了二人的性命。 而白马铁眼看对面援兵赶到,知道没法再全歼二部,为了防止被汉军咬住,只得无奈下令撤退。 劫后余生的刘豹、去卑二人,心中犹有余悸,望着满地部落士兵的尸体,更是欲哭无泪。这一仗伤亡惨重,部落的脊梁要被打断了。 “为什么不去追?” 二人对伏击他们的屠各胡满心的怨怒,眼见夏侯称并未追击逃兵,当即便上前询问缘由。 “二位部帅是在质问我吗?” 眼看夏侯称目露精光,脸带凶象。二人心中惊愕,再不敢多言。 夏侯称却不准备放过二人。 “看来二位部帅,确实不得人心。被围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人前来支援啊,你们身后,可是有上万人马啊。” 夏侯称说完,打马就走。 刘豹、去卑二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刘豹道:“刘靖、刘骏、潘六奚,他三人就在我军身后不远处。眼看着我们遭遇伏击,却不救援。 这是盼着咱们被屠各胡消灭啊。” 去卑此时也对三人充满了怨恨。 尤其是潘六奚。 他对潘六奚这个弟弟不可谓不好,可潘六奚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狼崽子。 “右贤王。” 刘豹仍叫着去卑之前的封号。 “咱们两家再内斗下去,只怕会白白便宜了旁人。有些人可是盼着咱们俩打生打死,到时候整个匈奴,他可就一家独大了。” “你想怎么办?” “咱们先一同吞并其他三部,然后咱俩再决出真正的大匈奴之主。” “汉人不会同意的。” “总会有办法。” 正当刘豹和去卑二人握手言和之际,打了胜仗的白马铁一路向北,眼瞅着就到左国城了。 前往左国城探查的哨骑回报,左国城并未遭受攻击,白马铁松了一口气。 左国城还在,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一切并不如白马铁希望的那样。 离着左国城还有五里,离着天亮,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在一处谷地,眼瞅着将要回家的白马铁遭遇到鲁芝的伏击。 鲁芝本来是想直接夺取左国城的,但他又担心在攻城之际,白马铁从伏卢山赶到,使他腹背受敌。 而且他这三千多人,若是决战,定然不如对方。 于是鲁芝便想着来一场不围点的打援。他放弃攻击左国城,集中所有军队在左国城南面的离石川谷地设伏。 白马铁先是大破匈奴军队,之后又眼看着要到达左国城,无论是专注力还是警觉性,皆是松懈下来,最终一脚踏入鲁芝给他布置好的陷阱。 此时的屠各胡连续转战,疲惫不堪。 而鲁芝则是真正的以逸待劳。 场面很快沦为一边倒的屠杀。 尽管白马铁拼命组织军队抵抗,但根本无能为力。 不过一两个时辰后,白马铁就感受到了刘豹、去卑刚才的绝望。他知道,他的屠各胡要完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最原始的杀戮响彻在整个河谷之中。 战场往北约二里地的地方,鲁芝站在一处高地,望向北面的左国城。 一旁的副将贾栩说道:“鲁司马,这一次,覆灭屠各胡的首功,就落在咱们手上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黑灯瞎火的,让白马铁跑了。” 此番鲁芝来上来,还带来了贾栩的千余轻骑。这支部队是从关中调来的,一直藏在河东郡北部,算是曹祜的底牌。 靠着这千余汉家骑兵,鲁芝才能压制住那两千多匈奴骑兵。 眼看白马铁已经成了煮熟的鸭子,众人纷纷赞扬起鲁芝的运筹帷幄。 鲁芝面上并无欣喜之色,只是焦急地在盼望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来报。 “司马,左国城打开城门,前来支援。” “好!” 鲁芝大喜过望。 “子柔(贾栩字),命令全军,放弃围歼屠各胡,全力赶往左国城。” 贾栩听了一愣。 “鲁司马,这是何意?” “大将军有密令,屠各胡首领白马铁,不要死的,不要活得,要半死不活的。” 贾栩还是不解,但一听是曹祜的命令,也不再质疑。 他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脱离战场,向北而去。 而鲁芝则缓缓收拢各部匈奴人,为贾栩殿后。 此时天已大亮,东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向北的贾栩行约里余,便撞上了从左国城赶来的援兵,约千余人,比他们似乎多一些。 贾栩一勒战马,高声喊道:“杀穿他们。” 鲁芝伏击屠各胡,乃是计中计。 以左国城为诱饵,引白马铁来援;又以白马铁为诱饵,引左国城的守军来援。 待左国城守军出城之后,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鲁芝之前安排的三百士兵,一声令下,如脱缰的野马,出笼的饿狼一般,扑向了被脱光衣服的左国城。 一击之下,城门陷落,大队士兵叫嚣着杀入城中。 汉军入了城,立刻在城前点起火来。 白马铁直到看到左国城方向的大火,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个时候,白马铁若是拼命支援,未必不能夺回左国城。只是白马铁并不知汉军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缓收拢部队。 他的举动并无错处,却因此失去了拯救左国城的机会。 本来准备救援白马铁的城中军队眼看城破,立刻撤兵。但他们此时被贾栩咬的死死的,真正的退无可退。 鲁芝相信,自己此时再多一支部队,不需要多,只要五百人,就能彻底将屠各胡歼灭于此。 只是这不符合曹祜的安排。 鲁芝想了想道:“命令全军高呼‘破城了’!” “唯!” 很快河谷之中,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白马铁听着“破城了”的声音,浑身颤抖,心也沉到了谷底。 “大王!” “收拢军队,向西突围!” 于白马铁来说,这次完全陷入汉军的陷阱,毫无招架之力,败的不冤。事已至此,再陷在这里,没有意义,还不如收拢军队,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第792章 分果果(上) 在吕梁山区的犄角旮旯里,有一座东汉前不出名,南北朝后也无人在意,但在西晋十六国时期大放异彩的城池。公元304年,匈奴单于刘渊在这里称王反晋,五胡乱华的历史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座城池,便是左国城,匈奴王庭所在地。 南匈奴人在这里蛰伏了一百六十年的时间,发展壮大,然后像烟花一般,用二十五年的璀璨将自己燃烧殆尽,化为烟尘。 站在城外,眺望这座两山之间的城市,曹祜甚至有些唏嘘。 “子扬,如果有一个名族,可以称雄北方,就是占领河东、洛阳、关中一块,而代价却是辉煌二十多年后,宗族覆灭,你会接受吗?” “大将军是说匈奴吗?” “不可能吗?” 刘晔虽然也认为匈奴是个大麻烦,但并不认为曹祜说的会出现。 “匈奴人深入并州、河东,确实是国家祸患。不过有大将军在,他们翻不起浪花来。” “希望吧。” “大将军准备怎么处置左国城?” “子扬何意?” “在朝廷对西河郡有十足掌控之前,暂时不要动此地。如果大将军要经营西河郡,那中阳乡这个地方,就必须控制在手中。这里位于山区和平地交界,是通往离石的毕经之地。” 曹祜点点头。 二人正说这话,便听到远处有吵嚷声音。徐质来报,是去卑和刘豹二人求见。 曹祜让人将二人引进来。二人见到曹祜,突然跪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二人虽然一大把年纪,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着实让人看了有些心酸。 “请大将军作主。” 二人这架势,把曹祜都弄懵了。 “你二人这是怎么了?” 刘豹这时赶忙停止了哭泣,抹着鼻涕跟曹祜说起了昨晚的事。他二人是来状告刘靖与屠各胡私通,临战之时,故意止步不前,放屠各胡逃走。 刘豹口才倒还不错,在他口中,刘靖已经等同于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恶棍,是整个南匈奴的祸害源泉,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曹祜静静听着刘豹的述说,到最后竟想给他拍案叫绝。 明明是刘靖见死不救,意图削弱去卑、刘豹二部势力。可刘豹偏偏不说此事,就说刘靖是故意放走白马铁,心怀叵测。 而且明明是三部一起做的此事,二人却是当不知道有刘骏和潘六奚,只盯着刘靖撕咬。 二人很清楚,弄死了刘靖,实力弱小的刘骏和潘六奚也撑不了多久。与其同时对上三部,不如集中攻击刘靖,将其彻底击垮。 “如此恶劣之事,实在骇人听闻。” 曹祜立刻让人叫来刘靖、刘骏和潘六奚三人,进行对质。 刘靖听到此事,有些愣神。 他没想到曹祜会过问此事。反正都已经攻进左国城了,直接进行封赏便是,何必再说这些不重要的。 而且刘靖也认为曹祜有消耗他们的打算,所以之前才敢做的这么绝。 刘靖三人到了曹祜帐中,去卑和刘豹二人,竟然直接扑向刘靖,此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人毫不留手。待三人被拉开,刘靖脸已经被打肿了。 场面混乱,曹祜看得都头疼。 若非二人的身份不适合行刑,曹祜肯定让人将二人拖出去打屁股。 刘靖也是个聪明人,眼看占了理,立刻也向曹祜哭述起来,痛斥刘豹、去卑二人的跋扈无礼。 “看来几位都是能耐人,用不着我,既然如此,诸位都离了我这中军帐,想去哪去哪,打生打死,我也不过问。” 刘豹真想趁此机会,和去卑一同将刘靖给灭了。 但他也清楚,他真若出了这个大帐,就是将曹祜得罪死了。 几人低着头,拒不说话。 曹祜看向刘靖道:“右贤王,监国和左贤王遇袭之时,你为何不出兵救援?要知道你当时离着二人的距离,不到十里。 可结果却是,三个时辰你也没有赶到。” “大将军,我部连番大战,疲惫不堪,再加上正值夜里,前方战况不明,我担心遭遇伏击,谨慎起见,才选择了原地固守。” 刘靖说完,曹祜就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刘靖此时,心乱如麻。 曹祜的威压如山一般,帐中气氛,凝重无比,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刘靖更是害怕曹祜一声令下,将他推出去砍了。 刘靖到底心理素质不错,这种场合,仍旧镇定。但刘骏却是年轻,曹祜的怒目扫过推动脸庞,他心中一惊,竟然跪到在地,向曹祜请罪。 刘靖心中一松,却又是一叹。 刘骏既然请罪,他再坚持不认罪,已经没多少意义。于是刘靖也跪倒在地,向曹祜请罪。 其实曹祜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三个人硬挺着不认罪,那就将他给架起来了。 今日之事非得有人低头,而这个人不能是他。 现在刘靖、刘骏先后认罪,保全了曹祜的颜面,也不再逼得曹祜只能下重手。 “我不知道你们匈奴人的规矩,所以你们从前遇到这种事,我不管,今后我也不管。但在我麾下时,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右贤王刘靖,右谷蠡王潘六奚,右逐日王刘骏。临阵怯懦,不救援友军,今日罚没其战利品三成,补偿单于和左贤王二人。 你三人可服?” 三成的战利品,三人的心都在抽动。可这个时候,拒绝也是不可能的。 三人只能点头称“唯”。 “单于和左贤王呢?” 二人也看出来,曹祜并不想弄死刘靖。现在弄来三成战利品作为补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因此也没有反对。 事情勉强被压下。 当然双方之间,已经结下大仇,往后该报的仇怨,肯定还是要报的。不过那就跟曹祜没什么关系了。 其实今日最重要的事,并非刘靖三人不救援友军,而是战利品的瓜分。 左国城破,虽然屠各胡尚未完全覆灭,但大家已经急着分战利品了。毕竟落袋才能为安。 而曹祜到底能不能彻底收服这群匈奴人,也在于这场战利品分的如何。 于是又到了令人期待的打分环节。 不过这一次,去卑和刘豹二人,第一次一致对外。 第793章 分果果(下) 曹祜一开始的安排是本着削弱刘豹、去卑二人去的。所以他用尽各种方法挑拨二人的关系,催化二人的矛盾爆发。 但到了后来曹祜发现,二人表现着实突出。若是不给点好处,就要让人寒心了。 没有无条件的忠诚。 所以曹祜早就决定,前两名的位置,给刘豹、去卑二人。 虽说要削弱两家的力量,但人家都做了表率,你就必须要投桃报李,使人信服。 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 做事公平公正,哪怕给对方使绊子,别人也会说你是“对事不对人”。 所以打完分后,曹祜没有宣布分数,便直接说道:“今日左部、中部,伤亡最多,本来应该俱加两分。 但是你们轻而无备,冒险行事,最终陷入埋伏,可谓大过。所以要减去一分,只加一分。你二人可服。” 去卑、刘豹二人,脸色灰败,也不说话。 牺牲这么大,最后只得了一分,实在令人难过。 曹祜却是又道:“不过左部、中部,在昨夜兵败被围,主帅都受伤的情况下,仍然奋勇向前,死战不退,极大消耗了屠各胡人,为之后我军大破屠各胡奠定了基础。 为表彰二部忠诚,各加二分。 而右部、南部、前部,以不救友军之过,减一分。” 去卑听了,大喜过望。 这里外里便是四分,之后不管怎么打分,刘靖都不可能超过他。这一次分战利品,最大的两成,归他所有了。 若非场合不对,去卑能够舞起来。 刘豹也有些激动。 之前两次他分太少,以致远远落后众人,后来虽奋起直追,但到底底子差,最后也只拍第四。这次有四分优势,第三是没问题了。 虽然还有些不甘,但刘豹清楚,曹祜对他算是很够意思了。 接下来再宣布众人分数,就很有意思了。 刘靖、刘骏、潘六奚三人这次狠狠地得罪了刘豹、去卑,只能被动联合。而刘豹、去卑哪怕之前关系再差,现在元气大伤,也只能联合起来对抗刘靖。 五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组合,形成两个小团体。刘靖、刘骏、潘六奚三人最后都是七分,刘豹、去卑二人则是十分半。 最后众人的总分一加,去卑领先刘靖三分半获得第一,刘豹以半分之差,胜过刘靖,获得第二。 刘靖第三,潘六奚第四,刘骏第五。 “这样一来,结果很明显了。去卑监国得两份又三分七厘五毫,左贤王得一份又八分七厘五毫,右贤王得七分,右谷蠡王得五分六厘,右逐日王得四分九厘。 大家各自点点数目,若有疑问,可当场提出。” 去卑和刘豹吃掉了最大的两块蛋糕,一共六份,两个人就拿了四份多。 此时此刻,之前付出的巨大伤亡此时也觉得值了。 去卑当即站出来说道:“大将军公平公正,我去卑佩服之至。往后大将军指哪,我们就跟着打哪。” 去卑一表态,其他人也不枉多让,纷纷表态。 其实刘靖是不满的,折腾这么久,就拿了七分,连去卑的三成都不到。但他又没法说什么。 规则从一开始定下时,他就支持,而且一开始他是获益者。 每一次得分都是公开统计,公平公正。他连指责哪个人都找不到。 总不能现在说这个规则不合适吧。 刘靖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当时在去卑、刘豹遇伏之后,做一些救援的动作,也不至于损失这么大。 这时刘晔递给曹祜一个单子。 曹祜看了看,让徐质递给去卑。 “之前出兵之时,我就说过,大汉拿四成,诸位拿六成。现在这个说法,依然有效。不过呢!” 曹祜声音一顿,众人也紧张起来。 “这次击破屠各胡的,是鲁司马指挥的前锋军,攻占左国城的,也是鲁司马指挥的前锋军。 他们麾下的胡汉联军不服啊。 他们认为,自己功劳最大,却一无所获,实在不公。” 这时刘豹道:“大将军,我记得卢司马的前锋军,都是从我匈奴五部抽调的军队吧。” “没错,两千五百名匈奴军,还有一千名汉军。这些人要求,他们的封赏归他们自己所有,而不得归部落,诸位觉得呢?” 去卑几人看来,归个人还是归部落,没太大区别。 而且现在给他们分了,给部落的这一份,便不用再给他们了。他们自己分得还能多一些。 因此几人皆没有意见。 “给他们三成如何?” 给前锋军三成,众人更没意见了。 确实仗是人家打的,城是人家破的。只给人家三成,他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众人不知道,曹祜既然借走了这些匈奴人,就没准备再还回去。而且曹祜不仅要吞掉这两千多精锐骑兵,他们的家人,也会拿走。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匈奴人、屠各胡经营左国城快八十年,所得的财富不计其数。府库之中,各种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尤其是一顶用黄金打造的鹰顶金冠饰。冠顶的雄鹰,昂扬展翅,花瓣形金冠上,狼追咬着羊,底部浮雕卧虎、卧马、卧羊,足见王者风范,堪称匈奴之宝。 曹祜都没想过屠各胡如此阔绰。 当然左国城内的牛羊不算太多。日子不好过,又没法大规模放牧,还得用有限的资源养马,牛羊自多不了。 但左国城内储存的粮食,还有被俘虏的人口,已经足以让所有人获得一场大丰收了。 各种物资还没分到各部,南匈奴的欢庆就已经开始了。 似乎南匈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场胜利了,让大家能够放开欢庆了。 望楼之上,曹祜与刘晔并排望着远处燃起的巨大篝火。 “曾几何时,强大的匈奴帝国纵横整个大漠,碾压整个东西方,大汉四百年,用了十几代人拼尽全力,才将这头巨兽关到了笼子里。 时至今日,这个笼子,还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 “子扬,你去一趟屠各胡,见一见白马铁吧。 屠各胡虽然大败亏输,元气大伤,但我相信,如果我们不插手,那在屠各胡和匈奴人的交锋中,胜利的一定是屠各胡。” 第794章 大将军,天单于! 北境这么多的胡人,曹祜最轻视的,就是南匈奴。 这个民族因此曾经的荣光太多,今日反倒成了他们的掣肘。他们根本无法改变,只能慢慢地走向衰亡。 哪怕是后世,历史负担太重的民族,除了我们,大多都走向沉沦了。 而包括屠各胡等入塞的杂胡,才是真正的麻烦。这些人在汉化中走向强大,同时又不失悍勇之气。 不管谁强大了,都能够利用南匈奴,借壳上市。 可即便如此,屠各胡仍是要用。 在北方人口达到安全点之前,只能用这些胡人守边。像屠各胡这种草原界的黑鱼,是平衡各部的关键。 刘晔听到曹祜让他去见白马铁,立刻明白了曹祜的意思。 “大将军,若是让屠各胡降,咱们的筹码是什么?” “屠各胡最想要的是什么?” “晔明白。” 远处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兴奋的士兵竟然围着篝火,跳了起来。 “子扬,咱们与胡人相比,确实不太擅长歌舞。” “国人讲究内敛,稳重。” “不过打了胜仗,确实应该高兴一下。” 曹祜说着,就要下望楼。 “大将军何去?” “跟他们一起跳!” “大将军?” 刘晔有些吃惊。 曹祜笑道:“子扬,从前咱们统御胡人,基本上都是统御各部首领,咱们和胡人的部众,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次我想,有没有可能,将两个世界打通了。” 后世流行直营,曹祜也不想开发商赚差价。 当然这种打通并不是说让曹祜直接统御这些胡人,目前还没法迈这么大的步子。但是曹祜可以让胡人普通牧民在背叛的时候,多犹豫一番。 曹祜在徐质的护卫下,来到刘豹所在的篝火前。 “左贤王,好自乐啊。” 刘豹见是曹祜,赶紧起身。 曹祜笑道:“看你们这么欢快,我也想凑个热闹,不讨人厌吧?” 刘豹惊喜道:“大将军,我真是受宠若惊。” 这时刘晔喊道:“诸位匈奴弟兄,大将军有话与诸位说。” 两山之中,声音回荡,传的悠远。 曹祜高声喊道:“诸位匈奴弟兄,咱们一起打过仗,按照我们汉人的习惯,就是袍泽。什么是袍泽,战场上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人,就是袍泽。 你们匈奴人,就是我们的袍泽。 今日这场盛宴,我与你们一起参加,我也不空手。我命人宰杀了五百头羊,五百头牛,又从晋阳弄来美酒两千坛,用来犒赏三军。 今日与诸位兄弟痛饮。” 周围之人,听到曹祜之言,纷纷高呼“万岁”。远处的士兵,听不清曹祜的话,但听到喊声,也跟着呐喊。 于是“万岁”之声,响彻河谷。 这时美酒、牛羊肉,被运了过来。 徐质给曹祜端来一碗酒,曹祜喊道:“今日第一碗酒,敬战死的袍泽。他们虽死阵亡,但魂魄永在。” 曹祜说着,将酒倾倒在地上。 徐质又给曹祜端来第二碗。 “第二碗,敬诸位。凡忠于大汉者,大汉绝不相负。” 不知是谁,带头喊道:“不负大汉!不负大汉!” “大将军万岁!” “万岁!” 众人围在一起,喝着酒,然后唱起歌,跳起了舞。 匈奴人越来越兴奋,后来就连刘豹、去卑等人,亦加入到跳舞的队伍中。 刘豹舞了一曲,回到曹祜身边,又大口喝起酒来。 曹祜道:“之前跟刘长史说,我们汉人不如你们匈奴人能歌善舞,现在想想,也不是如此。” 刘豹道:“大将军,我们草原人,无论男女老少,俱爱歌舞,你们汉人怕是不行吧。” “我们军中就有很多歌。” 曹祜拉起一旁的刘晔。 “子扬,咱们不能丢了气势。” 曹祜说着,就要到人群中一同舞起来。 刘晔想说此举不符合礼法,可是他根本拉不住兴奋起来的曹祜。 曹祜一手拉着刘晔,一手又拉起刘豹,到了人群之中,跟着舞了起来。都是军人,也不存在什么高难度动作,就是一些最简单的节拍,只是气氛确实浓烈。 曹祜舞了几圈,犹不尽兴,乃高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大汉其实更多的唱《大风歌》和《天马歌》,至于网上很火的《马踏燕然》,则是现代人杜撰的。) 曹祜唱完,身边亲卫亦纷纷带头唱起。 《无衣》歌声,响彻山谷。 在场之人,听着歌声,一时竟多有落泪者。 刘豹见状,也高声唱道:“茫茫瀚海,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匈奴!” (目前所知的匈奴歌曲,也就一首《匈奴歌》,可曲风不适合,所以用了柔然的军歌。) 一群匈奴人也跟着唱了起来。 山谷之中,军歌嘹亮。 众人喝着酒,吃着肉,唱着歌,跳着舞。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众人尽情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曹祜跳了一会,回到篝火前。 这时刘豹道:“大将军,以后都会这样吗?” 曹祜抬头看了刘豹一眼。 “汉人从来不是单一的民族,而是一种文化认同。我都是诸夏的一份子,其实并无不同。 只要你们认同大汉,忠于大汉,一切就不会变。” “大将军,我们一定会忠于大汉。” “有些事不在于说,而在于做。虽然现在长城内外,鲜卑人肆虐,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我一定会收服阴山,击破鲜卑。 塞外草原,虽沃野千里,但并不适合我们居住。所以击败了鲜卑人之后,那些土地、草场,都是你们的。”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不影响曹祜画大饼。 刘豹其实还是喜欢温暖的中原,但并不影响他重回祖先之地的理想。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觉得,这样也挺好。 于是刘豹大声喊道:“大将军,天单于!” 一旁的刘晔反应很快,也大声喊道:“大将军,天单于!” 众人纷纷高呼。 于是呼喊“天单于”的声音,传遍了山谷。 第795章 日月山河永在,大汉百姓永在 众人歌着,舞着,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曹祜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等醒来之时,已经是巳时了。 曹祜一边洗漱,一边向徐质问道:“我记得今日我要见夏昭,他可来了?” “已经来了半个时辰,正在帐外候着。” “那让他进来吧。” “唯!” 夏昭进来时,曹祜正在用早饭。他在外边等了半个多时辰,心中正忐忑,见此场面,更是一愣。 吃饭时宴客,曹祜这是何意。 由不得夏昭多寻思,他已经背叛了屠各胡,若是在朝廷这边再无法立足,那天下真的没有他的立身之地了。 曹祜见夏昭进来,立刻说道:“文上(夏昭字)来了,快快请坐。” 夏昭见曹祜态度良好,这才上前行了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曹祜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道:“本来该早接见你的,但实在是诸事繁多,这才耽搁到今日。 没想到昨夜又喝多了,让文上等到现在。” “大将军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见昭,便是昭之荣幸。” 夏昭表现的非常谦卑,完全出乎了曹祜的预料。 “文上不必拘束,我非老虎,不吃人。” 对于夏昭,曹祜很重视。 倒不是因为他献出了离石城,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官员,在屠各胡待了十多年,官居高位,对屠各胡,甚至周边的杂胡,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 这是其他人不具备的条件。 曹祜很详细地询问了西河郡周边的情况。 “入塞的胡人,包括屠各、鲜支、寇头、乌谭、赤勒、捍蛭、黑狼、赤沙、郁鞞、萎莎、秃董、勃蔑、羌渠、贺赖、钟跋、大楼、雍屈、真树、力羯,大约有二十部左右,其中以屠各最为尊贵。 这些人分散在西河、太原、雁门,以及上郡各地。 当然主要还是上郡和西河、太原三郡。 从离石向北,一直到阴山,山间、谷底的各种部落,数不胜数。 朝廷现在虽然收服了离石,但能控制的,最多也就一个离石城,而太原郡的实控之地,也就是晋阳以东,以南。 这些群山,根本不可能控制。 而屠各胡虽然兵败,但退入群山之中,朝廷根本无法将其平定。靠着各种小股胡人的补充,他们很快便会恢复实力。” “那屠各胡之前为什么不吞并他们?” “缺乏足够的粮食。吞并各部容易,但养活他们却很困难。于屠各胡来说,这些胡人其实是负担。 屠各胡若是联合他们,长期来看,肯定不成,但短期却能发挥巨大作用。” 就是说屠各胡将他们融合可能实力不够,但组织起来,抢大汉一波,却很有可能。 从前屠各胡有家有业的,不太敢这么做,但现在他们兵败之后,跟流寇也无区别,反倒会成为祸害。 “你说若是招抚他们,有没有可能?” “若是能得到大汉的承认,他们肯定愿意。” 曹祜想了想道:“文上,对于这些杂胡,你最了解,我希望由你去将这些胡虏一一劝降,让他们为我所用。” “大将军,招抚他们,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有效地对他们进行控制。否则今日降,明日叛,高兴降,不高兴叛,那就麻烦了。” 晋西北的地形,哪怕这些胡人造反,也不适合出兵讨伐。 “朝廷可以和他们互市。” 曹祜想了想,又道:“文上,我准备上表天子,在汾阳(今山西静乐县境内)设一都尉,专门管理西河、太原、雁门的胡事。 这个都尉等同于太守,由你来担任。” 汾阳是前汉旧县,后汉废止。此地濒临汾水,向北直通楼烦关,而且此地相对平坦,适合屯田,羊肠仓便在此处。 而且要让夏昭办事,不给权是不成的。 夏昭听后,大喜过望,他最担心的,便是曹祜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此时的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夏昭投靠曹祜,也没想有多大的封赏。他也清楚,自己筹码不多,能有个领兵中郎将的职务,保住部分兵权,他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一个实权都尉砸到他头上,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说这个汾阳都尉管的地方,都是贫瘠之地,打交道的也是胡人。但夏昭常年和胡人打交道,自清楚其中的权力分量。 夏昭觉得,投靠曹祜,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文上,按理来说,你经营汾阳,我得全力支持,但现在国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很难对此地投入太多精力。 所以接下来,要想办法自给自足。 但是请你放心,这种日子不会很长,国家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请大将军放心。” 夏昭还未说完,突然外面有吵嚷声传来。 “子朴,外面何事?” 徐质进来道:“大将军,有被解救的汉人奴隶,求见大将军。” 曹祜一愣,立刻起身。 “文山,咱们去看看。” 曹祜出来,便见辕门处来了一大群人。 曹祜走上前去,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将军来了”,一群人竟然纷纷跪倒在地。 一旁的刘晔解释道:“大将军,这是从左国城解救的奴隶,约有两千多人,之前都是太原、西河的百姓。” 曹祜有些吃惊道:“这么多人?不是说屠各胡允许汉民在离石种田吗?” “那只是一部分人,毕竟左国城内,也需要汉人为其驱使。” 夏昭没有说完,曹祜便上前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百姓。 “谢谢大将军!” 不少人高声喊着,竟然哭了起来。 这些人家破人亡,沦落为奴,很多都已经彻底的绝望了。而将他们解救的汉军,像是漆黑草原上的一点微光,让他们黑暗的人生,终于有了些亮度。 这心中家破的哀恸,为奴的悲愤,获救的感激,新生的渴望,哪能用言语述说,全都浸尽在这泪水之中。 曹祜一时也红了眼眶。 “乡亲们,我们来晚了,我们对不起你们!” 曹祜说完,嚎啕声更响了! 在场的官吏看了,无不落泪。 “今日我们来了,便向诸位承诺,我赌上我曹子承的荣誉对天起誓,我绝不会抛弃诸位。 日月山河永在,大汉百姓永在。” 第796章 招降 战略扩张的时候,无数士兵埋骨异域;战略收缩的时候,无数百姓落入胡尘。也难怪张养浩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曹祜相信,像西河百姓这样为胡人所掳,沦为奴隶的,并非少数。 万里北塞,不知道有多少惨剧仍时时刻刻在爆发着。 曹祜无法改变,他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尽可能地妥善解决遇到的情况。 这两千多百姓,几乎人人失去了家园。解救他们只是第一步,而最重要的是,将他们妥善安置。 当着众人的面,曹祜说道:“凡是被解救的汉民,有家可归者,发放返乡路费。无家可归者,安置在离石城,重新入籍。 愿从军者可从军,愿务农者可务农。” 众人听后,欢呼起来。 从军也好,务农也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由了。 这时一旁的夏昭高声说道:“大将军仁义!” 曹祜却是叹了一口气。 “文上,你现在应该明白,你的职责了?并州的西北群山里,还有多少被奴役的汉家百姓,他们是不是也在翘首以盼,等待王师呢? 咱们早解救他们一日,他们就能少受苦一日。 你在汾阳,要约束好胡人,要屯田储粮,要了解草原胡人的情况,还要尽可能地,拯救被掳的汉家百姓。” 夏昭听了,脸上凝重。 “文上,你有五十了吧?” “昭今年五十有一。” “这个年龄,该考虑身后事了。你可能成不了卫霍,但是成为魏尚、辛庆忌那样的人物,为百姓所爱戴,却不是不可能。” 夏昭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大将军教诲,昭永不敢忘。” 谁不在乎身后事,谁不想被历史有个高的评价。 ······ 曹祜接见夏昭时,刘晔也已经动身赶往离石西面的蔺县(今山西省柳林县孟门镇境内)。 根据情报,白马铁在兵败之后,逃到此地。 蔺县紧邻黄河,向西便是关北。 白马铁退到此处,目的很明显。你汉军再打我,我就渡河西逃。 而另一个含义便是,屠各胡并未放弃对西河郡的野心。 此时蔺县城内,全是屠各胡人。这些屠各胡一个个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毫无斗志。左国城一战,脊梁几乎被打断。 原来有着七千帐的大部落,今日只剩下两千骑,还是残兵。 屠各胡数十年的奋斗,一朝被打落。 白马铁看着军队惨状,也是欲哭无泪。此时的白马铁恨得是牙痒痒,我与你们汉人,素来相安无事,你这是发了什么疯来打我? 白马铁或许忘了当年屠各胡攻破离石、晋阳的事。 于白马铁来说,当务之急,便是部落何去何从的问题。 回过头来与汉军打,肯定打不过。可如何逃,又能往哪去,北面是群山,西面是上郡。无论是向北跟那些杂胡们抢吃的,还是向西跟那些羌人抢地盘,都不是好选择。 白马铁想了许久,最终的结论是投降。 不是他想投降,而是只能降。 他虽然还剩两千骑,但部众、粮食几乎全丢了。抢一些小部落,维持一下生计或许可能,可是与汉军主力交战,想都别想。 而且因为这场大败,使得原本比较稳固的屠各胡内部,发生了极大的动荡。 屠各胡本来就是融合了大批匈奴人,屠各胡强大时,尚能压得住对方,而现在势弱,部落内的匈奴人便蠢蠢欲动起来。 除了部落里的匈奴人,屠各胡亦不安稳。 很多人认为是他的处置失败,导致的这场大败。 一些企图篡权,或者对白马铁不满的人,联合起来,想要将白马铁推翻。 白马铁虽然现在还勉强控制局面。可若是屠各胡面临的情况始终无法转好,那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群起而攻之。 这个结果是白马铁不能接受的。 打不能打,逃不能逃,剩下的选择只有降。 只有投降大汉,才能给屠各胡争取一个相对宽松的外部环境,给白马铁足够的时间来解决生存问题和内部问题。 若是能从汉人那里,获得一些部众和粮食,那就更好了。 白马铁犹豫着派人去投降,但部落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想投降。于是此事一直没有被定下。 直到刘晔到了蔺县。 刘晔越往西,心中便越震惊。 到处都是山岭相连,林木茂密。胡人若是钻入山林之中,找都找不到,更别提剿灭了。 刘晔这时终于明白,为何曹祜坚持要招抚。 要想真正安定这片土地,到底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财力、物力啊。 刘晔的到来是白马铁没有想到的。 屠各胡的人,听到汉军使者俱是沸腾起来,一部分人面对汉军,心存畏惧,而另一部分人却是想找汉使报仇。 刘晔刚到,便为众人包围。 刘晔清楚,既然是招降,气势就绝不能泄。毕竟此时的屠各胡,心中更畏惧。绝不能让对方以为,大汉是求着他们投降。 于是刘晔手持自己的旄节,厉声呵斥道:“昔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今日尔等,要步其后尘吗? 我离石汉军,离此地不过百里,诸位要一战吗?” 围上来的屠各胡俱是一顿。 打当然不敢打,否则也不至于窝在蔺县。 刘晔知道屠各胡怯了,于是高声喊道:“白马铁何在?” 白马铁早就知道会有人围堵汉使,但一开始并未阻拦,也是想试探一下汉使的态度。可汉使强硬的态度让他的心沉入谷底。 此时白马铁也没法不出场,只得赶紧出来迎接。 刘晔手持旄节,递上官方书信,验明身份之后,便跟着白马铁进了大帐。 不少屠各胡贵族在帐中陪着。 刘晔入内之后,看了周围一圈,没有坐下,反而问道:“白马首领是准备让我与所有人一起谈?” 刘晔很清楚,有些人哪怕已经愿意低头,可因为面子,也可能硬撑。毕竟私下里的行径没人看得见,做了什么耻辱勾当都没人知道,可公开场合,有些人为了面子,真的可能违背心意。 所以劝降之事,并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白马铁看了看周围,赶紧将其他人屏退。 一些人虽有不甘,可摄于白马铁积威,到底没敢公开反对。 第797章 强横的汉使 众人走后,帐中只剩下刘晔和白马铁,以及几个侍从。 刘晔旁若无人地坐到了上首,自顾自地说道:“白马首领,今日兵败至斯,当何去何从啊?” 白马铁虽然想投降,但也不愿弱了气势。 “天使,我有一事不解。我屠各胡这些年来,素与大汉交好,从无交恶。为何这次大汉突然袭击我屠各胡,占我城池,杀我同胞? 素闻大汉是仁德之国,以德服人。可这次的举动,无论如何,算不得堂堂正正吧?” “白马首领这问题问的好,那我也想请问白马首领,左国城明明是匈奴单于庭,可为何却为你部所据? 离石城明明是我大汉西河郡治所,又为何为你部所据? 我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屠各胡发动叛乱,杀死了西河郡太守,攻破了离石城。 夺我大汉的城池,杀我大汉的官吏,蹂躏我大汉的百姓。我大汉天军,就是将你屠各部斩尽杀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刘晔直接把白马铁问得说不出话来。 “天使,这是多年前的事,是一笔糊涂账。” 刘晔听了,立刻站了起来。 “白马首领,事到如今,你还要避实就虚,掩罪饰非吗?既然白马首领你,毫无诚意,那我们也不必多谈。 我现在走便是。” “天使!” 白马铁站起来,一把拉住刘晔,脸上浮现出焦急神色,之前的淡定再也看不到。 “天使,是小王无礼,还请天使莫怪。” 刘晔也带着任务来的,并不想谈崩,于是便顺势坐下。 “白马首领,我家大将军让我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想继续与我大汉为敌,尽可一战。” 虽然刘晔的话说得严厉,但白马铁却从中听出一丝不同的味道。 曹祜应该是有劝降的意思,否则前来蔺县的,不应该是一个使者,而是汉人的大军了。 想到这些,白马铁有些安心,只要汉人愿意招降他们就好。 于是白马铁赶紧说道:“天使,我等从不敢冒犯大汉。这一仗事出突然,若是大汉遣使前来,我等绝对是笑脸相迎,绝不敢和大汉开战。 我知道我屠各胡昔日有错,但那都是之前的首领做的,与小王无关。 斗胆恳请天使,能够宽恕我等罪过,放还我部民众。我等愿称臣纳贡,世世代代忠于大汉,绝不背叛。” 听了白马铁这话,刘晔面色才缓和下来。 “大汉其实也不是非得要打你们,但你们屠各胡本是匈奴一别部,却占了单于庭,伪作匈奴主宗,人家匈奴人告到大汉朝廷,你说我们该不该管?” “天使,当年将于夫罗打跑的,是他们匈奴人的左部,我们隶属左部,也只是听命。至于单于庭,是匈奴人衰落,才邀我们与之一同管理的。 我们是帮匈奴人。” 白马铁絮絮地说着从前的事。 在白马铁口中,错的都是匈奴人,他们屠各胡干净地如同小白花,纯洁无瑕。 眼看白马铁态度尚可,刘晔方才说道:“对于属部,犯了错误,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只要屠各胡真心悔过,大汉还是可以重新接纳你们的。 不过你们要做到三点。 第一,遣嫡子入质,首领更迭,需由大汉册封,每年的朝贡,不可断绝。 第二,凡大汉朝廷征召出兵,必定响应,不得推诿。 第三,不得骚扰汉境,不得劫掠汉家百姓。 ······” 刘晔林林总总说了十多条。 白马铁对于这些要求,大部分都能接受。 之前都是给汉人做孙子,很多看起来丧权辱国的要求,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事。 只是刘晔一直没有说白马铁关心的东西。 待刘晔说完,白马铁便问道:“敢问天使,左国城的归属问题?” “如果大汉不过问,你觉得你屠各胡能争得过匈奴人吗?” 白马铁之前敢拍胸脯说不怕对方,但现在就难说了。 白马铁知道左国城拿不回来了,他最关心的其实是那些被俘虏的部众,这是屠各胡的根基所在。 “天使,我等对于曾经犯的错,悔不当初,愿意悔改。大汉不是有句话叫做,上天有好生之德,恳请天使怜惜我部百姓,准许那些被俘虏的部众与他们的家人团聚,小王感激不尽。” 刘晔清楚,白马铁就是想要回部众,这应该是他最重要的述求。 刘晔故意沉吟片刻,这才说道:“这件事情,非是朝廷要扣下你的那点部众,不过几万人,朝廷还不是很在意。 但是,这次出兵的主力乃是匈奴人。 破城之后,匈奴人基本上将俘虏的部众,当做战利品给瓜分了。 大汉虽为天朝上国,总不能将这些人,再从匈奴人那里要回来吧?” 白马铁听后,心情沉落谷底。 落到匈奴人手中,再想弄回来的可能,几乎为零。 “不过因为大将军下令,对你的家眷进行保护。所以屠各胡高层的眷属,并未遭到骚扰。待你部投降之后,可将他们带回。” 白马铁本来已经彻底沉沦的心,此时倒是一喜。 有总比没有强吧。 “天使,我等愿向大汉朝廷投降,听候朝廷的调拨。只是天使也清楚,我部元气大伤,要想缓过劲来,不知要到何事?” 刘晔听出,这是推诿。 不过刘晔还有条件。 “大将军允诺,屠各胡投降之后,可与大汉进行互市。” “天使此言当真?” “大将军还允诺,屠各胡投降之后,可委为匈奴西部,白马首领,可被封为匈奴左温禺鞮王。” 白马铁一愣,猛地站了起来。 白马铁在匈奴其实有身份,正儿八经的匈奴左贤王,当然没人承认。这次虽然只是一个左温禺鞮王,但却是大汉朝廷承认的。 这些年来,作为杂胡的屠各胡一直想成为匈奴的一部分。虽然他们已经几乎实控了左国城的匈奴单于庭,可一直缺个合法且被各方承认的身份。 知晓屠各胡历史的,还是只认他们是杂胡。 这一次获得册封,堪称是因祸得福。 看着欣喜若狂的白马铁,刘晔倒是有些疑惑。 大将军给屠各胡的,是不是有些多。 第798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二人又磋商了一些细节,刘晔此番的出使目的,便基本完成了。 一些具体条款,内容,需要在屠各胡派人向大汉投降之后,再进行细谈。而关于屠各胡的册封,更是需要报大汉朝廷认可,具体的流程一大堆。 年底前都未必能完全弄好。 但那跟刘晔无关了。 时天色不早,刘晔准备在蔺县歇息一日,再行离开。 到了半夜,正酣睡的刘晔便听到外面的嘈杂之声。 刘晔被声音惊醒,心中一惊。 这很明显,有人在作乱。 历史上傅介子于宴席中斩杀楼兰王安归,班超在鄯善夜杀匈奴使者。两汉的使者在出使过程中,杀人和被杀,实在太过寻常。 刘晔不知道这件事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白马铁,但于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会影响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的招降。 虽然刘晔一直表现的很强势,但他明白,这次招降是不容失败的。大汉没有消灭屠各胡的能力,又需要一个稳定的西河郡。 刘晔也顾不得刀剑无眼,穿好衣服便往外走。 此时刘晔的帐篷前,刘晔的护卫多已聚齐。 刘晔高声喊道:“今有逆贼作乱,我等助屠各胡平乱。” 刘晔虽然是个文官,可实际上是个真正杀伐果决的英雄。十三岁时他就按母亲遗命,斩杀了父亲宠信的侍者。后来刘晔被淮南贼寇郑宝挟持为官,刘晔外联曹操,内结党羽,竟然带着人在郑宝的中军大帐,亲手用佩刀斩杀郑宝,兼并其部。 这些年来,曹操之所以不太信任刘晔,就是因为这个汉室宗亲是在太杀伐果决。 而且刘晔杀了郑宝,还能劝降其部,被推举为新首领。可以说老刘家的魅魔属性在刘晔身上也是点满的。 今日发生的叛乱,并非针对刘晔。而是屠各胡内,白马铁的反对派眼看白马铁已经与大汉和谈,担心白马铁要重新掌控屠各胡局势,于是发起的一场临时起意的造反行动。 这些人掌控的力量并不强,但是这场动乱却使得本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屠各胡士兵,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惊恐,直接营啸。 大营内外,混乱不堪。无序的士兵,狼奔豕突,狼狈不堪。 刘晔冲到一处高冈位置,看到底下的混乱,也是皱眉。 曹祜的计划便是要击破屠各胡,但又不能让屠各胡削弱太多。可这样下去,屠各胡怕是要直接废了。 于是刘晔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原地不动者,可与家人团聚。” 刘晔身边的护卫也纷纷高喊。 营中混乱的士兵,不少人听到声音,望向刘晔。 刘晔又喊道:“你们大王已经与大汉和谈,你们能与被俘的家人团聚,放下武器,再作乱者,杀无赦。” 刘晔当然做不到让这些人和亲人团聚。而且这件事情,大概率永远不可能实现。但刘晔清楚,这是安定军心最好的方式。 至于之后白马铁怎么收场,那就不归刘晔管了。 他又不是屠各胡首领。 很多离得近的,听到声音,欣喜异常,纷纷放下武器。 刘晔命人不断高喊。 于是整个营寨的秩序,勉强稳定下来。 此时白马铁也带着亲卫,将作乱的贵族杀败。 他不顾满身血污,来见刘晔。见到刘晔,白马铁便“扑通”跪下,大声喊道:“今日天使助我稳定局势,活我部众无数,铁感激不尽。” 刘晔起身将白马铁拉起。 “左温禺鞮王,这场动乱是一场不幸,又是一场幸运。至少他改善了大汉与屠各胡的关系。 如你所见,大汉并不是想灭亡诸部,而是希望能够稳定地区局势。 左温禺鞮王若能不负大汉,大汉也将不负左温禺鞮王。” 白马铁大声道:“我若有负,天谴之。” 刘晔又在蔺县多待了一日,帮着白马铁稳定局势,这才带着白马铁的弟弟白马锡赶往左国城。 曹祜听到刘晔汇报,极为满意。 保住了屠各胡,才能有更多的棋子来制衡南匈奴。 不过关于招降屠各胡,并不只是大汉的事,这件事还牵扯到南匈奴,尤其是封白马铁为左温禺鞮王。 匈奴人肯定会反对。 为了能更好地推进此事,曹祜先招来了去卑。 去卑听到此事,立刻就嚷嚷起来。 “大将军,怎么能让屠各胡那群狗崽子成为大匈奴的王?我们应该将他们斩尽杀绝,彻底的剿灭。” “怎么剿灭?” 曹祜吼道:“你从小生长在西河郡,西河郡的地形你不知道吗?山林密布,地形崎岖,你若是打他,屠各胡就逃,到时候找都找不到。 招降屠各胡,你以为是为了谁? 屠各胡降不降,跟大汉有什么关系?他难道敢去打晋阳,敢去打安邑吗? 大军不可能常驻西河,过不了几日,我返回邺城,各部返回驻地,留在左国城的,只有你这一部。 你觉得单凭你的中部,可以消灭的了剩下的屠各胡? 若是整天和屠各胡交战,你们还能安稳地发展吗? 现在招降屠各胡,化干戈为玉帛,才能更好地平息纷争。 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应该招降屠各胡,那我就不管了。等到我们走后,你自己跟屠各胡周旋。” 去卑一愣。 他对屠各胡很熟悉,甚至还有些恐惧。当年屠各胡席卷西河郡的场面,直到现在,他还历历在目。 让他自己对上屠各胡,那真是自杀。 “大将军!别!我,我。” “你什么意见?” “我就是担心,这些屠各胡成了我匈奴一部,缓过气来,再对我攻击,该当如何?” “各部互不干扰,互不攻击,这是我定下的规矩,屠各胡要是敢违背这个规矩,那我大汉就会组织各部,一同讨伐他。” 听到这,去卑勉强放心。 “既然大将军这么说了,我肯定听大将军的。” 之后的公开会议上,其他各部俱是反对。去卑却是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与众人翻脸,勉强说服众人,接受屠各胡为一部。 其实众人也害怕屠各胡的报复,现在将其招降,使其受到大汉的掌控,倒是一件好事。 第799章 逢敌必战 时已九月,天气转寒,曹祜担心大雪,便准备撤兵。 可人尚未起行,从代郡传来消息,代郡乌桓三部反了。 曹祜脑子一疼,他知道,麻烦大了。 当年曹操北征柳城,所击败的并非只有一个辽西乌桓,包括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辽东属国乌桓大人苏仆延,右北平乌桓大人乌延等人,悉数被击败。 得胜的曹操在返回途中,抵达易水时,代郡乌桓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桓行单于那楼携其名王来贺,至此盘踞在大汉北境的乌桓,除了逃往辽东的右北平乌桓单于寇娄敦、辽西乌桓都督率众王护留,基本臣服于大汉。 胡人确实是畏威而不怀德的物种。 这些年来,被曹操打服的右北平、辽西乌桓,一直很安稳。可是未曾与曹操交手的代郡、上谷乌桓,却一直是麻烦不断。 不仅经常骚扰汉朝边疆,还插手郡事。 甚至年初的时候,代郡乌桓三部大人趁着代郡乌桓行单于普富卢与其侯王至邺城朝觐之机,竟然自称单于。 当时曹操便任命时任丞相仓曹属的裴潜为代郡太守,准备出兵讨伐。 裴潜之父裴茂,曾任汉尚书令,率领关中诸将讨伐李傕。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闻喜裴氏,就是从其父这一代彻底崛起的。 裴潜劝说道:“代郡人口众多,稍有行动便能聚集上万兵马。这三部乌桓大人专断郡中之事,心中本就不安。我若多带兵马前去,他们定会因害怕而拒绝我军入境,若兵马带少了,他们又不放在眼里。依我看应该用计谋解决问题,而不能用军队来威迫。” 曹操觉得有理,当然也是因为他确实没有精力顾得上代郡之事,便同意了此事。 裴潜只身乘车前往代郡,安抚乌桓。三部单于大出意外,他们也不太想激化与大汉的矛盾,便将所掠妇女、财物等退还,向裴潜表示服从。 代郡稍定之后,裴潜便按律诛杀了代郡与乌桓人内外勾结的高官郝温、郭端等十余人,整个代郡这才彻底安定下来。 曹操和曹祜本以为代郡能安定两年,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竟然便再次乱了起来。 曹祜心中,满是疑惑。 以裴潜的能力,代郡不应该猝尔生乱啊。 “裴文行怎么样了?” “被乌桓人包围在代县。” 曹祜抬头看看天。 已经进入十月,天寒地冻,要顶风冒雪地去平叛吗? 现在去平叛,可谓是困难重重。军队的调集,物资的运送,敌情的侦察,都是天大麻烦。 哪怕是曹祜,也很难在风雪中破敌。 可如果推迟平叛,这场由代郡乌桓掀起的动乱,肯定会蔓延整个北方。 要知道包括步度根、轲比能等各方鲜卑势力,都对塞内土地,垂涎三尺,他们就等着一个机会,就会像恶狗一样,扑到大汉身上撕咬。 等到明年开春,变数太大了。 刘晔也想到了这一点。 “大将军,这仗得打。” “时间不合适。” “胡人不会给咱们合适的机会。当场檀石槐时,鲜卑人每年入塞,都在腊月,就是因为他知道,咱们冬天没法出兵北上。 于是幽州、并州,十余年为胡人劫掠,不得安宁。 如果这次咱们不出兵,鲜卑人还会挑冬天对咱们动手。常言道,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此惯例一开,边塞就别想得安宁了。” “子扬,你要明白,没有人不想打这一仗,条件不合适。” “大将军,胡人能在十冬腊月里出兵,为何我们不可以?” 在曹祜心中,就要出兵。毕竟敌人就在那里,别说天寒地冻,天上下刀子,这一战也得打。 而而刘晔之言,更加坚定了曹祜的选择。 “既然非战不可,我大汉儿郎,也决不畏战。破贼驱虏,我从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代县守不住。” 刘晔赶紧说道:“大将军,咱们要派人去鲜卑,先稳住这群人。哪怕不能劝说他们归顺大汉,也要迟滞他们的行程,为我军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曹祜点点头。 “子扬所言极是。” 若是出使鲜卑,最合适的肯定是牵招、田豫和阎柔三个人。这三人都对鲜卑熟悉,还有所交集。但问题是牵招现在在青州,田豫在上谷曹彰麾下,至于阎柔,曹祜并不太信任此人。 牵招、田豫是正儿八经的汉家官吏,而阎柔,更像是一个混迹于大汉、乌桓、鲜卑三道的大哥。 眼看曹祜不说话,刘晔知道曹祜心中的犹豫,立刻说道:“大将军,我请求出使鲜卑。” “子扬,你去?” “大将军,我跟你来河东、西河数月,跟胡人打了不少交道,对胡人也算有些了解。况且现在是危难之时,我更要为大将军分忧。” 曹祜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得点点头。 “那就拜托子扬你了。” 于是曹祜一边派人返回邺城,向曹操请求指挥各路兵马平叛,一边又以大将军的身份命人前往晋阳,命冀州西部都督从事梁习调拨太原、雁门、新兴三郡胡汉兵马,准备北上。 当然最重要的平叛主力,还是刚刚占领了左国城的匈奴人。 只是要说动他们出兵,并不容易。 想到这,曹祜又不禁头疼。 这代郡乌桓,怎么就反了呢? 代郡乌桓为何会反?这事还得问曹祜的老朋友,北上的诸葛亮。 诸葛亮离了荆州之后,第一时间赶往了东郡去见曹丕。 其实诸葛亮将这件事想简单了。 曹丕确实见了他,他也看出了曹丕那勃勃野心,但诸葛亮没有想到,屡屡受挫的曹丕,虽然蠢蠢欲动,但却并不敢与曹祜相争。 尤其是当曹祜返回邺城之后。 在曹丕看来,在曹祜返回之后,双方的斗争几乎结束。哪怕是曹操,也不可能再废黜曹祜的位置。 他现在站出来跟曹祜竞争,就是炮灰。 曹丕想要那个位置,可他也怕死啊。 诸葛亮眼见一时说不动对方,只能选择第二个计划,策动北方胡人叛乱,将曹祜给调离北方。 诸葛亮就不相信,曹丕看到机会,还会无动于衷。 第800章 代北之乱 诸葛亮的北上之路,并不算顺利。 离了濮阳之后,诸葛亮本来准备去南匈奴。 可之后呼厨泉前来邺城,被曹操扣押,这让他不得不放弃打算。毕竟匈奴人几乎没了反叛的能力,他去了南匈奴,也无济于事。 正巧年初代郡乌桓三部大人自称单于的消息传来,诸葛亮立刻意识到,代郡乌桓是个突破口。 只是诸葛亮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诸葛亮虽然是北方人,但从小南下荆州,还真不适应北方的环境,因此他刚到代郡便病了一场,差点要了性命。 诸葛亮休养月余,才勉强好转。 之后诸葛亮便拖着病躯,先后拜访了代郡乌桓的无臣氐、能臣氐等部落。 (无臣氐、能臣氐,有说法是一个人,有说法是两个人。目前有记载的代郡乌桓三大人就这两个名字,为了减少杜撰,就当两个人吧。) 代郡乌桓素有野心,要不然三部大人也不会自称单于。 大人是鲜卑、乌桓特意的职务,类似于匈奴的王。 哪怕后来乌桓分裂,各部乌桓也只是称行单于。一众首领称个王还算正常,可自称“单于”,绝对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三部大人的举动,几乎是把野心写在了脸上。 再加上裴潜治代,对胡人管理极为严格。 裴潜认为,胡人一向骄横恣肆,管治过宽必然导致松弛散漫,因此只能将他们绳之以法,才能约束胡人。 乌桓人对裴潜的行为不满,再加上诸葛亮的挑动,野心最大的无臣氐终于被说动。 不得不说,诸葛亮是三国第一流的外交家。 诸葛亮很清楚,若想说动一个人,那就要了解对方的需求。而代郡乌桓三部大人的需求是什么? 扩张势力。 代郡乌桓的位置很特殊。他们北面是鲜卑人轲比能,西面是鲜卑王室步度根、扶罗韩兄弟,东面是上谷乌桓,南面是汉人。 代郡乌桓被夹在其中,生存压力极大。 他们如果不能迅速扩充势力,那很有可能为周边势力所吞并。 于是诸葛亮便告诉无臣氐,只有夺取代郡,夺得汉人在代郡的财富积累,才能最大可能地壮大部落。 而若是犹豫不决,迟迟下不定决心,让别的部落抢了先,便悔之晚矣。 无臣氐也对代县(治今河北省蔚县东北)的财富充满了觊觎,但是他害怕汉军的报复。 诸葛亮却告诉无臣氐,在南方,曹操尚有孙权、刘备两个敌人,双方年年交战,曹魏根本腾不出手来北上。 而且无臣氐可以先起兵占领代郡,扩充实力,真若是曹操派人讨伐,他们不是对手,还可以选择再次投降。 对于胡人来说,叛乱和投降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初匈奴人跟曹操打了这么多场,曹操仍然接纳了对方的投降。 无臣氐也觉得有道理。 不就是投降吗?怕什么,便宜先占了再说。 于是无臣氐突然出兵,袭击代县。 代郡共辖11县,但近年来大部均已经被放弃,郡治也从西北方向的高柳(治今陕西省阳高县境内),龟缩到东南方向的代县。 胡进汉退,就是如此。 无臣氐虽然猝起发难,但裴潜一直对乌桓人有所防备,因此无臣氐并没有将代县拿下。 这让无臣氐有些吃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臣氐已然已经跟汉人翻脸,遂开始攻略代郡城池,同时等待汉人的报复。 无臣氐反的令一旁的能臣氐措不及防。 咱们三家是一同结盟,成为单于的,你如何撇开我们,自己一个人玩了? 这时诸葛亮又来到能臣氐的部落,劝说能臣氐起兵。 诸葛亮劝说实力最强的无臣氐的方法是“诱”,而劝说实力较弱的能臣氐的办法,就是“逼”了。 诸葛亮见到能臣氐,直截了当地便说,能臣氐要完了。 代郡乌桓分作四部,包括行单于普富卢和三部大人。现在普富卢投靠了大汉,三部大人中,无臣氐实力最强,能臣氐呢?要实力没有实力,要后台没有后台。 本来四部相安无事,还能维持均衡,可现在无臣氐反了,在迅速扩充力量,发展壮大。 接下来的无臣氐肯定不会去打鲜卑或者汉人,因为实力不够,打也打不赢。他能做的,就是兼并其他三部。 所以能臣氐要么也发展壮大,要么就等着被无臣氐吞并吧。 能臣氐现在能做的,要么投降其他势力,成为某一方的附庸,要么便是也起兵造反,攻打汉境,利用从汉地掳掠来的物资,扩充实力。 不得不说,诸葛亮的话语击中了能臣氐最担心也最忧虑的地方。 大争之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投靠别人。 所以能臣氐也不得不选择造反。 当然能臣氐也知道,他争不过无臣氐,所以他给自己选了一个盟友,或者说大哥,鲜卑人扶罗韩。 扶罗韩是鲜卑第一代单于檀石槐的亲孙子,上一任鲜卑首领魁头的亲弟弟,现任鲜卑单于步度根的亲哥哥。 鲜卑的故事,跟辽西乌桓差不多。 上一任单于(和连)意外死了,可他的儿子(骞曼)太小,位置只能由侄子(魁头)继承。 可小单于不会永远长不大,他身后还有一批其父的老臣,就等着小单于长大,抢班夺权。 所以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魁头和蹋顿二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蹋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了亲叔叔丘力居的儿子楼班,而魁头则选择了与骞曼相争。 鲜卑王室在内斗中不断衰落,原本单于之下的三大大人,西部大人直接独立,东部大人也不掺和鲜卑事,至于中部,则四分五裂,各自支持一方。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原本只是鲜卑内部一个小部落的轲比能部崛起,成为撼动鲜卑王室的力量。 这又是一个跟屠各胡差不多的故事。 扶罗韩一直有染指代郡的野心,能臣氐邀其前来,其实是引狼入室的行为。因此能臣氐一开口,扶罗韩就带着人马来了。 诸葛亮很清楚能臣氐此举为引狼入室,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代北已经乱起来了。 第801章 毛线纺车 曹祜想了一夜,也没有想明白。 虽然他不记得历史上代郡乌桓叛乱的具体时间,但是他记得,此事发生在裴潜卸任代郡太守之后,继任的倒霉鬼是谁也没有记载。 但现在为何时间提前了。 虽说有蝴蝶效应,但自己跟代北地区的联系,确实不多啊。 虽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但不影响要打仗了。 曹祜召来了以去卑为首的各部首领,提出了要各部出兵,前往代郡平叛一事。 众人听后,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几人,立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直接蔫了。众人低着头,也不说话,甚至还有人不住地往外瞟。 曹祜清楚,看来这几人都不愿意出兵。 此事倒也可以理解。刚刚打完屠各胡,分了战利品,大家都想着赶紧回家,将这些战利品消化掉。 尤其是去卑、刘豹二部,伤亡惨重,二人也确实消耗不起了。 “诸位是怎么想的?” 众人还是不说话。 曹祜不禁苦笑道:“看来诸位都不想去啊。诸位不想去,我也不能逼迫诸位,此事全凭自愿吧。” 这时刘骏猛地站了起来。 “大将军,我跟着你去。你帮着我们匈奴夺回了左国城,击败了屠各胡,报了当年的仇,还与我们互市,可谓是恩深似海。 现在朝廷需要我们出兵平叛,我们却推三阻四,还叫人吗? 大将军放心,我都听你的,你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不得不说,刘骏读的书多,人情世故也更加擅长。他很清楚,自己无论是实力还是资历,在几人中都不占优,要想维持地位,或者脱颖而出,就少不了曹祜的支持。 在他看来,此时选择跟随曹祜,无异于雪中送炭。而且曹祜能战善战,跟着出兵也未必是坏事。 曹祜已经做好了所有人都推诿的准备,他手里还另有杀招。可刘骏此时站出来,还是令他有些感动。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今日,我谢谢右逐日王了,大汉不会忘记你对大汉的忠诚。” 曹祜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刘骏对着几人喊道:“大家之前还说要忠于大汉,现在就忘了自己说的话了?” 去卑等人被说的面上挂不住,忍不住呵斥道:“刘骏,你一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刘骏也不甘示弱。 “诸位若是不愿去,我一部前去。” 回到后帐,曹祜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狼。” 丁尊连忙说道:“大将军,不值得因为这种事动怒。小小的匈奴,既然不识得抬举,那就好好教训他们。我看这互市也不必进行了。” 曹祜摆摆手。 “没到那个时候,代郡之事,十万火急,朝廷的军队不知何时能到,咱们还是得用他们。再说最好的制衡胡人的方式,便是‘以胡制胡’。 我是在摸索一条,可以长期推行的办法。有困难是必然的,但不能半道而废。” 曹祜说到这,又道:“子敬,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上报发明了毛线纺车,你给我细说说这件事。” “唯!” 丁尊道:“根据从临晋送来的消息,马德衡发明了能够将羊毛纺织成纱线的车。并制定了羊毛成纱的具体步骤。 主要是分三步。第一步,羊毛采集与清洗。就是用剪刀剪取羊身外层长毛,然后将羊毛浸泡于添加草木灰的温水中浸泡,再反复揉搓,去除污垢。完成漂洗后,将羊毛平铺于通风处阴干至半湿润状态,再移至日光下彻底晒干,最终获得蓬松洁白的蓬松羊毛。 第二步是进行梳理。用带有密齿的梳毛板或双面梳毛栉,沿着固定方向反复梳理,以此剔除残留草屑、短绒等杂质,使卷曲的羊毛充分舒展平直。经过数十次梳理,羊毛形成均匀的条状毛束。 第三步就是纺制并线。将毛条一端固定在纺锤上,右手转动纺轮,左手拉伸羊毛,不断地使松散羊毛形成连续纱线。 这种纱线还可以合并加捻,最终制成粗细均匀、强度足够的实用毛线。 还可以将这种纱线放到织机之上,制成毛布。” (其实制作毛线并不困难,新疆三千年前就有,只是我国古代缺乏优质羊毛资源,所以才没有发展毛纺织。) “成功率和可操作率如何?” “成功率很高,而且简单易学。马德衡找了一批女子,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将他们给教会了。” 曹祜大喜过望,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战略武器。 中原缺少羊毛,但是胡人那里多。当然蒙古羊整体羊毛也不是很长,但是可以进行培育。 羊绒是山羊越冬御寒自然长出的“保护层”,生长于中纬度的高寒、半荒漠区域的山羊才能产出优质羊绒。 所以羌人也是大客户。 “告诉马德衡,让工坊全力制作毛线纺车,要制作十万,不二十万具,我要让每个胡人家庭,都用上毛线纺车。 再传令下去,从胡人手中全力收购羊毛,想要瓷器,丝绸,食盐,就拿羊毛来换。 再让马德衡加急送来一辆毛线纺车。” “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年,曹祜一直在培育棉花。但是要培育良种,还要进行推广,都需要时间,所以棉花还未能做到成批量的产出。 但现在,毛线可以暂时充当替代品。 而且曹祜可以用羊毛和毛线,对胡人进行经济制裁。 曹祜兴奋的一晚上没有睡着觉。 他怎么能不兴奋。 熟悉历史的他很清楚,英国的工业革命,就是从纺织业开始的。现在提工业革命当然不现实,但是以纺织业为源头,进行纺织业革命,却是实实在在可能的。 “传令下去,凡是能够改良、发明织机,纺车的,提高纺织速度的,一律重赏。上表为马钧请封关内侯。” 到了次日,马钧发明的纺车终于到了,还跟了两个熟练的纺织手,以及处理好的羊毛。 看着羊毛在纺车上被纺成毛线,曹祜忍不住大笑起来。 从现在开始,羊毛将会成为草原之上,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第802章 讨叛 到了晚上,曹祜将众首领召来。 一众人此时还忐忑不安,毕竟昨天拒绝了曹祜的征召,可曹祜却毫无反应,这实在太反常了。 曹祜的心狠手辣,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谁也不觉得曹祜会善罢甘休。 众人到后,曹祜避开不提昨天的事。 “右逐日王,你部落里有羊毛吧?” 刘骏一愣,赶紧回道:“有!” “那好,有多少,我就要多少。用粮食、食盐来换。一斤处理好的羊毛换三斤粮食或者一斤盐。” 众人听了,大惊失色。 粮食、食盐,这都是汉人管控,而他们胡人缺少的东西。曹祜竟然要用羊毛来换,简直是疯了。 “还有一件事。” 曹祜也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而是让人将毛线纺车搬上来,直接当着几人,操作起来。 随着一条长长的毛线从纺车中拉出,所有人看得是瞠目结舌。 “右逐日王,这是我大汉发明的毛线纺车,可以将羊毛制作成毛线,我免费赠你这种毛线纺车一千架,还交给你纺织毛线的技术,而你只需要拿着纺织好的毛线和处理过的羊毛,卖给我就好。” 作为一方之主,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台毛线纺车的意义。 在此之前,胡人虽然放牧,但所放养的羊,除了羊皮有着使用性,其主要作用还是食用。 至于羊毛,也能御寒,但那都是未经处理的。谁能想到,这东西还能纺成线。 纺成线就意味着能够织成布。 至于布,从古至今,不管在哪里,都是硬通货。 我国古代的税收就是粮食和布匹,而胡人、蛮人不产粮食,很多向大汉缴税的胡蛮,缴纳的税赋便是布匹,益州还因此出现了大名鼎鼎的賨布。 而曹祜将纺车送给刘骏部,还收购刘骏部的毛线,这意味着曹祜直接将刘骏部绑在了大汉身上。 刘骏部靠着这些羊毛,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大家眼睛都红了。 谁不是就怕兄弟开路虎。都是匈奴人,而你刘骏的部落还是最不起眼的一个部落,凭什么你刘骏就能获得这样天降的好处? 刘靖反应最快。 曹祜今日的安排,就是为了酬刘骏昨日的表态。 或者说故意给他们这些人看的。 他就知道,曹祜既然征召了他们,他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曹祜之所以还没用更加激烈的手段,只是不想撕破脸。 他们的选择,只有体面的参加和不体面的参加。 昨天刘骏站出来之后,刘靖便知道该如何选择了。只是曹祜走的太急,没给刘靖发言的机会。 没想到一步慢,步步慢。 “大将军,我们右部,愿意跟随大将军讨伐乌桓叛逆。” 曹祜点点头。 “太原、雁门、常山等地郡兵,还有太原乌桓部,再加上匈奴前部和右部,西部,以及大汉军队,兵力也差不多够用了。” 众人听到曹祜提到了“西部”。 “大将军,屠各胡也参加?” “他们也是匈奴的一部分,为何不呢?” 左温禺鞮王很积极,他表态愿意率领全部人马,为大汉作战,值得嘉奖啊。 这个时候,有些后知后觉的去卑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身份,不接受征召,说不过去。尤其是现在刘靖、刘骏兄弟如此积极,而呼厨泉还活着。 曹祜真若是将刘靖、刘骏兄弟的一个提拔成监国,他根本无力反对。 去卑终于意识到,在真正强大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大汉,或者说不能得罪曹祜。 “大将军,我也去!” “监国不必勉强。” 去卑有些着急,赶紧说道:“大将军,不勉强,不勉强,恳请带上我部吧!” 曹祜瞥了去卑一眼,这才同意。 刘豹见状,也站了出来,请求同行。 刘豹是个聪明人。若是大家都不去,他也不会去,可现在去卑、刘靖、刘骏、屠各胡都去了,他若是不去,就是自上眼药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五人之中,只有潘六奚还没有表态。 潘六奚是真不想去,刚搬了家,部落没有整合,新获得战利品也没消化。这个时候,不好好经营部落,打什么代郡乌桓。 虽说潘六奚也怕得罪曹祜,但曹祜也确实说了,自愿。 若说自愿,他不想去。 潘六奚的内心不断地做着天人纠葛,犹犹豫豫许久,最终也没有下定决心,直到议事结束。 没有人劝他。 大家都巴不得潘六奚被尽快淘汰掉,那他们离着统一匈奴便快上几分。 而曹祜也不在意潘六奚的选择。 在曹祜那里,匈奴七部,已经成了六部了。 ······ 十月初,匈奴中、左、右、前、西五部,再加上临时组建的汉匈前锋军,虎豹骑,约一万五千人,从左国城出发,向代郡而去。 此时曹操的诏命也从邺城送达。 曹操不仅允诺了曹祜出兵的请求,还派出游击、骁骑二军支援,并命曹祜节制太原、西河、新兴、雁门、常山、中山、代郡、上谷、涿郡、燕国、渔阳、右北平、辽西十三郡事。 此安排让曹祜几乎控制了半个冀州。 曹祜也感叹,关键时候,老爷子还是信得过的。 曹祜收到诏令之后,将军队交给丁尊、鲁芝和夏侯称指挥,他自己轻身前往太原。 天寒地冻的,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所以这一仗务求打快,而要求便是集中兵力。 游击、骁骑二军何时到达,尚不清楚。而原幽州边郡,也很难抽出兵马,所有此番平叛,还是要指望原本的并州军。 沿汾水而进,曹祜很快到达晋阳。 此地还不是后世唐宋那座天下雄城,但也是北国要隘。 太原郡并无太守,主事的乃是冀州西部都督从事梁习。梁习之前是并州刺史,只是因为并州被省并,才担任都督从事,但干的却还是并州刺史的活。 因为身处北境,梁习也是一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人物,州刺史中,他政绩排第一,而且还是一个穷鬼。 这样的人物,曹操和曹祜祖孙都喜欢。 曹祜本以为梁习能给自己提供一支可靠的军队,可万没想到,此时的晋阳城也陷入了麻烦之中。 第803章 晋阳风波 曹祜到时,便见晋阳城内的气氛颇为紧张。 本以为是因为代郡乌桓的叛乱所致,但后来细问之下,才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将军,现在的麻烦,乃是侵入冀州西部的西部鲜卑人,其首领名叫育延,麾下约五千余众,目前位于新兴郡境内,兵峰直逼晋阳。” 曹祜有些吃惊。 “五千人的鲜卑部众,大摇大摆地进入新兴郡,雁门、新兴两郡的太守,是干什么吃的。 驻军手中用的是烧火棍吗?” “大将军。” 梁习没说话,梁习的主簿西河人相里平却是反驳道:“大将军,非是从事不尽力,实在是无能为力。” “怎么回事?” “并州最北面是雁门郡,防御之重,全在北面。但对于南下的胡人,雁门郡根本不管,甚至有意纵容。 雁门郡太守郭蕴,任此职快二十年。在雁门郡盘根错节,堪称土皇帝,无论是原来的州府,还是现在的从事府,根本对其约束不得。” “子虞(梁习字),是这样吗?” “郭缊,郭缊确实不适合再为雁门郡太守,我也向魏王提过两次,但魏王一时也顾及不到。” 梁习说得很含蓄,曹祜却是明白,郭缊这是成了一个半独立的小军阀了。 北方的胡人想南下并州,一走楼烦关,沿着汾水而进,一走雁门关,沿着忻代盆地南下。 堵不住两处关卡,胡人确实可以凭借着骑兵的机动优势,一路直趋太原城下。 “太原郡有多少兵力?” “可调汉军两千人,可征募胡人千人,还有太原乌桓两千人。” 人口少,可征发的兵力自然就少。 “新兴郡境内有大批匈奴人,允诺他们一个匈奴后部的身份,与匈奴其他六部并列,让他们接受征召,一同北上。” “唯!” “育延此番南下,总不能是要与我军决战的吧,他有什么要求?” “大将军,育延要求的是,能够与我大汉进行互市交易。我以为若是不听从其言,则会招来其怨恨;若听任其在新兴、太原境内,进行交易,又会导致大批鲜卑人入境,骚扰地方百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育延所部消灭。” 曹祜看了梁习一眼,这个逻辑,全无问题。 “你有办法吗?” “有,但是需要大将军配合。” “五天,我给你五天时间。最迟五天,我就必须要北上。” 在曹祜看来,并州的问题太多了。 这么多的胡人,几乎就跟火药桶一样,零星的火点,就能将这里给引爆。 当天下午,梁习便让相里平去见育延,向对方提出,可以进行互市交易,但是为了防止骚扰百姓,交易的地点就定在晋阳北面,一个叫豆罗的小城。 此地在晋阳以北,本是晋阳县下属的一个乡,但之后因为动乱,人口几无,算是一座空城。 育延此番南下恫吓,本来只是一种试探,可万没想到,汉人竟然如此怯懦,直接同意了他的要求。 对于汉人的要求,他反而很满意。 汉人要求越多,说明他们的诚意越足。若是汉人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说互市,他反而不敢信了。 两日之后,育延带着部众到达豆罗堡下。 育延此番将家当全带上了,五千人拉出两千军队,剩下的人也是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交易物品。 看其模样,不像是来交易的,倒像是搬家一般。 曹祜看了,也是无语。 互市刚开始进行的还很顺利,可才到中午,便有一个负责市易的官吏将一个胡人抓了起来。 育延听后大怒,立刻命令部队将豆罗堡给团团围住,将梁习等人包围堡中。 堡中官吏,俱是大惊,惶恐难安。 梁习召来小吏,当着众人的面询问了一番,便到了城门前,让育延前来见他。 育延见到梁习,立刻便质问道:“我好心与你们汉人交易,你们汉人为何抓了我的部众?此事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决不罢休。” 育延骑在马上,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梁习却是毫不示弱。 “育延,这也是我要问你的。我大汉好心与你交易,你胆敢围我城池。今日之事,是你们胡人自己先犯法的,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梁习说着,便让将之前的小吏和那个胡人带到。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这个胡人想用一只羊,换对方一匹麻布。 羊是肉食主力,在中原稍微贵一些,一只羊差不多三四百钱,可在边塞,因为胡人多牧羊,反而便宜,二百钱就能买一只不错的羊。 与之相反的是,布匹在中原产量大,价格相对便宜,普通的麻布三四百钱就能买一匹,可在边塞,因为产量少,而胡人需求量大,一匹麻布反而能卖到五六百钱。 所以对方想用一只羊换汉人一匹布,纯属敲诈。 布匹的主人当然不愿意卖。 双方交涉许久,也没谈妥。那胡人眼看买不到布,竟然恶从心头上,直接抱起布就要走。 其强买强卖的行为很快为市易官吏发现,市易官吏便将其拦了下来。 这人更恼了,竟直接跟市易官吏打了起来,最后被制服。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育延听了这些,也有些尴尬。不过到底平日里胡搅蛮缠,恃强凌弱惯了,自是一副无赖模样。 “一只羊,一匹布,我觉得很合理。你们要不抓他,他会打伤人吗?我看啊,就是你们汉人,看不起我们鲜卑人,刻意压价。 今天这事,绝不算完。” 梁习脸色一变。 “育延首领今日是来互市的,还是来闹事的?” “梁从事,今天别管谁来了,也不是我们的问题。否则就是我答应,我身后这些部众,也不答应。” 育延话还未落,一直打马立在梁习身旁的李先,突然张弓搭箭,射向对面。 双方距离极近,李先又暴起突然,这箭直接穿透育延咽喉,将其射落马下。 在场众人,突见变生,俱是惊愕万分。 梁习则高声喊道:“育延无礼,已为我军所杀,诸位立在原地不动,可以活命,敢乱动者,杀无赦。” 育延部落,立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豆罗城头,升起一杆旗帜。 而在两侧,战鼓声响起,大队骑兵,从两侧杀出,将育延部落的人给包围。 就此,尘埃落定。 第804章 出人意料的见面 从晋阳向北,曹祜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到处都是胡人身影,牧马、放牛者,比比皆是,曹祜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到了草原之上。 前来迎接的新兴郡太守解俊向曹祜解释,新兴郡的胡人众多,郡府根本无力约束。只能将百姓集中到城中,至于城外,则任他们去了。 曹祜听了,也是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 越往北,胡人越多,情况越糟。 于是曹祜乃下令,命解俊收拢零散胡人,组织屯田。若有不从者,曹祜麾下这支军队便充当清道夫了。 要么被收编,要么死。 从晋阳往代县,主要有两条路。 一条是沿着忻定盆地,向东北方向,经灵丘之后,翻越山岭,到达代县;另一条则是向北出雁门关,进入大同盆地,再向东北,经乱岭关,到达代县。 两条道路距离相差不多。 但是北面这一条在雁门关外,胡人众多,南面这条更加安全。 而且南线还经过雁门郡的治所广武县(治今山西省雁门关下古城村)。 所以曹祜决定走南线。 雁门郡最早的治所是马邑(治今山西省朔州市境内),后来迁到了阴馆(治今山西省朔州市东南夏官城),现在又迁到了广武。 可以说是一路往南迁。 雁门郡北面的鲜卑人有数万骑,单凭一个雁门郡的力量,根本挡不住。所以雁门郡的防御,几乎处于摆烂状态。 不得不说,雁门郡的情况,确实让人脑瓜子“嗡嗡”的。 曹祜没在新兴郡多耽搁,便继续北上。 众人很快到达原平,这里是雁门郡的最南端。 初到此地,曹祜就长了见识。 原平城东,滹沱河东岸,竟然有一个巨大的市场。而这个市场,并非传统的互市之地,因为他们别的不买卖,只买卖人口。 “解府君,这里是怎么回事?” “大将军,这个市场,是鲜卑大人扶罗韩之子泄归泥开办的,主要进行汉人和胡人奴隶的买卖,以买卖公道,童叟无欺而闻名。” “价格几何?” “汉人年轻女子最贵,能值一匹马,而生育过的女子,还能再加一头羊。而有技术的工匠,也能值一匹马。 至于胡人那边,女子值五头羊,壮汉值两头牛。 基本上是汉人买胡人,胡人买汉人。 ······” 不用曹祜问,解俊便说得清清楚楚。 “胡人买汉人,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汉人要买胡人?” “胡人牧马、放牛,都是好手。这些年随着胡人和朔方四郡汉人的涌入,大量的汉人也开始学着胡人,进行牧马,放羊。 新兴、雁门二郡的汉人,与胡人相比,也没有多大区别。” “那这么大的市场,你们难道不管吗?” 说到这,解俊委屈更多。 “大将军,不是我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了。原平县隶属于雁门郡,而身为雁门郡太守的郭缊,根本不管。 此地是鲜卑扶罗韩部开设的。而雁门、新兴等地皆传言,郭缊与扶罗韩关系亲密,这个市场,他也能拿到不少好处。” 直到此时,曹祜这才明白,解俊为何非得将自己送出境,还跟到原平,原来就是想告对方一状。 解俊不知道打这里的主意多长时间了。 “解俊,我给你留下两千太原郡兵,你能将这里彻底铲除吗?” 解俊一喜,立刻拜道:“请大将军放心!” 解俊走后,曹祜轻轻敲击着桌案。 郭缊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朝廷不知道的。 众人很快一路到达广武。 雁门郡太守郭缊,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是举孝廉出身,其父郭全做过大司农,叔祖郭遵做过兖州刺史,光禄大夫,“八俊”之一,他本人也算是大族子弟出身。 这样的人物,曹祜对其充满了警惕。 可是出乎曹祜所料,郭缊很有意思。 见到曹祜,郭缊拉住曹祜的手,嚎啕大哭起来。 “大将军!” 郭缊的表现,让曹祜满是惊诧,如此举动,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倒是有些泼皮无赖的感觉。 “郭府君这是做什么?” 郭缊用袖子擦干眼泪,这才有些半是尴尬,半是委屈地说道:“大将军,我在雁门,实在太难了。 这么多年来,终于看到朝廷的大军,能够再至雁门,实在是激动啊。 王师来了,王师来了啊!” 郭缊说完,在场的其他一些人也忍不住掩面,甚至有人小声啜泣起来。只有他们这些长期生活在边塞的人,才知道他们生活的有多少艰苦。 曹祜见着众人模样,也有些心酸。 郭缊又道:“大将军,不瞒你说,我这个雁门郡太守做的,实在不称职。身为一郡之长,却让胡人在郡内肆虐。 整个雁门郡,就像他们的马场一样,来去自如,我愧对国家啊。” 郭缊说着,又忍不住落泪。 “郭府君,雁门郡境内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军队?” “明大将军,雁门郡共有四千二百户人口,有兵一千七百人。” 曹祜心中一惊。 要知道永寿三年(157),雁门郡的人口还有三万两千户,一甲子的时间,竟然少了快九成。 这简直难以想象。 “怎么这么少?” “大将军,胡人素以掳掠汉人妇人为乐。雁门郡北面,就是鲜卑主力,因此勾注山(雁门山)以南的县城还好一些,勾注山以北的县城,无一例外,都遭到鲜卑人的荼毒。 而雁门郡之前的人口,县城,又主要集中在勾注山以北。” 曹祜也觉得,国家对于雁门郡的安排,欠缺考量。 雁门郡地跨大同、忻定两个盆地,要么就守住马邑、平城两个口子,彻底将胡人挡在大同盆地以外。 要么就彻底放弃大同盆地内的郡县,退到雁门关以内。 你这又要守大同盆地,还只守一半,让半个雁门郡暴露在胡人的铁骑之下,简直是坑人。 “郭府君,之前的事情,我就不提了,但是现在我要求你,守住雁门关。没有士兵,你全家上阵,也不能再让胡人从雁门关蜂拥而入。” “是,是,大将军!大将军放心,老夫就是死在雁门关,也不再让胡人入塞。 第805章 听其言,更要观其行 此番来雁门郡,曹祜本想着夺了郭缊的太守位,然后调动雁门郡的兵马,参与到平叛之中。 现在看来,不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军队中,抽调兵马补充雁门郡的防御就不错了。 曹祜也有些不明白。北边的胡人确实多,这是现实,可是边塞诸郡,怎么一个比一个差啊。 泱泱华夏,难道还比不过一群胡虏。 曹祜一行,在广武歇息了一晚。 军帐之中,曹祜便向孙资问道:“彦龙(孙资字),你是太原郡人,跟郭府君乃是老乡,你根据你知道的,见到的,评价一下你的这位老乡。” 孙资官拜秘书郎,本来是前来宣旨的,到了左国城之后,便被曹祜暂时留在了身边。 孙资是并州人,对于曹祜来说,也能做个向导。 历史上孙资最有名的,便是与刘放一同,把持曹魏秘书台三十年,还举荐了曹爽和司马懿辅政,算是曹魏灭亡的重要推手。 当然二人现在就是个小喽啰,拿二十多年后的事问责二人,其实有些不合理。 孙资、刘放的事,曹祜更无语的是曹魏的朝廷。曹丕称帝后,改秘书为中书,以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各加给事中,负责掌管机密。直到正始七年(246年),刘放、孙资均以年老让位,前后长达二十六年。 让一个人在同一个核心位置上干26年,曹魏亡的一点也不冤。 曹祜让孙资评价郭缊,孙资有些犹豫。 “彦龙,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大将军,我和郭府君,毕竟是同郡之人,我这个后学,着实不适合评价郭府君这个前辈。” “你这老乡,对你有恩啊?” “那倒没有。” 孙资算是寒门出身,他幼年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成人。后来孙资的兄长为人害,他刺杀仇人后携家眷避居他乡。 至于郭缊,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二人虽是同乡,可并无什么交集。 “既无恩情,那说一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眼看曹祜坚持,孙资也只得说道:“我与郭府君并无来往,对其了解也不多,只是年轻时听师长说过,与郭府君交往,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 听话听音,孙资说得很含蓄,但曹祜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缊这个人,言过其实,言行不一,不可轻易信之。 而郭缊回到府中,再无之前怯懦、谄媚的模样,气势陡增。 郭缊次子郭配忍不住抱怨道:“我太原郭氏,世代名门,何必对曹祜小儿,如此恭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趋炎附势呢?” “你觉得我对曹子承恭顺?” 郭配听出父亲生怒,没敢再说话。 郭缊却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 “愚蠢!曹子承是什么人,人家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大将军,魏王的继承人,权倾朝野,他此番前来,还带着上万兵马。 若想拿下乃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时候,你让我跟他硬顶吗? 说话!” 郭配结结巴巴地说道:“父亲,大兄,大兄也是被他排挤,才去了职的。我,我只是为大兄鸣不平。” “你大兄自己都没说什么,你鸣什么不平?现在在雁门郡,曹子承就是天。”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若是再想不明白,就给我滚回晋阳。” “是!” 看着这个畏畏缩缩的二儿子,郭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儿子是自己带到身边亲手培养的,可能力较长子着实差的太远。 跟曹祜呲牙算什么本事,又不能伤到对方。 这世上有句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 ······ 次日一早,曹祜便率大军启程,而郭缊的太守位置,曹祜暂时没有动。 离开的路上,丁尊便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将军,郭缊明明跟鲜卑人有勾结,又未能尽到守土之责,为何轻而易举地将其放过? 我怀疑此人昨日之举,乃是故作姿态,以图浑水摸鱼。 他肯定知道梁子虞等人会告他的状,所以才故意表现出,雁门郡的问题,不是他没有尽心,而是力有不逮。” “说得有道理。” “可大将军这是?” 丁尊眼看曹祜赞同他的意见,更加的不解。 “你说郭缊有问题,说他和鲜卑人勾结,你有什么确凿证据吗?” “这。” 丁尊一时语塞。 “只要去查,哪还能查不出来。” “可咱们有时间吗? 若郭缊真是个飞扬跋扈,不听命令的人,直接将其免除,也不是不可以,可现在一时间找不到他的错,就没法轻动。 现在的重点乃是平乱,不能因为其他事情,使之受到影响。” “唯!” 沿着忻定盆地往东,大军很快到达灵丘。 这里是一片独立的小盆地,大名鼎鼎的飞狐道(也叫灵丘古道)便在这里。 曹祜赶到时,无臣氐的主力,正在围困此地。 无臣氐眼看代县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而能臣氐以及鲜卑人,纷纷插手代郡事,索性放弃了代县,转而南下。 占领了此地,向西可进入并州,向东可进入冀州。 他们代郡乌桓,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灵丘位置重要,前汉时期这附近还驻扎了飞狐军,可现在国家军力紧张,而且因为北方人口锐减,根本养不起过多的士兵,所以此地军队,已经极少。 无臣氐一路南下,守军只能据城而守。 虽然这里储存了不少军械,可守军数量实在太少,支撑不了多久。 曹祜赶到时,灵丘城已然岌岌可危。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众人纷纷请战。 孙资赶忙劝道:“大将军,咱们只有千余骑,我看对面的胡人有几千骑,是不是等等后军,再与之交战。” 曹祜忧心战事,率虎豹骑前出。至于其他胡人部队,则缒在后面。不过双方也就差了一到两天的路程。 孙资看来,等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彦龙,我倒是等的,就是害怕这些胡人,见到我援兵赶到,选择逃走,那再想歼敌,可就难了。” 曹祜说着,命夏侯称率五百骑迎击,丁尊率五百骑前去堵灵丘向北的峪口。 第806章 虎豹骁锐 曹祜为了能全歼对面的乌桓人,不得不分出一半兵力去断他们的退路,这就使得,正面战场作战的只有五百虎豹骑和曹祜的二百亲卫。 而胡人几乎十倍于他们,双方实力差距极大。 对此夏侯称颇有压力。 夏侯渊死后,其长子夏侯衡承袭夏侯渊爵位,而夏侯称则被任命为豹骑校尉,又领中郎将衔,算是宗室年轻一点的佼佼者。 夏侯称本人颇有军事才能,也自问麾下虎豹骑战力惊人,可一比十的战斗,确实不敢轻视。 尤其他的身后就是曹祜。 曹祜看着阵前的夏侯称,向身旁的郑度问道:“子制,你举得夏侯叔权,能否破阵?” “大将军,贼军虽多,可若是夏侯叔权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其发起攻击,趁着贼军尚未反应过来,直冲敌阵,则此战尚有得打。 可若是夏侯叔权选择坚守,列阵御敌,则此战必败。” 曹祜点点头。 “蚁多咬死象啊。传令下去,命夏侯称总领前锋部队,自行决定出击时间,让他放开了手脚打,我给他压阵。” 郑度一愣,赶忙说道:“大将军,还是让夏侯中郎将出击的好。” “这场仗,就能试试夏侯叔权的水平啊。” 众人对夏侯称的评价,一直是极高的。曹祜很想看看他,到底是有真才实学,还是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 “大将军!这不是儿戏。” 眼看郑度坚持,曹祜只得又道:“若是一刻钟之后,夏侯叔权不出击,便下令全军出击。” “唯!” 此时的阵前,夏侯称面对着如山如海一般,数量庞大的乌桓士兵,心中也是不住地忐忑。 虽然已经从军多时,但独立指挥一场大战,还是面对十倍以上的敌人,于他来说,乃是首次。 真若是敌不住,他不仅仅是折了虎豹骑的锐气,还丢了父亲的脸, “大将军让我自行决定?命令里是这样说的?” “正是。” 夏侯称望着对面的胡骑,有些犹豫起来。 对面胡骑众多,他这几百人洒到胡人群中,不过是湖中一舟,很容易便被淹没。 此时夏侯称又忍不住回到望向阵后的曹祜。他不知道若是曹祜指挥,又当是如何选择。 夏侯称犹豫了有一分钟,最终冷静地说道:“准备冲锋!” 众人皆是吃惊。 毕竟胡骑势大,他们最好的选择是立足防守,然后再伺机反攻。 夏侯称大胜说道:“诸位难道忘了,我虎豹骑巅峰之战。当初在白狼山,也是今日之局,胡骑众人,我军兵少。 是张文远将军趁着乌桓人军阵不整,亲自率虎豹骑发起突击,其疾如风,虏众大崩。今日愿效前贤。” 夏侯称高举马槊,大胜喊道:“冲锋!” 曹祜在阵后远远地眺望着,眼看夏侯称动了,忍不住点点头。 “夏侯叔权,确实不负邺城少年郎对他的推崇。这一战之后,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了。” 有那么一瞬间,曹祜突然觉得,夏侯渊的死,也不完全都是坏事。 至少他能放心大胆地任用夏侯渊的几个儿子了。 豹骑军虽然只是轻骑兵,但其精良的装备,仍非乌桓人所能比的。 五百豹骑,发起的决死冲锋,使得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夏侯称如箭头一般,狠狠地扎入一队乌桓骑兵之中,然后将其搅得粉碎。 众人如恶虎出山,又如群狼离穴,更如地狱里来的夜叉、阎罗,一个个杀气腾腾,难以招架。 围城的乌桓人之前已经发现了他们,但因为来的汉军人数不多,因此并未将对方当回事。 无臣氐只是命约两千骑前去阻击,其他部队,仍继续攻城。 大部分军队,都围绕城池列阵,此时要迎击身后的军队,肯定要重新列阵。而这,就是虎豹骑的机会。 五百虎豹骑,如同五百辆横冲直撞的坦克,一路摧枯拉朽,难以阻挡。 这些乌桓人平日里游荡在代郡,所见到的,所经历的,都是各地的胡骑。 而胡骑战斗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为了掠夺和缴获。这群人打顺风仗的时候,确实勇猛,可打逆风仗的时候,谁又愿意为别人去死。 所以虎豹骑这种悍不畏死地拼命打法,直接将他们给打懵了。 不少胡骑心存畏惧,竟然下意识地便掉头就跑。 战场之上,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个士兵的逃走,会带动他周边无数的士兵逃走。 于是在虎豹骑的猛攻之下,一支乌桓骑兵出现了崩溃,士兵纷纷溃逃。 夏侯称也不追击溃兵,而是向着下一支部队杀去,继续重复之前的杀戮与破阵。 短短半个时辰,灵丘城外,已然混乱不堪。乌桓士兵,到处逃窜,兵找不到将,将也找不到兵,完全似狼奔豕突。 无臣氐看着混乱的军队,完全无法理解。 他不明白,区区几百骑的冲锋,为何会将他数千军队,打的几乎崩溃。 这时一个部下喊道:“单于,这是汉人的虎豹骑,当初在白狼山,阵斩蹋顿的虎豹骑。” 无臣氐听到虎豹骑的名字,头“嗡”得一下炸了。 他太清楚虎豹骑了,就是他们将乌桓的希望打断的。 当初的蹋顿骁武勇略,且能服人,各地的乌桓大人们,皆将其比作冒顿,认为他能够像匈奴的冒顿单于,鲜卑的檀石槐单于一般,将乌桓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可是这一切的梦想,都在白狼山破碎了。 那支摧毁乌桓人梦想的军队,就是虎豹骑。 此时的无臣氐已经是心惊胆战,不敢再战。 眼看夏侯称初战得胜,曹祜命令,敲响战鼓。 鼓声隆隆,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虎豹骑将士军心激振,更加地如狼似虎,勇不可当。 夏侯称攻破一个又一个的阵列,直到他将目标放在了无臣氐的主阵。 长槊一指,天摇地动,无臣氐吓得是肝胆俱裂。他根本不敢恋战,便下令撤退,往北而走。 只是无臣氐不知道,在向北的山陉外,还有一支精锐的虎豹骑,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第807章 扭转乾坤(上) 曹祜在灵丘与叛军酣战之际,作为使节的刘晔也到了轲比能的营中。 刘晔最初选的第一站是步度根部,但到了雁门郡内,便听说步度根的兄长扶罗韩已经出兵代郡。 刘晔清楚,对方既然出兵,再想阻拦已经不现实。 此时此刻,唯一的胜算只能落在轲比能的身上。 步度根、扶罗韩是鲜卑王室出身,根正苗红。而轲比能是鲜卑小部出身,靠能力一点点走到现在。官二代和小镇做题家,双方天然的不对付。 而且建安十六年,曹操西征关中时,田银、苏伯在河间反叛。轲比能率三千骑兵,随阎柔平定叛乱。 大汉跟轲比能的关系,也要更好一些。 只是刘晔万没想到,等他到了代郡才得知,轲比能也出兵了。 虽然不清楚轲比能出兵的原因,但是很明显,轲比能的目标很可能是代郡。 代郡似乎成了一个软柿子,而大家都想啃一口。 这个结果对于刘晔来说糟透了,因为曹祜要同时面对代郡乌桓、步度根和轲比能三方势力,压力着实太大。 对于刘晔来说,继续向前,似乎没了意义。 半途之中,刘晔便向自己的仆人刘森问道:“步度根一直跟我大汉的关系不好,所以他出兵我还可以理解,但是轲比能呢? 他明明跟大汉关系亲密,还曾通过护乌丸校尉阎柔向朝廷进贡,更曾为大汉出兵平叛,这种情况下,他为何要出兵代郡,跟大汉翻脸?” “应该是得了好处吧,毕竟无利不起早。” “那又是什么好处呢?” 刘森答不上来。 刘晔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又问道:“步度根、扶罗韩兄弟素来跟轲比能的关系极差。扶罗韩甚至曾公开表示,轲比能就是一个出身不详的杂种,根本不配做鲜卑人。 这种情况下,轲比能为何愿意跟步度根一同出兵代郡呢?” 刘晔想不明白,所以他决定去见轲比能。 虽然轲比能已经出兵,可万一能改变这件事呢? 因为轲比能出兵代郡,刘晔也不用想办法出塞去寻找轲比能的营地,而是直奔其军中。 轲比能听到汉使求见,有些吃惊,但还是见了对方。 刘晔见到轲比能,便亮出了身份。 轲比能更吃惊了。 “你一个匈奴的长史,来我鲜卑部做什么?” “我家大将军也想让我问问大人,此次来代郡,又是作何?” 刘晔言语间并不客气。 不过轲比能并未生气。 “不瞒汉使,代郡乌桓的能臣氐单于邀请我前来代郡会盟,我便来了。这种事情,难道也要向大汉报告吗?” “大人会盟,自不需要告诉我大汉。只是偏偏会盟的地方,是我大汉境内,在下便不得不弄清楚原因。 能臣氐乃乱臣贼子,叛我大汉,我天兵正在征剿,敢问大人,能臣氐此番邀请大人前来,可是相约攻打我大汉?” 轲比能听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汉使不怕死?” 刘晔也笑了。 “本来是怕的,但是有我家大将军在,我便不怕了。我家大将军的名声,大人应该清楚。 他剿灭的塞外诸部,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这次代郡乌桓运气不好,正巧我家大将军出兵征讨屠各胡,刚刚将其覆灭。听闻代郡生叛,正引军前来。” 这次轲比能笑不出来了。 曹祜的名声,凡塞外胡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西羌,东羌,卢水胡,鲜卑,都让他打了一个遍。其赫赫凶名,威震塞外诸胡,这样的人物来代郡,轲比能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胜过对方。 “汉使,我若说我此番前来,是为大汉平叛的,不知汉使可否相信?” 刘晔当然不信。 傻子都清楚,轲比能此番来者不善。 可此时此刻,刘晔哪怕再是清醒,也必须装糊涂。 “大人此言,我自是相信的。我本来就有疑惑,大人跟步度根、扶罗韩二贼关系素来不睦,如何会结盟呢? 现在看来,倒是知道大人的忠义了。” 其实关于能臣氐邀请他们南下的事情,轲比能心中也是疑惑。 他与步度根兄弟就是不睦,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既然如此,能臣氐同时邀请他二人,意欲何为? 刘晔看出轲比能脸上浮现出一丝异色,立刻猜到他的心思。 “代郡乌桓离着步度根兄弟的部落近,离着大人的部落远,代郡乌桓的实力弱于鲜卑,能臣氐肯定要讨好步度根兄弟,才能保全自身。 这种情况下,同时邀请步度根兄弟和大人,很容易将双方都得罪,弄巧成拙,能臣氐不会如此不智。 他明知此举不妥,还这么做,事情只怕另有玄机。” 听着刘晔自言自语,轲比能便问道:“汉使是看出什么了?” 刘晔笑道:“大人,我只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汉使又是哪里不明白?” “我总觉得这件事,跟我知道的一个故事,一模一样。” “汉使请讲。” “大人应当知道,二十多年前,我大汉有逆贼李傕、郭氾作乱,在平乱的过程中,有两个贼人,立有功劳,得封高位,这二人一个叫杨奉,一个叫韩暹。 后来二人作乱,兵败之后,投靠了逆贼袁术。 就是冀州袁大将军的弟弟。 这二人先投靠袁术,后来又叛降了吕布,再后来又对吕布不满,有心反叛。 这时有个叫刘备的人,也跟吕布关系不睦,便暗中与杨奉、韩暹联络,商议共同进攻吕布。 杨奉、韩暹二人到了刘备的驻地,刘备便请杨奉、韩暹二人入城,二人也无防备,便跟着入了城。 这宴席还没吃一半,刘备突然翻脸,将杨奉、韩暹二人拿下,直接处死。” (《三国志》记载刘备杀了杨奉、韩暹二人,《后汉书》记载刘备只杀了杨奉一人。) 刘晔的话说完,轲比能的脸色大变。 “汉使的意思是,能臣氐就是这个刘备,代郡就是吕布,而我,就是杨奉、韩暹二人?” “或有可能。” 轲比能脸色几变。 他这次本来是想算计别人的,搞不好就要被别人给算计了。 第808章 扭转乾坤(中) 能臣氐在分别邀请扶罗韩和轲比能一事上,确实心有算计,可他算计的目标,却并非是轲比能,而是扶罗韩。 能臣氐最先邀请的是扶罗韩。 毕竟扶罗韩就在身侧,而且扶罗韩出身好,实力强,影响力也大。 这些确实是寻找盟友的优点,但也可能成为噩梦。 扶罗韩到了代郡,双方相处之后,能臣氐就发现自己请来的不是盟友,而是一个祖宗。 扶罗韩进入代郡次日,便以军中缺粮为由,派人向能臣氐索要粮食。之后又多次向能臣氐索要军械、牛羊、财宝等物。 单是这些,能臣氐还能忍受。 可是扶罗韩还利用个人影响力,在私底下去拉拢能臣氐的部众以及亲附的部落。 可以说扶罗韩就是想将能臣氐给吃干抹净。 能臣氐是又惧又恼,恨不得直接跟扶罗韩翻脸。 可他又着实畏惧扶罗韩的实力。 扶罗韩身后还有其弟步度根,步度根的实力比扶罗韩还要强。真得罪了扶罗韩兄弟,那就等着被对方给兼并吧。 能臣氐犹犹豫豫,又无计可施。 这时还是诸葛亮给他出了主意。 诸葛亮建议道:“既然扶罗韩势大难制,不若给他找个敌人。” “谁?” “轲比能。” 能臣氐还是有些疑惑。 诸葛亮解释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扶罗韩与轲比能本就有矛盾,再有利益争端,必然互相争斗。 而单于的势力,仅次于二人。 双方若想压倒对方,必然需要获得单于的势力。单于便能在两部之间,左右逢源,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能臣氐恍然。 不过能臣氐仍有疑问。 “以轲比能与扶罗韩的关系,他能前来代郡?” “若是咱们邀请他,一同对付扶罗韩呢?我想以轲比能的性格,肯定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机会。” “咱们真要帮轲比能?” “我说了,坐山观虎斗。等轲比能到了,咱们就告诉他,我们支持他为盟主,联军以他为主,攻下代郡之后,将最大那份战利品分给他。但是扶罗韩反对。” 到时轲比能为了与扶罗韩争,只能拉拢咱们。” “这怎么可以?” 对于能臣氐来说,可以奉轲比能为盟主,但战利品,肯定不能多给。 诸葛亮看出能臣氐这是舍命不舍财,也是无语,只得又劝道:“单于放心,只是说说而已。 轲比能若是多拿,扶罗韩也不可能同意。” 诸葛亮之言,终于说动了能臣氐。 于是能臣氐修书一封,将出兵一事,说得天花乱坠,又保证支持轲比能,这才说动了轲比能出兵。 ······ 此时轲比能心中有了警惕,就有些不太想去了。 扶罗韩的势力不比他弱多少,他二人真要是坑他一把,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晔却是劝道:“大人,越是此时,越是得去。” “这是为何?” “能臣氐和扶罗韩二人联起手来,图谋大人,若是不去,岂不是弱了气势,让人小觑。现在敌明我暗,三方真见了面,咱们以有心算无心,到时候谁算计谁,还不好说呢。” 轲比能看了刘晔一眼。 “汉使是来劝我退兵的,怎么现在反倒是撺掇着我进军了。” 刘晔也不避讳。 “大人,扶罗韩,能臣氐,三方各怀心思。哪怕你们三人同心协力,也未必是我家大将军的对手。 而现在强敌未退,却先内斗起来。 大人觉得,你能赢吗?” 轲比能没有说话,可突然间,他对于刘晔口中,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却有了一丝期盼能见面。 南国英雄,何其多也。 轲比能部继续前进,很快进入桑干县(治今河北省阳原县辛堡乡龙凤坡东北一带)。 桑干县位于代县北面,桑干水与祁夷水(今壶流河)交汇处,控制着蔚县盆地向北的通道,位置极为重要。 能臣氐与轲比能约定的会盟之地,便在此处。 按照约定,众人在能臣氐的部落会盟,然后一同出兵南下。 轲比能正准备出发,刘晔便道:“大人,若是去能臣氐的部落,你只能带部分护卫,到时候能不能回来,就看能臣氐和扶罗韩的良心了。” 能臣氐有没有良心,轲比能不知道,但是扶罗韩,那是恨不得他死的主。 “不去参加会盟,你让我来做什么?” 刘晔笑道:“大人难道没有准备吗?” 若论心机,轲比能远在扶罗韩和能臣氐之上,要不然他也不会从一个小部落首领,一跃而成塞外数一数二的大部落。 打从一开始,轲比能就没安好心。 若是能从代郡咬下一块肉来最好,可若是没法攻破代县,那就从扶罗韩和能臣氐身上找补。 昨天听了刘晔的故事,更给了轲比能灵感。 轲比能当即派人去见能臣氐。 会盟可以,可必须在他的部落里。 能臣氐有些懵。 大哥,我找你来是为了对付扶罗韩的,你朝着我使什么劲。在你那会盟,扶罗韩会疯的。 能臣氐亲自去见轲比能,苦苦相劝,希望轲比能能够改变主意。 可轲比能却是咬死了不松口。 扶罗韩听到消息之后,也是恼了。 你一个杂种部落,竟然跟他这个出身高贵的鲜卑大人抢夺会盟的主导权,简直岂有此理。 扶罗韩的态度也是极为的强硬。 这事没得商量,大不了咱们就打。 虽然扶罗韩的实力不如轲比能,但他还有弟弟步度根。步度根作为鲜卑单于,掌握了大义,可以号召所有人一起攻打轲比能。 可以说仗一场未打,众人已经内斗的不可开交。 这时扶罗韩也反应过来了。 你轲比能怎么来代郡了? 扶罗韩以为是能臣氐邀请的对方,立刻带着兵马,前去质问。 还是诸葛亮帮能臣氐推脱,是轲比能眼看他们要打代县,自行前来的,勉强搪塞过去。 双方经历了多轮谈判,最终勉强达成了约定。三部在轲比能的营中进行会盟,此番会盟由轲比能主持。但是联军的盟主,由扶罗韩担任。 能臣氐突然发现,本来是想让两虎相争,为何两虎都拿到了好处,就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呢? 第809章 扭转乾坤(下)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对于轲比能这个人,曹祜给的评价非常高。两汉的胡人首领,此人是坐十望五的存在。之所以成绩没有那么耀眼,只是时运不济,碰上了中原王朝政局稳定的时代。 轲比能本来是鲜卑的一个小部落人,因为勇敢,执法公平,不贪财物,所以被部落众人推举为首领。又因为这个部落靠近边塞,自从袁绍占据河北,战败的黄巾军、公孙瓒旧部和流民有不少都流亡到鲜卑地区,教会了轲比能使用兵器和文字。所以他统率部下,摹效中原王朝的制度进行管理。他外出打猎时,高举军旗,以击鼓作为进退的口令。 可以说轲比能的部落相较于其他胡人部落,已经开始大规模的汉化和制度化。 历史上的轲比能,几乎第二次完成了鲜卑统一。《三国志》便说“后鲜卑大人轲比能复制御群狄,尽收匈奴故地,自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 甚至连曹魏也无法再压制住轲比能,最后只能用了别的手段。 青龙三年(235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死轲比能,曹魏换立轲比能的弟弟为王。之后,鲜卑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曹魏的边陲因此得以安息。 可以说,轲比能与扶罗韩、步度根这群人的区别,就像一群有文化的流氓面对一群没文化的流氓。 所以这场会盟的结果,一开始就注定了。 会盟的前一日,诸葛亮心中浮现出不安,于是便向心腹董厥问道:“龚袭(董厥字),你觉得轲比能是何意?” 诸葛亮本来是孤身北上,可身边实在缺少人手,后来便将董厥、樊建二人给调到身边听用。 董厥也不太明白。 “军师是有所怀疑?” “你说轲比能为何非得要求,在他的部落中会盟?难道是想摆一出鸿门宴,伺机诛杀扶罗韩和能臣氐二人?” 诸葛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轲比能的确实力还行,但相较于步度根,却是差距极大。他固然可以杀了扶罗韩和能臣氐二人,但想迅速吞并二人的部落,却并不容易,之后还要面对步度根的报复,实在太冒险了。 诸葛亮思索良久,却也拿不准此事。 “龚袭,长元(樊建字),咱们不在这待了,连夜就走,不必跟能臣氐打招呼。” 董厥、长元二人,俱是吃惊。 “军师,这?” “咱们的目的就是挑动各部反魏,现在代郡乌桓、扶罗韩、轲比能都出兵了,目的便实现了。 桑干县的形势太复杂,而能臣氐并不听我的建议,咱们留在这里的作用,已然微乎其微。 我很担心,轲比能另有算计。 既然如此,不若提前离开,省得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董厥、樊建二人听了,也不再犹豫,遂返回帐中,收拾起行李。 诸葛亮一行,不过五六人,所处位置又在偏僻处,并不引人注目。而诸葛亮之前便命人准备好马匹,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于是在黑夜之中,诸葛亮一行离了能臣氐的营寨,一路向南而去。 很快到了次日。 有人发现了此事,立刻向能臣氐汇报。 能臣氐听后,也有些狐疑。 不过能臣氐全部的精力都在今日的会盟中,也没有在意此事。 到了上午,能臣氐和扶罗韩二人带着军中高级将领一同到了轲比能的营中。看到轲比能搞的仪仗,扶罗韩还一副嫌弃的模样,嘲笑轲比能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轲比能得知此事也不在意。 大帐之中,轲比能正与刘晔谈论今日的事。他看得出刘晔是个聪明人,便希望刘晔对他的计划能够查缺补漏。 “大人,我看在你的计划中,只吞并扶罗韩一部,而放过能臣氐部。” “正是。” “我觉得此计划不妥。既然已经准备鸿门宴了,倒不如将二人一起翦除,留下一人,徒生后患。” “我也想吞并能臣氐部,但是你知道,我军的实力,不足以同时吞并二部。” “我倒不这么认为。” 刘晔反驳道:“只要大人能够投靠我大汉,与我大汉联手,哪怕步度根前来寻仇,也不会是我军的对手。 这个时候,大人就能从容将扶罗韩和能臣氐二部消化了。” 轲比能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你其实还是想让我退兵。我吞并了扶罗韩、能臣氐,然后再退兵,大汉的代郡之围,便不救自解。” “这难道不是好事?” “我们帮了你们大汉,你们解除了危急,而我们呢,又从你们那里,获得了什么?” 刘晔看了轲比能一眼。 “大人是想用能臣氐来试一试我汉军之威吗?” 轲比能笑笑,没有说话。 汉军和能臣氐一战,若是汉军胜得摧枯拉朽,哪怕加上他,也不是其敌,那他就会果断地将能臣氐出卖。 可若是汉军打得磕磕绊绊,能臣氐再加上他,足以跟汉军周旋,甚至是占据上风,那他就会直接加入战场,给汉军致命一击。 在轲比能的计划中,不管什么结果,他都不吃亏。 “大人想好了?” 轲比能仍没有回答。 刘晔并未失望,反而笑道:“我家大将军有句话说得很好,叫做‘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今日便送给大人。我大汉雄狮,从不惧任何敌人。” 刘晔说完,起身向帐后而去。 轲比能暂时不会放他回去,他要过一段被拘禁的生活了。 轲比能看着刘晔离去的身影,目光深邃。 汉人中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 就在这时,扶罗韩掀开了大帐的帘幕,边往里进,边大声喊道:“轲比能,我和能臣氐前来,你竟然敢不出来迎接,你真把自己当作盟主了?” 看着走进帐中的扶罗韩和能臣氐,轲比能突然一笑。 “扶罗韩,我最近才从汉人那里,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叫作‘鸿门宴’,今日我讲给你听啊。” 第810章 一个令人吃惊的发现 灵丘一场大战,曹祜大获全胜,不仅俘虏、斩杀愈五千人,还生擒了叛乱的乌桓首领无臣氐。 生擒可能还不算准确,更精准的说是主动投降之后被丁尊不讲武德的给拿下了。 丁尊奉命绕道至乌桓人身后,堵住从灵丘向北的峪口,也堵住了乌桓人逃生的道路。 五百人虽然不多,但守在峪口前,早已丧胆的乌桓人根本无法通过。 眼看前有阻截,后有追兵,进退无路,无臣氐也懵了。短暂的思考了一下,他决定投降。 草原上你打我,我打你,投降之事,实属平常。而且听说汉人素来讲究仁义,对他们这些胡人部落,颇为宽纵。搞不好汉人不仅会原谅他,还可能跟他互市呢。 无臣氐想的挺美,可惜他不知道,在虎豹骑眼中,他不是什么乌桓的单于,而是赤裸裸地功劳。 于是无臣氐这边放下武器投降,对面的虎豹骑立刻上前,将他们缴械、捆绑,当作俘虏送到了军前。 无臣氐想说些什么,直接被堵了嘴拿下。 真真是不讲武德。 曹祜也没想到,通过这一战,竟然直接俘虏了无臣氐。 这一战似乎比想象的轻松。 曹祜转头问向郑度道:“子制,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这个无臣氐?什么破名字,如此的拗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氐人部落呢。” “大将军,天寒地冻的,咱们能在代北待的时间并不长,此番平叛,要速战速决,避免拖延。 无臣氐是最先起来造反的人,内外皆是瞩目。 很多犹豫不决的胡人,都在看无臣氐造反是否顺利。 既然如此,不若直接将无臣氐斩杀,然后传首各部,使之为戒,必然能够让那些左右摇摆的部落,不敢再叛我大汉。” 曹祜点点头。 “确实有道理。不过我觉得无臣氐还有些用,死人到底不如活人好用啊。 让人带着无臣氐,在雁门、代郡、上谷等地,进行宣传。让他讲一讲对造反一事的悔意,对大汉的敬爱与崇敬,号召胡人,要世世代代忠于大汉。 我想此举肯定比单纯的杀人,更有效果。” 郑度听后,也是眼前一亮。 “大将军,此举妙啊!” 杀人还能诛心。 你们胡人的英雄,却是曹祜手中的玩物,还想造反的,可以自行掂量。 这时徐质询问道:“大将军,丁从事将人送来了,可还见一见?” “不见了,带下去直接押着去宣传。” “唯!” “且慢!” 徐质刚要走,曹祜又拦住了他。 “还是见一见吧!” 无臣氐这种人物,曹祜是真不悉得见,不过曹祜还有些疑惑,需要从无臣氐这里获得答案。 很快便有士兵将无臣氐押了上来。 见到曹祜,无臣氐不住挣扎,大骂曹军是不讲武德,明明接受了他们的投降,竟然还反悔。 徐质见状,一脚将其踹倒,按在地上。 曹祜来到无臣氐身边。 “无臣氐,你妄称单于,朝廷宽仁,饶恕了你。你不知感谢天恩浩荡,竟然还敢起兵造反,着实是豺狼成性,罪不可恕。 我就是将你五马分尸,你也不亏。” 听到此言,无臣氐忍不住颤抖起来。 喜欢虐杀别人的,也最怕被虐杀,因为他很清楚被虐杀的痛苦。 曹祜看着战栗的无臣氐,忍不住笑道:“你如果告诉我,你为何会选择造反,我或许会饶你一命。” 曹祜一直不解,代郡乌桓为何提前造反。 这并非蝴蝶效应能解释的。 历史上代郡乌桓的反叛,跟明年的大疫有很大关系。 能让这场叛乱提起一年多爆发,总得有个原因。 这个时候,无臣氐哪还敢隐瞒,立刻说道:“是,是有一个叫葛亮的汉人,撺掇我的。” 曹祜一愣。 葛亮?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详细说来。” “我本来其实没想反的,没想到部落里来了一个汉人。他说他是冀州袁大将军的旧部,徐州人,名叫葛亮,投奔于我,想做我的中行说。 之后他便不断跟我说中原的局势,说魏王陷于南方的战争,根本没有精力顾忌北方的事,我尽可大胆的起兵,占领代县,夺取人口、物资。 我本来是有些犹豫的,可是他说得实在太令人动心了。” “所以你就反了?” 无臣氐立时低下头。 “这个葛亮,现在何处?” “我起兵之后,他不知为何,竟然偷偷走了?我派人找了他许久,却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你就没想过他撺掇你造反,是有问题的?” “我也怀疑了,只是开弓了,箭收不回来了。” 曹祜又问了一些问题,眼看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让人将其带走了。 坐在胡凳上,曹祜默默念着“葛亮”的名字。 “葛亮?葛亮兄?” 诸葛亮? 曹祜心中一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诸葛亮明明是刘备的谋士,在江陵替刘备主管内政,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代郡。 曹祜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郑度。 郑度听后,也惊愕万分。 “大将军,这个诸葛亮,真是一个奇人。他竟然想到这样的计策,来拯救即将灭亡的刘备。” “你举得他是为了拖住朝廷?” 郑度点点头。 “北地动乱,朝廷只能出兵平叛,便无暇再管南方事。如此一来,便能给荆州、江东争取一些休整备战的时间。” “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指望塞外胡人能拖住咱们十年八年?费这么大功夫,多个一年半载的,有意义吗?” 郑度也不理解。 “大将军,可派人去查一查,诸葛亮是否在江陵?若是不在,便能确认这个葛亮的身份了。” 曹祜点点头。 “子制,我总觉得诸葛亮还有别的算计。” “既然无臣氐是诸葛亮撺掇的,那搞不好能臣氐也是诸葛亮撺掇的。他倒是在代北活跃的很。 不管他算计为何?既然他在代郡,咱们把他抓来,一问便知。”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道:“子制,你倒是豪气的很。” 郑度很看不上这个被曹祜推崇的诸葛亮,总觉得这个人是言过其实,没什么真本事。 第811章 非打不可的一战 曹祜没有在灵丘停歇,便马不停蹄地向北赶往代县。 可到了代县之后,曹祜傻眼了。不是说代郡危急吗?可城外别说胡人了,连胡人的马毛都没有。 曹祜甚至一度怀疑,城池已被攻下,城中有埋伏。 直到裴潜出城相迎,曹祜才弄清了缘由。 本来是无臣氐集中兵力攻打代县,代县也确实经历了一场艰苦的防御战。可之后没多久,因为能臣氐邀请了扶罗韩,无臣氐不得不选择放弃代县,攻打南面的灵丘。 双方就跟狮子和鬣狗一样,狮子看上的食物,单个的鬣狗,又如何敢抢。 扶罗韩本来要攻打代县,可之后因为轲比能南下,又是结盟,又要防着对方,扶罗韩也就没顾得上代县。 所以本来应该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代县,出奇的安静。 曹祜听了,也是咋舌。 代县围解,曹祜并未决定停止脚步,而是继续向北出击。 可此时天上又降下大雪。 这场大雪下了一整日,积雪没脚深。天地间俱是白茫茫一片,为风雪所遮盖。 看着大雪,曹祜也是头疼。 出一趟塞不容易,下次来代北又不知是何时。现在刚刚击破无臣氐,士气正高涨,正当趁此机会,猛攻代郡乌桓和鲜卑人。 可这场大雪,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 “子制,刚才已经有人向我提议,收兵南撤,你以为如何?” 郑度跟随曹祜时间足够长,对其也足够了解。他很清楚,曹祜是不想撤退的。 “大将军,那代郡怎么办?” “冬天到了,胡人想破城并不容易。有人说,等到明年春怒花开的时候,再行出兵征缴。” 郑度没有回答,而是念叨着说道:“大将军出来,已经快半年了。丞相年岁大了,大将军要留在邺城,不适宜再出兵。 所以明年还有没有可能再出兵,怕是很难说。” “所以你觉得不应该撤兵?” “大将军不是早有决断了吗?” 曹祜在代县等了两日,雪停之后,鲁芝终于带着匈奴人赶了过来。而南面的中山郡却传来消息,前来支援的游击军、骁骑军,以及常山、中山二郡的郡兵,被大雪阻隔在广昌县(今河北涞源县),离着代县将近二百里。 二百里,真是一个要命的距离。 曹祜默默盘算着自己手中的兵力。 若是游击军、骁骑军无法赶到,这一战就得要匈奴人挑大梁了。 匈奴人能否可靠,曹祜心中真没底。 到了傍晚,雪又下了起来。 石苞收到了桑干县的情报人员送来的消息。 “大将军,轲比能在与扶罗韩、能臣氐的会盟中,突然发难,将扶罗韩杀死,并兼并了他带来的万余人马。” “能臣氐呢?” 能臣氐没事,他仍与轲比能一同驻扎在桑干城外。 “不会是能臣氐与轲比能联合,火并了扶罗韩吧?” 关于此事,郑度等曹祜几个心腹是议论纷纷。 而曹祜却突然下定了决心。 “这一战,得打。” 郑度几人一愣。 “扶罗韩此行带了上万人马,轲比能将其兼并,实力大涨。 而且还不仅于此。 现在轲比能不动能臣氐,并非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他想利用能臣氐来对抗我军。一旦我军撤走,搞不好轲比能把能臣氐也会兼并。 如此一来,轲比能的实力将会暴涨一倍,实力便跟步度根差不多。 到时长城以外,就会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威胁着北方的安宁。 所以我军决不能给轲比能消化两部的时间和机会。 轲比能吞并了扶罗韩部,看似实力大涨,但现在却是内部最混乱无序的时候。咱们只要准备妥当,必能给其致命一击。” 曹祜说完,丁尊立刻站起来说道:“大将军说得有理,咱们得到这仗。” 曹祜看向郑度,郑度问道:“大将军,如果打这一战,我军主力赶不到的情况下,就要用匈奴人。 这么大的风雪,匈奴人能愿意?” 曹祜手中所有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想围歼轲比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军需要游击军和骁骑军。告诉他们,让他们抛弃一切辎重,不顾一切赶往代县。我就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不到,军法从事。” “大将军,风雪,山路,三天行两百里,这是不是有些苛刻?” “就三天。我军不能在代县待太久。轲比能若是知晓我军的真正实力,必然会北逃,一旦出了塞,咱们很难追上他。 咱们必须尽快发起总攻。” “大将军,逼得太紧,士兵容易哗变。” “告诉统军将领,我既要他们将军队完完整整给我带到代县,又不能出问题,军队要有战斗力。若是他们做不到,自主将往下杀。” 曹祜的命令有些不近人情,可战争本就不近人情。 “传令北中郎将曹彰,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让他守住桑干县东面的深井关。除非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否则绝不许鲜卑人从此地逃走。” 为了这一仗,曹祜要堵上一切。 而这些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如何说服匈奴人加入战场。 曹祜召集了匈奴几部和太原乌桓的首领。几人听到要冒雪出征,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纷纷反对。 曹祜倒也理解,毕竟是为大汉打仗,他们肯定不愿拼命。 此时逼他们,曹祜也担心他们出工不出力,因此只能以利诱之。 于是曹祜许诺,只要他们出兵,便赠送给他们五万石粮食,一万斤食盐,还可以交易五千斤铁,以及其他物品。 粮食和铁,以及食盐,从来都是胡人最欠缺的。 听到这个条件,去卑几人也软和下来,只要钱给够,什么条件不能答应啊。不就是跟鲜卑人干吗,又算得了什么。 说通了匈奴几部,曹祜松了一口气。 现在只要等着游击军和骁骑军赶到便是了。 曹祜根本不指望他们能全部到达,哪怕有一半人掉队,只要有一半人能够赶到代县,对于此战来说,那就足够了。 只是事情从来不会遂人意。 游击军和骁骑军还没赶到,又出事了。 第812章 祸不单行 这场决战还没开始,军前便传来消息,太原乌桓单于鲁昔竟然反了,准确的说是逃了。 其部两千骑,趁着夜色,竟然直接拔营撤军,往西而去。 曹祜得知这个消息,直接懵了。 “鲁昔为何要逃?” “听说是担心我军冒雪与鲜卑人决战,担心不胜,所以便趁机逃走。” 曹祜听后,一脚将桌案踢翻。 “虏贼,不可信!” 这件事情虽然出奇,但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胡人本就以利当先,虽然曹祜向他们许了粮食、铁器、食盐,可在鲁昔看来,他们仓促集结的部队,很难战胜鲜卑人。 一旦战败,曹祜的许诺有没有尚是两说,他的兵马若是损失太大,今后立身都难。 而且鲁昔还是个恋家之人,天寒地冻的,他也担心部落的情况,遂脑袋一热,直接逃走了。 也是鲁昔没在曹祜麾下待过,否则肯定做不出这般疯狂的事情。 “不能让他们回去,乌桓人这一走,匈奴人那边军队也可能会生乱。而且鲁昔这两千骑一旦在并州北部作乱,本就空虚的太原、新兴诸郡,必然会生出大乱来。 这个鲁昔,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祜说着,看向张景。 张景是梁习的副手,担任州从事的官职。此番太原郡兵和征召的太原、新兴郡内胡骑,皆由张景指挥。 张景此时也心中忐忑。毕竟鲁昔是梁习征召来的,理论上也归他管。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仅没有察觉,还让鲁昔逃了,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 张景都快恨死鲁昔了。 “大,大将军。鲁昔这个人,颇有些桀骜不驯,人在太原郡,跟周边不少部落,还有汉民,多发生矛盾。 而且这个人颇为好色。 其妻号称是乌桓第一美女,鲁昔此人,便整日里沉湎女色,不理政务,世人都称他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幽王。” 张景因为恼恨鲁昔,所以对鲁昔的评价,自然不高。 不过曹祜也从中发现了一些可用的信息。 众人皆判断鲁昔可能会出雁门,投奔步度根。可现在看来,他未必会逃走,反而有可能返回太原郡,接回自己的家眷和部众。 “张景,鲁芝,你二人分别去追鲁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 众人走后,丁尊道:“大将军,要不只让鲁世英去追,张景所部的太原郡兵留下。太原乌桓这么一闹,很难说匈奴人会不会也生出其他心思。 咱们身边,还是多留一些信得过的部队。” “张景肯定更熟悉鲁昔。” 曹祜轻叹了一口气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曹祜不是不想留下张景所部,他是担心太原、新兴遭到鲁昔的荼毒,那就麻烦了。 而将张景、鲁芝这两支部队派出,曹祜手中的兵力就更短缺了。 本来的计划是游击、骁骑和常山、中山二郡的郡兵到达后,配合虎豹骑,作为主力从正面向轲比能发起攻击,而曹祜带来的匈奴人、太原郡兵及义从部队,走火烧岭西面的山间小道,迂回到鲜卑人的身后。 现在张景、鲁芝二部都派出去了,只剩下一群匈奴人,曹祜就不敢这么安排了。 之前有人看着,不怕这些匈奴人出工不出力。可现在监军部队没了,这些匈奴人单独行动的话,会做什么,曹祜也说不准。 可若是调整部署,等游击、骁骑等军赶到,再让他们百十里地进行大包抄,他们肯定也不会愿意。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让夏侯称率领虎豹骑,跟他们一起出发。” 丁尊吃惊道:“大将军,如此一来,大营就空了。说实话,游击、骁骑等军,能不能赶到,什么时候赶到,赶到之后,又是一个什么状态,目前都不清楚。 将进攻之事,完全寄托在他们身上,实在是冒险。” “咱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孤注一掷了。” 两日后的三更天,一路急行军的游击、骁骑和常山、中山郡兵,终于顶风冒雪,忍受酷寒,赶到了代县。 二百里的雪路(约八十公里),还要翻山越岭,众人拼了命才赶了过来。 本来骁骑军行将军夏侯廉和中山郡太守王凌二人,接到命令之后,皆不愿执行,认为此事不可能完成。 但是游击军的将领徐商、乐林等人,却是坚持冒雪前进。 游击军这么搞,逼得夏侯廉和王凌没了办法。 毕竟若是三支部队都没能到达代县,还能指责是曹祜的安排有问题。可若是一支到了,另外两支没到,就说明曹祜的安排没有问题,责任就到了夏侯廉和王凌身上。 尽管二人将徐商、乐林等人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此时此刻,他们也不得不跟上行程。 听到游击军到了的消息,曹祜大喜。 本来已经睡下的他,拥着大氅就去迎接。 见到徐商等人,曹祜上前拉住众人。 “我在代县,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你们能够赶到。你们来了,我身边也有撑腰的部队了。” 众人对于雪天行军,本来是有怨言的。 可是听到曹祜的话,又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他们是大将军的嫡系部队。关键时候,他们不顶上,谁顶上。 “公章(徐商字),此番带来了多少人。” “接近四千人,有一部分掉队的士兵,我命乐林在沿途聚拢,明天傍晚之前,大部分人肯定能到达。” “好!好!” 曹祜本来以为,能到两千人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你们好好休整一番,接下来与鲜卑人的决战,你们是主力。” 曹祜说着,又跟张虎说道:“告诉裴府君,让他们杀牛宰羊,犒赏部队。他们那点牛啊、羊啊的,也别留了,都宰了,这次的缴获,少不了。” “唯!” 这时曹祜又想到什么,问道:“骁骑军主力在什么位置,常山、中山二郡的郡兵呢?” “他们本来不想动,后来我们动了,他们也跟上了,只是他们的速度不如我们,不过应该快到了。” 听到此言,曹祜一直忐忑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了。 第813章 决胜 夏侯廉和王凌二人,是在两个时辰之后赶到的。 二人尽管再不情愿,到底不敢直撄曹祜锋芒,最终紧赶慢赶地到了代县。夏侯廉的骁骑军还好一些,毕竟是禁军精锐,超过三分之二的部队都带了过来。 而常山、中山二郡的郡兵,就差了许多。 本来两郡征召的郡兵只有三千人,此刻赶到代县的,也就只有千余人。 而且看其狼狈不堪的模样,也很难当大用。 三支部队加起来八九千人,已经大大超出了曹祜的预期。 曹祜命令二军休整一番,直到当日傍晚,将各部聚集起来。 众人吃了一顿牛羊肉大餐,又休整一日,精神还不错。 曹祜知道众人连续行军,只怕是心有怨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大道理,都很难真正鼓舞军心,振奋士气。 所以曹祜也不多说,直接说道:“马上就要与胡虏交战,此番若破胡虏,战利品七成归于诸位。擒杀鲜卑首领轲比能者,无论身份,一律封县侯,增食邑三千户。” 众人听后,顿时沸腾起来。 历朝历代,战利品的缴获,国家都要占大头。戚继光的《练兵实纪》规定缴获物资“七分归公,三分赏功”,部分用于补充军需,部分按比例奖励士兵。唐太宗攻高句丽时,规定俘获三个俘虏,士兵可留一个;若两个则卖钱再分。唐代整体上战利品分三份,一份归士兵。 所以曹祜喊出战利品士兵分七成,立刻便惊动众人。 什么豪言壮语,慷慨陈词,都比不上利益的驱使。 原本还疲惫不堪,心中不满的士兵,此时恨不得立刻就冲上战场,将鲜卑人全部诛杀殆尽。 而且轲比能也太值钱了,谁若是获此功劳,真是一步登天。 丁尊看着欢呼的众人,低声说道:“大将军,分士兵七成战利品,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这是以后的事,今日最重要的,乃是打赢这一仗。” 曹祜又下令众人饱餐一顿,还把代县城内的酒水都搜罗起来,分给众人。 到了初更天,曹祜乃下令全军出击。 代县的地形很特殊,周围都是群山,只有正北面的位置,有个豁口,祁夷水(今山西壶流河)在此流过,向北汇入桑干水。 代县离着桑干县,有着数十里地。 众人一夜疾驰,约在五更天的时候,赶到了桑干县南。透过夜色,远远地甚至可以望见鲜卑人的大营。 曹祜下令众人休整一个时辰。 各部乃一边吃着提前分发的肉条,胡饼,一边歇着脚力。 直到寅时,此时离着天明,也就半个时辰。 “传令出击!” 曹祜一声令下,徐商带着前军便向远处的鲜卑人冲杀过去。其余部队跟在后面,按照之前的部署,各自行动起来。 近万人马,蜂拥向前,宛若地动山摇一般。 鲜卑人和代郡乌桓人很快便惊醒过来。很多人冲出帐外,便见南面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向他们扑来。 这场突袭比曹祜想象的要顺利的多。 老天爷连续下了两场雪,雪深之处,甚至可以没过小腿。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想到汉军竟然如此疯狂,趁夜突袭。 轲比能被惊醒时,正在酣睡。听到混乱,他赶忙冲出大帐,然后便看到最混乱的一幕。 到处都是汉人,到处都是喊杀之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想起,似乎从天而降的汉人,已经将他们给团团围住。 轲比能一时有些绝望。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哪怕冒顿、檀石槐这样的王者来了,也无法拯救他们。现在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突围。 轲比能立刻下令嫡系部队向东北方向突围。至于能臣氐也好,兼并的扶罗韩的部队也好,都顾不上了。 这场混战一直进行到第二日中午。 无论是乌桓人,还是鲜卑人,皆是全面崩溃。 最先投降的是扶罗韩的部队。这群人被轲比能兼并,本就心怀不满,此时更不愿为其死战,直接选择了倒戈。 剩下的轲比能往东跑,能臣氐往西跑。 能臣氐向西没多远,便一头撞上了包抄过来的匈奴人。 这群匈奴人为了完成包抄任务,冒着严寒,翻山越岭,走了上百里地,心中的怒气早就填满胸膛。 此时此刻,全都倾泻在乌桓人身上。 夏侯称的虎豹骑只用了一个冲锋,直接便将乌桓人的阵型给碾的粉碎,溃逃的乌桓人被冲的七零八落。 匈奴人呼啸着上前,要摘走这群软柿子。 能臣氐一行气喘吁吁地逃到这里,已经是疲惫不堪,再遇阻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此时的能臣氐是如此的后悔。 明明在代郡日子过得还不错,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为何非得听了那个汉人的撺掇,与汉人作对? 可无论他如何后悔,此时俱已经晚了。 匈奴人像鬣狗一般,紧紧地撕扯着乌桓人不放,直到对方彻底的粉身碎骨。 能臣氐本来是想投降的,可惜这些发了疯的匈奴人,如何会愿意自己的猎物逃走呢? 最终能臣氐的部落,彻底毁灭在这片荒原之上。 与能臣氐相比,轲比能逃的便相对顺利一些。 他一路向东北方向逃走,沿途有部众掉队,根本不管,如此才能在拼劲全力之后,逃到了深井关。 深井关并不算什么要隘,尤其是北方防御空虚,很多关卡要隘都年久失修。 曹彰在上谷的局势也很艰难。他手中兵力不多,而上谷的鲜卑人又动乱不止,此番来守深井关,曹彰只能抽出一千人。 正常情况下,鲜卑人连续攻打几日,此地必破。 可问题是轲比能哪有这么多时间。 轲比能也发了狠,带着亲卫部队拼命攻打深井关,企图打开一条通往草原的生路。 但曹彰是什么人? 力能搏虎,又死不旋踵。 曹彰亲自与敌人搏战,箭射敌骑,应声而倒的前后连成一串。打了半天,曹彰的铠甲中了几箭,气势更加雄壮。 鲜卑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围。 眼瞅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汉军,轲比能甚至隐隐能够听到喊杀之声。 可深井关就像一道天堑,将他们死死拦住。 轲比能陷入到绝望之中。 第814章 心腹之患 轲比能最终还是没有突破深井关。 面对汉军的蜂拥而至,轲比能只得下令,全军翻越山岭,自行分散突围。 虽然轲比能也清楚,这条命令几乎等同于自杀。自行突围的命令一下,全军算是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这支残兵能逃回去的,能有十之一二就不错了。 可轲比能还是只能下达这条命令。 否则就是被堵在深井关,全军覆灭。 因为这场大雪,使得轲比能对汉军失去了戒备,最终大败亏输。同样因为这场大雪,使得道路结冰难行。 汉军拼命追击,可这条山岭实在太难行进。最终汉军虽然歼灭了轲比能部大部人马,却让轲比能给跑了。 “轲比能这狗崽子,实在太拼了。他竟然从最险要的鹰愁涧突围,那里别说让行人走,就是豺狼虎豹,亦难通过。 可就是这样一条路,轲比能这个狗崽子竟然真的通过了。 真是天不绝他。” 徐商提到此事,就不住地愤懑。 煮熟的鸭子给飞了,那可是三千户的县侯啊。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这次走了,下次把他捉住就好了。” 曹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在意此事。 轲比能死了最好,可若是不死,也未必是坏事。 现在的漠南是轲比能和步度根两雄争霸,勉强维持一个均势,若是轲比能死了,搞不好就是步度根一统漠南。 步度根的能力虽说远不如轲比能,但一个统一的漠南,对于中原王朝,总是个坏事。 轲比能此番大败,想恢复元气,并不容易。 “找到刘长史了吗?” 此战曹祜最关心的,并非是多大的斩获,而是刘晔的安危。 一代名臣,曹祜可不想他陨落在此地。 “大将军,已经命人去找寻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刘子扬给找到。” “唯!” 一直到晚上,还没有人来报告找到刘晔,这让曹祜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一整天了,若是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若是被轲比能带着东逃,也该有人看到的。 就在这时,乐綝匆匆来到大帐。 “大将军,找到刘长史了!” 曹祜猛地站了起来。 “子扬如何?” “刘长史安然无恙。” “好!好!” 曹祜大喜过望。 “子扬何在?” “徐将军派人护送,前来大营,现在应该快到了。我是奉命提前给大将军报喜的。” “好!” 曹祜满心兴奋,甚至顾不得穿上大氅,就往外跑。 到了辕门处,远远地便见到一辆牛车。待对方靠近,车上坐的,果然是刘晔。 “子扬!” 曹祜高声喊到,欣喜异常。 刘晔见是曹祜,也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前来。 辕门之内,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子扬,欢迎回来。” “大将军,卑职回来了。” 曹祜拉着刘晔的手,到了大帐。二人坐下,曹祜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刘晔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 刘晔也事无巨细,一一详说,包括他帮着轲比能兼并了扶罗韩,又被轲比能扣押。 “子扬此番,藏在了何处?” 本来是个很寻常的问题,但是刘晔却有些尴尬。 “大将军,我!” 见刘晔犹豫,曹祜随即说道:“子扬,我就是随口问问,要不你给我说说轲比能吧。” 这时刘晔吐出一口浊气,方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自从被轲比能拘禁之后,我便始终在思索逃走之策。 我相信大将军一定会对轲比能发起总攻,我等的也是这个机会。 夜间生乱之后,我立刻藏到营中一提前准备好的厕内,又让属下在上面盖上木板,上覆积雪。我在里面藏了快一日,直到彻底没了兵戈之声,方才逃出。” 曹祜听了,也有些咋舌。 藏到厕所里,刘晔也确实不走寻常路。也亏得是冬天,厕所里也结了冰,要是夏天,熏也熏死了。 曹祜一时有些想笑,可顾及刘晔的面子,也只得强忍着了。 “子扬为国家受罪了。” “这一次没能阻止鲜卑人出兵,晔心中有亏。” “虽然鲜卑人出兵,但内部却四分五裂,彼此夺权,这就是子扬的功劳。否则这些人齐心合力,甚至勉强维持一个联合,也是我军的大麻烦。 子扬,你跟我说说轲比能这个人。” “当世之枭雄,不世之人杰。从头身上,我甚至看到冒顿、老上、檀石槐这些人的影子。” “子扬对此轲比能的评价,是否有些过高?” “只高不低。” “轲比能此人,为人勇武,断法公正,不贪财物,在鲜卑人内部,威望极高。而且他是胡人中,少有的不排斥汉人的首领。 他大量使用汉人,还学习大汉的文字,制度,工艺,甚至还学习大汉军队的战斗方法。 你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一个汉人。 在轲比能的带领下,其部由一个不知名的小部落,一跃而成为草原上举足轻重的势力,而且他不过三十来岁,如此的年轻。我担心再给他二十年,他怕是要成为第二个檀石槐,统一整个草原。 所以我大汉必须在他强大起来之前,将其彻底消灭。” 曹祜觉得自己已经对轲比能很重视了,可现在看来,仍是不够。 “子扬觉得我大汉当如何?” “上策是主力北伐,将轲比能一举覆灭。” 曹祜摇摇头。 出几万人上草原上打一仗,邺城朝廷哪有那份实力。 “中策是驱狼吞虎。轲比能是虎,步度根是狼。轲比能杀了扶罗韩,断步度根一臂,我想现在的步度根应当对轲比能恨之入骨。 若论能力,步度根比不过轲比能。但是步度根是檀石槐的子孙,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合法性,都要强于轲比能。 利用步度根制衡轲比能,必能大大限制轲比能的发展。 大将军可派人前往步度根的部落,只要步度根愿意出兵攻打轲比能,大汉可与其互市。” 曹祜没有回答,又问道:“那下策呢?” “不去管他!” 不管对方,那就是比谁发展的更快了。 “让我想想!” 是扶植步度根,还是放任不管,确实是个难题。 第815章 曹彰的麻烦 大胜之后,曹祜命刘晔、孙资等人统计战果,他则前往深井关,去见曹彰。 虽然曹祜是大将军,可曹彰是他亲叔叔。 所以曹祜还是主动去见了曹彰。 叔侄二人在深井关外重逢。 二人数年不见,俱是变了模样。 曹彰年纪尚不到三十,可因为在边地风吹日晒,模样越发粗犷,性格也更加豪迈。 “四叔在上谷过得如何?” “不瞒子承,上谷的确是苦寒之地。我来上谷的第一个冬天,白天点兵都冻得打哆嗦,最冷的时候,连弓都拉不开。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上谷。 在这里,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天练兵,剿匪,出击胡虏。虽然辛苦,但是着实痛快。 子承啊,我真想一辈子待在上谷,终老于此啊。” 曹祜知道,曹彰确实喜欢边塞生活,但也有故意说这些话给自己听的目的。 身为曹操的儿子,对他这个侄子不信任是本能,曹祜也可以理解。 “四叔,你放心,多年之内,你是要一直留在北疆的,而且不只是上谷。北疆边塞,你最熟悉,将来你担的是整个北疆的安宁,只守卫上谷一郡,如何能行?” 叔侄二人寒暄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谁也没有提邺城的事。 “四叔在上谷,有没有什么困难?” 曹彰犹豫半天,方才说道:“真有。” “四叔请讲。” “能不能将阎仲优(阎柔)这个护乌桓校尉调走?如果动不了他,给他迁个治所也行,别让他再留在上谷郡。” 曹祜脸色一变。 “阎柔给叔父制造麻烦了?” “也不是麻烦,就是有些职权不清楚,导致双方会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争端。” 三国不缺英雄,而阎柔就是后世不知名,但却是非常牛的一个人物。 阎柔年少时曾被乌桓、鲜卑俘虏,后来却得到他们的信任,于是借着鲜卑的部众,杀害护乌桓校尉邢举,取而代之。 这事的离谱程度,就好像李永芳在努尔哈赤的帮助下,杀了辽东总兵李如柏,自己上任一般。 之后阎柔打着为刘虞报仇的名义,带领着刘虞旧部和鲜卑、乌桓人,跟公孙瓒对抗。 阎柔先投袁绍,后投曹操,跟曹操处的跟父子一样,跟曹丕处的跟兄弟一样。 阎柔盘踞幽州二十多年,深得外族之心。甚至到了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轲比能率军包围了田豫,其弟阎志前去劝解,竟然能说动轲比能退兵,可见其家族在鲜卑中的影响力。 “四叔,非得要动阎柔吗?” “子承,我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了。阎柔跟父亲的关系亲如父子,此事只怕父亲也不会同意。” “祖父跟阎柔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 曹彰有些吃惊。 “父亲当年曾亲口说过,‘我视你如子,也想让你视我如父。’阎柔也确实这么做的啊。” “当年马超也跟韩遂说过,‘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结果如何,二人成父子了吗?” 两个枭雄人物,互把对方当作父与子,简直是个笑话。 曹彰没有说话。 曹祜又问道:“四叔,我问你,你也要实话告诉我。如果朝廷将阎柔调走,整个上谷郡,你能牢牢守住吗? 尤其是宁县(治今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境内)和广宁(治今河北张家口市境内)二地。” “子承,我可能没有足够的兵力。” 曹祜轻叹了口气。 “四叔,深井关这一仗你应当清楚。宁县和广宁二县,极为重要,西南、东南,两个方向,都是屏障。 锁住这二县,幽州西面便可高枕无忧。 如果你能守住这二县,我可以请求祖父,换掉阎柔,可若是你守不住,我不可能冒着二县失守的风险,去换掉阎柔。” “子承,阎柔与鲜卑有勾结,多行走私之事。不知多少物资,是经由他的手,传到鲜卑人那里的。” “我知道。” 曹彰听了,有些吃惊。 “那还留着他?” “还是那句话,阎柔在,宁县和广宁二县,暂时无忧。一旦将其撤掉,一切便将变得不可控,这是我没法接受的。” “子承,我明白了!” 曹彰听后,有些倾颓。 动不了阎柔,他在上谷的局面,就始终难以打开。 直到这时,曹彰才明白自己与曹祜的差距,不仅仅是能力,还有心态的狠厉。 一颗棋子,正也好,反也好,只要有用,便是好棋子,而这却是他一直以来未曾拥有的觉悟。 曹彰开了口,曹祜也不好完全拂了他的面子。 “四叔父,我给你,你也给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在阎柔的掣肘下,你要收拢胡部,组织军队,到了明年冬天,你至少要能拿出六千精兵。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撤换阎柔的机会。” 曹彰犹豫许久,方才点点头。 “子承,我可能需要粮食。” “四叔父放心,这些事情,全由我来解决。” 曹彰想了想,又道:“子承,我在上谷也待了多时,一直难以打开局面,除了阎柔的原因,我确实也是没有更好的思路。 若是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四叔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想扩充实力,就只能从点滴积累。我不知道四叔父在上谷郡,有没有想过剿匪?” “剿匪?” “这些年,越境进入上谷郡的小部落不计其数。多者数百,少则数十。还有地方豪强,各地残兵,等等势力,盘踞各处。 这些势力盘根错节,但是数量不多。 四叔父完全可以打着剿匪的名义,将这些势力挨个拔除。每消灭一个势力,我想四叔父的实力,就会有所增长。 当然阎柔,或者其他的势力,可能会对此进行阻拦,那就需要四叔父见招拆招了。” 曹彰听了,眼前一亮。 从前他的目标都放在大的势力上,从没想过,这些零散小势力,才是突破口。 “阿福,我明白了!” “四叔父,我记得阎柔有个弟弟,名叫阎志?” “正是。” “我会将他征辟到大将军府,对于阎柔来说,也是一个人质。虽然意义不大,但有总比没有强。” 第816章 绝美的爱情 曹祜没在深井关多待,很快返回桑干县。 此战前后歼敌逾三万人,俘获的牛羊马匹,人口财货无算。原本因为冒雪赶路、野战而心中生怨的汉军和匈奴人,此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懑与不满,只剩下大获全胜后的欣喜与对战利品的渴望。 曹祜也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七成的缴获分给了士兵。 一时之间,营内外一片欢喜,甚至将腊月的寒意亦驱散了不少。 大战之后,大军在桑干县休整。 天气实在太差,想要班师,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当然曹祜也没闲着,趁着这个机会,便巡视起桑干河周边的地形。 经营代郡比经营上谷郡要困难的多。上谷郡的敌人主要是西北方向,守住宁县和广宁二地,问题便不大,身侧的燕山是上谷郡最大的屏障。 而代郡不同。 代郡是由阳高——天镇,阳原,蔚县——广灵等多个小盆地组成。曹祜之前笼统的说,代郡的守御重点是平城和广宁,也就是后世的大同和张家口,但要守的隘口并不少。要想彻底守住代郡,防线就要不断往北退,一直推到漠南边缘 现在的大汉,哪有那个实力和精力。 真要有那个实力,曹祜也不用构建代郡防线,直接向北平推鲜卑了。 三国两晋,中央政府守住了上谷郡,放弃了代郡大部。东汉上谷八县,三国两晋时期,大部保留,而代郡十一县,只有蔚县——广灵盆地的代县、当城(治今河北省蔚县黄梅乡定安县村)、平舒(治今山西省广灵县西平水村)三县,得以保留,其他的土地,基本都丢弃了。 关于代郡的防御,曹祜暂时也没有好办法。 曹祜望着北地山河,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任重而道远啊。 十一月底,前去追击鲁昔的鲁芝送来消息。 “鲁昔怎么样了?” “他死了!” 果如曹祜判断的那样,鲁昔并没有出雁门投奔步度根,而是一路往南,企图返回太原郡。 鲁昔麾下尽是乌桓骑兵,而且他根本没有战意,只知道一路逃走,因此鲁芝一路狂追到新兴郡境内,才追赶上鲁昔。 双方在九原县北展开了激战,最终鲁昔被击败,其部损失惨重,鲁昔本人只率不到五百骑,逃出生天。 战后鲁芝并未撤退,而是继续向南,赶往太原乌桓部。 鲁昔已然反叛,若是放任其逃回部落,必成大患。 鲁昔一路狂奔赶到晋阳城北。 此时此刻,鲁昔是悲喜交加。 他终于返回了晋阳,可代价几乎是他难以接受的。 鲁昔略一思索,便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他命令部下前去汇合部众,然后向西北山区撤退。 太原郡和西河郡间的山岭之中,散布着各族的零散部落,也不多他一个。 虽然大败一场,虽然跟汉人交恶,但以后总会好起来。 而鲁昔本人,则决定阴潜入晋阳城中,将妻子给带出来。 鲁昔还是放不下妻子。 按照规定,各部胡人出征之时,其部首领的家眷,要留在汉地为质,以防生变。 这次出战的匈奴诸部,其眷属暂时都安置在界休县。 虽然胡人多不在意家眷,但人质有总胜于无。哪怕是一份微小的羁绊,但能够减少战场上的变故,也是有益的。 包括太原乌桓等部,是由梁习招募的,其家眷也暂时安置在晋阳城中。 太原乌桓众人,听到此事,俱都待住了。 都知道大王是个痴情的人,可万没想到,大王竟然能够冒着极大风险,只为了去救自己的妻子。 这种痴情人设,哪怕是汉人都很难接受,更何况胡人。 对于胡人来说,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又把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的冒顿单于,那才是真英雄。 众人纷纷劝阻,鲁昔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无论如何,都要前往晋阳城中。 这份爱妻之心,溢于言表,好男人榜绝对有其一席之地。 当天下午,鲁昔孤身一人,潜入晋阳城中。 不得不说,鲁昔确实有本事,一人一马,潜入城中,然后还能将其妻从看管之处带出来。 梁习听到此事,大吃一惊。 关于鲁昔叛乱的事,早就传到了晋阳。梁习也命人将鲁昔的家眷个看管起来,还设下埋伏,以防鲁昔派人盗取其家眷。 可万没想到,还是失手了。 对于鲁昔,梁习是恼恨不已。 鲁昔此人,性格温和,又素无野心,因此梁习对其甚是看重,将其视作招抚胡人中的典型人物。 鲁昔势力发展迅速,梁习是出了力的。 万没想到,就是他认为的这个可用之人,竟然敢反叛大汉。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梁习立刻命军队前去抓捕此人,并下令不论生死。 鲁昔一匹战马,载着他和妻子二人,一路冲出城去。他射术精湛,沿途有阻挡之人,尽为其射杀,因此根本无人敢阻挡。 于是鲁昔神技般的杀出城去。 梁习都快气疯了,立刻动用自己招募的鲜卑人前去追赶。 鲁昔虽然骑术精良,但两人同乘一马,因此坐骑负重行迟,还没能与部众汇合,便很快为赶来的鲜卑人追上。 任凭鲁昔英勇盖世,但到底寡不敌众,最终为鲜卑人射死。 生命的尽头,鲁昔不断向西张望,或许是在期盼援军的到来。可是他不知道,他与部队分别之后,鲁芝、张景便循着他们的踪迹,追到了鲁昔部落处,一番大战之后,将其部给彻底覆灭。 曹祜听后,亦是唏嘘不已。 “真是一段绝美的爱情故事,我听得都感觉,咱们大汉是反派了。” 郑度亦是不住地摇头。 唯有丁尊问道:“那鲁昔那个,号称乌桓第一美人的妻子呢?” “听说是落到了追击的鲜卑人手中。” “那可得老惨了。” “想起有个智慧之人的一句话,虽然场合不太对,但道理却是相通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若是鲁昔不为情感所蒙蔽,率部在外,与我周旋,只要他不兵败,又有谁敢动他的妻子呢?” 第817章 疫生 鲁昔的死活并不会被人放在心上,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曹祜只是命梁习、鲁芝妥善处置太原乌桓事,便将之抛到了脑后。 腊月过了初日,曹祜的心有些着急起来。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今年一大家子都在邺城,他也想立刻回去,陪着曹操、丁氏他们,过个太平年。 不过曹祜还没启程,邺城便传来消息。 邺城之中,起了疫病,传播甚广。 曹祜的心立刻便揪了起来。 今年冬天确实太冷了。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折胶堕指,啼饥号寒。 大地仿佛被冰封住一般,天地间只剩下寒意。 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样冷的天气。 曹操的运气确实不好,今年称公,又是大旱,又是大寒,还有大疫,天灾仿佛没完没了。 曹祜若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也会怀疑这些天灾是不是曹操称王带来的。 曹操后期,为何人心如此的混乱,跟持续不断地灾情有着直接的联系。 大家就信这个。 此时的曹祜忍不住有些懊悔。 建安二十二年大疫,自己怎么将这个事给忘了。 历史上的建安二十二年,伴随着彻骨的风雪和征人残损的血肉,伤寒从淮南一路涌入河北,迅速变为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如图地狱。就连建安七子,也死了五人,可见其害。 这场瘟疫,几乎动摇了曹操的统治基础。 这两年诸事一直按照曹祜的计划有序地发展,让曹祜忽视了此事。毕竟历史上此次大疫最早出现在淮南军中,可今年并未爆发第三次濡须之战。 曹祜都以为这次疫情不会发生了。 可谁知历史的惯性竟然如此地强大。 曹祜知道,他得回去。 如果让疫病按照历史进程发展,那么整个建安二十二年,百姓都会处于疫病之中。人口锐减,国家动荡,十多年不能恢复元气。 统一就是一个笑话。 他必须得回去,领导这次的抗疫工作。 在帐中思索良久,曹祜叫来了丁尊、刘晔、裴潜三人。 三人到后,曹祜便向裴潜问道:“文行,各部的安置、供给如何?” “明大将军,各军暂时临桑干河驻营,粮食、木柴等物品,供应还算充足。等到常山、中山的郡兵,以及匈奴人返回之后,代郡的压力,就会减少很多。” “这鬼天气,游击、骁骑二军,何时返回,我也不敢说,务必要保证好二部的供给,不可出现断粮、断柴问题。 天若是再冷下去,就得让他们进驻代县。” “唯!” 没有哪个地方官想让非本地军队入城,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今日召集你们三人前来,是有一个事情宣布,我准备明日一早,动身返回邺城。” 众人听后,心中俱是一惊。 毕竟曹祜率大军在外,突然丢下军队回邺,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邺城出事了,或者说曹操出事了。 刘晔赶忙说道:“大将军,如此匆忙,邺城可是有事?” “诸位不必猜测,我直接告诉诸位。邺城生疫,情况比较恶劣,我得回去,主持防疫一事。” 听到生疫,众人更惊了。 后世的医疗条件下,疫病都能让人闻之色变,更何况这个时代。 “这件事情,只限于你们三个知道,对外的说法,则是因为我要回邺城陪魏王过正旦,所以不得不提前回去。” 曹祜说着,将虎符分作两半,一半给了丁尊,另一半给了刘晔。 “子敬,子扬,你二人主持军务,任何事情,皆要由你二人同意,方可实行。你二人要稳定好各部,莫要生乱;还要对边塞内外的胡人情报,做一个详细的探查,以备不时之需。 ······ 诸事便拜托了。” “唯!” 二人接过虎符,只觉得有万钧之重。 “子敬,告诉鲁世英,让他看好匈奴人。若是匈奴人返回,让鲁世英便与之随同,那两千多匈奴兵,不要还给他们。 要把他们给牢牢控制住。 返回西河郡之后,让鲁世英暂时屯兵中阳乡。 要给匈奴找些事做,他可以隐晦地告诉去卑他们,匈奴南部的行径惹怒了我,朝廷不会管匈奴南部的死活。只要不是大张旗鼓地攻打匈奴南部,违反之前的约定,其他事情,朝廷都不会管。” 丁尊问道:“大将军,是要除掉匈奴南部?” “怎么处置匈奴南部,我暂时还没想好。但是要告诉天下人,匈奴南部的所作所为,是不能被接受的。” 当天晚上,曹祜又先后接见了徐商、乐林,夏侯廉、王凌等军中将领和匈奴各部首领。 夏侯廉、王凌,资历都不差,曹祜担心自己走后,丁尊和刘晔压不住二人,只得一边叮嘱,一边施压。 夏侯廉听到军队要听从刘晔和丁尊的命令,颇为不满。 在他看来,他年长辈高,资历又深,是曹祜走后代行主帅权力的不二人选。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刘晔和丁尊给他发号施令。 曹祜思索之后,索性直接将夏侯廉扣在军中,将其带走,又命丁尊前去接管骁骑军。 而王凌则颇为聪明,他以中山郡离得较近为由,请求率部返回。 曹祜没有反对。 至于匈奴人,虽然各有心思,但暂时还没有人能将其聚拢在一起,倒没法成为大麻烦。 次日一早,曹祜启程返回邺城。 对于这场疫病,曹祜是忧心忡忡。 历史上对于这场疫病的记载,实在含糊,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根本是说不清。有说是重感冒;有说是出血热,因为王粲的病状“血瘀成斑”完全符合出血热的病状;但也有专家认为这更像鼠疫,因其从春延至冬,并无季节性。 最后这场疫病按照张仲景的说法,被统称为伤寒。 找不到原因,就没法针对性治疗。 曹祜最担心的,便是疫情已经大规模爆发,那是最坏的局面。 古往今来,哪怕是后世,对于疫病也是防大于治。真到了疫情的全面爆发期,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和组织能力,人力能做的,真的有限了。 第818章 赈灾防疫方略 从桑干到邺城,千余里的道路,曹祜一路兼程,七八日的时间便赶到。主要是道路积雪结冰,实在难行,每天拼命行军,也走不太远。 到邺城时,已经快腊月二十了。 入城之后,曹祜马不停蹄,便往铜雀台而去。 此时的曹祜,模样憔悴,面容消瘦,疲惫不堪。连续的奔波,无法休息,都快让他成为野人了。 可曹祜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是在跟时间赛跑。 到了铜雀台,曹操对于曹祜返回之事,很是吃惊。他匆匆忙忙地前去迎曹祜,甚至连帽子都没带。 “阿福!” “大父!” 看着消瘦疲惫的曹祜,曹操也满是心疼。 “你又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曹祜笑笑,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等你老了,浑身都疼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大父,我错了。” 曹祜果断地认了错,扶着曹操,进了玉龙殿。 祖孙二人坐下,曹操便道:“不是前几日才打完桑干河之战,怎么回来这么快?都没等封赏送到?再说离过年,还有几日。” 曹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向曹操请罪。 “大父,我把行骁骑将军夏侯廉给扣押带回了。” 曹操一愣。 “这是为何?” “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大军暂时不好撤回。我回邺城,他想代行主帅权力,而我不同意。我为了稳定军队,只能扣押他。” “知道了。” 对于夏侯廉的事,曹祜还是颇为谨慎的。 夏侯廉指挥的是骁骑军。 因为曹操做过骁骑校尉的缘故,骁骑军是和武卫军、虎豹骑并重的三大主力。 曹祜很担心曹操以为他是想将手伸到禁军之中。 所以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进行解释。 不管曹操怎么看,曹祜至少要表明态度。 曹操也不太想聊此事,便又问道:“阿福怎么想的,这么着急返回邺城?雪天行进,确实危险了些。” “大父,我听说邺城发生了疫病。” 曹操听了此言,立时没了笑容,但很快却又淡定起来。 “邺城是有些疫病,但是按照你之前制定的防疫措施进行防疫,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大父,这次的疫病,怕是比想象中,更加的严重。” 曹操脸色一变。 “阿福,这话如何讲?” “大父,自灵皇帝登基,先后有大疫五次。每次都是哀鸿遍野,死者无数。十多年来,不生大疫,大家已经忘了当初的惨状。 这一次疫情,邺城有,周边郡县也有,说明就不是单纯的疫情,而是多地同时爆发,传染性极强的大疫。 一旦蔓延开来,整个国家,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曹操听后,面带狐疑之色。 “有这么严重?” “大父,如果不是担心疫情不可控,我不会冒着风险,拼命赶回邺城的。这次疫情若是处置不好,对新生的魏王国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曹操有时候也是心中疑惑。 这个魏王是不是不该做,否则自从做了魏王,天下便一直多灾多难。 “你说说你的想法?” “第一,以防疫赈灾府主持防疫事,所有人员,不管官职大小,身份贵贱,必须无条件配合防疫赈灾府的工作。所有的医士、药材,必须做到由防疫赈灾府统一调拨,任何人不得扣押、私藏。” 当年邺城大雪之后,曹祜便报请曹操,成立了防疫赈灾府,统一指挥防疫赈灾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防疫赈灾府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后来因为财政压力过大,曹祜离邺之后缺乏后台,无人重视等原因,渐渐失去原本的作用。 这一次要防疫,肯定要防疫赈灾府重新发挥作用。 “这个可以。” “其二,派遣专门的官吏,前往地方上主持防疫事务,并对地方官吏防疫工作进行考核,一旦被认定为不合格,立刻进行处理,不论是谁。” 曹操犹豫片刻,方才说道:“这个也可以。” “第三,进行全国范围内的赈灾,减免税赋。” “全国范围呢?” “正是。” “阿福,你有没有想过,真按你说的那么做,国家会减免多少税赋,又要花费多少粮食。这会影响国家稳定的。” “大父,黔首稳,国家才稳。” “阿福!不能妇人之仁。” “大父,你听我说。” 曹祜极少见地打断了曹操的话。 “大父,你的担忧,我全明白,说实话,我也觉得此事很疯狂,但此事必须要去做。 这两年连续的灾害,尤其是前年的洪灾连着去年的旱灾,地里收成本就不好,老百姓也生活的格外困难。 现在又来了疫病。 老百姓还活不活。 老百姓有句话叫做,兔子急了还咬人,他们若是活不了,难道不会拉着我们陪葬? 暴秦的大泽乡之变,新莽的赤眉、绿林事,后汉的黄巾事,俱是教训,而今仍是历历在目啊。 我之前便说过,我曹家有何利于天下。 减免税赋,赈济灾民,使百姓得活,便是有利于天下。” 曹操知道曹祜说得有些地方是对的,但他还是没法接受曹祜的建议。毕竟减免税赋是从国家身上割肉。 很多暴君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总是心存侥幸。 “阿福,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大父也不是把着钱不松手的人。可是你要清楚,大规模地减免税赋,后果是什么。 度过了今年,接下来的日子不过了吗? 朝廷那点税收,要平贼,要供应朝堂,要祭祀,修路,修渠等等,方方面面,你动了一块,就会牵扯到无数。 我同意减免税赋,可这件事情,先从邺城开始。 先安定了邺城,再谈其他。” “大父,邺城的百姓是你治下百姓,其他州郡的百姓也是你治下百姓。如此厚此薄彼,会让百姓心寒。” “阿福!” 曹操被劝得有些恼了。 “你要全面防疫,我同意了。但钱是大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问你,真减免了黔首的税赋,那缺的那一块,从哪里补足?” 第819章 临危请命 其实关于钱的问题,曹祜想了一路。 不论何时,天下都不缺钱。之所以政府会出现财务危机,本质上是分配模式出现了问题。 朝廷下令减免赋税,其实就是调整分配的一种手段。 此消彼长,要想补足从黔首身上亏的钱,就得从非黔首身上来补。 也就是说,这钱得从豪强大族身上补。 当然要实现此事,并不容易。 柿子捡软的捏,收税亦是如此。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古人收税,是变着法子从穷人身上,一层一层地盘剥,唯恐无法将老百姓的血榨干,而对于豪强大族,却多有退让。 明末财政如此枯竭,崇祯宁肯一再给百姓加饷,三饷加派的总额超过明朝正赋的一倍以上,也没有动上层势力的蛋糕。 当然也可以理解。 老百姓对于官府的盘剥,只要勉强能活着,就会一再忍让。而豪强大族只要利益受损,就会积极与官府对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府自然盘剥起老百姓来。 可老百姓的忍让是有限的,豪强大族的对抗也是有限的。 压制的老百姓太狠,老百姓就会奋起反抗;压制的豪强大族越狠,他们就会成为老百姓。 所以一个朱白地就能解决明朝在江南百年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是曹祜的朱白地,又在哪呢? “阿福?” “大父!” 曹祜正色道:“大父,也不是没有办法?老百姓穷苦,可豪强大族,并不缺少钱粮。不少人的府库中,钱累巨万,贯朽不可校。粟米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如果向他们借钱呢?” 曹祜说完,曹操立刻明白了曹祜的意图。 借钱。 一个曹祜在长安经常做的事。 这几年,曹祜东征西讨,又要修渠屯田,又要发展地方经济,花出去的钱海量。之所以到现在经济没有崩溃,除了依靠自身发展,还有四大板斧。 第一,抄家;第二,互市;第三,卖官。 而第四,就是借钱。 向各方势力,各种各样的人借钱。因为曹祜连战连胜,缴获无数,也勉强能还的上,所以这件事便能实行。 “阿福,你要明白,这是海量的钱,不是向一些人借钱,就能解决的。” “大父,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曹操一愣。 “什么机会?” “大父统一北方,已经很多年了。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对地方豪强大族的实力,摸一摸底。” “阿福,逼迫太甚,会出麻烦的。 当年的黄巾之乱,便是明证。台上是太平道,台下是这些人。没有这些人的推波助澜,张角这一点微火,如何能够烧遍整个大汉。” “大父,我会尽力不动百姓。只要百姓不乱,再多的豪强大族,亦产生不了大问题。” 曹操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曹操知道,曹祜说得是对的,但是按照曹祜说的去做,麻烦必然无数。 曹操年纪大了,其实有些害怕麻烦了。 曹操似乎已经放弃了统一天下的愿望。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少折腾一些,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生命的最后几年,也不是不行。 可曹操同样明白,有些事情,他活着的时候不去做,曹祜以后也会去做。 能做的事情不去做,那是给子孙留下麻烦。 犹豫许久,曹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阿福,你的想法,或许比武皇帝还要多。” “大父,我不是武皇帝。我折腾的本质,是为了国家的兴盛,百姓的安康。不论何时,我都会将百姓放在高点的位置。 而这些,是武皇帝做不到的。” “希望你将来莫要忘了,最初的想法。 这件事情,就按照你说的去做,你负责防疫,我负责向豪强大族借取钱粮。有什么麻烦,咱们祖孙一起担着。” 曹祜当然明白曹操的用意。 防疫是得名声的,借钱是败名声的。 曹操这是将得名声的活给了曹祜,败名声的活留给了自己。 “大父,这两个事情都交给我,对外则宣称大父病了。” “阿福!” “大父,向豪强大族借钱,总归有逼迫的含义在,好说不好听。既然如此,大父为一国之君,就不能去做。 以我的威望主持此事,正是合适。” “我是一国之君,你将来不是一国之君吗?” “大父放心,我会将此事安排给下边的人去做。 这两年,各种天灾人祸不断,对国家正统、稳定,造成了极大地冲击。 润物细无声,所以大父尽量少做事,减少不利影响,等到百姓生活安定、富足了,对国家的向心力,便会自然而然地涨起来。 而我做的事,又能让世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曹氏的功劳。” “你要想好了,这两件事做好了有功,可做不好,怕是天下人都会唾骂,后果难以想象。” “大父,再烂的泥潭,这一脚我也会踏进去。” “好吧!” 曹操也是无奈,他教给曹祜的帝王心术,曹祜是听进去的少,听不进去的多。 他怎么就是不明白,黔首是很难给他的大业,提供足够的支持的。 曹操回到内室,很快又回来,然后将一枚虎符,交给了曹祜。 “拿着这块虎符,整个邺城的兵马,随你调动。” 曹祜心中一惊,祖父这是将他的命脉都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曹祜接过虎符,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唯!” 曹祜又道:“大父,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任命贾文和为九卿级别的高官,同时兼任防疫赈灾府的副校尉。” “贾文和?” 曹操没想到曹祜会用贾诩。他第一反应就是曹祜还记着当初曹昂之死的仇,想利用这次防疫之事,除掉贾诩。 “阿福,贾文和是朝中仅剩的几个老臣,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不能轻动。” “大父,你想多,都这个时候了,我怎么可能利用疫情来排除异己呢?我所以要用贾诩,乃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一把好刀。 贾诩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是想藏匿锋芒吗? 这一次,偏偏不能让他如愿。” 第820章 摆在贾家面前的大坑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贾诩绝对会在宛城之战的时候,阻止张绣的叛乱,更会叮嘱张绣,绝对不许伤害曹昂。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张绣在宛城叛乱了,曹昂也死在了宛城。 而一心只想安安稳稳活着的贾诩,也获得了一个堪称庞然大物的敌人。 这几年,虽然曹祜好像没有理过他,但贾诩知道,曹祜并没有放过他。他小心翼翼,缩在角落,期望曹祜看不到他。 可今天,这份期冀破灭了。 今日一早,铜雀台便有小黄门前来宣诏,任命贾诩为魏国御史大夫,领防疫赈灾府副校尉。 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份征辟书,贾诩的长子贾穆被征辟为大将军府令史。 诏书和征辟书送到后,甚至不容贾诩拒绝,来人直接将二者塞到贾诩手中,然后立刻走了。 诏书和征辟书被贾诩握在手中,重若千钧。 曹祜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贾穆知道贾诩与曹祜的恩怨,自不愿前往大将军府为官,于是问道:“父亲,大将军此举,怕是效仿李广杀霸陵尉,儿子能不能不接这份征辟书?” “子信(贾穆),说实话,我也不想接。无论是诏书还是征辟书,皆是来者不善啊。” 贾穆听后,立刻说道:“父亲,那就不要接。” “这件事情,咱们父子能做得了主吗?” “天下哪有强迫为官的道理?我父子不愿为官,难道魏王和大将军,要逼杀我父子吗?” 贾诩没有回答。 贾诩很清楚,儿子的征辟并不重要,儿子的死活,主要在自己这边。 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份任命,到底何意? 曹操给了他两个职务,前一个御史大夫,他没放在心上。无论是汉官还是魏官,御史大夫都是摆设,没什么实权。 那真正重要的,就是领防疫赈灾府副校尉。 关键是没这个官啊。 防疫赈灾府,简称防赈府,因为主官需要调配大量人力、物力,属下有大量徒隶,因此按照司隶校尉的标准,主官为防赈校尉,主管防疫、赈灾事务,下设将理、主赈、别驾、功曹、簿曹、兵曹六从事。 什么时候多了个副校尉。 贾诩不知道的是,这个官是为他特设的。 当然不仅仅是他。 曹祜请求在防疫赈灾府设三个副校尉,分别负责防疫、赈灾和筹款的具体事务。而三个副校尉,分别由贾诩、国渊、张机三人担任。 贾诩猜测,让他做这个副校尉,就是让他参与到当前疫病处置工作。 但贾诩不想去。 第一,这份工作肯定危险。 第二,这份工作肯定不好干。 第三,他有可能在曹祜手下做事。 贾诩不傻,虽然目前防赈校尉一职空着,但现在大疫起,肯定要安排人任职。以他的身份资历,也只能做个副校尉,给人打下手,那么这个校尉的人选,便不言而喻了。 尤其是还有一份大将军府的征辟书。 这几乎摆明了是让他去曹祜的手下做事。 看着贾诩沉默不语,贾穆有些着急。 “父亲,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 “等!” “等?” 贾穆有些不解道:“等谁啊?” “大将军! 魏王让我在大将军手下做事,肯定有用意。以大将军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想除掉我们父子,并不困难,没必须做这么多事。 而且。” 贾诩没有再说。 贾诩相信,曹操不会杀他。毕竟他是朝中仅有的一批汉官,曹操哪怕为了影响,也不会轻易杀了他。 贾穆听后更吃惊了。 等曹祜做什么? 贾诩也不解释,而是坐在正堂,等待着曹祜的到来。 贾穆满心的狐疑。 父亲这样硬等,若是曹祜不来呢? 一直到了下午酉时,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去,贾穆觉得曹祜不会来时,曹祜竟然来了贾家。 贾家本就不是富裕之家,也没有老家的亲人提供钱粮,再加上贾诩的低调,因此贾家的生活,格外贫困。 曹祜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贾诩赶紧出门迎接。 “贾大夫,咱们又见面了。” “拜见大将军。”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要在防赈府一同任职,所以贾大夫不必客气。” 曹祜自顾自地走到堂上坐下,仿佛是主人一般。 贾诩露出一丝苦笑,然后跟着走进堂中,在曹祜的下手坐下。 “能跟着大将军做事,是老朽荣幸,老朽也愿尽全力。只是老朽今年七十有一,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实在不适合再做具体事务,还请大将军恕罪。” 曹祜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跟祖父说的,防赈府的事,贾大夫你啊,未必愿意做,不如直接任命令郎为副校尉。 可是祖父不同意,总觉得你老当益壮,还能任事。 如果贾大夫非认为自己做不得,朝廷也不好勉强,只是这个防赈副校尉一职,就要交给令郎了。” 贾诩心中一惊。 让他儿子做副校尉,比他做更麻烦。 他至少年纪大,资历老,有些事情,还能推脱。他儿子呢?只怕会被逼着冲锋陷阵,做最难做,最凶险的事情。 死一个贾文和,确实引人注目。可若是死一个贾子信,又有谁会在意。 “大将军,既然魏王信重,老朽也只能拖着惨躯,竭尽全力,辅佐大将军。” “我就知道,贾大夫心中以国事为先。” “敢问大将军,防赈府将要做些什么?” “不瞒贾大夫,邺城的疫病,你也知道,已经逐渐蔓延起来,以邺城为中心,周边州郡,都有发生。 贾大夫也是从灵帝年间过来的人,知道疫病的凶暴。 接下来防赈府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防疫。 这件事情,由我来主抓。 自前年以来,灾害丛生,百姓过得极为艰难。朝廷很担心因为这场疫病,生出动乱,所以准备对百姓进行赈灾。 这件事情,由国子尼负责。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家经济困难,税收短缺,想全力以赴,做好防疫赈灾工作,并不容易。 所以我特意请求祖父,由贾大夫担任防赈副校尉,专门负责筹集钱粮之事。” 第821章 曹祜开出的价码 听到曹祜所言,素来淡定的贾诩一时也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贾诩才真正见识到曹祜的手段。让自己去筹集钱粮,真真是杀人诛心。贾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到南下江东,投奔孙权,或者直下荆州,投奔刘备。 反正不给老曹家干了。 当然也只是想想,贾家这么一大家子,想从邺城逃走,纯属痴人说梦。 贾诩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贾诩真的怕自己忍不住跟曹祜翻脸。 “大将军,我有些不太明白,所谓的筹集钱粮,具体指的是什么?” 曹祜笑道:“要想说明此事,我得从赈灾说起。我和大父商量了,要减少百姓明年的赋税,凡家中人均土地,少于二十亩的,明年的田税,户调,减少三分之一;明年的徭役,减少一半。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国家频繁出现灾害,粮食减产,百姓生活困苦。那些大户,还能仗着积蓄,勉强维持生计。 可是普通黔首,本就缺衣少食,收成再不好,就要活不下去了。 自暴秦以来,无数旧事已经证明,黔首活不下去,天下必然生乱。所以减少这些人的赋税,尽可能的让他们活下来,乃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必须要做也必须做成的事。 当然,减少赋税一事,应该惠及更多人。可国家财力薄弱,用钱的地方又多,只能尽可能地将钱花在刀刃上。 而且减少赋税会引发一个新的问题。 国家太缺钱了。 南方有逆贼孙权、刘备作乱,北方的鲜卑人又屡屡侵袭边境。可以说国家是内忧外患,没一天安定日子。 减少赋税,从大的方面来说,乃是好事,可是从实际情况来看,确实是让本就入不敷出的国家财政,又遭到重重一击。 大疫之下,国家要花大精力去防疫,还要赈济灾民。 这种情况下,国家的财税,是绝不可能支撑的。 我和祖父日思夜想,苦苦思索,最终想到一个办法。 向天下豪族,借钱。 天下有百余郡,数千个县,每个县都有三五豪族,若一个人能借给朝廷千儿八百石的粮食,加起来就是几百万石,朝廷就能顺利度过危机了。” 贾诩的心中,不断震荡,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从腹中跳出来。 曹子承啊曹子承。 此计真毒啊。 他贾文和真若是按照曹祜所言,向天下豪强借款,只怕要得罪天下人,为天下人所唾弃了。 曹祜不仅要逼死他,还要毁掉他的名声。 “大将军,向天下豪族借钱,没有这个先例啊。若是为天下人所知,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魏王?” “贾大夫,虽说此事确实惊世骇俗,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当初七国之乱时,长安列侯封君需自费筹措军备,但因战局未明,多数子钱家(专业放贷的)拒绝借贷。无盐氏以千金为本金,约定十倍利息向列侯提供贷款。叛乱三月平定后,无盐氏获得十倍本息回报,资产跃居关中首位。 孝景皇帝当初能做的,咱们自然也能做。” 曹祜搬出景帝这尊大佛,与人辩论的时候,声音都能大三分。 因为“文景之治”的原因,汉景帝的说服力,还是比较大的。 贾诩想称病,但是他很快意识到,曹祜既然逼他出头,哪怕他称病,也有办法。曹祜征辟自己的儿子,就是备选方案。 此时的贾诩,满心都是绝望。 得罪了曹祜,连个脱难的方法都没有。 贾诩略一沉思,竟然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对着曹祜,径直行了大礼。 要知道贾诩年过七十,就是见到天子刘协,也不必行如此重的礼。 曹祜眼睛一闪,面上却是很平静。 贾诩嘛,这个老毒物不论做什么,都不出人意料。 “贾大夫,人说年轻人受年长之人的跪拜,容易折寿,你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魇死我吧?” “大将军,老夫绝无此意。” 曹祜也站起身来。 “那贾大夫是何意?” 贾诩低头道:“我知道大将军还记恨当年的宛城事,但是大将军,反叛的决策是张佑维(张绣)做的,真的与我无关。 关于当年的事,我也是深深后悔与遗憾。 老夫今年七十有一,行将就木,其实并不惧死。只是顾念家人,所以才苟延残喘至今日。 若是大将军真想报仇,老夫愿献出此命,唯请大将军念在老朽为魏王有微末之功的份上,饶恕我的家人。 贾诩,感激不尽。” 贾诩说完,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 “贾大夫,为了活着,可以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大将军不是凉州人,不知道活着的艰难。凉州百姓,素来与胡虏打交道,能活到三十岁以上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河西人。 大将军知不知道,几千里的地方,人口只有十余万人,是什么样子? 河西的男子,生下来就要学会的,便是想尽办法活着。当内地的年轻人可以在课堂上看着书,听着老师授课时,河西的男子,只能在风口浪尖上搏命。 只要活着,他们什么都会去做。 而脸面,又是什么东西。 我活了七十一,历经的风险远超旁人想象,现在回过头看,我能活到现在,简直不可思议。” 气氛沉静了许久,曹祜方才说话。 “贾文和,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又一次打动了我。 这一次,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你负责去筹钱,一千万石粮草,十亿钱。 你只要将这些钱粮给我筹齐,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曹家在,你贾文和的家族,就能世世代代长存。” 贾诩没有说话。 曹祜的信誉,贾诩还是相信的,只是曹祜开的价码,实在是太高了。 一千万石粮草,十亿钱。 他贾诩就是敲骨吸髓,也很难做到。 “大将军,这么多的钱粮,天下会出现动荡的。大将军这是竭泽而渔啊,要不得。” “正因此这件事做不好会出现严重后果,所以我才找你贾文和。否则区区一个酷吏就能做的事,要你贾文和又有何用?” 第822章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贾诩最终无奈地低头了。 什么聪明才智,什么谋划算计,在强权面前,什么都不是。 严嵩斗倒了夏言,徐阶斗倒了严嵩,是因为前者比后者聪明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获得了皇帝的支持。 贾诩看得很清楚,这是权力意志最真实直观的体现,所以他根本没有再挣扎。 其实贾诩并不怎么怕死。 二十年前的贾诩怕死,可他今年都七十多了,再活又能多久,死也就死了。可贾诩不是孤身一人,家族,身后事,都容不得贾诩不低头。 贾诩其实也不明白,曹祜这小王八蛋,怎么就觉得自己能行呢? “贾大夫,我这个人,言出必行,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遵守承诺。征辟你的长子,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所以你且放心。 你好好想想,应该怎么筹集这笔钱粮。 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做这件事,甚至要做好。 毕竟你啊,做了那么多的缺德事,身上背了无数的人命,不多做点好事,洗脱罪孽,来日到了黄泉,你不得下地狱啊。(地狱的概念,东汉就出现了)” 贾诩被说了一个语塞。 “大将军,贾诩会尽心尽力最好这件事,筹到更多的钱粮,哪怕献出这条老命。” 贾诩说着,有些哽咽。 贾诩的模样,令人唏嘘,曹祜却丝毫不为所动。 “希望如此吧!”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 贾诩是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对曹祜来说,并不重要。 只要他能做好这件事。 贾诩是个聪明人,所以他肯定不会在此事上留力的。 曹祜走后,贾诩叫来了儿子贾穆。 看到父亲脸色有些苍白,贾穆赶紧询问父亲的情况。 贾诩摆摆手。 “子信,我已经接受了诏令,也替你接受了大将军的征辟。” “父亲不是说,这是陷阱。” “不要再说了。今后你就记住,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安排,我的事情,家中的事情,俱不要过问。 往后,贾家要靠你了。” “父亲。” 贾诩的话让贾穆更加的惊愕与恐惧,他甚至觉得父亲这就是在给他留遗言。 担心儿子有别的想法,贾诩又解释道:“我的为人处世,你是知道的,我在魏王手下,并无野心,所图者,不过是苟全性命,保全宗族。 而大将军,却要逼我做事,让我做他的那把刀。而条件就是,只要大将军在,保全我贾氏一族。” “父亲,儿子不惧死!” “糊涂。” 贾诩跟曹祜说了凉州人的性格,可是他自己的儿子,从未去过凉州,也并未浸润凉州人的性情。 贾诩沉默了一会,方才说道:“大将军算计了我,其实我也算计了他。” 贾穆一愣,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我今年七十有一,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你们不一样。我与大将军有仇,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我现在活着,还能庇佑你们兄弟几分,可我死了呢? 大将军未必会找你们寻仇,他甚至可能不会将你们放在心上,可旁人呢? 这世上,从来不缺为主分忧的聪明人。 到时候别人的随手而为,可能就会要了你们兄弟的命。 大将军可能不会报复你们,可让他为你们主持公道,也是不可能的。” 贾诩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太多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的场面。 “那这和父亲算计大将军,有何干系?” “我贾家为大将军做事,你说算谁的人?” 贾穆一愣。 “我们是大将军的人?” “怎么不算呢?” 贾诩笑道:“我为防赈副校尉,是大将军的副手,你是大将军府的属官,咱们父子听从大将军的命令,为大将军做事。 不管到哪里,都是大将军的人。” 贾诩知道,自己在筹集钱粮一事上,只要不出差错,曹祜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庇佑贾家。 毕竟自己是为他做事。 若是曹祜不管贾家的死活,谁还为他做筹集钱粮这种得罪人的事。 只要曹祜能顺利继承曹操的位置,贾家就算成功上了曹祜的船了,这才是贾诩答应为曹祜做事的原因。 “子信。老子有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今后你要记住,要慈,要俭,要不为天下先。” 贾诩这辈子,一直坚持这三点。哪怕祸乱天下,可对外却仍是一副谨慎、宽仁的姿态,这也是他能活到现在,最重要的原因。 贾穆听了,对着贾诩深深一拜。 “父亲,儿子记住了。” ······ 曹祜离了贾家,去见曹操。 曹操听到贾诩同意去筹集钱粮,有些吃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真是一个老狐狸啊。” “大父是说?” “贾文和有良、平之奇,算无遗策,面对你的威逼,难道真的没有还手之力,我不这样认为。” “那他这是?” “不让你出这口气,他贾家怎么保全?” 曹祜一愣,心中恍然。 三国顶尖的谋略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贾诩,确实可惜了。 后人都以为贾诩是个谋士,其实贾诩一开始是个武将。他是牛辅麾下四大校尉之一,精通兵法,著有《钞孙子兵法》一卷,并为《吴起兵法》校注。 这本来是个周瑜一般的人物。 到底是没能闪耀光芒。 “大父,不管贾文和到底有何算计,有他出面,筹集钱粮之事,会顺利许多。我明日便召集众人,宣布大父生病之事。” “算了,我亲自去说。” 曹祜不解。 “阿福,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分忧,但是我也得为你考虑,所有的压力,不能都压到你一人之身。 再说我若不出面,只让你一人去见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发动兵变,将我给扣押了。到时候人心反而混乱。 我亲自去宣布防疫赈灾之事,以解天下人之疑。” 以曹操的骄傲,怎么可能让子孙为他扛事。 “大父!” “阿福,就这么定了。” 曹祜见此,也只得同意。 第823章 防疫 铜雀台的前殿,曹操比所有人来的都早。 众人到时,便见曹操一个人,披着大氅,坐在殿前的门槛上。从这里向南望去,能够俯瞰到大半个邺城。 见到众人,曹操没有起身,反而邀请众人陪他一同坐下。 当然没有人坐。 曹操也不在意。 “诸位,有没有人知道,自建武元年(25年)到今天,一百九十余年的时间,这天下,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成规模的灾害?”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曹操之意。 华歆说道:“差不多约有上百次。” “我昨天让人统计了一下,近两百年来,发生的大型灾害,有水灾77次,旱灾58次(有统计70多次的),地震42次,蝗灾35次,瘟疫20余次,风灾、雹灾20余次,山崩、地裂10几次。 这还仅仅是被记载在天子实录中的,而那些没被朝廷记载,数也数不清啊。 (东汉皇帝本纪可以当成东汉灾害史来看。) 这些灾害,连续两年以上的灾害期有18个。 永初元年(107年),连续10年发生旱灾、水灾、地震等灾害;兴平元年(194年),连续4年发生旱灾、蝗灾、地震;灵皇帝在位期间,十四年就发生了五次大规模的瘟疫。” 曹操说到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曹祜心里却是为曹操鼓了一个掌。 曹操在摆事实,讲道理,这天灾从东汉建立就层出不穷,是老刘家的祸,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两年,灾害亦是频繁,百姓何辜,重罹殍馁。孤忧心如焚,深自刻责。国家成这个地步,孤有责任啊。”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听到曹操此言,众人纷纷请罪。 “这些日子,孤遍祈百神,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心中这才恍然。祈祷祭祀并非拯救祸患的方法,空言谢罪也并非表达悔过的诚心。 还是要防疫,要赈灾,要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药可用。 之前朝廷曾设置防疫赈灾校尉,总揽疫情防治,赈济灾民之事。只是这防疫赈灾校尉一职,一直虚位。 今日,便任命临晋侯曹祜为防疫赈灾校尉,总揽一切防疫赈灾事务。自今日起,自孤以下,凡利于防疫赈灾之事,皆听从临晋侯调遣。 御史大夫贾诩,太仆国渊,太医令张机,分别兼任副尉。 而孤本人,避正殿不御,百寮奏事,并於玉龙殿处分。出次贬食,节用缓刑,侧身增修,以谨天戒。” 众人听了,更加惊愕。 曹操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将权力交给曹祜。 曹操说完,站起身来。 “子承!接下来,由你来主持今日议事。” 曹祜听后,走上前来。 “诸公,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说大话。既然大王将防疫赈灾重任交予我,我自当责无旁贷,尽心尽力。 今日先宣布三条命令。 第一,百司不急之务,一切且除。诸军将士外,其余所有食官粮人,及诸色用度等,权行停减,以救荒馑。 十日之内,各司需将原有数额及所调整内容,条件闻奏。 待度过灾害,一切恢复如旧。 第二,天下各处,除正税正役外,徵科差遣,一律禁绝。各地根据疫害实情,进行减免税赋。寻常诉讼,不须追扰,务必使得百姓休养生息。 第三,由防疫赈灾府下发防疫令,所有地方,无论官吏军民,一律严格按照防疫要求执行,违令者,依法重处。 国有大疫,生死攸关之事,在场诸位,谁都有可能感染。 诸公俱是朝中股肱,所当一其诚心,同恤灾患,勉修厥职,勿使大王忧勤。 我也希望,来日抗疫胜利之日,诸位都能还在这里。” 众人听了,神色俱是一凛。 邺城之中,不管熟悉还是不熟悉曹祜的,都知道曹祜做事,素来严格,翻脸无情,可不是说笑的。 所以人都清楚,曹祜就是曹操的继承人,将来这天下,就是曹祜的。而曹操今日之举,也是逐渐向曹祜交权。 因此对于曹祜的安排,众人并不抗拒。 从铜雀台离开,曹祜便直接去了防赈府。在一段时间内,这里将会成为整个北方防疫赈灾的指挥中心。 虽然防疫和赈灾俱是要事,但当务之急,还是防疫。 现在的防赈府,集中了太医令张机,华佗的弟子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号称二百多岁的扶风人泠寿光(也叫灵寿光),以及其他知名的医士二十余人。 由张机领头,制定了《防疫二十条》,包括设立隔离病坊,阻止疾病传播;注意饮食卫生,保持个人清洁;改善环境条件,药物预防消毒······ 各种条目,颇为详细,曹祜看得都咋舌。 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超乎我们的想象,他们充分利用自身条件,最大程度上防治疫病。 秦代的战“疫”制度;汉代设有专门的军中隔离医院——“庵庐”,由专人留下来负责隔离治疗;历朝历代都有防疫汤药,免费分发给百姓;蒸汽、熏燃可以消毒;甚至古人知道勤洗手、口,等等。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看着众人如此详实的防疫策略,曹祜忽然坚信,他们可以战胜这场疫情。 “张公,从今天开始,所以涉及到防疫之事,你可以完全代表我,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由我来解决,你只负责,将这次疫情给扼杀住。” 张仲景听后,忽然对着曹祜一拜。 “大将军,我张氏在南阳,也是大户,自建安年以来,不过十多年,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我曾发誓,哪怕是粉身碎骨,亦要将研究出能够治疗伤寒的良方。 今得大将军支持,更当以死报之。” 有些人,生来就是做圣人的。 单论知名度,张仲景远不如扁鹊、华佗、孙思邈,可偏偏张仲景是“医圣”。别人是救一人,十人,百人,可他的《伤寒杂病论》是救了天下。 曹祜见张仲景拜下,赶忙伸手将张仲景扶起。 “张公,接下来,咱们要同心协力,和衷共济了。一切事情,拜托张公了。敢问张公,可有什么最要紧的困难,我能够解决的?” 张仲景想了想,突然说道:“大将军,还真有。” “张公请言!” 第824章 周瑜打黄盖(一)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曹祜之言,可能就拍着胸脯说没有困难,但张仲景可不管是真话还是客气话,他有困难,自是据实直言。 三国两大神医,张仲景和华佗,二人简直是最鲜明的对照组。 华佗是想当官,因为出身低微,当不了大官,史书说他“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而张仲景出身豪族,能够当大官,偏偏不想当官,只想做个医者。 或许有时候,理想主义真的属于衣食无忧的人吧。 听到张仲景说有困难,曹祜立刻询问。 “大将军,其实疫情防治一事,从疫病爆发之后,防赈府便一直宣传防疫手段,但效果并不明显。” “这是为何?” “邺城豪族高官多,对于将病人隔离、减少聚会等政策,并不愿意接受。而防赈府以宣传为主,面对不配合的人,实在无能为力。 这也是为何疫病爆发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控疫病制规模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然防赈府有之前邺城雪灾和旱灾的处理经验,但这些自然灾害跟疫病又不相同。对于自然灾害,老百姓相对配合,可疫病这种事,都是想着别人付出,而自己不用付出。如此一来,各种矛盾自然突出。 这时候可没有绿码、红码。 曹祜没有评价,反问道:“药材、医士的统一管理、调配,可有人阻拦?” “很多登记在册的医士,被一些权贵带到家中,专门候诊;至于药材,虽然邺城的几个药铺已经被控制,但是仍有相当一部分药材,为私人所控制。” 曹祜听后,一声冷笑。 “人果然是记吃不记打,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就已经忘了我之前举起的屠刀了。 张先生,从现在开始,中坚军会配合防赈府的工作,你们处置不了的,由中坚军出面。” 张仲景立时面露喜色。 “若能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张仲景走后,曹祜让人叫来贾诩。 “贾大夫在防赈府的工作,可还适应?” “初来乍到,筹集钱粮之事,如万千缠绕的麻绳一般,尚无头绪。” “没关系,慢慢来。我相信,以贾大夫的能力,自是手到擒来。” 二人相互提防的紧,相互间的话,倒有些明刀暗箭的意思。 贾诩不愿逞口舌之快,赶忙询问曹祜唤他的缘由。 曹祜也没绕圈子,直接将防疫目前的困难,告诉了贾诩。 贾诩听后,忖度片刻,方才说道:“大将军,防疫之事,我不太懂,但是我记得有个故事,叫做孙子斩美姬,不知大将军可曾知晓?” “知晓。” “昔日孙子奉命操练宫女,但宫女们不听号令,捧腹大笑,队形大乱。孙子立刻斩杀了吴王的两个美姬。 一众宫女见吴王爱姬都被杀了,再不敢违抗命令。” 曹祜道:“贾大夫是让我杀猴儆鸡?” “畏威而不怀德,不独胡人也。” 曹祜点点头。 “那贾大夫觉得,谁是那只猴呢?” “这,老夫便难以置喙了。” 曹祜也没为难他。老东西能说这么多,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贾诩的本事,就像牙膏,只能一点一点去挤。 贾诩走后,曹祜盘算起邺城的一种大人物来。 总有人觉得别人被处置,是因为势力不够,所以这一次,一定得从上层弄起。不仅是打虎,还要打猛虎。 在邺城能算猛虎的,三大外戚,丁、羊、卫三家。但都是自己人,动他们,好说不好听。 其他的,还有夏侯惇、曹仁等曹魏宗室,钟繇、华歆等一时名士,或者荀氏、崔氏、袁氏等名门大族。 可一众名门大族,近趋没落,在朝中并无位置极高的领头人物。而华歆等名士,家庭条件差,本就不具备成为典型的条件。 至于宗室。 也是大小猫两三只,曹祜扒拉了一遍,竟然没有合适的。 犹豫许久,曹祜这才下了决断。 当天傍晚,曹祜敲响了曹洪的家门。 曹洪听说曹祜来访,亲自前来相迎。 远远地看见曹祜,曹洪便大声说道:“子承,你可是好久没来我这了,这一来,我这都蓬荜生辉了。” “叔祖!” 曹洪将曹祜迎到正堂,又命人给曹祜看茶。 曹祜爱喝茶的名声,在邺城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也连带着邺城的权贵,都爱上了喝茶。 二人坐下,曹洪问道:“听说子承忙于防疫之事,如何来我这里?” 曹祜不是个忸怩的人,可此时此刻,一时竟没法开口,说出来意。 眼看曹祜不说话,曹洪心里一顿。 曹洪用兵能力不算强,但智商、情商并不低。曹魏八虎骑,他活得最久,还得罪过曹丕,没点生存智慧,早死了。 眼看曹祜的模样,曹洪便猜测,不是好事。 “叔祖,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子承,我能力一般,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就是有些钱粮傍身。你是不是缺少钱粮,你说个数,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人给你送去。” “叔祖,你误会了。” 曹洪这话,让曹洪更尴尬了。 曹洪有些不解道:“那是何事?” “不知叔祖,可愿陪我演一场戏?” 曹祜选的猴子,便是曹洪。 曹家八虎骑,曹洪无论是官职还是资历,都能拍第二。 曹洪在官渡之前,就被封为国明亭侯,曹仁在建安十年(205年)封都亭侯,至于夏侯渊,则是建安十七年(212年),才封博昌亭侯。 而且曹洪与曹操关系亲近,还名声不好。 动曹洪,不仅能够震慑朝野内外众人,起到杀猴儆鸡,为防赈府立威的作用,还能搏一个好名声。 只是曹洪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曹家五大宗室,曹纯、夏侯渊已死,剩下三人,曹洪是唯一一个旗帜鲜明支持曹祜的人。 而且曹祜早年,受到曹洪很多资助。 若是动曹洪,不仅是将自己的盟友变为敌人,单单是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可其他人,比曹洪效果好的,也就只有夏侯惇了。 只是曹祜与夏侯惇的关系并不算太好,真动了夏侯惇,那就是结仇。 最后也只能是曹洪了。 第825章 周瑜打黄盖(二) 听到曹祜之言,曹洪也懵了。 “子承,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让我故意违反防疫禁令,然后被你处置,以此杀猴儆鸡?” 曹祜也有些尴尬,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了。 曹洪也是心中恼怒。 曹洪自问待曹祜不薄,不仅给过曹祜诸多的帮助,还在曹祜与曹丕的斗争中,坚定地站到曹祜这一块。 曹祜不对他感激,反而要损害他的利益,简直是恩将仇报。 真是岂有此理。 “叔祖,这件事情,我实在是羞于开口,可又不得不开这个口。自祖父成为魏王以来,各种灾祸不断,若是任由这场大疫蔓延,不说最后会有多少人丧命。 我曹家,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之前严才之事,已经证明,我曹家的统治,是极其脆弱的,想要颠覆我曹家统治的人,私底下不知有多少。 而这一次的大疫,其恐怖程度,远超去年的旱灾。 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啸聚一方,打起反旗,号召天下人讨伐我曹氏,我是绝不怀疑的。” 曹洪听后,脸色也沉重起来。 曹洪的心思,远比其他人活泛。这也是为何,夏侯惇、夏侯渊等人都穷得叮当响,曹洪却是豪富。 曹魏目前的情况,曹洪也看得清楚。 他也是不理解,老天爷前两年还好一些,这两年怎么跟疯了一样,各种灾祸不断啊。 难道真的是在阻止兄长代汉? 只是曹洪还是不太想做这只鸡。他很清楚,曹祜亲自前来,还要让此事起到警戒作用,那必然会下重手。 到时他不仅丢了面子,利益也会大受损失。 而且这种反面人物,确实好说不好听。 曹祜来时,便猜到曹洪可能的态度。 略一犹豫,曹祜便道:“叔祖,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我保证,这份委屈不会白受。 我记得文业在虎豹骑里也待了两年了,我身边备身,还缺个军侯,过了年就让文业上任吧。 还有五郎,好像比我家鹰郎大两岁。 鹰郎跟二十五叔,还有五叔家的阿志,三个人每天在铜雀台厮混,真是无法无天,谁也管不了。五郎大两岁,让五郎去陪着他三,也有人替我管管他们。” 曹祜口中的文业,乃是曹洪长子曹震,和曹祜亲信曹震曹景宗同名,年少时与曹祜关系还不错,但这几年,有些疏远了。 在曹祜身边做个备身军侯,再加上二人小时候的情分,哪怕曹震能力再差,也能确保家族富贵。 至于五郎,乃是曹洪的幼子曹馥。 (曹馥是三国活化石,在西晋做到尚书右仆射,死于永嘉之乱,年纪至少九十岁以上。) 曹祜让曹馥与曹扬作伴,这是确保了曹洪家族在曹扬这一代的富贵。 曹洪心中,万分激动。 只要两个儿子能长命,家族往后半个世纪,怕是没问题了。 曹祜很清楚,以他的能力,没有多少再上升的空间了。哪怕曹操当了皇帝,他也顶多增加一些虚衔。 毕竟若他能统领大军,哪还轮得上曹仁、夏侯渊。 人啊,一旦年纪大了,上升空间也没了,所在乎的,就是家族传承。 而这一次,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有了曹祜的许诺,做个儆鸡的猴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曹祜面带笑色地说道:“子承,我是你的长辈,你有事情,我自当是义不容辞,你说这么多,反倒是让我显得跟不识大体一般。 咱们今天不提文业、五郎他们的事。 子承,不瞒你说,现在的疫情,我也发愁。现在民间说什么的都有,大王这个位置,不好做啊。” “叔祖!” 曹祜伸手将曹祜打断。 “二十六年前,荥阳大战,当时我军为董卓部将徐荣兵败,大王的马匹中箭而亡,只得步行逃走。贼追甚急,我便将马让给大王。 大王辞让,我便对大王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 于是我二人,一骑一步,一路到了汴水。 汴水水深不得渡,我沿着河岸一路找寻,找到一条小船,这才与大王一同,渡过汴水,幸免于难。 每每想起,恍如昨日。 二十六年前,为了大王,我曹洪便不惧死,甘愿舍弃性命,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又如何会在乎其他。 只要我还能动,便会为大王舍弃一切。” 曹洪说着,眼眶竟然泛红。 曹祜听后,起身对着曹洪深深一拜。 “叔祖对大父的情义,祜永不敢忘。” 曹洪擦了擦眼眶,咋还有些上头呢? 虽然曹祜也知道,曹洪之所以提当年的荥阳之战,并非是触景生情,主要目的还是强调自己当初的功劳,以及对曹操的忠诚。 但曹洪答应陪自己演这场戏,总算是解决了这场大戏最难的一步。 接下来二人又就具体的细节,进行了讨论。 曹祜倒不是担心曹洪会反悔,但着实怕曹洪自有发挥。 曹洪真要是脑袋一热,连曹操的命令都敢违抗。当年在许都,曹祜就敢跟满宠打擂台,要知道满宠这个酷吏所做的事,都是曹操让他干的。 能跟曹操和大环境对着干的,也就曹洪一人。 谈妥了细节,曹祜方才要离开。 这时曹洪又道:“子承,听说防疫赈灾之事,你甚缺钱粮?” 曹祜一愣。 “叔祖所言,确有其事。” 曹洪笑道:“我虽不甚富裕,但还有些积蓄。今愿意向朝廷捐出五千万钱,助朝廷解燃眉之急。” 曹祜听得此言,差点惊掉下巴。 曹洪是真有钱啊,一出手便是五千万钱,怪不得曹操曾说,‘我家赀那得如子廉耶!’也怨不得曹丕要弄他。 旧仇是一方面,钱也是一方面。 不是说曹洪素来吝啬吗?曹丕向他借钱都不给。 虽然不知道曹洪今日为何这般大方,但对于缺钱少粮的曹祜来说,算是一份意外之喜。 “多谢叔祖,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曹洪眼看曹祜接受,心中也是窃喜。 锦上添花,终不如雪中送炭。他今日既帮着曹祜演戏,又给钱给粮,倾囊相助,那将来曹祜上位,还能亏待了他,他搞不好还能落点实权。 第826章 周瑜打黄盖(三) 日子过得极快,很快便到了正旦。 原本应该是阖家团圆,满城欢庆的日子,可今年的正旦日,却是布满了阴霾。 整个邺城,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秘书令王粲,主簿陈琳等多人病逝,就连曹操的儿子曹京也没能幸免于难。 邺城内外,充满着悲伤与恐惧。 曹祜知道,防疫禁令必须要落实下去了。 正月初五,由曹祜署名,下发了一道同时盖着魏王金印和汉丞相印的禁令。曹祜称之为史上最严防疫禁令。 这道禁令共有二十五条,包括人员的隔离,粪便的处理,水源的管理,等等等等,皆做了详细的规定。 最关键的是,对违反禁令的行为做了严格的处罚。 违反禁令者,从罚没家产到免官去职,最严格的,会被处死。 这道禁令,甚至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禁令下发的当天晚上,便有十多人被处置,甚至包括一名武卫军的校尉。 ······ 正月初六,这时曹祜与曹洪约好的时期。 下午未时左右,有防赈府的官吏,带着十多个徒隶,敲开了曹洪的府门。 这些人称有人举告,曹祜的一个小妾,染了疫病,要拉到城外隔离。 曹洪听到下人汇报,当即就一副恼了的模样,竟然不顾身份,直接来到了府门前。 这是曹祜跟曹洪越好,违令之事,不能交给底下人,要曹洪亲自做。 曹洪手持马鞭,望着一个领头的小吏,冷声斥问道:“听说,你要把我的爱妾给拉走?” “曹将军,按照禁令,只要是染疫之人,不论身份,一律拉到城外厉所隔离,任何人不得违抗。” 曹洪听了,立刻拿着马鞭,抽向对方。 这一鞭子使出了十足力气,直接打到对方肩头,连衣服都抽破了。 “混账,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吏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站直了身子。 “曹将军,我是奉防赈府之命前来。按照禁令,只要是染疫之人,不论身份,一律拉到城外厉所隔离,任何人不得违抗。” “狗胆!” 曹洪恼怒,又打了对方一鞭子。 这人再也站不住,竟然扑到在地。 只是这人竟强撑着疼痛,再次站了起来。他咬着牙,用尽力气喊道:“曹将军,按照禁令,只要是染疫之人,不论身份,一律拉到城外厉所隔离,任何人不得违抗。” 曹洪死死盯住对方。 这人也不相让。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就算打死你,也不过是抬手之事。” “曹将军,我哪怕是死,禁令不可违。” 曹洪一时有些头疼,按照计划来,他把这些人赶走,然后曹祜再派人来要人,他撑不住,交了人,被处罚,一切便完美落幕了。 这是哪里来的一个愣头青,竟然不按计划来。 这个年轻人的气势,让他都觉得一凛。 不过曹洪清楚,这一次人是不能交的,否则计划就没法顺利推进下去。 “将他们撵走。” 曹洪说完,转身进入府中。 此时在防赈府,曹祜也在等着曹洪府上的消息。 很快乐綝来报,防赈府人员和曹洪府上家丁发生了冲突,双方甚至动了刀枪,还出现了伤亡。 曹祜一惊。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防赈府派了哪个愣头青,见到都护将军,亦是态度强硬,要带人走。最终激怒了都护将军,双方发生了冲突。” 曹祜听了,回头瞪了乐綝一眼。 “什么叫愣头青?不畏权贵,坚守职责,难道不是好事?” 乐綝听了,赶紧请罪。 相对于张虎的直爽豪迈,乐綝小聪明就多了不少。平日里曹祜只当看不见,但关键时候,错不能犯。 “下不为例。查一查,那个小吏是谁?” “唯!” 很快乐綝带着防赈府别驾从事曹访来见。 曹访是曹家远房子弟,年纪不大,却颇有能力,是曹操大力提拔之人。这次曹祜主持防疫事务,特意安排他辅佐。 曹访作为别驾从事,主持防赈府日常工作,相当于防赈府的大管家。 曹访到后,立刻说道:“大将军,去都护将军府上的,乃是防疫属武陔武元夏。” 防赈府中,有防疫掾、属和赈灾掾、属各十人,合计四十人,分管防疫和赈灾的各项具体工作,乃是防赈府的中坚力量。 “武陔?” “此人还是大将军之前的军谋掾武伯南(武周)的长子。” 听到曹访提起武周的名字,曹祜终于想起对方是谁。 自己的老乡,武家老大,他小时候还见过对方,没想到此人竟然来了防赈府。 “他怎么来防赈府了?” “丁西曹托人安排进来的。” 曹祜听后,脸色顿时一凛。 一个丁仪,一个桓范,野心着实是大,非得建立他们谯沛党,真是哪里都想插手。 曹祜站起来身来。 “咱们去都护将军府看看。” “唯!” 曹洪的府邸也是在靠近魏王府的位置,离着防赈府并不远。 曹祜到时,双方还在对峙。 虽然两边都是鼻青脸肿,各自带伤,可武陔今日似乎铁了心要带走染疫之人,完全不惧曹洪的身份地位。 曹洪则有些被架在台上,下不了台。 若是按照曹洪的脾气,真的会对武陔这群人下死手。可他若是这么做了,又没法给曹祜交代。 眼见曹祜到来,曹洪心中一喜,真是救星来了啊。 曹祜看着混乱的场面,也是头疼。 本来只是给曹洪一个处分就好,可现在这样,就得加重处理了。 曹祜这个杀猴儆鸡的计划,不可能告诉其他人。所以整个计划,只有曹祜和曹洪二人知道。 万没想打,差点让立功心切的武陔给破坏了。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事到如今,曹祜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了。 于是曹祜打马来到曹洪府门前,厉声斥道:“我倒是不知道,都护将军何时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无视朝廷律令,还对朝廷官吏动手。 到底这邺城之中,谁是魏王?” 曹洪听到曹祜的厉斥,也是懵了。 大侄孙,咱们不是说好了演一出戏吗?你这连谁是魏王都出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第827章 周瑜打黄盖(四) 曹洪被曹祜一句话给问懵了。 曹祜却仍不罢休,事已至此,就得让这场戏发挥最大作用。 “都护将军,我问你话,到底谁是魏王?” “自然是丞相。” “你还知道?” “那禁令盖着魏王和丞相的大印,代表在王府和相府的双重命令,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不论是谁,一旦染疫,必须隔离。 你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你难道比魏王还要大吗?还是你觉得王府和相府的命令,只是一张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曹祜声若洪钟,目光如电,身上的凌厉之气,甚是吓人。 “我没有。” “那就请都护将军,将你的妾室亲自送出来。” “我!” 敢看曹洪还想质疑,张虎等骑士,立刻抽出佩刀。 百余人全副甲胄、武器,甚是骇人。 曹祜也不搭理曹洪,而是走到武陔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武陔此时不过二十岁露头,尚且稚嫩,见曹祜问话,立刻回道:“下吏武陔,拜见大将军!” “你做的很不错。今后邺城染疫病人的隔离工作,全部由你来负责。” 武陔听后,大喜过望。 曹祜最喜欢超擢人才,入了曹祜的眼,往后便是平步青云了。 可若是武陔的老子武周在,只怕就要抽他了。得罪了整个邺城的权贵,还平步青云,活着都是大问题。 被曹祜训斥了一顿的曹洪,很快将染疫的妾室抬了出来,但却是一个死人。 曹祜见状,立时大怒。 “都护将军,这就是你那个染疫的妾室?” “正是。” “怎么死了?” “染了疫病,不治而亡。” 曹洪梗着脖子,也不看曹祜。 曹祜一时怒极反笑。 “都护将军,你是把我当成傻子,还在自己就是一个傻子?” 曹祜转头跟武陔说道:“让人检查一下。” 武陔为了搏一搏前程,一时连死也不怕了。他直接上前,亲自检查,发现对方竟然是被匕首刺死的。 曹祜脸色已经极为难看。 “曹子廉,谁给你的胆子,擅杀染疫之人?” “我?” 不待曹洪辩白,曹祜直接说道:“拉下去,二十鞭子。” 曹洪听到要打自己军杖,彻底懵了。怎么还要挨打,之前商量的处罚中,没有这个流程啊。 “大将军!” “还愣着干什么?” 张虎见状,立刻上前将曹洪给按住。 张虎也是实在,二十鞭子,没放一点水。“啪啪”一顿鞭子打完,曹洪整个后背都给抽烂了,惨不忍睹。 曹祜看着曹洪挨完打,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而武陔心中也惊,事情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他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曹洪是得罪死了,大将军那也未必讨得好。 眼看曹祜走了,武陔只得命人将尸体抬起,跟着一同离去。 从曹洪府上走后,曹祜直奔铜雀台。 曹祜的计划,除了曹祜和曹洪两个参与者知晓,剩下一个也就曹操知道了。 眼看曹祜回来,曹操便问道:“你这场大戏怎么样?” “大父,难说。” “怎么个难说法?” “今日之后,只怕整个邺城之内,再无人敢违反防疫禁令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 “只是我把叔祖给得罪狠了。” 曹祜接着便将今日抽曹洪鞭子的事情,一一说给曹操。 曹操听后,也是不住地皱眉。 “阿父,你有些莽撞了。” “大父,那种场合,本来就打着立威的目的,根本没法退让,我也没法给叔祖留太多的情面,只能委屈叔祖了。”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废除叔祖国明亭侯的爵位。” 曹操没想到曹祜如此地不留情面。 “夺其食邑不行吗?” “终究不如废爵更有震撼力。我其实还想免除叔祖都护将军的官职,可他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都护将军,主要职责为随军出征时监督诸将,并统领多支军队统一行动。不过因为曹洪长期不在外统兵,逐渐成为禁军的名义统帅,统领虎贲中郎将等五署,掌管宫廷宿卫事务。 如此重要的位置,肯定不能动。 “阿福,如此一来,你又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至少能对防疫之事,有积极意义。” 曹操轻叹了一口气。 “你将来身边,还是需要一些老臣的,子廉很重要,你可明白?” 曹祜点点头。 “关于子廉的事情,就依你。子廉那里,还是要好好安抚,莫要与他生了嫌隙,影响了大事。” “孙儿知道了。” ······ 曹祜前脚出了铜雀台,废除曹洪爵位的诏书,便已经发出。 朝廷上下,得知此事,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曹洪跟曹操和曹祜关系俱是亲近。曹洪凭何能够成为天下豪富,还不是有曹操宠着他,使得他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去做。 可现在,竟然直接被废除了爵位。 而曹祜的心狠手辣,更是让人震颤。 曹洪这种级别的老臣,只是违反了一个小小禁令,就被如此严厉处置,面子、里子全丢了,实在是骇人。 这位大将军,真是雄主啊。 而且众人对于防疫禁令的态度,也确实如曹祜希望的那般,格外重视起来。 众人自问比不得曹洪,今日若是换了他们,处罚怕是更加严厉。 谁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丢官失爵。 到了傍晚,曹祜准备前往曹洪府上,尚未成行,丁氏便派人来招。 丁氏很少过问曹祜日常行事,可今日之事,实在让她惊心。她放心不下,这才想向曹祜询问缘由。 曹祜知道祖母的意思。 但此时此刻,反倒不宜跟祖母详说。 曹祜想了想,叫来了母亲羊氏。 “阿母,祖母派人来招,我有些事情,没法去见祖母,还请阿母代我前去。请阿母告诉祖母,一切无事,莫要心忧。” “阿福,你祖母是担心你与都护将军的关系吧?” “阿母知道了?” “这邺城之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稍有风吹草动,便是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阿母,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将自己的臂助,推给他人。” “那就好!” 第828章 临时想到的办法 曹祜到曹洪家中时,已经快三更天。 接待曹祜的曹震(曹洪之子,非曹祜部将曹震)见到曹祜,还颇为吃惊。毕竟曹祜白天刚揍了曹洪,废了其爵位,大晚上前来,怎么看都显得来者不善。 曹祜也没跟曹震多言,也不许通报,便径直到了曹洪的寝室。 隔着老远,便听到寝室之中,传来“哼唧”的声音。 曹祜掀开门帐,便见曹洪赤着上身,趴在榻上。 屋中放了十多个炭盆,倒是挺暖和。 “不是不让人进来吗?滚出去!” 曹祜随手将大氅脱下,挂在一侧。 “聋了吗?” 曹洪愤怒着抬起头来,便看到站在堂上的曹祜。 曹洪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过头去。 曹祜笑道:“叔祖心中,对我还有气啊/” “大将军怎么来了?” “叔祖,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在下岂敢啊?” 曹洪心中当然是愤怒的,甚至是怒不可遏。只是这股怒火,当着曹祜的面,他没法向对方发泄。 明明是双方约定好的事情,可曹祜完全不按计划。不仅打了他,还废除了他的爵位,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就没有这么做事的。 若非顾忌曹祜的身份,曹洪甚至要跳起来,好好跟曹祜理论一番。 曹洪自觉对曹祜掏心掏肺,但曹祜却把他当作傻子,曹洪着实是心寒。 曹祜知道曹洪的愤怒与委屈,也知道他跟曹洪讲再多自己的为难,自己的无奈,曹洪都不会理解。 曹洪就不是那种会顾全大局的人。 曹祜叹了一口气,坐到曹洪身边。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初到祖父身边,很多人因为我的身份,对我避之不及。那时候三叔父做了多年的侯世子,还监国,所有人都认为三叔父会继承大父的位置,理所应当,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接近我呢? 唯有叔祖! 唯有叔祖你,实心实意地待我,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怕我缺少钱粮,便赠给我大批物资,怕我缺人,便赠我大批僮仆。 这些事情,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曹洪被曹祜说得有些激动。 “大将军既然记得,我不图大将军回报,可也不必如此折辱于我。” “叔祖!” 曹祜站起身来。 “我若想折辱叔祖,就不会提前来寻叔祖,商量计划了。” “那你是为什么?” 曹洪也爬了起来。 “大父和我,对叔祖有重任。” “重任?什么重任?” “叔祖知道郭缊吗?” “可是雁门郡太守。” “看来叔父是知道此人。郭缊为雁门郡太守多年,他经营的雁门郡,问题很大。我怀疑他和塞外胡人,相互勾结。以致并州胡人的危害,越来越严重。” “可这跟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曹洪听了,满是疑惑。 “很有关系,我已经恳请祖父,将叔祖调往雁门郡。到时叔祖便可借着对我的不满,与郭缊相互勾连,上演一出新版的马邑之谋。” 关于马邑事,曹洪可是太熟悉了。 前汉元光二年(前133年)六月,武帝听从大行令(即大鸿胪)王恢建议,让马邑人聂壹与匈奴交,诱引匈奴进攻马邑。武帝以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李广、公孙贺、王恢、李息等为将军,率三十余万大军分别埋伏于马邑附近和代郡。军臣单于进军至距马邑百余里处时,发现牲畜遍野而无人放牧,顿生疑心,旋俘获汉巡边之雁门尉史,得知汉在马邑附近埋伏重兵,遂引兵撒退。汉兵追之不及,罢兵。王恢以闻匈奴兵多不敢出击而被诛。 此战拉开了汉匈大规模战争的序幕,在大汉的知名度堪比垓下之战。 最有意思的是,作为最初策划者聂壹的后人,在此事之后,不得不避怨改姓,子孙最有名的,恰恰是大名鼎鼎的张八百张辽。 曹洪反应很快。 “你是让我做聂壹?” “那倒不至于,胡人也不会信。” “那让我做什么?” “叔祖做不了聂壹,可因为与我的仇怨,可以做先縠、路博德,我想郭缊肯定也愿意。叔父可与郭缊和鲜卑人交好,再配合马邑之谋,围歼胡人主力。” “这?” “叔父担心什么?” “子承,你是如何想到由我做这件事的?” “叔祖应该认识郭缊吧。” 曹洪听后,面露尴尬之色。 他确实认识郭缊,而且关系还不简单,双方算是合作对象。 曹洪为何这般豪富?乃是因为他生冷不忌,不管什么样的生意,都会插上一手,而曹操还不管。 盐,铁,粮食,布匹,牲畜,什么赚钱曹洪就做什么,自然也包括走私。 鲜卑人地处塞外,在小冰河时期,为何还能发展如此壮大,曹洪这群走私贩子,没少发挥作用。 而走私这件事,没有边塞地方官的配合,想都不要想。 所以曹洪与郭缊的关系,曹祜都不用查。 “叔祖从前做的事,我不管,今后与塞外互市,叔祖也能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而前提就是,咱们要彻底打服这群胡人。 让叔祖前往雁门,就是利用叔祖与郭缊的关系。 叔祖算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曹洪沉默片刻,方才问道:“魏王同意了?” “叔祖觉得,没有大父的支持,我敢做这个计划?大父希望,表面上让世人以为咱们两人决裂了,而在私底下,叔祖是朝廷的一枚暗子。” “那我以什么身份前去?” “征北将军。” 曹洪一愣。 目前为止,除了曹祜这个汉大将军,整个曹魏系统,重号将军只有三个人,分别是已死的征西将军夏侯渊,担任过行征南将军、安西将军的曹仁,以及征东将军张辽。 曹洪虽然受曹操信任,虽然地位极高,但也想做个一方统帅。 “真的?” “我难道还会骗叔祖?” 曹洪已经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未好,便在堂上来回踱步。 “叔祖不愿意?” “当然愿意,只是?” “叔祖放心,我向叔祖保证,接下来的这一战,一定会让叔祖名载史册。” 第829章 黑死病 到了次日,曹洪如数捐出了他承诺的五千万钱。 邺城上下,没人觉得曹洪捐躯是心善,反而认为他是以此来讨好曹祜,换取曹祜的原谅。 众人皆是畏惧于曹祜的手段。 在众人看来,曹洪最爱钱,却又不得不拿钱来买命,真是杀人诛心啊。 有了曹洪这个榜样,邺城上下,再无人敢触犯防疫禁令,防赈府拟定的各项防疫措施,终于能够顺利地推行下去。 虽然还无法有效控制疫情的扩散,但至少减缓了疫情扩散的速度。 防赈府外,大小官吏深入各处,执行各项命令,而防赈府内,张仲景也带着一群名医进行攻关。 “张公,要想根除这场疫病,还是要了解发病原因。至少要清楚,为什么会染病,又是怎么染上病的,如此才能有效地进行预防。” “大将军,我怀疑这场疫病,不是简单的伤寒。” “张公请言。”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伤寒病人,可这一次的病人,与之前见过的伤寒病人,并不相同。他们身上会迅速出现血斑瘀块,还伴随着高热致喘的症状,许多人在痛苦中气绝而死。 这种可怖症状,绝非普通伤寒能够导致的。” 曹祜前世不是大夫,张仲景不懂的,他当然也不懂。 不过曹祜记得,后世对于建安二十二年大疫的原因,众说纷纭,有说是血吸虫病的,还有说是鼠疫,更有说是流行性出血热。 而曹祜也只知道名字,具体症状,治疗方法,传播方式,他是一概不知。 “张公想着怎么治疗?” “大将军,目前来看,疫病也只能根据伤寒来治。然后根据发病情况的不同,调整用药。 我将目前伤寒的症状,分为六种,分别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 发热,恶寒,头项强痛,脉浮,属表证,为太阳病。但同是太阳病,又分有汗无汗,脉缓脉急之别。 其中有汗、脉浮缓者属太阳病中风的桂枝汤证;无汗、脉浮紧者,属太阳病伤寒的麻黄汤证;无汗、脉紧而增烦躁者,又属大青龙汤证。 ······” 曹祜听后,摇摇头。 张仲景不解道:“大将军,是哪里有错误吗?” “太复杂了!” “复杂?” “症状不同,用药不同,针对性治疗,这本来是应该之理,可问题是,目前根本没有这么多医士。 染病百姓,数以万计,难道要一个一个诊治?” 张仲景有些明白曹祜的意思了。 “大将军是何意?” “有没有一种药方,能治疗大多数染疫之人?这药方简单,有效。不需要大夫诊治,直接按方抓药,然后大锅进行熬制,分发给百姓。” 张仲景听了,高声说道:“大将军,没有这么治病的。医家讲究,千人千方。” “我知道,可我们别无选择,防疫不是治病,防疫要就更多的人。” 张仲景犹豫了许多,只能点点头。 曹祜的做法,不符合医道,但张仲景也明白,曹祜的做法,能救更多人的命。 这就是个体与整体间的取舍。 “大将军,我会尽快拿出一个药方来。” “拜托张公了。” 回到自己的公房,曹祜尽力去思考后世提到的几种病情。 血吸虫病是南方病,有人怀疑是曹军南下,在长江边上染的,等军队撤退之后,传回了北方。可问题是,血吸虫病主要发生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适合较为温暖的环境。可北方却是冰天雪地啊。 而流行性出血热则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可这场瘟疫却不分季节,持续肆虐了很长时间。甚至有说法这场瘟疫持续了五十年之久。 所以倒是像鼠疫。 提起鼠疫,后人其实不太了解,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黑死病。 一个令欧洲人提之色变,闻风丧胆的名字。 后世有名的欧洲中世纪大瘟疫,延续几个世纪,仅是最严重的六年(1347至1353年),便夺走了2500万欧洲人的性命,占当时欧洲总人口的1/3,而致死总人数可能超过两亿。 倒是跟这场大瘟疫很像。 关于鼠疫,曹祜不会治,也治不了。 但曹祜立刻便有了办法。 釜底抽薪。 不管是不是鼠疫,按照鼠疫治,总没坏处。鼠疫的传播主要通过感染鼠疫的啮齿动物,再感染给人。 那么按照传染三要素,在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两项无法处理的情况下,便只能对传染源下手。 “除鼠!” 所有的鼠类都除掉,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当然这件事肯定做不到,但能有限度地减少鼠类数量,减少传染源。 想通此事,曹祜来到最大一间公房,以曹访为首的很多人正在此办公。 曹访,字士达,防赈府别驾从事,曹氏宗族子弟,今年三十五岁,但跟曹祜却是一辈人。 “士达,以防赈府的名义,下一份命令。命天下各地除鼠。” 曹祜一顿,又道:“凡捕三只鼠,奖励一文钱,不论死活。以两个月为期,时间一到,此令立刻作废。 奖励费用,防赈府出。” 曹访不解道:“大将军,捕鼠做什么?” “对防治疫病有好处。” 曹访虽不解其意,但也知曹祜非是无的放矢。 “大将军,既然如此,为何仅仅实行两个月,便将其废止,一直推行不好吗?” “那就适得其反了。” 眼看曹访不解,曹祜解释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曾经有个国家,毒蛇泛滥,四处为害。这个国家的朝廷为了百姓安全,有意清除毒蛇,便下了一道命令。给捕蛇者提供赏金,一条毒蛇可换很多钱。 老百姓一听,抓捕毒蛇,可以换钱,立刻热情高涨。众人纷纷参与,毒蛇的数量迅速下降。 但很快,人们又发现,毒蛇数量,竟然不降反增。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曹访一愣,不能回答。 曹祜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皆是不知。 曹祜又看向角落里的贾诩。 贾诩虽然负责筹集钱粮,但却以熟悉情况为名,在各部门乱窜,颇有意思。 “贾大夫知道原因吗?” 曹祜说着,看向贾诩。 第830章 竭尽全力 曹祜的问题,并不能难住贾诩。 贾诩悠悠道:“是不是有人养蛇?” “没错!” 曹祜也不得不赞叹贾诩的睿智。 “人们很快就发现了赏金制度的漏洞,他们开始养毒蛇来获取赏金。毒蛇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的毒蛇被放生,导致情况变得更糟糕。 如果不限制时间,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人为进行养鼠。 到时候,鼠的数量不仅不会减少,还会增多。 现在将这个期限定为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们足够有时间去捕鼠,而当鼠类明显减少,有人想要养鼠之时,时间已经到了。 所以也不会有人再去做这件无用之事。” 众人听后,俱是恍然。 曹祜的目的是除鼠,减少鼠疫的传播源,但也担心弄巧成拙。食用老鼠肉,甚至用老鼠肉充当牛羊肉。 于是曹祜又道:“再在谕令上写上,鼠类会传播疫病,禁止食用。” 众人听了,又是一惊。 没听说过这场疫病和老鼠有关。 “大将军,这?” “我没有信口开河,鼠类确实是疫病的重要传染原因,一旦贸然食用,必然会染上疫病。” 曹访也不敢质疑,而是疑惑道:“大将军,若是如此,那还有人敢抓鼠吗?” “有!” “鼠类传播疫病,那大家不都躲着?” “有钱有粮的是人,没钱没粮的,还是人吗?三只鼠一文钱,一天除三只鼠,一个月便是三十钱,两个月便是六十钱。 对普通百姓来说,六十钱,有大用。 抓鼠染病可怕,可是饿死,穷死,更是可怕。所以该去抓鼠的人,绝不会因为此事而放弃。” 曹祜从不怀疑当老百姓知道抓鼠会染病之后,不去抓鼠。 真要是如此,那些抓蛇的行业,早就没人了。 “所有抓捕的老鼠,倒入深坑,上淋石灰,统一处理。每天都要处理,上下午各一次。” “唯!” “士达,你再完善一下赏罚的条目,确保这项政策没有漏洞。” 安排好此事,曹祜回到自己的公房,吐出一口浊气。 天下之事,真难啊。 接下来的几日,曹祜整天忙碌在防疫事务中。 虽然曹祜已经尽可能地将事情分给底下人去做,但他还是诸事不断。 对于众人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在不断探索中寻找答案的,自然会不断试错。而对于曹祜来说,这些错误都是不能接受的。 每一份错误,都会扩大百姓的伤亡。 因此曹祜会不由自主地进行干涉,调整众人的工作,自然是事多的惊人。 曹祜甚至都怀疑,自己现在的状态,跟爱微操的大队长,没有丝毫的区别。 不过数日,曹祜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前往铜雀台时,曹操看着曹祜的模样,也是唏嘘,忍不住劝道:“阿福,我知道你想做好防疫之事,但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大父,越是这个时候,越感受到,人力有时穷。而我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 “为了一些黔首,不惜耗费心血,值得吗?”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大父去过海边吧?” “去过,我还写过一首《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祜吟诵着这首诗,仿佛眼前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沧海何其广阔,而我今天想给大父讲的,是微不足道的小雨鱼。 大海每天涨潮,退潮。一日退潮之后,有个君子发现,沙滩上的浅水洼里,有许多被潮水卷上岸的小鱼。它们困在水中,无法返回大海,有的在水洼中挣扎,有的已经跳到沙滩上,奄奄一息。 被困的小鱼可能有几百条,甚至几千条。随着时间的推移,浅水洼里的水会逐渐渗干,这些小鱼也将面临死亡。 这时有一个君子发现,有个稚童在在浅水洼旁,不停地弯腰捡起小鱼,再走到海边,将它们扔回大海。 君子停下来,看着稚童问道,‘小郎,水洼里的小鱼成百上千,你救不完的。’ 稚童回答说,‘我知道。’ 君子听后,更不解了,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还在救它们?这样做有谁会在乎呢?’ 稚子抬起头,举着手中的小鱼,坚定地说道,‘这条小鱼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条小鱼扔进大海。 ‘这条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对于上位者来说,黔首的死活,不值一提,可对于黔首来说,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他们那条命。 大父觉得,这一切,又值不值得。” 曹操看着曹祜,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你的想法,有些危险。”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大父,我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不把社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天下可能长久?” “把社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天下也未必能长久。” 曹祜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古往今来的皇帝,又有几个相信这句话的,在他们心中最重的,从来都是君,甚至不是社稷。 曹操知道,一时半会,他很难改变曹祜的想法,只得劝道:“阿福,现在邺城之中,都把你当做主心骨,你不能倒下去,你可明白。” 曹祜点点头。 “大父,我会尽量放权。” 之后,曹祜又从朝中御史和年轻郎官中,抽调了三十多人,组成了一个巡回检察组,负责巡视各地防疫情况。 防赈府洒出去海量的钱,都要有人监管。 很快从邺城开始,轰轰烈烈的除鼠运动打响了。 整个邺城内外,到处都是老人、小孩争着抓老鼠的场面。城外的大坑,无数泼上石灰的老鼠尽数被处置。 此举能不能减少疫病曹祜不知道,反正邺城的环境好了不少。 之后曹祜又发起了“禁止随地大小便”、“公共场所建设”、“设置城市环卫工”······等等工作。 防赈府各摊子,也渐渐步入正规。 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831章 千古第一方 这天中午,曹祜正在榻上小憩。 这些日子,曹祜最辛苦的就是时间颠倒,只能抽着空子,挤出一点时间休息。 曹祜睡得很轻,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言语之声。 “子朴!” 徐质闻讯进来。 “外面是谁?” “张校尉。” 曹祜听到是张仲景,立刻坐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张公来见我,不得阻拦,不管何事。” 曹祜知道徐质是担心自己休息不好,所以拦住了张仲景,因此也没多说,便让徐质将张仲景请了过来。 张仲景进屋时,曹祜已经穿好了衣服。 “休息了一下,让张公久等了。” “是机打扰了大将军的休息。” 二人寒暄了两句,曹祜便问道:“张先生可是有事?” 张仲景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曹祜。 “大将军之前说,让我制作一个对大部分病情有效的药方,能够全天下进行推广,我这些日子,仔细研究发现,伤寒之中,太阳病最多,而治疗太阳病的桂枝汤,也是最有效的。 我将桂枝汤的药方进行了部分修改,拟成了新的桂枝汤。” 桂枝汤? 曹祜终于想起来,这不是“千古第一方”吗? 历史上传下来的古方,盈千累百,不可胜数。单是《伤寒杂病论》中,就有三百多个古方(有说一百多个),可能成为千古第一的,只有桂枝汤,被后世医家称为“群方之首”。 曹祜一开始也想过此方,可他非是医家,不知道具体内容。 曹祜细细观看,只见上面写着“桂枝汤,桂枝(去皮)三两,芍药三两,甘草(炙)二两,生姜(切)三两,大枣(擘)十二枚,上五味,(口父)咀,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适寒温,服一升。 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 温覆令一时许,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者必不除。 若一服汗出病瘥,停后服,不必尽剂;若不汗,更服依前法,又不汗,后服小促其间,半日许令三服尽。 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周时观之。 服一剂尽,病证犹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乃服至二三剂。 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 “张公,也就是喝完药之后,要注意四点。一是喝热粥,以助药力发挥;二是盖被子躺一会,微微出汗;三是中病即止,不要多饮;四是忌口。” “大将军所言极是。” “效果如何?” “还算有效。” “士达,士达。” 曹访听到曹祜疾呼,立刻快步跑来。 “大将军!” 曹祜将张仲景给他的药方,递给了曹访。 “这是张公新拟定的桂枝汤,治疗伤寒的良方。你命人将药方和注意事项,进行抄录,传送各地。 还有,这些注意事项,你让人将其改成大白话,就是田间地头的老翁、稚子,也要听得明白。” “大将军,这?” “这是服务于百姓的药,是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必须要让老百姓看得懂,听得懂。 再下一个命令。 防赈府今后的公告,尤其是面对普通百姓的,一定要简练,易懂,让人明白。文字是服务于人的,而非卖弄才学的工具。” “唯!” “还有,药方上面的三味药,桂枝,芍药,甘草,要进行管控,严厉打击囤积居奇行为。 不要怕杀人。 还有,在各地向百姓发放,板蓝根、连翘等煮的水,有病治病,无病预防。” 板蓝根、连翘都是治疗感冒的药物。 古代的疫病,大部分放到现在,就是流行性感冒。 大规模的除鼠行动,再加上桂枝汤的推广,疫病开始得到控制。至少大家对于如何防治这场疫病,有了方向和目标。 这是最重要的。 事实上很多人不怕艰难险阻,怕的是漫无目的。 没有目标,哪有动力。 “桂枝汤”很快也在邺城铺开。 不到十日,竟然有病愈的患者出现。 “大将军,城外第五疠所,有十多个感染疫病的病人病愈。” 曹祜听到此事,并不吃惊。 因为疫病虽然凶险,但死亡率也不是百分之百。感染疫病之人,也有不少是靠着自身的抵抗能力痊愈的。 “将他们迁到观察区,如果无事,就放他们回家。” 曹访激动道:“大将军,这些病人不同。” “怎么不同?” “他们不是那种零星病愈的,而是每日都喝桂枝汤,然后一点一点看着病情好转,直到病愈的。 这些人都住在一起,一同痊愈。” 曹祜听后,也兴奋起来。 “这说明桂枝汤管用了。” “正是。” 为了防疫一事废寝忘食多日,这是曹祜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将这个消息告诉张公,咱们的防疫方向是正确的。” 第五疠所的事情,并非个例。 之后有越来越多的患者病愈。 虽然疫病的死亡率还是很高,可对于众人来说,一个能被治愈的疾病,恐怖性大幅降低。 这天早上,曹祜刚从后门进入防赈府,便有人着急地来见曹祜。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大将军,府前挤满了人。” “怎么回事?” “都是病愈的百姓,都是来感恩的。” 曹祜听后,便往大门而去,又喊道:“叫上张公。” 曹祜到了大门口,便见门口有无数百姓。 众人有识得曹祜的,立刻高声喊道:“那就是大将军,救咱们命的人。” 听到此言,一众百姓竟然纷纷向着曹祜跪下,乌压压的人群,延伸到大街尽头,望不到边。 “大将军!” 不少人竟然哭了起来。 曹祜上前,将前面的百姓一一扶起。 “乡亲们,朝廷、官府,本来就是保护你们的,我向诸位保证,只要还有一个人身患疫病,朝廷都会竭尽全力,为他医治,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这两年灾害重生,可这真的能打到我们吗? 我与诸位,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魏王,我,永远与你们在一起!” “魏王万岁!” “大将军万岁!” 这天,曹祜陪着一众百姓在街上待了一整日。到了晚上,很多人望着曹祜,还满是依依不舍,不愿离开。 就在这一刻,曹祜终于感受到那句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 第832章 涉县事(上) 老百姓围在防赈府前一事,让曹操颇为震撼,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终于明白,曹祜坚持的是什么。 汉家四百年江山,所依靠的,从来不止文臣武将,还有那些念着刘邦、刘恒父子好的老百姓。 之后的日子,防赈府的工作井井有条,曹祜便不再待在防赈府里居中调度,而是抽出时间,对邺城及周边郡县,进行走访。 相较于邺城,地方上的防疫态度,肯定是有所减弱的。 曹祜的走访也能发挥震慑作用。 这日曹祜到达涉县,正巧城外的一处施药摊,正发生动乱。众人乱作一团,互相打斗,一时人仰马翻。 曹祜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在抢药,后来又觉得不像,于是便让张虎去查探情况。 张虎也确实虎,他打马上前,很快便抓来了数个围观的百姓。 曹祜看了,气得想抽张虎两鞭子。 “张虎,你是官军,不是土匪,你是要抢劫吗?” 几个被抓的百姓,如同受了惊的鹌鹑一般,见到曹祜,立刻跪到地上,恳求“大王饶命”。 他们是真把曹祜一行给当成强人了。 曹祜上前,一一将众人扶起。 “各位乡亲受惊了,我这位随从无礼,在下向诸位赔罪,还请各位恕罪。我叫曹承,是朝中的监察御史,奉朝廷之命,巡视各地抗疫情况。 我刚才见施药之处,发生动乱,而围观之人,却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宛如对待瘟神,这是何故? 朝廷汤药,对疫病有奇效,正常情况下,老百姓应当争着抢着食用。哪怕没有患病之人,也不应该对此如此的排斥。 难道涉县没有感染疫病之人吗?” 一个年长之人,看着曹祜,大着胆子问道:“贵人来巡视,发现问题,能够处置吗?” “这是自然。” “那能处置县君吗?” “如果你们这的县令有枉法之行,我一定会按律处置。” 这人听了,竟然大哭起来。 “我等终于等来青天了。”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曹祜终于知晓了此地为何会抗拒治疗疫病的汤药。 涉县的汤药,并非免费的,而是以十文钱一碗出售。 当然老百姓为了活命,别说十文钱,哪怕二十文钱,三十文钱,甚至一百文钱,只要这药有效果,这群人也必然会想尽办法,筹集钱财,前来买药。 可涉县实在是黑。 他们不仅将免费的药出售,赚取利润,还以次充好,熬制的汤药,使用的都是劣质药材,数量也不对。 到最后,这群人连药材也不放了,直接在瓮里放点乱七八糟的草,煮的半生不熟,就是汤药。 很多患病之人喝了他们的汤药,不仅没能药到病除,反而因此毙命。 于是涉县的汤药,也被称为杀人汤。 老百姓也不是傻子,既然汤药不管用,谁又愿意花冤枉钱去买呢。因此涉县的百姓,再无人去购药。 不得不说,涉县官府将汤药一事玩出了花。 眼看百姓不买药,这怎么行,他们还要指着这场疫病挣钱呢。于是这群人直接下令,强制买药。一户家庭每日必须买汤药一份,违者以作乱论处。 道德是个好东西,可有些人实在没有。 面对官府的暴虐,百姓敢怒不敢言。 今日一个年轻人来买药,正巧卖药的一个县吏与他有过节。为了报复他,县吏竟然要求他,必须买两份药。 年轻人本就家贫,翻箱倒柜才拿出十文钱,哪里还有钱买第二份。 买不起第二份,县吏就要拿他。 这年轻人有把子力气,胆气也壮,此时被逼到绝路,遂把心一横,直接跟官府的差役厮斗起来,这才在施药处引发了混乱。 曹祜听到百姓的叙述,肺都要气炸了。 为了疫情的事,他整日是废寝忘食,尽心竭力,唯恐不能做好,让百姓有大的伤亡。 而涉县竟然恃权弄诈,倒行逆施,让他们的努力几乎毁于一旦,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涉县,做的真好。” “涉县令叫什么?” “荀竣。” 曹祜向一旁的卫臻询问起此人。 卫臻在魏郡为官多年,对各级官吏都很了解,便说道:“大将军,荀竣乃是前监军荀校尉(荀衍)的次子,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举孝廉出身,前年春天由五官郎中升任的涉县令。” “荀休若的儿子,此人的人品如何?” 曹祜问完,不禁摇头。 “涉县成这个样子,别说跟他没关系。” “荀竣是贪了一些。” “是一些吗?” 卫臻也一时语塞。 荀竣的情况,也不是没人知晓,卫臻就知道,但荀衍毕竟是荀家人。 整个曹魏的官员,很少有跟荀彧没关系的。 就拿卫臻来说,他老子卫兹,曹操最早的天使投资人。卫臻做黄门侍郎时,正巧东郡人朱越谋反,供认卫臻参与其事。 荀彧当时特意给曹操写信,替卫臻辩解。 曹操当即下令释放卫臻,命令中还专门提到“孤与卿君同共举事,加钦令问。始闻越言,固自不信。及得荀令君书,具亮忠诚。” 放了你有两原因,一个是我与你老子的关系,一个是荀彧为你作保。 荀氏对卫臻有大恩,这种情况下,哪怕卫臻知晓一些荀竣的恶行,也只能帮着荀竣遮掩,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这不是个例,而是社会准则。 “因为姓荀,所以才敢胆大包天。那是不是天下没有颍川荀氏,就不会有这么恶劣的行径了?” “大将军。” 众人听得此言,俱是心中骇然。 曹祜之语,满是对荀氏的不满,隐隐有诛灭颍川荀氏之意。 可那不是普通的家族,是家主荀彧还没死的荀家啊。 曹祜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过他也不想解释。 “公振(卫臻),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奏报到朝廷。至于荀竣,张虎,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抓来。” “唯!” 张虎一勒战马,带了二十几名骑兵,便往城中而去。 只要荀竣不公然造反,二十几个骑兵捉拿他,足够了。 至于荀竣会不会造反?认为他会造反的人,真是高看他了。 第833章 涉县事(下)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张虎一行就从城中冲出,返回曹祜处。而张虎马上,横放着一人,正是荀竣。 张虎到后,直接将荀竣从马上丢下。 “有人阻拦吗?” “大将军,我亮出身份,这小子直接吓傻了,竟然想逃。我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提溜到马上,便出了城。” “荀休若有这样的儿子,也是三生不幸。” 荀竣认出了曹祜,立刻向曹祜求饶。 “大将军,我是荀竣,我们之前在我族兄的府上见过的。” 荀竣很清楚自己在涉县做了什么,更清楚曹祜的脾气、性格。那是真敢杀人的主,所以此时的他什么风度、姿态,全都顾不得了。 荀竣只想活命。 曹祜根本不搭理他。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张虎提溜着荀竣走了,曹祜又道:“公振,你现在去接管涉县,一晚上的时间,拨乱反正,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明天一早,在城南聚拢百姓,免费施药。” “唯!” 卫臻本想替荀衍求情,可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多言,唯恐惹火烧身。 当天晚上,心情不好的曹祜宿在了城外。 到了次日一早,卫臻来见曹祜。 “清洗的如何了?” “昨天一夜,涉县城中,抓了六百余人,包括县中属吏,荀竣的家眷以及从人。有三十多人因为抵抗被直接处死。” “你以郡府的名义,侦办此案,从重从快从严,尽快查清此案。” “那荀竣该如何处置?” “我要向他皆点东西。” 众人到了城南施药之地,很快城中百姓,有数千人被聚拢到此处。 昨夜城中喧嚣,不少人甚至人头落地,今日一大早又被聚拢,众人自然是心惊胆战,心中生畏。 看着一众百姓,曹祜突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来的早,再过些时日,涉县城的老百姓被荀竣彻底榨干了,这些老百姓为了活命,也就只能反了。 曹祜一个人登上了搭好的高台。 “乡亲们,我是曹祜,当朝大将军,魏王的亲孙子。” 众人看着曹祜,脸上只剩下麻木。 “涉县令,残民害民,倒行逆施,使得诸位乡亲们,受尽了苦楚,我曹祜代表魏王,向诸位道歉。” 曹祜说着,对众人深深一躬。 这一躬足足有三分钟,底下众人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 有人小声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大将军是干什么的,可是能够如此待咱们,肯定不是坏人。” “是啊,哪有当官的像他这般有礼的。” 众人议论纷纷,但总体来说,都是正面的评价。 这时底下有人高声喊道:“可是主持防疫赈灾事务的曹将军?” “正是在下。” 众人正心惊,毕竟就是他搞出的汤药,还收钱。 曹祜又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凡是治疗疫病的汤药,一概不许收钱。而涉县令荀竣这个狗贼,丧心病狂,倒行逆施,无恶不作。 他竟然不顾一县百姓安危,将本不许收钱的汤药,以十文的价格卖给百姓,还强买强卖,真是罪该万死。 本来应该被朝廷免费汤药救活的百姓,就这样死在他的手中。” 众人听到此事,又惊又怒。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被逼着买的的汤药,竟然是不要钱的。 “娘啊!” “儿啊!” 很多人想到惨死的亲人,一时痛哭起来。 “朝廷本欲救民,却为荀竣这狗贼破坏。无数百姓,因为无法救治,不幸身亡。上至朝廷律法,下至一县百姓,如何能够饶得了这奸贼。 来人,将荀竣带上来。” 荀竣被五花大绑,推到台上。 底下百姓,无不怒目而视。 对于荀竣来说,百姓不过是羔羊牛马而已,何时见过这般场面,一时万分心惊,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身后的张虎,抬脚踢向荀竣腿弯。 荀竣吃痛,扑倒在地。 “那些被荀竣害死的百姓,不能白死。今日便以荀竣的脑袋,祭奠那些冤死的百姓。 张虎,当着百姓的面,将荀竣斩了。” 所有人都没想过是这个结果,包括这些百姓。 谁敢想有人为了他们,直接处斩县令。 卫臻此时再也坐不住,立刻上前拦道:“大将军,荀竣身份特殊,要不还是押回邺城,再行处置?” 曹祜摇摇头。 “公振,你不明白。” 曹祜并不是针对荀竣,也不是针对荀家,是因为荀竣必须要死。 曹祜并不喜欢做什么青天大老爷,微服私访,惩奸锄恶,那是戏文里的事。 而且国家自有法度,君主这种未经法律程序而自行处置的行为,本质上是干涉司法,破坏了法律的公平与神圣。 可今天曹祜却顾不得这些。 曹祜主持防疫工作,主要目的肯定是拯救百姓,防止人口大跌,但另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便是为国家收取民心。 曹家既然对天下并无恩德,那就努力去施恩于民。 荀竣的举动,说笑了是残害百姓,说大了,是在动摇曹家的统治基础。 而且荀竣在治疗疫病的汤药上下手,很容易让老百姓以为,这是曹家做的,是朝廷的残民之举。 到时候曹家不仅不能收拢人心,反而会丧失民心。 拨乱反正,当然可以,但失去的人心,未必能收回。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件激烈的事情,来让老百姓相信朝廷,相信曹祜的诚意。 所以曹祜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诛杀荀竣。 唯有砍头这种最直观的冲击,才会在百姓心头刻下深深烙印。 在别的地方让荀竣死,都不会有这种效果。 此时的荀竣已经吓坏了。 他对自己做的事很清楚,知道这次自己难以幸免,也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准备,可实在没想到,曹祜竟然要杀他。 曹祜要杀他啊! “大将军,不要杀我!” “斩!” 荀竣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无力地缩在地上,跟一滩烂泥一般。 张虎让两个人将他架起,按在高台边缘。他手持环首刀,高高举起,一声厉喝,手起刀落,荀竣的人头飞向了远处,落在了人群前面。 众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这时不知是谁喊道:“打死他!” 众人如疯魔了一半,冲向荀竣的人头。 第834章 天下先是我的,才是你的 在人群的冲撞、踩踏之中,荀竣的人头成了一堆烂泥。 很多百姓又唱又跳,就好像过年了一般。很多人跳着跳着,竟然哭了起来,先是小声哽咽,接着是放声大哭。 哭泣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涉县城外,哭声震天。 他们哭这两年的悲惨遭遇,哭那些已经离去的亲人。 曹祜一时也眼眶红润。 “官吏俸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我曹祜向诸位保证,再有残民、害民之官,一律诛杀殆尽。 诸位乡亲们,今后不论何时,我都与你们站到一起。” “大将军万岁!” 众人听后,纷纷高呼,其胜震彻云霄。 ······ 曹祜在涉县待了整整三日,直到朝廷新安排的县令到任,方才离开。 虽然只是短短三日,可于涉县百姓来说,这三日的时间,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贪官污吏,被处置一空,所有的恶政,全被罢黜。很多老百姓欠下的高利贷,也尽数免除。 他们的人生有了盼头。 这些都是曹祜带给他们的。 曹祜临走之时,一城百姓相送。竟然有人上前抱住曹祜的马腿,嚎啕大哭,不让曹祜离开。 “大将军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也知道曹祜带给他们的光明是何种模样。他们实在太害怕因为曹祜的离去,光明也会随之离去。 很多人因为太过悲伤,竟然哭昏过去。 曹祜心中满是感动和骄傲,自己以恩待百姓,百姓以性命报于自己。 被众人拦着,曹祜实在走不了,因此这场送别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若非曹祜必须要返回邺城,他甚至想留下来,再陪这些可亲可爱的百姓们,多待一些日子。 返程的路上,曹祜仍是唏嘘涉县的人和事。 “表面上看,涉县百姓的苦难,是由荀竣导致的。可是往深了看呢,将荀竣这样的人提拔为官,安排到涉县,还没能及时发现他的过错,朝廷是有责任的。 荀竣在涉县快两年,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为何朝廷没有及时发现?涉县离着邺城也不远,荀竣怎么敢在涉县做起了土皇帝。 在此过程中,官员选拔,官吏考核,都是有问题的。 尤其是国家的监察制度,出了大阙漏。 是没有发现问题,还是故意装作没法发现问题,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大将军,朝廷之中,尚书台,丞相府,都有选人、用人、监察官吏的权力,两个部门同时管一件事,肯定会出问题。” 曹祜点点头。 得亏现在汉尚书台已经废了,否则三套系统,同时发挥作用,更加麻烦。 这时卫臻突然说道:“大将军不该杀荀竣的。” “为何?” “荀竣虽然有罪,可是当着其治下百姓的面,将其诛杀,官威何在?今后涉县官吏,如何管理百姓?” 曹祜没有说话。 于曹祜来说,当着百姓的面诛杀荀竣,是收取人心最快的方式,至于其他的,只能两相其害取其轻了。 “派人将荀竣之事,便传各州郡,让地方郡县守令,引以为戒。” 涉县离着邺城并不算远。 众人连夜赶路,到了次日上午,便返回了邺城。 曹祜知道,这事并不算完。 荀竣到底姓荀,百官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曹祜没有回府,先去了铜雀台。 曹操见到曹祜,忍不住打雀道:“阿福在涉县,做了好大事,我听说涉县百姓,都称你为‘苍天’。” “大父说笑了,我在涉县,只是杀了一个贪官而已。” “这两天,朝中大臣,可是对你颇有微词。虽然没有人上疏弹劾,可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为人专横跋扈的;还有说你不遵法度的;更有说你,专权擅势,蔽晦君王的。” “总不会有人说我谋反吧?” 曹操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涉县的事,不过是一个县令贪腐,如何声势这般浩大,还把人给杀了?” “大父,我曾说过,我曹家无恩德于天下,可今日这句话要变了。 灵帝之时,五次大疫。前三次,还能使使者巡行致医药,可后两次,却是顾不得了。若是我曹家,能够解民之恩,成功治理这次大疫,如何不算施恩于天下呢? 大父之前应该看到,邺城百姓对我曹家的敬爱。 荀竣之行,不是简简单单的贪腐。 他是在毁坏我曹家的根基,是决不能容忍的。” “你不知道他是荀休若的儿子吗?” “他就是荀文若的儿子,我亦照杀不误。” “杀人容易,你没想过善后吗?” 曹祜看着曹操,心中竟隐隐有些失望。曹操确实老了,失了当初的锐气,做事亦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起来。 曹操拿起两本奏疏,放到桌案上。 “荀恽和荀绍的请罪书,明着请罪,暗地里都是为荀竣辩解的话。” “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啊。二人这时候还为荀竣辩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示威。” 荀恽是荀彧的长子,还娶了曹操的女儿安阳公主,算是荀家下一代的家主。对于这个姑夫,曹祜是真看不上。 这个时候辩解,是跟他打擂台吗? “文若、休若这样的大才,有这样的儿子,其实也挺好。” 荀竣的死活,真的不重要。 曹操和曹祜目前意见相左的,是对于疫情的态度。 曹操是不支持曹祜这种,一切以防治疫情为重的想法的。 “大父,疫情的事,其实已经在好转。张仲景的桂枝汤,各种防疫措施,效果很明显了,只要能够坚持。 而在此过程中,大父的态度,极为重要。” 眼看曹祜态度坚决,曹操也不好泼他冷水,只得说道:“你放心,我会坚定地进行防疫的,毕竟我也不想看着疫情形势加剧。” “多谢大父!” “阿福,这天下将来是你的,可现在,是我的。” 曹祜见状,赶紧说道:“大父,是我失言了。” 曹操反而笑道:“阿福,大父给你开玩笑。大父老了,天下就是你的。” 曹祜一时不敢接话。 第835章 宗族子弟 祖孙沉默了一会,曹祜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封奏疏。 “这是什么?” “关于管理曹氏子弟的一些想法。” “管理曹氏子弟?” 曹操没想到曹祜还会对这种事上心。 “大父,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所以曹氏子弟,其实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参照物。如果朝廷放任曹氏子弟的所作所为,任其为非作歹,那么世家大族子弟,必会越发的嚣张跋扈,走向糜烂。 祖父尽心维持的廉俭、仁德之风,将不复存在。” “你如何想起来族中子弟的事?” “其实是荀竣的事,让我心中警觉。 荀竣年纪轻轻,官职不算高,能力也不算强,凭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涉县做出丧心病狂之事? 在我看来,这件事比郭彝事,还要胆大妄为。 毕竟广陵与邺城,有数千里之遥,而邺城到涉县呢,不过百里。这相当于在祖父的眼皮底下行事。 如果他不姓荀,是绝对没有那份胆量,敢做这些事情。当然他也做不成这些事,因为不好有人给他遮掩。 我就在想我宗族子弟,会不会亦是如此。 我有想起来之前的一件事。 大姑父夏侯子林(夏侯楙)喜欢玩弹弓,常常用金子做成弹丸,每天都要丢掉十几颗金弹丸。城中的小孩子,每次一听说大姑父要出来打弹弓,射弹丸了,都跟随着他,看到金弹丸落地的地方,就跑过去捡起来。 诚然,大姑父好经营家业,以致家资不费,他喜欢射金丸,是他的自由。可是这种事情,落在老百姓的眼中,是个什么结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只会让老百姓和国家离心离德。 而且魏王的女婿可以奢靡无度,那普通列侯的女婿呢,关内侯的女婿呢?他们可不可以放纵?人人效仿,则国家危矣。” 曹操面色很严肃,他不知道曹祜讲这个故事,是单纯的证明,他对曹氏子弟的安排是对的,还是想对付夏侯惇。 曹操知道,自己对夏侯惇的安排,已经发挥作用了。 曹祜此时提及夏侯楙之事,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你是怎么想的?” “主要是三点。” “说。” “其一,成立族学,延请名师教授。凡年满八岁,名列族册的族中男童,必须入读族学,任何人不得例外。满十六岁者,可申请考核,考核通过者,可安排为吏。” “为吏?” “对小吏,文武都有。” “若是不能通过考核呢?” “年满二十二岁,仍不能通过考核者,离开族学,失去为吏的资格。要么为兵卒,去战场上拼命搏个前程,要么就只能成为百工,商人,农民。 所有人,鹰郎也是如此。 第二,凡为吏者,满五年,考核三次中等以上者,可申请再次考核。考核通过者,可以根据选择,分别安排为文官或者武将。 等到将来,或许还会授予爵位。” “那要考核又不能通过呢?” “那就一直做吏。 理想状态下,八岁入学,十五岁为吏,二十岁为官,七年的读书生涯,加上五年的小吏生涯,足以使一个稚子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了。” 曹操点点头。 在曹操看来,能不能成为人才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举能源源不断地给曹魏输送宗族优秀人才。 “你不怕将来宗族成为你的掣肘?毕竟宗族身份,更容易夺权。” “大父,肉还是要烂在锅里。” 除了曹丕这个脑残,谁会不用宗族。 假设西晋没有分封诸王,五胡乱华仍会出现,可东晋还有没有,就难说了。 曹操听后,不禁一笑。 “只要你愿意,那就听你的。对了,你不是还有第三条吗?” “第三条便是,凡曹氏子弟获罪,罪加一等。” 曹操一愣。 “大父,曹氏子弟,享受了最好的教育,天生就有为吏、为官的机会,可以说生来就领先大部分人。 而越是如此,越当对其严格要求,使其为天下人表率。 连曹家的子孙,都严格要求,甚至获罪者罪加一等,那么其他家族的子孙,又凭什么获得超过曹氏子孙的待遇呢?” 曹操在心中盘算着此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曹祜若真如此严格要求曹氏子孙,那还真的能起到表率作用。 毕竟曹家的子孙残民害民被杀,那你荀家、钟家的子孙,为何不可以。 历史上变法改革千千万,成功的却极少。 最成功的应该是商鞅变法,汉武帝改革,孝文帝改革。这三个变法,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杀人上不封顶。 凡是变法,都会有旧贵族阻挠,这是人之常情。 谁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 商鞅变法,秦孝公的兄长公子虔被割了鼻子,闭门在家八年未出。孝文帝改革,太子元恂反对迁都,阴谋出奔平城,孝文帝直接将元恂打个半死,废为庶人,后来又逼令元恂自尽。 至于汉武帝,他就像铁犁一样,将反对者犁了一个遍,哪怕亲儿子刘据是他政策的反对者,亦可以逼死。 而与这三人相比呢,范仲淹,王安石,张居正这种温和的改革,能成功才见鬼。 哪怕是朱元璋反腐,杀一万个贪官的效果,不如处死一个秦王朱樉。 “阿福,你的想法没有错,但前提是,你真的能够做到,曹氏子弟获罪,罪加一等。只要在其中有徇私舞弊,那这件事就成笑话了。” “大父,如果鹰郎犯法,我也不会饶恕。” “你既然这么想,我也不会阻拦。不过第三条,还是等你以后掌权之后,再推行吧,我老了,没有你的魄力了。” “唯!” 曹祜也没指望老爷子支持他。 正如曹操说的,他老了,做不出这样绝情的决定。 “不过族学还是可以建立的。” “大父,我举荐五叔负责此事。” “子建?” “五叔的学问,自不必说,性格上,他虽然放浪形骸,但却是一个高洁之人,嫉恶如仇,重义轻利。他这种性格的人,最适合管理族中的年轻子弟。” “子建,倒也合适。” 曹操很满意曹祜这种举贤不避亲的态度。 之所以让曹祜为继承人,除了曹祜的能力确实出众,也有保全子嗣、族人的目的。毕竟曹丕、曹植,不管哪一个上台,另一个都不会好过。 第836章 以退为进 出了铜雀台,曹祜先去了尚书台。 杀荀竣的事,需要一个说法,至少要有个结果。而曹祜也需要一个积极的态度,毕竟曹祜还是希望尽可能维持法律的权威性。 曹祜到后,便招来了华歆。 华歆是个很复杂的人物,一方面他评价很差,被人认为是曹氏走狗,而另一方面,评价又极高。 华歆是前太尉陈球(陈登老子陈珪的亲叔叔)的学生,与卢植、郑玄、管宁为同门,单这个身份,就是文化界扛把子的地位。 至于人品,更是道德楷模。 历史上华歆禄米及皇帝赏赐都接济了亲戚熟人,朝廷赐给他的罚没为奴的青年女子,华歆全都依礼将他们嫁人。传说管宁跟华歆割席分坐,可历史上曹丕登基求贤,华歆第一个举荐的就是管宁。 所以虽说华歆在政治上有些投机,可曹祜对华歆是很敬重的。 见到曹祜,华歆恭敬地行了一礼。 曹祜亦回了一礼。 “华令君,今日前来,是来送请罪疏。” 华歆一愣。 “大将军这是?” “令君应该知道,我在涉县,下令诛杀了涉县令荀竣。我虽贵为大将军,但亦无权诛杀一名县令,特来认罪,这是我的请罪奏疏。” 华歆有些无语。 曹祜别说杀了一个县令,就是杀了一个太守,刺史,也没人敢治他的罪。 当初曹祜不过是区区的左冯翊,就敢擅杀了城门司马任福,现在成了大将军,只是杀个县令,如何这般姿态。 而且你要是认罪,那就去大理啊,来尚书台做什么。 曹祜却是不管华歆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虽然荀竣倒行逆施,恶贯满盈,其恶行导致成千上万的涉县百姓,无辜丧命。 虽然荀竣胆大妄为,肆无忌惮,无视国家法纪,无视伦理纲常,擅自更该国家律令,差点将一城百姓,逼为反贼。 可我仍不该在没有国家诏命,没有有司审判的情况下,将其诛杀。 华令君,涉县百姓惨啊。 国家免费发放汤药,荀竣这个恶贼,竟然收取费用,一碗汤药,他要十钱。他不仅收钱,而且治病救人的汤药,他用草木代替。 涉县城中,穷人吃不起汤药,富人吃的汤药无用,因此病死的百姓,垛在城外,比小山都高。 老百姓不愿再买那些无用汤药,他竟然强制每家每户去买,否则就抄家灭门之祸。 我到涉县时,那些忍无可忍的百姓,已经准备要造反了。 何至于此啊? 他荀竣难道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难道他的心是铁做的,看不到百姓的疾苦吗? 整个涉县,宛如人间炼狱。 我甚至想问问荀家,是如何养出这样的儿郎的?荀家素来以诗书礼仪传家,如何就有荀竣这般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子孙后人啊。” 曹祜说得是痛心疾首,可华歆却非傻子。 曹祜说是请罪,可实际上是问罪。 曹祜将荀竣列为了残民害民的禽兽,还直指荀家的教育,那现在就不是曹祜给荀家说法,而是荀家给天下人说法了。 没有人会认为,曹祜是在诬陷荀竣。 华歆暗暗赞叹,曹祜请罪这一招,实在是妙啊。 曹祜都主动请罪了,那些指责他专权的,就无话可说了。曹祜是不该杀荀竣,但人家认罪了啊,难道还能杀了曹祜,给荀竣赔命吗? 而曹祜却问罪起荀家,荀家就必须跟荀竣划清界限了。 “大将军诛杀奸恶,虽程序有亏,但不至于说有罪,请恕歆不能收这份请罪奏疏。” 曹祜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华令君,我犯了错,如果不受责罚,如何使天下人信服?” 华歆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大将军大公无私,仁德爱民,真我等之楷模也。” “令君,官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昔日夏桀商纣,暴秦逆新,不都是因此而被天下人推翻的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华歆猜出了曹祜的用意,也愿意陪着曹祜演一场。 在一番推辞中,华歆收下了曹祜的请罪奏疏,至于怎么处置,那就是曹操的事了。 完成了这一出大戏,曹祜离了尚书台。 如曹祜所料,当天晚上,荀氏,或者说是荀恽就宣布将荀竣逐出家门,至于弹劾曹祜的汹汹言论,再不复存在。 不过曹操并不给荀氏弥补的机会。 曹祜的请罪奏疏是头天上的,到了第二天,曹操的处罚就下来了。 申斥,削食邑一千户。 这算是极重的惩罚了。 毕竟这天底下的列侯,食邑超过一千户的,也没几人。 当然对于曹祜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前些日子,曹祜北伐的功劳赏下来了。 官职上依旧没有变化,食邑增四千户,增食西河、新兴二郡。至此曹祜的食邑已经达到两万八千户,共三个郡二十余县。 曹祜自己都有些咋舌。 又封曹祜的次子曹冀为费亭侯,食邑千户。 卫葭去年十月份生下曹祜次子,还不到三个月,就有爵位了。就这旁人还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曹冀靠得是父亲功劳。 这是两汉传统。当初元朔五年(前124年),卫青出塞大捷,他在襁褓中的儿子也因父荫而封侯。 至于费亭侯,那是曹家传了三代的侯爵。 从本初元年(146年),曹腾凭借拥立汉桓帝之功被封亭侯,一直传到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进位武平侯,极具象征意义。 所以这一次削曹祜食邑一千户,跟给他挠痒痒一个感觉。 但确确实实是对曹祜处罚了。 曹祜之前擅杀荀竣的罪,到哪都不能提了。 随着曹祜被处罚,舆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曹祜这样贵重的身份,犯了错误,依旧要被重处,而荀竣呢,不过是县令,只是仗着荀家子弟的身份,凭何敢肆意妄为的。 荀家当初是有功,可这是荀竣胡作非为的理由吗? 邺城的议论,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谈论起,对于重臣子侄进行约束的问题。 曹祜也准备趁着这个机会,狠抓一波作风建设,就用荀家做儆猴的鸡。 可惜曹祜还没动手,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837章 荀彧的果决 曹祜记得,自己大概有三年多没有见过荀笙了。 (本来想让荀笙做女主的,不过荀彧活着时若荀家出个皇后,荀家结局真不好说,曹操不会娶,荀彧也不会嫁。) 再见荀笙,曹祜早已暗淡的记忆,再次浮现。现在的荀笙,一如记忆中那般,还是那个蕙质兰心的少女,明眸皓齿,钟灵毓秀,如空谷幽兰,又如远山芙蓉。 时间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曹祜看着荀笙,竟然愣了一下神。 “拜见大将军!” 直到荀笙上前行礼,曹祜才回过神来。 “荀氏淑女,自当初新丰一别,已有经年,淑女别来无恙啊!” “多谢大将军挂念,小女子一切安好。” 看着荀笙梳的垂鬟分肖髻(老版林黛玉的头型),曹祜才意识到荀笙至今未有嫁人。 荀笙也有十八九岁了吧。 “我曾记得淑女要做女先生,不知现在如何了?” “回大将军,我在新丰城内创办了一家女子塾馆,专门教授女子诗书。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人。” “可有什么困难?” “父亲,新丰的官吏,都给了我很多的帮助,没有他们,我这个学堂很难办成,若说困难,或许是现在的人,尚不太能接受女先生,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前往学堂读书。” “一个长久的认知,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如果淑女想教导更多的女子读书,其实可以去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那样或许事半功倍。” “大将军说得是。” “淑女没有成婚吗?” “大将军,若嫁了人,夫家能允许我继续抛头露面,教人读书吗?” 曹祜没有说话,对着荀笙一拜。 荀笙这是做好了一辈子不嫁人的准备。 或许荀笙未必能实行理想,但是这种精神,却是令人敬佩。只可惜他没碰上好时代,若是早生一百年,碰上东汉的太后专权期,其作为或许不亚于班昭。 二人又闲叙了一会,曹祜才开始点题。 “淑女此番来邺,可是有事?” 对于荀笙的目的,曹祜已经有所猜测,但并未直言。 “大将军,小女子此番前来,是奉父命前来,所为乃是涉县之事。” 曹祜听后,神色一凛。 “令君是何意?” “涉县的消息传到新丰,父亲大为震惊,当即就要前往邺城,向大王请罪。可是父亲从去年秋天,身体便不好,入冬之后,更是绵延床榻,难以成行,所以不得不让我前来。 大将军,我荀家素来以诗书、礼仪传家,讲究的是俭,勤,让,忍。 荀竣之举,实在骇人听闻。 但他的举动,绝对与我荀氏家族无关。 父亲听说此事,彻夜难为,心痛不已,为没能教导好荀竣,使国家、百姓遭厄而无比内疚,羞愧,恨不得以身赎之。 对于此事,荀家将会将荀竣一支,逐出家门,并倾尽族产,赈济涉县灾民,以赎荀竣之罪。 同时,凡荀氏子弟,皆需辞去官职,在家自省。” 曹祜打断道:“全部辞去官职?” “是,包括诸位兄长。若不愿辞去官职,皆逐出家门。” 曹祜有些惊愕。 荀彧此举,乃是壮士断腕。 荀家人全部辞官,意味着荀家在朝堂上再无力量。哪怕是荀氏这样的家族,也会面临人走茶凉的情况。 过个十年二十年,就再没人记得荀家了。 可荀彧还是这么做了。 “令君没必要这么做。” “大将军,家父说,必须要这么做。荀家已经是天下顶级家族,自然要为天下人作出表率。 荀家子弟犯了错,更要严惩不贷。” 荀笙说着,拿出一道奏疏。 “这是父亲上给大王的奏疏。” 曹祜没有接过。 此时此刻,曹祜突然反应过来。 老爷子要对荀家动手了。 按照曹操的性格,荀竣做了这样的事,曹操应该穷追猛打,让荀家伤筋动骨才是。可明明如此良机,曹操却什么都没做,实在非同寻常。 这不是曹操的性格。 曹祜本来以为曹操是老了,不想折腾了。 但不折腾又如何是曹操。 曹操怕是想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摧毁荀家。 曹操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而荀彧还活着。 曹操怕是担心若是自己死了,荀彧再次站到天子那一边,那就麻烦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先出手。 虽然曹祜不知道曹操准备怎么办,但曹祜相信曹操的手段。 这时再看荀彧这封奏疏,就能看明白了。 荀彧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可是他没有办法。他若是不壮士断腕,舍卒保车,那毁的就是荀家了。 想除掉一个大家族,很困难,但也很容易。 挖对方的黑料就行了。 荀家子弟无数,蝇营狗苟的事情,绝对少不了。将这些事情,集中引爆,再从上层推波助澜,哪怕是荀家,也很难应对。 这种靠名声起来的家族,名声坏了,根基也就坏了。 “荀氏淑女,你是一路昼夜兼程赶来的吧。” 荀笙点点头。 果然最了解曹操的,还是荀彧。 曹祜突然意识到,荀彧怕是活不长了。 想让曹操放过荀家,不付出些代价,怎么可能。而荀笙刚才说得那些,看起来已经很多了,但在曹操那里,只怕不够。 唯有荀彧的性命,能动摇曹操的决心。 而且荀彧安排荀笙来,应该也有算计。否则荀家怎么不能出一个男丁,何至于让一个少女驰奔千里来邺? 荀彧这是希望自己能顾念昔日旧情,对荀家网开一面。 多管齐下,果然是汉末第一流的战略家。 而曹祜也默默盘算起来。 要不要帮荀家? 曹祜很快做出了决断。 荀家这样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对于统治者来说,并非好事,但对于天下秩序的稳定,是有作用。 就让他慢慢滑落吧。 “荀氏淑女,奏疏送到了,我会代你上呈魏王。你立刻前往荀中郎将府上,将荀令君的安排告诉他,明天一早,就兼程返回新丰。” 荀笙一愣。 虽然父亲身体不好,但没必要这么着急回去吧。 “大将军。” 曹祜到底不忍心她将来会难过,只得说道:“荀令君,或许油尽灯枯了。” 第838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曹祜之言让荀笙如遭雷击。 “大将军,这,这怎么会?” “回去吧,哪怕是我多心了,你回去荀令君什么事也没有,总好过你没法再见荀令君最后一面。 莫给自己留下遗憾。” 荀笙此时也冷静下来,对着曹祜一拜。 “多谢大将军。” 荀笙放下奏疏,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曹祜突然喊道:“荀氏淑女!” 荀笙听到曹祜的喊声,转过身来。 而此时的曹祜,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将军?” “荀氏淑女,珍重!” 荀笙也一愣,也很快反应过来,对着曹祜回了一礼。 “多谢大将军,大将军,也请珍重!” 荀笙说完,转身迈出了房间。 过了许久,曹祜让人喊来了丁尊。 “蔡中郎女可在?” “羊太守之妻蔡氏?” 丁尊有些吃惊,你二舅母在哪,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是我舅母,我说的是嫁给董祀的那一位。” 曹祜说的,便是蔡文姬,或者叫蔡昭姬。 三国文前期女主第一人。 曹老板花边新闻比较多,最凄美的,传的最广的,应该就是他跟蔡文姬的爱情。各种爱而不得吧。 蔡文姬先嫁河东人卫仲道。后来丈夫死了,又没有儿女,就又回到娘家。 再之后天下大乱,南匈奴的兵锋进入冀州、兖州,待在陈留郡的蔡文姬被胡人的骑兵俘获,辗转落到南匈奴左贤王手中,在南匈奴生活了十二年,生了两个儿子。直到曹操派使者用金璧把她赎回来。 曹操有两个忘年交,一个是桥玄,另一个是蔡邕。而曹操还是比较念旧情的,除了桥玄可能确实没有后代,其他包括蔡邕、卫兹、鲍信、陈宫等其他早年交好的人,子孙都妥善安置了。 而蔡文姬其实是最完美适合曹操的妻子。 知识分子,出身高贵,家人几乎死光。与曹操既能有情感、兴趣共鸣,还能满足曹操正妻的身份需求,而且不用担心外戚问题。 可惜蔡文姬在南匈奴为奴十二年,再做曹操的正妻,就不合适了。 而蔡文姬的出身,又不能做妾。 嫁给同乡董祀,或许是做好的结果吧。 曹操对蔡文姬应该是有感情的。 后来董祀犯罪论死,蔡琰亲自向曹操求情,时值严冬,史载“(蔡文姬)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曹操最后同意为董祀赦免。 “蔡氏?其夫董祀在荥阳为屯田都尉,蔡氏应该在荥阳。” “生活的怎么样?” “这?” 丁尊自是不知。 “我立刻派人去查。” “不必了,我随口说说。” 后世传言二人夫妻关系并不好。想想也知道好不了,老妻少夫,又没什么感情,而且这段婚姻还不能给董祀带来利益,能好就怪了。 “蔡氏是个才女,能一口气写出四百篇文章,班大家之后,再无第二人,这样的奇女子,居于后宅,是国家的损失。 子敬,你派人去见蔡氏。 就说荀令君之女,在新丰创办女学,我希望她能去新丰,助其一臂之力。” “大将军,让蔡氏去新丰,夫妻分离,未必愿意?” “蔡氏是个有智慧,也有追求的人。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我相信她会去的。 她的价值,不在内宅床帏之中。 对了,三舅母在关中,也去信让她去关照一下荀氏女。” 曹祜的三舅母,便是辛毗的女子,女中豪杰辛宪英。一个能在生死抉择中保全弟弟,又能保全儿子的奇女子。 “唯!” 丁尊暗暗有些心惊。 大将军跟这个荀氏女,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为她如此尽心尽力。 女学,多么惊世骇俗的名称啊。 丁尊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去查一查荀氏女的情况。身为曹祜身边杂事管家,他总不能连曹祜的红颜知己都不了解。 丁尊离开后,曹祜坐在书房中,思考着一些事。 而卫葭也在房中,想着荀笙的事。 一个女子,竟然能直接来到大将军府上,求见曹祜,关键是曹祜还在书房接见了此人。 双方关系,可见一斑。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卫葭,曹祜与此女的关系,非同寻常。 曹祜身边的女人各式各样。有曹祜真心喜欢的马云騄,有曹祜当做亲人的刘落,有政治婚姻的张琪瑛、赵英、甄毓,还有玩物一般的莫琼树等人。 但此女却是与其他人皆不同。 这人像她,却又不完全像她。 想到这,卫葭轻叹了口气。 卫葭想着事,直到快初更,这才回过神来。眼看天已经黑了,卫葭立刻问道:“大将军吃饭了吗?” 侍女回道:“尚未。大将军一直在书房,未曾出来。” 卫葭听后,让人准备了一些饭菜,亲自给曹祜送过去。 卫葭到时,曹祜正在写条陈。 见到妻子,曹祜赶紧起身。 “我这忙得太久,连饭都忘了。” “夫君在做什么?” “族学的事情。” 夫妻二人随口聊着家中、朝中的事,谁也没有提今日来见曹祜的荀笙,仿佛他不曾存在一般。 次日一早,荀笙便准备返回新丰。 她此番前来邺城,要做的就是送父亲的奏疏,然后见一见曹祜。现在,这两件事都做完了。 而父亲的情况,她相信父亲不是信口开河。 骑马出了邺城,荀笙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正要启程,这时有人从后面追来,高声喊道:“淑女慢行。” 前来之人,乃是乐綝。 荀笙听到声音,回头望去。 乐綝一路打马到荀笙马前。 “荀氏淑女,大将军有命。” 荀笙见状,让人放乐綝近前。 乐綝道:“大将军让我告诉荀氏淑女,之前所托,还请放心,事当无忧。” “多谢大将军。” 乐綝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 “这是大将军送荀氏淑女的,持此物,可前往长安支钱两千万,以助淑女。大将军说,‘他知荀氏并不缺钱,但请淑女,万勿推辞。’ 大将军邀请了先左中郎将蔡公之女,前往新丰,以助淑女。 希望淑女能够,心想事成。” 荀笙默默地接过了玉符。 “谢大将军!” 第839章 对事不对人 听到荀笙已经离开,曹祜没有说话,起身去了铜雀台。 曹操正陪着小儿子曹干在玩耍,见曹祜前来,便将曹干交给侍者,自己坐到榻上,随意地问道:“荀文若派人去见你了?” “昨天下午到的,今早刚走。” 曹操嗤笑道:“我还以为,荀文若铁骨铮铮,什么都不怕,现在看来,也有露怯的时候。 派女儿来见你,亏他想得出来,老东西。” “荀令君毕竟是人,既然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不可能完全将家族抛之脑后。家族兴盛之时,他或许不会凑热闹,可家族面临生死存亡之局,他是绝不会坐视不顾的。” 曹祜说着,将荀彧的奏疏,呈给曹操。 曹操细细看完,扔在了桌案上。 “家族全体辞官,好决绝的手段。” “荀令君是为了家族名声,舍车保帅。” 曹操冷笑道:“他想舍车保帅,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阿福,你是怎么想的?” “大父,荀令君之于大父,可比萧相国否?” “有过之而无不及。” 荀彧自投靠曹操,便充当着萧何加半个张良的工作。尤其是曹操的身份和在兖州的作为,很难吸引世家大族子弟投靠,荀彧在人才招揽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我记得萧相国被封为酂侯,食邑万五千户。酂侯这个爵位,先后四次当失爵,绝封。但是每一次,汉家天子,都会改封萧相国其他子孙,使其不断传承。 哪怕是酎金夺爵的武皇帝,他一次性剥夺106位列侯爵位。可即便如此,在第7任酂侯萧寿成因为献给太常的牺牲瘦瘠获罪废黜后,仍再封了酂侯。 酂侯爵位的传承,直到王莽篡汉。 而后汉高密侯爵位,亦是如此。 敢问大父,这是何故?” 曹操没有回答。 曹祜自顾自地说道:“武皇帝为人苛刻,汉初开国功臣爵位,传至武皇帝一朝的,多为其所废。至宣帝时开国功臣子孙多仅存低等爵位。元康元年(前65年),宣皇帝下诏恢复136家功臣后裔的奉祀权,元康四年正式施行‘复家’。 此为何故?” 曹操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荀文若这老狐狸的手段,看来是起作用了。阿福是为了荀氏女,在为荀家求情吗?” 曹祜一时无语,他是这种人吗? “大父说笑了。 当初越灭吴,范蠡引退,致信文种曰‘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后文种为勾践赐死,后人称之为‘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你是在说我吗?” “大父,这大魏是大父所建,可也是手下一众文武,齐心协力的结果。覆灭荀氏,并不困难,不过一道谕旨。 可覆灭荀氏,弊大于利。 世人不会问荀氏的过错,也不会在意大父与荀令君之间的矛盾,只会认为,大父连功劳最大的荀令君都不能容。” “这倒成我的错了?” 曹祜点点头。 “因为大多数人成不了大父,却可能成为荀令君。谁也不希望自己效命的主君,对自己薄情寡义。” 曹操听后,高声问道:“我薄情寡义吗?” “大父自然没有,但世人多愚。” 曹操听后,冷笑起来。 “阿福,按你说的,我还没有办法动他们了?” 曹祜点点头。 “昔日淮阴侯韩信谋反,证据确凿。可即便如此,高皇帝废黜其爵位,吕后将其诛杀,亦被认为是屠戮功臣。 而荀氏一族,有荀令君,荀公达,荀休若等多人为祖父的核心重臣。若对其屠戮,势必会引得世人口诛笔伐。 祖父与荀氏,乃是瓷器与陶罐,没必要用损害国家的威望,来对付一个小小的荀氏。” 曹操眼神疑惑地看了曹祜许久。 “阿福,诛杀荀竣,掀起这波动荡的,是你;说要杀猴儆鸡,是你;说要规范重臣子弟的行为的,也是你。事到如今,你反倒是退缩了? 难道此事,就这般不了了之。 那你之前,又是何意?” 曹祜昨夜,一夜未睡。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处置荀氏。 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 要有个度。 就像朱元璋杀李善长,杀可以,宫里一杯毒酒赐死,对外宣布暴疾而亡,君臣都体面。非得拉到大街上砍一刀,那就只能作反面宣传了。 “大父,荀竣的事,我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 关于荀家,我思索一夜,有个想法,不知可否?荀氏子弟,确多有违法乱纪之人,典型人物,亦从重、从快处置,绝不轻饶。 但这只是个人行径,与荀氏无关。 荀令君不是要让族中男丁辞官吗?不准。等到三让三辞之后,勉强同意荀氏嫡系子孙辞官,但旁系子弟,一概不许。 如此慢慢消减荀氏的地位与声望。 荀令君过世之后,可追封为大魏相国,如此可彰祖父对功臣的爱护之心。” 曹操看了一眼孙子。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荀彧后半生反对自己称公,称王,现在将他追封为大魏的相国,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荀文若,命不久矣。” 曹操忍不住一声叹息。 曹祜能看出来的,曹操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曹操再痛恨荀彧对他的背叛,可内心之中,还是念着荀彧的。二人从初平二年(191年)共事,在一起了整整二十年。 直到现在,曹操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听说荀彧离袁绍而投奔他时,他欣喜若狂的模样。 “吾之子房也!” 谁能料到,二人最后竟然分道扬镳。 “这个荀文若,到死都用自己的性命来逼我。罢了!罢了!且如他一回意吧。” 曹操不禁摇摇头。 “阿福,就按你说的去做吧。荀家是荀家,荀家子弟是荀家子弟,双方不一而论。” “唯!” 荀彧的算计,到底是成功了。他用自己的死,打动了曹操的铁石心肠,又用荀笙的到来,让曹祜有了一丝触动。 荀氏家族,虽然还会面临动荡,其地位、影响力会不可抑止的下滑,但总算平稳落地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五十年,一百年都太短了,他们可以从容地去等待下一个的历史周期。 第840章 曹魏的宗正人选 离了铜雀台,曹祜先去了曹植府上。 曹植到底不是一个热爱政务的人,虽在尚书台待了大半年,可自曹祜前往河东之后,他也就不再去尚书台学习了。 美其名曰“正主不在,不好再去蹭地方”。 不过曹植也没闲着,在家编起了书。 曹植编的这本书名叫《地理志》,以州为单位,分述各县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重大历史事件。 这是一件巨大的工程,没个三年五载的,别想完成。 曹操对此不支持也不反对。你要有钱自己折腾去,反正他是不会给曹植一文钱编书的。 若是曹丕做这件事,曹祜肯定警惕。 毕竟编书又不只是编书,牵扯的人力、物力极大,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是利用编书来扩大影响力和实力的。最典型的就是《永乐大典》、《康熙词典》和《四库全书》。 不过曹祜对曹植并不担心,他有那个野心,也没那个实力。 曹祜到时,曹植正在文山书海中翻阅资料,见到曹祜,他赶忙起身。 “子承怎么有兴致来我这里?” “五叔父每天与诗书笔墨为伴,这日子好不悠闲快活。” “我也就是闲人一个,只能做些写写抄抄的事了。” “五叔父编书,就你一人。” “还有几个书吏。有时候邯郸子叔(邯郸淳)会来帮忙,但他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做不了多少事。” 曹植身边最鼎盛时,半个邺城的文化圈都跟他交好。 不过曹植自从被踢出继承人争夺行列后,原本跟他关系不错的一群人,也多远离了他。 哪怕是跟曹植关系最亲密的杨修,也跟曹植疏远了许多。 也就是邯郸淳已经八十多岁,没什么功利心了。 “五叔父,编书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有些不那么重要的章节,没必要自己去做。 邺城养了那么多文人,一个个都闲着无事,还不如让他们来此陪你修书。” “子承,来邺城的,也不是只为修书的,大家都各奔前程,没必要难为他们。” “这就是他们的前程。” 眼看曹祜坚持,曹植也没再说什么,因为他身边,确实是缺人。 二人进了堂上坐下,曹植询问起曹祜的来意。 他很清楚,以曹祜的忙碌,肯定不会来自己这里闲逛。 “五叔父,我给你找了个活。” 曹植一愣。 “子承,我这修《地理志》,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时间。” “所以我派人来。包括应德琏(应玚)、刘公干(刘桢),至少十个知名的士子,还有二三十个书吏,他们的到来肯定能让叔父解放出大量时间。” 曹植见状,知道推脱不得,只得问道:“子承是要让我做何事?” “五叔父知道涉县荀竣案吧。” “听说了一些。” “一个家族庞大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肖子孙。这些人仗着出身、家世,为非作歹,祸害百姓,是国家一祸。 荀家有,曹家也有。 而且这样的曹家人还不少。 就说八叔(曹彪),他酷爱打猎,甚至到痴迷的地步,前些日子,还有弹劾他游猎过度、损坏庄稼的奏疏。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可往远了说,他今日损坏庄稼,明日会不会掠夺百姓财物,后日不会巧取豪夺,兼并土地,以民为奴。 这些谁也不敢说。 所以宗族子弟,要有一个规范。 这些日子,我想了两条,其一,就是制作一部有奖惩的家训,作为规范宗族子弟的准则,严格按照家训约束宗族子弟。 其二,建立族学。 我跟大父商议了,凡年满八岁,名列族册的族中男童,必须入读族学,任何人不得例外。满十六岁者,可申请考核,考核通过者,可安排为吏。年满二十二岁,仍不能通过考核者,离开族学,失去为吏的资格。要么为兵卒,去战场上拼命,要么就只能为百工,商人,农民。 凡为吏者,满五年,考核三次中等以上者,可申请再次考核。考核通过者,可以根据选择,分别安排为文官或者武将。考核不过者,始终为吏。” 曹植听了,颇为震惊。 制定一部家训还好说。 虽说现在并无成文家训,但每家都有一些家法。 建立族学,也属正常。 关键是之后的考核,授职,实在骇人。身为曹家人,想当个小吏,都要经过考核,这也太严苛了。 “子承,这些制度,有些惊世骇俗了。” “这些我跟祖父汇报过,他也同意了。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一些设想,接下来族学的筹办过程中,还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话虽这么说,可曹冲和曹祜同时同意的事情,旁人难道还能反对吗? “这个所有人,是包括哪些人?” “大父的子嗣,我的子嗣,五叔父的子嗣,以及曹家所有未成年的男丁。我大魏建国,虽未设宗正,但有些事情,要做准备。 往后曹家的每个男丁,都要在这套规则下成长,除非他不姓曹。 族学的一切用度,从祖父和我的私库拨款。” 曹植惊愕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子承,这,这确实,确实是件好事。” “五叔父,宗族子弟,不是养在圈里混吃等死的猪。他们通过自己的身份,获得别人难以拥有的东西,也将为此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明朝末年,宗室子弟约为二十到三十万。这些人但凡能组织起来,武装成军队,明朝也不会亡的那么快。 “那要我做些什么?” “由五叔父牵头,制定家训,筹建族学。” “我倒是能做,但我着实年轻了些,宗族内部,还有不少长辈。” “五叔父。” 曹祜打断了曹植的话。 “五叔父,他们已经老了,宗族的事,不适合他们插手。 将这些事情交给五叔父,一方面是五叔父能力出众,为人也坦荡正直,另一方面,需要有人管理宗族。 大魏现在没有宗正,却不会永远没有宗正,五叔父可能明白?” 曹植点点头。 “子承,我会尽力做好这两件事。” 第841章 人心如此 荀彧到底没有撑到曹祜说得三辞三让,在荀笙回到新丰的第三日,汉末顶级政治家、战略家,曹操的第一谋士荀彧,病死家中,时年五十五岁。 三国最完美的男人,就此离开人间。 (与荀彧相比,诸葛亮家世差一些,周瑜中年早夭。) 曹操虽然知道荀彧要死了,可收到消息,悲伤之情,还是久久难以排遣。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文若,我与你到底没有,相逢一笑啊。 这一次,你赢了。” 按照曹祜和曹操商议的,处置荀氏家族中名声不好,有恶行的人,而荀氏子弟辞官一事,在三辞三让之后,曹操同意荀氏核心子弟的辞官,留下其旁支子弟。 可现在荀彧死了,荀氏族人但凡不想为人唾弃,就只能辞官。 而且现在再处置荀家人,哪怕这些人真的有罪,不明真相的人也会认为曹操薄情,人走茶凉。 曹祜祖孙之前商议的,完全实现不了了。 荀氏家族,因为此事,也会刷一波声望,哪怕真的子弟十年、二十年不为官,也不会坠了门楣。 过上十多年,时过境迁,荀氏家族照样可以卷土重来。 “大父,该怎么办?” “遂了荀文若的意吧。” “那追封一事?” “追封其为广阳乡侯,至于谥号?” 东汉本就对谥号控制的很严格,自灵帝死后,大汉已经几十年没有追赠大臣。荀文若能获得谥号,乃是莫大的殊荣。 “安民立政曰成;德见于行曰成。就谥号‘成’吧。” “那追赠相国一事。” 曹操没有回答,而是沉吟起来。 若是按照荀彧的意愿,他肯定不愿意做大魏的相国。可大魏相国的位置,又有谁比荀彧更合适呢? “就这么做吧。” 曹操希望荀彧屈服,哪怕荀彧已经死了。 很快荀彧被追赠为大魏相国,追封广阳乡侯,谥号“成”,赐东园梓楠棺木,派谒者监护丧事,在曹操为自己修建的陵寝附近为其营建墓地,可谓是荣宠极至。 不管荀彧愿不愿意,曹操将荀彧绑死在曹魏这条船上。 荀彧的一生是悲哀的,他一生的奋斗结果与目标背道相驰,他渴望复兴大汉,却在东汉的灭亡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荀彧的一生也是幸运的,他主政这个国家整整十二年(从担任尚书令到曹操成为丞相),十二年的时间,他毫无阻拦地发挥着自己的才干,让被荼毒多年,疮痍满目的北方获得了新生。 曹操和荀彧二人的故事,就像一对痴男怨女,爱过,恨过,最后归于平静。 荀彧死后,按照荀彧的安排,以荀彧长子荀恽为首,荀氏子弟纷纷上疏请辞,且都是态度坚决。 朝廷内外的荀氏子弟众多,他们的请辞立刻引起了极大的骚动。 曹操在荀彧死后,给了极大殊荣,本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剧本,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可荀氏子弟的请辞,使得故事蒙上了阴影。 荀氏子弟若都去了官,曹操、荀彧君臣相得的故事,就成了笑话。 “子制,你说该如何扭转局面?” “大将军,听说虎贲中郎将(荀恽)是个孝子。而荀氏子弟的请辞又是荀相国要求的,他很难违背父愿。” “难道就让整件事成为一场闹剧?” “大将军,虎贲中郎将是孝子,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孝子。荀相国死了,虎贲中郎将是荀相国长子,又是魏王之婿,无论如何,他的前途都是宽广的。 哪怕他不做官。 而其他人呢? 这一辞官,很可能一辈子碌碌无为,他们愿意吗? 荀相国若是活着,以荀相国的威望,族中子弟或许不敢违其命,可现在他没了,虎贲中郎将能压制住所有人吗? 我看未必。” 荀彧的计划很完美。 他死了,荀家子弟退了,保全荀家的名声,以及将来复兴的可能。 曹祜一开始觉得这个时间可能要十年、二十年,其实根本不会这么长。曹祜要是登基,肯定会施恩,以荀家对曹魏的贡献,荀家人顺理成章地回朝。 那个时候,荀家也不再是所有人都盯着的靶子。 曹操也好,曹祜也好,哪怕看透了他的算计,也不得不按照他设计的来。 可荀彧的计划,却忽略了一条,那就是人心。 其他人是没有荀彧的眼光的,所以在他们眼中,这一退,很可能是一辈子。 家族利益很重要,可个人利益呢? 这次荀恽的带头上疏,家族之中,已经有了不小的反对声。荀恽借着荀彧的余威才勉强压制住。 而荀恽本身,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并不能统一家族众人的思想,保证所有人的利益。 想通了这一条,曹祜立刻命人招来了荀闳。 荀闳功利心本就重,当初为了出仕曹祜,还跟荀彧发生了矛盾。 能说动的荀家人,曹祜第一个想到了荀闳。 “仲茂,你向大将军府辞了官?” “大将军,我。” “仲茂,是我待你不好,还是你在大将军府,过得不快乐?” “大将军,我能追随大将军,可谓是得偿所愿,荣幸之至,我是愿意为大将军效命的。 只是家族有命,我实在没有办法。” “仲茂,我不知道荀家是如何教育你的,但我觉得,你此时辞官,非是良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时辞官,背离主君。此为不忠。 汝父早亡,门楣衰微,兄弟亲人,皆仰赖仲茂之力,此时辞官,还能否光耀门楣?只怕不能。此为不孝。 仲茂你寒窗十载,呕心沥血,出生入死,方有今日,此时辞官,昔日努力,可曾报乎?未能报也。此为不义。 辞官会让你不忠不孝不义,你还要辞这个官?” 荀闳明白,曹祜不想让他辞官,他有些心动了。 “大将军,我若不辞官,便相当于背离家族,世人必不能容我。” 曹祜笑道:“我能容仲茂。仲茂,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活人的事,还需活人自己做出抉择。” 第842章 分宗(上) 荀闳志在仕途,本就不愿辞官,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理由。 荀彧虽然死在新丰,虽然祖籍在颍川郡颍阴县(治今河南省许昌市魏都区城区),但曹操特意在邺城给他选了坟墓,又要求他的葬礼在邺城举行。 荀彧生前不愿来邺城,可死后却跟邺城的关系,怎么也挣脱不开了。 在荀彧的灵柩到达邺城的前一天晚上,众人在守灵之时,荀闳发难了。 除了荀闳,还有荀攸的儿子尚书郎荀适,以及荀爽的孙子御史荀肸。这二人年纪都不算大,跟荀彧既非直系亲属,接触也不算多。 荀适与堂弟荀岳率先表态,辞官是你们二房的事,跟他们大房无关。 荀彧的祖父荀淑有八子,号为“荀氏八龙”,可实际上他大哥的两个儿子,荀昱、荀昙更厉害。 荀昱跟李膺、杜密同为“八俊”,时人称“天下好交荀伯条(荀昱)”,是名士中最顶级的人物,官拜沛国相,与李膺同死。荀攸的祖父荀昙亦是天下知名,官拜广陵郡太守。 荀昱、荀昙若不是因为党锢之后早死,荀淑八子还真比不过他二人。 (单论成就,也就荀爽能压过二人。) 风水轮流转,荀昱、荀昙兄弟死后,大房也就出了一个荀彧,二房却是荀爽、荀悦、荀彧等英才无数。 哥哥比弟弟强,弟弟会觉得理所应当;可弟弟比哥哥强,哥哥心中总会不是滋味。 而今二房显赫,压得大房几乎喘不过气来,现在还让他们辞官,他们如何愿意。 荀适、荀岳的态度很明显,你二房就是再厉害,不能做我们大房的主。荀竣是你们二房的人,本来就跟他们大房无关。现在你们想辞官是你们的事,不能拖我们下水。 长幼有序,这是亘古不变的伦理纲常。 大房跳出来后,二房的荀爽一系也跳了出来。 所谓的荀氏八龙,最厉害的便是老六荀爽。其他几个兄长虽然名声很大,但都是些县令、掾属的小官,唯有荀爽,九十三天的时间,从一介布衣,接连升至司空,位列台司。 荀氏能有今日,荀彧贡献最大,但荀爽的作用,也是关键性的。 荀爽死后,长子荀表早亡,次子荀棐官至射声校尉,虽然官也不小,但跟荀彧兄弟几人是没法比的。 在荀肸看来,他们一系的贡献不亚于荀彧,怎么就要辞官了。 荀竣是二房的,却是你们二系的,跟他们六系有什么干系。不能因为你们一系犯了错,让他们人都跟着背锅,这是什么逻辑。 荀彧诸子中,最有能力的是老二荀俣和老六荀顗,可偏偏荀俣在外地为官,尚未赶回邺城,而荀顗年纪小,没什么话语权。 至于荀恽,根本压不住其他人。 乱子越来越大,整个荀氏家族都趋向于分裂。 最后荀闳站了出来,提议分家。 连二房二系内的自己人也不支持荀恽了。 这个分家并不是简单的分财产,而是分宗。分宗最直观的定义是分祖宗,即非嫡系一脉,重新确立一个祖宗。 最典型的就是刘备只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而不是汉高帝、汉文帝之后。假设刘备有家谱,第一页只能写中山靖王刘胜,不能写刘胜的老子汉景帝刘启,因为刘启作为大宗,在汉武帝那条线上。 为何秦赵同源,秦国姓氏为赢,赵国却是赵。因为秦国祖先是哥哥,是大宗,继承了祖宗的姓。赵国的祖先是弟弟,是小宗,除非他取代了兄长,成为大宗,否则只能自己给自己弄个氏来用。 (现在有些书,叫晋文公姬重耳,周公为姬旦,放在周时,都是不对的。晋文公若是对外说,在下姬重耳,跟想造反没区别。) 当然后世修族谱,给自己添光,一直写到始祖,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在宗法制不明确的时代,谁会认为自己是小宗呢。 (按照古代礼法,假设兄弟二人,各修一本族谱,兄弟二人的父母,只能修在老大那一本上,老二算是他的子孙祖宗,不过现在不讲这个,想怎么修怎么修。) 荀闳的分家提议,撕开了荀家最后的遮羞布。 很多时候,所谓的家族,积极发展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若是树倒之时,大家也是各自求生。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同族。 荀恽最后实在压不住火,竟然指着众人鼻子问,是否真的要在其父灵堂之上闹一场,让荀家颜面扫地? 荀彧到底余威犹在。 一众荀家人,还是要顾及一些体面,如此才让事情,勉强过去。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不算完。 荀彧的灵柩,就是在这种氛围中,到达的邺城。 回家的当天晚上,荀笙来寻兄长荀恽。 “大兄,听说族中有人提出分宗。” “三妹,些许跳梁小丑,你不必担心,” “大兄,阿父临终之前,有话让我告知大兄。” 这两日,荀恽被众人逼宫搞得是焦头烂额,听到父亲有遗言,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阿笙,父亲说了什么?” “父亲说,如果有人提出分宗,大兄便答应他们。哪怕是叔父几脉的人,只要愿意,也可同意。” 荀恽一愣。 “三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个家族,欣欣向荣,基本没有分宗。大多数分宗,除了大宗将小宗踢出去(分封也算),其他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即小宗没法取代大宗,又不满小宗的地位。 比较有名的是春秋时期的智家。即那个用自己的灭亡让赵、魏、韩彻底崛起的智家。 智家的第一位家主智罃是荀林父的侄子,本来姓荀。 荀林父是晋国正卿,世代显赫,子孙也很有能力,牢牢控制着家族群里,智罃根本取代不了。当然智罃本身实力也很强,做到晋国正卿,他不想做小宗,又抢不了大宗地位,后来便跟家族直接分家,以智为氏。 荀家目前的情况,并不具备分宗的条件。 最关键的是荀彧这一支的身份很特殊。 荀彧的祖父荀淑排行第二,荀彧的父亲荀绲也排行第二,荀彧本身排行第五(也有说第四),都不占优。 这一分宗,荀彧这一支,是被分出去的。 这就尴尬了。 一个庞大的家族因为分宗而弱化,荀彧这一支还几乎不能得到好处,荀恽怎么可能愿意分宗。 他也不相信父亲会同意分宗。 “三妹,父亲绝不可能同意分宗。” “大兄,这就是阿父的意愿。” 荀恽更加难受起来。他本来就因为此事而头晕脑胀,现在三妹还来添乱。 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难道想毁了荀家吗? 第843章 分宗(下) “我不相信。” 荀恽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荀彧同意分宗。 “大兄!” 荀笙劝道:“阿父临终前说了,树大分叉,人大分家,荀家已经到了分宗,各自发展的时候了。 与其家族之间,因为利益分配不均撕破脸皮,不如就此分宗,至少能全了亲人之情。 而且阿父还说,荀家分了宗,魏王对荀家也就放心了。 到时候父亲这一支,辞官养望,其他各支,按照各自的选择,自行发展。那样无论如何,荀家不会全部倒下。” 荀恽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这是救荀家吗?这是让荀家四分五裂啊。 “三妹,父亲当时缠绵病榻,可能糊涂了。” “大兄,父亲没有糊涂! 父亲特意叮嘱,只要有人要求,就必须要分宗。全族辞官亡不了荀家,甚至屠杀也亡不了荀家,唯一能毁掉荀家的,就是内斗。 如果有这个机会,魏王一定不会放过挑动荀家内斗。 只要魏王对我荀家心有忌惮,魏王对我荀家的打压就一日不会停止。” “魏王老了。” “可大将军呢?” “汝南袁氏,五世三公,弘农杨氏,四世太尉。无论是魏王还是大将军,都不会容忍下一个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出现。 而且我听说仲茂兄长联合多个长辈已经发难了,大兄是准备硬抗,跟所有人撕破脸皮,还是跟他们一样,不听从阿父让你们辞官的安排?” 荀恽听了,身子一震,却是倾颓地坐在榻上,脸上满是衰败之色。 “父亲到底为何让我们辞官?何至于此。” 荀笙眼看兄长还不明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兄长庸人之姿,确实守不住这个家。 “大兄,听从阿父的安排吧!” “不!” 荀恽猛地从榻上起身,大胜喊道:“我绝不,我绝不会让荀家毁在我的手中!” 眼看兄长冥顽不灵,荀笙只得硬着心肠说道:“大兄,明天灵堂之上,我会将阿父的遗愿,公之于众。” “三妹!” 荀恽大惊失色。 “你要毁了荀家吗?” “大兄,不破不立,你得下决断了。” 到最后,荀恽也没有下定决心。对他来说,守成已经很好,而改变,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直到次日,荀笙眼看荀恽还是没有动作,遂下定了决心。 荀笙先去找了荀闳。 荀闳看到荀笙,亦有些吃惊。数年未见,他这个妹妹更漂亮了,如沉鱼翡翠,又如月中聚雪。 “三妹妹,许久未见。” “仲兄。” 荀笙行了一礼,然后将一封信,递给了荀闳。 “这是什么?” “父亲的遗书,能让你得偿夙愿的东西。” 荀闳一愣,打开信来,细细看之,心中更是震惊。 “父亲说,如果族中有人提出分宗,便将这封信拿出。有了父亲的信,仲兄一定可以完成分宗只是。 只是希望仲兄记得,你与我大兄都姓荀,都是荀氏子弟,流的是同样的血,莫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长倩知道此信吗?” “兄长知道,但他仍不同意。” “你为什么帮我,长倩才是你的嫡亲兄长?” “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做错。于情,这是父亲安排的,我若不做,是为不孝。而于理,分宗对荀家来说,乃是好事。 荀家太繁盛了。 明明曹家才是魏王宗族,可是朝野内外,荀家人连同姻亲,远多于曹家人。 甚至有人说,曹家天下荀家党,曹与荀,共天下。 魏王不是光武皇帝,他不会容忍任何人越过他,哪怕是荀家。” 历史上曹魏天子对荀家也多有打压。荀家在曹魏的高官不过寥寥数人,尤其是高平陵之变前,核心的尚书、侍中,没一人担任过。直到司马家父子上台,荀氏才赢得新生。 荀闳目光复杂地看向荀笙。 “三妹妹,如果你不是生在荀家,曹魏的第一位皇后,可能就是你了。你先识得的大将军,大将军也喜欢你,唯一的问题,可能是魏王和大将军,不愿意有荀氏这样的外戚。” 荀笙笑道:“仲兄,你错了。如果我不姓荀,可能大将军都不会识得我。” “三妹妹,我听说你上次来邺,直接去见的大将军,那?” “仲兄,荀氏女不会为妾,荀家还是有这个骨气的。” 荀闳听后,叹了一口气。 “我与刘文恭相比,并无一处比他差,甚至要强于他,可双方地位,千差万别。之所以我不如他,就是他与大将军的关系,更加亲密。” “仲兄,大将军也是在许都长大的,认识他的,不知凡几,可能与大将军成为至交,却只有刘文恭,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荀闳一愣。 “你是这样想的?” “是大将军这样想的。” 看着荀闳离去的背影,荀笙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这个族兄,野心实在太大了,可偏偏现实情况,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而她,也不会如堂兄所愿。 从荀闳提出分宗,这件事便已经是既定事实,哪怕荀恽再不愿意,也挡不住大势。而荀笙拿出的荀彧遗书,只是让既定事实有了法理依据。 任凭荀恽多么不情愿,这封遗书拿出,一切尘埃落定。 不过众人谁也不愿舍弃颍川荀氏这个名号,最后众人商定,各家仍用颍川荀氏这个名号,大房不变,荀彧子孙单独分为“令君房”,荀绲其他子孙为“国相房(荀绲官至济南国相)”,荀爽的子孙为“司空房”,荀淑其他子孙分为“神君房”。因为荀竣的关系,没人愿意接纳荀衍一房,这一脉只得单独分为“监军房”。 各家虽然还用颍川荀氏这个名头,但不算一家人了。 这也是古代常见的分家方式。 著名的七姓十家,比如博陵崔氏,不是你姓崔又是博陵人,就是高门大姓子弟,你必须是前燕秘书监崔懿八个儿子的后人,才算是七姓十家,其他房都不行。 博陵崔氏在唐朝出了十六个宰相,十三个是崔懿后人。 其他如陇西李氏李宝之六子,太原王氏王琼之四子,荥阳郑氏郑温之三子等等,只有这些人的子孙,才算七姓十家,其他人根本不算。 以李渊和李白为例,他们也自称是陇西李氏西凉昭武王李暠的后人,可李渊是李暠孙子李重耳的后人,李重耳和李宝只是堂兄弟,那李渊一脉就不算七姓十家。 六房子弟,只有荀彧子弟的“令君房”选择了辞官,至于其他人,他们还期望着能如从前一般显赫。 只是他们的期望,注定要落空了。 第844章 最后的荀彧 荀氏分宗一时,颇为突然,待外人知晓,此事已经尘埃落定。 荀彧葬礼期间,荀家人便分家,其实是有些难看的。可荀家人也没有办法,不急着分家,难道要辞官吗? 曹操听到此事,也是咋舌。 “荀文若啊,荀文若,真是好手段。” 曹祜也惊叹于荀彧的算计。 荀彧根本没想过让族中子弟辞官,他一切的目的就是分家。 荀彧很清楚,族中子弟或许能被压制着辞官,可真要这么做,人心就乱了。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他是荀家的领头人也不行。 荀家人不辞官,还想减少曹祜子孙对荀家的忌惮,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家。 这家一分,各有家主,实力便彻底分散了。 而分家后的单个家族,两三代人后,就彻底疏远了,也不值得曹操的忌惮。 但想分家并不容易。 大树底下好乘凉,族中子弟借着颍川荀氏的名头,拥有了更多的资源。现在要分家,之前和以后的既得利益者,定然会拼命反对。 所以荀彧才借着荀竣一事,要求全族男丁辞官。 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荣的时候众人都乐意一起,可损的时候,就没人愿意一起了。尤其是辞官这种要命的事。 荀彧很清楚,族中人不会甘心辞官,而自己的长子无论是心机还是手段,都太稚嫩,根本压不住众人。 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带头,便会顺理成章的分宗。 荀彧几个儿子,目前看并没有哪个能成大器,这样的人,曹操会杀吗? 荀彧在临终之前,为了家族,为了子嗣,尽了最大的努力。 颍上荀文若,人称王佐才。声名齐五岳,功业震三台。孟德无终始,留侯不再来。忠心怀恨死,天下尽悲哀! 荀彧的葬礼,进行的很快。其棺椁送达邺城之后,很快便入土安葬。 葬礼的次日,荀笙命人送来一封信,乃是荀彧写给曹祜的。 “大将军,老朽临终之际,日思夜想,终觉需向君上一疏。自董卓乱政,群雄并起,汉室便失其鹿,天下人共争之。时曹公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率义兵为天下诛残贼,威信著于四海,吾遂附之,期能讨平逆贼,中兴汉室。 十余年来,彧左右机近,忠恪祗顺,如履薄冰,研精极锐,以抚庶事。 然天不遂人愿,魏王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鞭挞宇内,赫以霆震,虽无天子之名,而有天子之实,虽有奉主之名,而无奉君之心。吾与魏王,虽君臣二十载,终不能奉之。 今时今日,魏代汉势,已无可逆。我螳臂当车,终不能阻。 临终之际,有不情之请三事,期大将军从中。 魏王虽功盖中夏,威震四海,崇诈杖术,征伐无已,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期请大将军能承天心,崇仁义,轻刑事少,与民休息,劝农耕桑,务民之本,提拔幽隐,以进贤良,摒斥奸邪,以厚风俗,纳谏赦罪,以德怀民。此其一也。 汉室虽倾颓,然四百年传承,民心所归。天子聪叡仁孝,无恶于天下,无论何时,大将军当厚待之,优崇而不臣。此其二也。 大将军年轻,而有今日之功,古往今来,少有人及。然太古以来,君主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而晚节犹以奢败,恃其富盛而不谨於几微者,不胜枚举,前有齐桓、秦穆,后有秦皇、武帝,《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慎哉!愿大将军能昼警夕惕,居安思危,善始善终。此其三也。 伏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病入膏盲,命垂旦夕,无以报国,唯有只言,愿大将军能警之,彧当死而无憾矣。” 曹祜看着荀彧给他写的信,一时间红了眼眶。 “荀令君啊,我该说些什么呢?” 世之论者,多讥彧协规魏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虽晚节立异,无救运移;功既违义,识亦疚焉。陈氏此评,盖亦同乎世识。臣松之以为斯言之作,诚未得其远大者也。彧岂不知魏武之志气,非衰汉之贞臣哉?良以于时王道既微,横流已极,雄豪虎视,人怀异心,不有拨乱之资,仗顺之略,则汉室之亡忽诸,黔首之类殄矣。夫欲翼赞时英,一匡屯运,非斯人之与而谁与哉?是故经纶急病,若救身首,用能动于嶮中,至于大亨,苍生蒙舟航之接,刘宗延二纪之祚,岂非荀生之本图,仁恕之远致乎?及至霸业既隆,翦汉迹著,然后亡身殉节,以申素情,全大正於当年,布诚心於百代,可谓任重道远,志行义立。谓之未充,其殆诬欤! (世间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讥讽荀彧协助曹操谋划,以此颠覆汉朝的国运;君臣地位发生更替,实际上是荀彧导致的。尽管他晚年持有不同立场,却无法挽救汉朝国运的变迁;他的功绩既然违背了道义,其见识也应为此感到愧疚。陈寿在《三国志》中的这一评价,大概也和世人的看法相同。我(裴松之)认为这种言论的产生,实在是没有看到荀彧远大的志向啊。荀彧难道不清楚魏武帝的志向,并非是衰弱汉朝的忠贞之臣吗?实在是因为当时仁政王道已经衰微,社会动荡混乱到了极点,英雄豪杰像猛虎一样窥伺天下,人人都怀有异心,要是没有平定乱世的才能、秉持正义的谋略,那么汉朝的灭亡就会十分迅速,百姓也会灭绝了。想要辅佐当时的英才,匡正艰难的国运,除了这个人(曹操)还能和谁一起呢?因此他治理国家、应对危难,就像抢救自己的头颅身体一样急迫,因此才能在险境中有所作为,最终达到极为顺利的局面,百姓得到救助,刘氏皇室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国运,这难道不正是荀彧的根本意图、仁爱宽恕带来的深远成效吗?等到曹操的霸业已经兴盛,铲除汉朝的迹象日益明显,之后荀彧以死坚守节操,来表明自己一向的情怀,在当时保全了大节,向后世展现了真诚之心,可以说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志向得以践行、道义得以确立。说他的志向没有实现,这恐怕是诬陷啊! 这是裴松之对荀彧的评价,是对荀彧最客观的评价了。) 第845章 毒士(上) 荀彧死了,荀家分了,可日子还要继续。 整个北方随着防疫政策严格执行,减税减赋、赈济灾民的事情顺利推进,肆虐许久的疫情也基本控制起来。 而为了这个结果,海量的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哪怕是曹祜这个爱花钱的人,一时也有些咋舌。 花钱容易挣钱难,钱是真不经花。 这个时候,曹祜终于有精力顾得上贾诩了。 这日一大早,曹祜便单独召见了贾诩。 “贾大夫,快两个月了,你筹集了多少的钱粮?” 听到这话,贾诩顿时头疼起来。 这些日子,曹祜忙于防疫,也顾不得贾诩。贾诩没人管,倒是乐得自在,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大将军,这两个月,在冀、青、兖、豫、徐五州进行了募捐。得钱三千万,粮食五十万石。” 听到这个,曹祜都要气笑了。 “贾大夫,我当时要求的是多少?我记得是一千万石粮草,十亿钱。你现在完成了不到十一,你告诉我,你准备用猴年马月来完成要求?” 看着贾诩的样,曹祜就想骂他。 以贾诩的能力,但凡动动脑子,也不至于成绩如此的惨淡。 老家伙属破车的,不踹几脚不往前。 贾诩请罪道:“大将军,非诩不尽力,实在是连年的灾情,导致粮食减产,再加上今年的大疫,百姓生活,着实艰难,民间实在缺乏余力。” “我之前说了,贾大夫若是无法完成此任,就让贾大夫的爱子前去,你们父子同心,定能有办法。” “大将军!” 曹祜伸手将贾诩给打断。 “贾大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一早,就在这里,你拿出一个有效地方案来。否则,我不介意担一些恶名。” 贾诩这个老东西,曹祜真想抽他。 贾诩无奈,只得退下。 其实办法,贾诩还真有,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说。 回到家中,贾诩没有点灯,在书房坐了一夜。 年少之时,贾诩被察孝廉为郎,后因病辞官,向西返回家乡途中,到达汧地,遇见叛乱的氐人,他和同行的数十人一起被氐人抓获。危急之下,贾诩自言“我段公外孙也,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颎,因久为边将,威震西土,贾诩诈称段颎外孙,叛氐果然不敢害他,还与他盟誓后送他回去,而其余的人却尽皆遇害。 而这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就连同乡段太尉,也死了快四十年。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这夜过后,贾诩的头更白了。 次日一早,贾诩让人端着几大盘文卷,到了曹祜的公房。 “这些是何物?” “这些是我这两个月收集的资料。朝廷控制百郡,八百余县,这些都是各郡各县有名望的豪族,约六千余个家族。 最后一盘,乃是全国商旅的情况。地方上成规模的商人,都登记在册。” 曹祜听后,一时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贾诩不会真的闲了两个月,这就是成绩啊。要打劫,不得先知道要劫的人的家底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贾大夫深谙此道啊。” “我也是不知该如何做,只能了解一下情况。” 贾诩明显是推诿,曹祜也不管,只要有工作成绩就行。 “贾大夫准备怎么做?” “大将军之前做过的,卖官鬻爵。这六千个家族,每个家族出一个男丁,来邺城为官,当然如果愿意多来,也是可以的。 上等职位两千石,魏王身边的郎官。 中等职位一千石,魏王身边的亲卫。 至于下等职位,八百石,五百石,甚至三百石,都有。大将军当初不是搞了一个亲、勋、翊卫三军,安置这些人吗? 现在依然可以扩编。” “贾大夫,你倒是现学现用。” “方法不在乎新旧,管用就好。” 曹祜相信各家会积极购买这些职位。 这个民族对编制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哪怕两千年之后,父母省吃俭用,只图让子女做个公家的合同工、劳务派遣的,也比比皆是。 万般皆下品,惟有当官高。 魏王身边的郎官,魏王身边的亲卫,万一被魏王看重,那就一步登天。 “这些人只要任职满一定的时间,还有升职的空间。” 至于安置这群人,曹祜并不担心。 曹魏统治下的八百个县,每个县光是正儿八经的掾属就有数十人。不要觉得现在单位多,古代也一样,一个县单是诸曹就有二三十个,这还只是行政单位。算上杂七杂八的官职,一百人都止不住。 八百个县就是至少八万个岗位。 曹祜突然想到边疆缺人的问题。 想开发边疆,要投入大规模的钱粮、物资、人才,尤其是人才,是需要长期培养的。 现在人才有了。 这些人虽然是买官,但因为出身问题,大多数都受过教育,已经是地方上最优秀的一批人了。 其实人只要不傻,智商不是太低,大部分人用精英式教育进行培养,都会很优秀。可关键是,绝大多数家庭,没有这个条件。 所以非是乱世,穷人是出不了头,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根本没法接触所需的教育。 现在这群人来了,成百上千,投入到边疆,就是种子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教育资源是有限的,地方的人才也是有限的。曹祜一口气把人才从地方上抽干了,地方的独立能力将会大大降低。 钱要动起来,人也要动起来。 “贾大夫,姑且认为你这个办法有效,可这些仍是不够。” “所以我还准备了商人的资料。 听说四海商团就是大将军创办的,大将军应该清楚,商人才是最赚钱的。陶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 “所以呢?” “钱应该从有钱人那里去得,而非一味压榨黔首。说到底,黔首才有几个钱,从黔首处弄钱,费时费力,一个不好,还有生乱的危险。 而有钱人压得再狠,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波来。” 第846章 毒士(下) 听到贾诩之言,曹祜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贾诩之言是有道理的。穷鬼能有几个钱啊!你把他榨干了他还跟你拼命。 曹祜突然觉得,要是贾诩跟卡卡一个组合,也挺有趣的。 “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这一摞,乃是在当地,颇有恶名的商人,有巧取豪夺的,有官商勾结的,还有谋财害命的。这些人,是要被清理的。 商人的盘子就这么大,不把这群人清理出去,怎么引入新人。 这些人清理之后,家财充公,而他们所经营的商业,转卖给其他商人,又是一大笔收入。” “若是他们不愿意买呢?毕竟树倒猢狲散,那些家族没了,他们会很快将空出市场给吞掉。” “此事跟他们愿不愿意有关系吗?他们若是不卖,就步之前那些人的后尘,这世上,商人还能占官家的便宜吗?” 曹祜点点头。 贾诩够狠。 “普天之下,最赚钱的,其实是矿产。蜀地的卓氏、程郑氏,梁地的孔氏,鲁地的曹邴氏,俱是用铁冶富。 然后是渔盐之利、牲畜、粮食。 而当前,地方上的矿山,也多控制在地方豪族手中。 敢问大将军,这些矿山凭何为豪族所有?” “有道理。” “往后,凡商人皆实行专卖。首先是矿山,要收取使用税、开采税;其次包括渔业、牲畜、粮食等等,只要是经商,都要收专卖税。 交了这税,才能行业准入。 如果不交,那就是违法行为。 而像酒楼,倡馆,赌坊等行业,更是收之以重税。这些行业,本就对国家无异,自然要重税制之。” 古人为何喜欢在农民身上下功夫,因为这些税容易统计,还不容易逃税漏税。 而商人,哪怕是在后世,弄清真实税收,亦是困难。至于古代,想准确的收什么增值税,印花税,资产增值税等等,想都别想。 贾诩提出的使用税、开采税、专卖税等等,其实就是包税制的一种。 包税制是政府将一定时期内某项捐税以定额交由私人承包征收的制度,亦称“商包制”。 后人一听到包税制,就想到蒙元,觉得是落后的一种税收方式。 实际上这种税收制度在古代,一定程度上是很先进的。 这能够让国家获得稳定的税收,还减少了收税了成本。 很多人认为,蒙元的包税制导致地主阶级对百姓盘剥无度,可实际上,这真实高看了地主阶级和资本家的良心。 哪怕是后世,商品价格和税收也没太大关系。 商品价格只与人口袋里钱的数量有关,只要有人买得起,哪怕税收为零,甚至是进行补贴,资本家也不会降你一分价。 贾诩的建议,肯定不可避免地对老百姓压榨,但确实能够最大限度地搞到钱粮。 “贾大夫,就依你之见。” “而第三个办法,却是需要大将军的帮助。” “你说。” “刘备自在益州兵败之后,便在荆州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为了安抚军心,他大肆封赏,府库为之一空。 刘备也面临着缺钱缺粮的境地。 这时有人向其献了一策,铸造一批价值百钱的大钱通行,然后统一物价,并实行公卖制度,便能使得府库充实。 刘备从之,果然钱粮充盈起来。” 曹祜立刻意识到,贾诩讲的是刘备的“直百钱”。 历史上这个建议是刘巴提的,没想到没有刘巴,刘备还是搞出了这一套。 后世对于这件事,评价不一,夸的吹上天,贬的贬成渣,其实历史对直百钱并无太多记载,网友所谓的史料,基本上都是自己编的。 甚至还有大聪明说“直百钱”和蜀锦挂钩。 蜀锦充其量只是一个奢侈品,而非必需品,本质上跟包包、香水、豪车区别并不大。 丑国再疯狂,也只敢用美元和黄金、石油挂钩,这些大聪明竟然直接让美元和香奈儿、LV的包包挂钩了。 直百钱算是一种信用货币,信用货币是由国家法律规定的、强制流通的货币形式。而最早的信用货币大概率是王莽的“大泉五十”,一枚钱币当五十文用。 “刘备铸直百钱,于朝廷来说,可以有两个选择。 其一,我亦效仿者,大量铸造大钱使用。相较于荆州,朝廷控制的地盘更大,人口更多。必能聚拢到更多的钱粮。” 曹祜没有说话。 直百钱是具有剥削属性。 蜀汉铸造直百钱,短期内就府库充实。在财富的总数没有较大变化的情况下,府库的财富多了,民间的财富必然少了。 铸造直百钱的效果肯定不必担心。 曹祜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直接发行宝钞,毕竟铸造直百钱还需要使用铜,可宝钞就一点不需要了。 可问题是,在没有准备金,没有中央银行统一调控的情况下,这种事很容易崩。 而且人心可怕。 蒙元、明朝发行宝钞,凯申发行法币,都是教训啊。 “贾大夫,兹事体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决定的。直百钱后患太大,在国家局势稳定之前,暂不适合发行。” 贾诩听了,面上毫无表情。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他给曹祜出谋划策,曹祜用不用是他的事,反正他已经尽力了。 “如果我们不能发行直百钱,不如也铸造一批直百钱,投放到荆州,然后命商人大肆购买荆州的物资。” 为何说后世对直百钱的说法都是胡扯,因为统一的国家和非统一国家发行货币是两码事。 直百钱又不能防伪,蜀汉能造直百钱,曹魏、孙吴不能造吗? 蜀汉若真敢让直百钱长期成为日常流通货币,用不了三年,曹魏、孙吴的商人会把蜀汉给买空了。 “这直白钱,可易仿制?” 贾诩从怀中掏出一枚直百钱。 这钱直径不到2厘米,重量1克多,上有“直百”二字。质量并不算差,虽比不得汉五铢,但是远胜过董卓发行的小钱。 曹祜把玩了一会,放在了桌案上。 “直百钱的仿制要快,在刘备将其停止流通前,投入市场。” 刘备,如果我的直百钱在江陵买买买,你到底是承认直百钱的价值呢?还是要掀桌子呢? 第847章 我不喜欢让下属背黑锅 贾诩一共提了三个建议,每一个都是杀招。 不得不说,贾诩这老东西,老而弥坚,就是让他出力,需要费些功夫。典型的属蛤蟆的,一戳一蹦跶。 “这三个建议,都很有效,我同意全部执行。关于直百钱的事,我另行安排,而另外两条,还需要贾大夫筹划。” “大将军,此事需要大量的人力。” “我给你吏员五百,士兵五千,你看可否。” 按照计划,秋试应该在八月份举行。但是因为考举改革,时间实在太短,春试不得不推辞了两个月,秋试也只能一同延后。 秋试之后,考举士子正在培训。这次曹祜也不将人分配,直接都安排给贾诩,也算实习期了。 贾诩听了也是咋舌。 曹祜搞的这个考举,确实厉害,一出手便是五百名经过训练的官吏。 贾诩出了主意,但并不想亲自去做,可这些人一出,贾诩连推脱的理由都没了,总不能直说不想去吧。 贾诩无奈地接收了命令。 “贾大夫,留给咱们的时间并不多,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所有人对贾大夫,都是翘首以盼啊。” 傍晚贾诩回到家中,直接去了书房,还招来了长子贾穆,商议要做的事。 两件事情,前者好做,而后者不好做。毕竟后者是彻彻底底的打破商业原有格局,是动人利益的。 贾诩犹豫许久,决定先做第二件事。 什么事情,要想成功,都要立威。 只有威立了,才会让人接受、承认这件事,事情才能顺利推行。 就拿卖官来说,若无威望,就没法树立信誉,人家连这个人就不敢相信,又凭何去买那些官职。 而调整商业格局,要先杀人。 不管怎么说,就是要杀人。 贾诩选择的目标,就是鄐氏。 鄐音旭,即畜氏。西周之时,秦非子畜牧于汧渭之间,支庶以为氏,后来有鄐氏子孙迁徙到冀州。 鄐氏有祖传的手艺,擅长畜牧,经过百余年经营,已经成为冀州最大的牲畜贩子。 与此同时,鄐氏还将经营范围延伸到走私、粮食、铁器等多个方面。 鄐氏以商业立身,不算什么大家族,但因为有钱,也深植地方,多年以来,也出了不少高官,包括东海郡太守鄐熙,汉中郡太守鄐某(见《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 贾诩选中鄐氏,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鄐氏确实有钱,灭掉一个鄐氏,能有巨大收获。 而另一方面,鄐氏的后台颇为复杂。 想做生意,没有后台是万万不成的。没有好爹,好岳父,好哥哥,你至少也得有个靠谱的前女友。 白手起家,你问问前女友有没有给你保驾护航。 鄐氏早年跟袁氏关系密切,在袁家统治河北的十多年间,给袁绍提供了海量的物资,也得到了充足的发展。 袁家覆灭后,鄐氏先是投靠了都督河北军事的荀衍,又跟崔家、秦夫人,还有曹丕、曹都扯上了关系,自此,鄐氏才得以延续。 鄐氏不愧是拉关系小能手。 等到曹祜崛起后,鄐氏甚至跟丁氏也有了牵扯。鄐家一个女儿,就嫁给了丁斐为妾室。 可以说,鄐氏后台可通天。 “父亲,这样看鄐氏明显不是一个合适的动手对象。” “你觉得该怎么办?” “鄐氏的关系太盘根错节了,不若先对几个小一点的家族动手,这样成功率也高,等到确立了微信,控制住局面,再对鄐氏这样的家族动手。” 贾诩笑道: “子信,你是大将军吗?” 贾穆一愣,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子信,你以为咱们可以从容布局,然后缓缓图之?人家不是砧板上的肉,等待着你却宰割。 咱们只有一次机会,甚至这一次若不能做到干净利落,也会被群起而攻之。 咱们要动,就动大的势力。” 贾穆勉强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可还是觉得动鄐氏不合适。 “鄐氏关系还是太复杂了。” 贾诩打断道:“正因他关系复杂,所以才动他。你觉得,鄐氏到了生死危机的时候,谁会真正下死力帮他?” 贾穆一愣。 “谁都不会,一方面各个后台会觉得,鄐氏关系多,他们不下全力,鄐氏也不会有事;另一方面,你敢保证,你下死力保全了鄐氏,会是最大的获利者,鄐氏的后台,可不止你一个。” 贾穆听着,有些恍然。 “动了一个鄐氏,能试探多方势力的态度,再有大将军把控着局面,这件事情,才有成功的可能。” “对,咱们是为大将军做事。” 贾诩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将军不会帮咱们父子的,除非我能让他看到成绩。文信,大将军将这件事交给我,不就是因为,我能够随时被抛弃吗?” 确定了动鄐氏,贾诩来跟曹祜要军队。 对于贾诩来说,动手的不能是郡兵,不能是徒隶,甚至不能是校事,而是要正儿八经的军队。 这是一种威慑。 第二日一早,贾诩来要兵符。 曹祜有些吃惊。 “贾大夫这么快,就确定了行动的方略?” “为公事,诩不敢迁延。” 曹祜看着贾诩,有些好奇。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贾诩之口。 听到贾诩的请求,曹祜命人唤来了徐商。 徐商率领的游击军在代郡并未待多久,哪怕是天寒地冻,还是冒着风雪返回了邺城。 曹祜需要他们。 “公章,从现在开始,你跟随贾大夫,听从他的命令,如同听从我的命令一般。关于此事,我会上报给大父,你不必顾及。” “唯!” “贾大夫,至于那五百吏员,他们正赶往邺城,很快就会到达。” “多谢大将军。” “贾大夫,我其实有些好奇,你会怎么打开局面。” “若是大将军,会怎么做?”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贾大夫是要对我保密?”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还请大将军恕罪?” “算了。” 曹祜摆手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件事情,不管做的好坏,有我给你撑着。我这个人,不喜欢让下属背黑锅。” 第848章 跳出来的丁斐 三月初,冰消雪融,乍暖还寒。 贾诩动手地非常突然。这天傍晚,大队士兵毫无预兆地突袭了鄐氏在邺城的商铺、宅邸、仓库,鄐氏在邺人员,在毫无防备中被拿下。 而与此同时,徐商带着大队士兵,在巨鹿郡于同一时间,对鄐氏的大本营动手。 人能坏到什么层度? 贾诩的行径或许可以作个示范。 贾诩要求徐商在对鄐氏动手的时候,不树旗帜,不表明具体的身份,只言是官府办事。 这就把鄐氏给彻底坑死了。 鄐家人未见过徐商,也不认识他。这群人说是“官府”的,可郡里、县里的人,鄐家人都认识,这群人明显不像啊。 面对一群攻入家中,还身份不明的人,正常人的第一选择肯定是奋起反抗。 贾诩要的就是鄐氏反抗。 贾诩甚至希望鄐氏实力强大,击败徐商所部,在巨鹿扯旗造反。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游击军是曹魏禁军系统最精锐的部队,鄐氏要是连他们都打的赢,还真没必要只做个地方土酋。 结果显而易见。 在鄐氏的反抗中,游击军直接攻破了鄐氏家族。 鄐家人死伤无数,家族也被查抄。 这种情况下,只要愿意,就没有什么罪状是找不到的。 这件事闹得很大,郡里、县里肯定要来过问。而徐商按照贾诩的命令,直接将郡里、县里来的官吏,全部扣押。 对于贾诩来说,这事要闹就闹大一些,最好直达天听。 鄐氏之事案发,此事一片哗然。 贾诩已经掌握了核心的证据,能够让鄐氏万劫不复。但他并没有动,他在等待,等待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是丁斐。 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一个人。 鄐氏那些后台,曹丕、曹洪、崔氏、荀氏,俱是自顾不暇,而秦夫人,未必敢参合进此事,那剩下的人,只有丁斐了。 曹操时代,准确的说是216年之前,应该是整个三国两晋南北朝最清廉的时代,甚至还能前溯到东汉。 东汉以贪腐而闻名。 当然也有客观原因,工资低。 就拿秩二千石的太守来说,月奉百二十斛,差不多是3600公斤。以古达的饭量,一个月也就能养100人左右(平均一天2斤半粮),甚至可能还达不到。但太守养的人,可不止一百个,除了自己的家人,幕僚、护卫、差使等等,乱七八糟的,够不够用还真不好说。 所以曹操时代,才会出现桓阶这种穷得吃不上饭的太守。 但总有例外,比如丁斐。 曹操时代有名的爱钱如命的人有俩,一个是曹洪,另一个便是丁斐。但曹洪主要是擅长做生意,靠着身份做垄断型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这属于个人能力。 可丁斐不同,丁斐爱财主要是贪污。 丁斐是真能贪污,因为家里养的牛瘦弱多病,竟然私自换掉官家的牛,而且屡教不改。 甚至因为贪污下狱,可放出来之后,原来怎么样,现在照旧。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忘初心。 当然曹魏的司法系统也真抓,丁斐能逃脱法律制裁,主要靠曹操的特赦。 丁斐除了贪污,还受贿。 虽然曹祜严厉约束亲眷,可鄐氏找上门来,丁斐仍是毫不手软的收礼,充当起鄐氏的保护伞。 因为丁斐和曹祜的关系,鄐氏家族甚至认为,自己是曹祜的人。 听到贾诩拿了鄐氏,丁斐天都塌了。 贾诩这是跟鄐氏过不去吗?这是跟他和他的钱过不去。 丁斐立刻去见曹操,弹劾贾诩。 也是丁斐太聪明了。 丁斐不喜欢贾诩,或者说跟曹祜亲近的人,就没有喜欢贾诩的,毕竟这是立场问题,容不得犹豫。 在丁斐看来,贾诩被任命为防赈副校尉,就是曹祜的计策,故意坑丁斐的。 只要贾诩犯了错,就是对贾诩下手之时。 若换了旁人动鄐氏,丁斐可能还会考虑一下利弊,可贾诩动的手,丁斐是毫不迟疑。他很确信,由他带头,多人跟进,贾诩绝对讨不得好。 至于谁跟进,那多了去了。 董公仁应该有吧。 卫伯觎? 王景兴? 丁斐到了铜雀台,就说起了贾诩的错。什么专横跋扈,什么挟势弄权,什么阳奉阴违,什么公报私仇。 听的曹操以为丁斐说得是董卓、李傕。 “文侯,孤听说贾文和最近一直在忙防赈府的事情。” “大王,正是因为贾文和在防赈府做事,他才能趁机弄权。大将军一直忙于防疫,将府中要事委于贾文和,可贾文和呢?不是尽职尽责,忠心报国,反而尽为一己私欲,祸乱防赈之事。” 曹操刚要说话,这时有人来报,贾诩求见。 贾诩和丁斐俱是一愣。 “文侯,贾文和来了,你可敢与他对质?” 大臣之间有矛盾的很多,但类似于这种撕破脸的对质,却是很少出现。 然而此时此刻,丁斐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种场合,容不得后退。 贾文和也是掐着点来的,这次算计的就是丁斐。别管丁斐跟曹祜什么关系,他相信曹祜支持的是他。 曹操很直接,贾诩到后,曹操便将丁斐对他的弹劾说出,要他自辩。 贾诩一愣。 来之前他想了很多开场白,引出鄐氏的事,没想到曹操会如此的直接。 不过贾诩这个人精,立刻反应过来。 曹操根本不相信丁斐的弹劾,也不在乎鄐氏的死活。曹操要的,乃是自己能不能弄到钱粮。 曹操和曹祜的目的是一致的。 想明白这一点,贾诩便有了信心。 “大王,我今日前来,乃是谈论鄐氏之事。既然典军校尉认为我专权,我希望能让朝中重臣,共议此事。 讨论一下,到底是我专权,还是鄐氏罪有应得?” 曹操有些犹豫。 他不在乎二人谁胜谁负,但是让众人一同讨论此事,回旋的余地就小了,事情很容易脱离他的掌控。 眼看曹操犹豫,贾诩又道:“诩之防赈权力,乃大将军所授,我到底是否专权,也该大将军参与评判。” 大臣喊不来,那就喊来曹祜。 曹操点点头,让人去唤曹祜。 第849章 糜烂的北疆(上) 曹祜到后,听完此事,目光深邃地看了丁斐一眼。 曹祜没有想到,丁斐如此贪婪,甚至贪婪到愚蠢。这算不算是舍命不舍财啊。 丁斐被曹祜看得心里发毛。 此时丁斐心中也嘀咕,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弹劾贾诩,大将军应该是喜闻乐见的啊。 而此时的曹祜,心中满是庆幸,当年选择在外打拼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外戚之中,尽是一群不长脑子的人,若是指望他们,自己就是智比诸葛,只怕也难有作为。 “子承,你怎么看?” 曹祜与贾诩对视了一眼,很快做出了抉择。 贾诩和丁斐,论亲当然是丁斐,但这次,必须要保贾诩。贾诩不来一个漂亮的开门红,又如何能筹集更多的钱粮。 “大父,我觉得确实需要朝中重臣,一同来评判此案。这一次,贾大夫搞的声势如此浩大,人尽皆知,众说纷纭,贾大夫是该给朝廷一个解释,以安定人心。” “那就依你之言。” 曹操下令,命人召集朝中重臣,九卿、尚书、侍中等人,前来议事。 很快众人皆至。 听到是丁斐和贾诩相争,众人心思各异,不少人倒是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曹祜到底支持谁。 “文和,关于文侯对你的弹劾,你可认。” “大王,丁校尉之言,皆是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毫无根据。丁校尉弹劾我,是因为他跟鄐氏勾结之事,被我发现了。” “你放!” 丁斐刚想反驳,就被曹祜打断。 “丁校尉,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先让贾大夫说完。” 丁斐面上愤愤,可也只得不再说话。 不少人见此摇摇头。 丁斐是个很聪明的人,可现在的局势,让他有些迷眼。别说曹祜还没继承那个位置,哪怕曹祜已经继承了魏王之位,他一个没有血亲的舅祖,对曹祜影响力也有限。 再说文帝杀亲舅舅薄昭,武帝处死窦婴,那个不是对亲戚下手,哪一个又手软了。 曹操仿佛没听见丁斐开口,又向贾诩问道:“文和,你说说这几日的纷争,到底怎么回事?” “大王,我担任防赈副校尉之后,便被大将军委任,负责筹集钱粮之事。国家灾害频繁,防赈压力巨大。 而要筹集钱粮,我只能从商人那里想办法,毕竟他们钱多。 也因为对商人注意的多了,意外地发现鄐氏竟然与鲜卑胡人勾结,向塞外走私食盐、铁器、粮食,还有制式武器。” “文和,这么大的罪名,口说无凭。” 贾诩拿出一道奏疏,呈给一个小黄门。 “大王,这是关于鄐氏的详细罪状,除此之外,我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 “鄐氏的一个族人,也是鄐氏在渔阳郡的管事。此人便是鄐氏走私的参与者,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向我举告了鄐氏走私的大量罪证,此人现在就在铜雀台外等待。” “传!” 众人静静地等着证人前来,而曹操则看起了奏疏。 曹操的脸色越看越难堪,看完之后,没有说话,而是让人递给曹祜。 曹祜虽然没参与此事的谋划,但曹祜对贾诩的能力,却是无比放心,他相信贾诩不会出现纰漏。 所以奏疏的内容,虽然触目惊心,却不出所料。 曹祜看完,递给了董昭。 众人正传看着,证人到来。 此时丁斐心中,已经觉得有些不妙。事情的发展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都这个时候了,曹祜怎么还不发力。 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到曹操,惶恐地跪到地上。 不客气得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这么多的大佬。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人,小人叫鄐道,今年四十三岁,族中偏支子弟,鄐氏商团在渔阳郡的副总管事。” 眼看鄐道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贾诩安抚道:“你不要害怕,这是大王,最是仁慈,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尽皆说出,大王肯定为你主持公道。” 鄐道低着头,这才畏畏缩缩地说道:“我是鄐氏商团的二号人物,辅助管事,也是我的族兄鄐虎。 我鄐氏商团在北方有五个管事,分别在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和辽西,分别负责和西部鲜卑,鲜卑的步度根,鲜卑的轲比能,东部鲜卑,以及辽东公孙氏做生意。” “都做些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胡人那边,最多的就是牛羊、马匹,贵人们爱吃羊肉,河北、河南各地,又缺少耕牛、马匹,这些都是塞内缺的东西。 而胡人那边缺的更多。 缺粮食、布匹、瓷器、铁器、盐巴,只要他们想要的,我们都会想办法给他们弄过去,越是不好弄的,换的牛羊就更多。” “听说还有武器?” 鄐道听到这话,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大王,我,我。” “只要说了,就能活命。” “都是家主让卖的,因为武器最值钱,换的东西最多。”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没人管?” “要想完成跟胡人的生意,肯定要先打通地方官府、驻军等多个环节。与胡人生意近四成的利润是用来打点关系的。 只要是能牵扯到的官员,就没有不打点的。 他们只是放开道路,让我们的货物通过,其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获得极大的好处。 边地苦寒,土地也贫瘠,众人挣钱的路子不多。我们一次给的钱,甚至超过他们一年的俸禄。” 曹操听了,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吓得鄐道再不敢言。 “接着说。” 鄐道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就没有不受你们腐蚀的?” “也有,但这种人,甚至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就会有人帮着我们将其除掉,或者将其调离。 毕竟他们挡的,可不仅仅是我们的钱路。 而且给他们送钱的,也不只有我们,还有其他的商团,这是一笔大生意。我们一家拿六成,赚得就海量了。 而那些当官的,虽说拿四成,却是多个商团,获得的财富,只怕难以想象。”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但所有人都清楚,幽州要出大事了。 第850章 糜烂的北疆(下) 在朔方四郡放弃之后,国家在北方的边郡,就是原并州的雁门郡和原幽州的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五郡。 雁门郡为郭缊长期控制,而原幽州诸郡,实际为刘虞的旧部阎柔和袁绍的旧部焦触二人所控制。 幽州的情况很复杂。 早年因为张纯、张举之乱,负责掌控禁军的宗正刘虞被任命为幽州牧。当时刘虞与袁绍、盖勋共典禁军,他被外放,原因不言而喻。 刘虞有宰相之才,但军事能力一般,最终为公孙瓒所害。 公孙瓒属于汉末长期被高估的对象,有点像李广,说得天花乱坠,可翻看史料,对外尽是败仗。他在前期之所以压着袁绍他,并不是他多强,而是他控制着边军。 东汉内地郡县不置郡兵,边军打一群刚组织起来的农民,自然是碾压了。 刘虞在当时官拜大司马,身孚人望,公孙瓒杀他,典型的脑子抽抽了,但凡是个正常人,根本干不出来。 刘虞在幽州,简直是人心所向,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都对其极为尊崇。公孙瓒杀了刘虞,算是捅了马蜂窝,各方势力,包括汉人、胡人,俱是联合起来,一同攻打公孙瓒。 刘虞的旧部鲜于辅、齐周、鲜于银推举阎柔为乌桓司马,与公孙瓒部将邹丹战于潞河之北,斩杀邹丹等四千余人。之后,乌桓峭王迎接刘虞子刘和,与袁绍军在兴平二年(195年)破公孙瓒于鲍丘,杀二万余人。 公孙瓒算是屡战屡败,最后只能在易京困了四年,最终兵败。 公孙瓒死后,正常情况,幽州人应该推举刘和为新的有的幽州刺史。 可袁绍为了控制幽州,便将刘和留在了邺城,后来刘和死在邺城。而原幽州势力,分作两支,一支为阎柔所控,一支为鲜于辅、鲜于银所控制。 官渡战后,阎柔、鲜于辅先后派人投降了曹操,后来鲜于辅入朝,阎柔和鲜于银留在了幽州。阎柔为护乌桓校尉,势力范围在上谷、广阳一带,鲜于银为右北平太守,势力范围在右北平、辽西一带。 而袁绍在灭了公孙瓒之后,任命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建安十年(205年)正月,袁熙帐下大将焦触和张南发动叛变,并向袁熙和袁尚发起攻击,袁熙和袁尚投奔三郡乌桓。 曹操为了制衡幽州旧将这群地头蛇,便任命焦触为涿郡太守,张南为右北平太守。 整个幽州,各方势力混杂,若是真追究此事,只怕要动所有人。 可能产生的动乱,几乎难以想象。 可若是不动,问题难以想象。 这时曹祜突然插嘴道:“你们每年走私的量有多少?” “单是我们一处,每年走私的铁得有万斤,盐差不多五六万斤,粮食有十几万石,布匹、瓷器、漆器什么的,俱是无数了。 我们将这些东西走私给胡人,靠近边塞的胡人再往北、往西卖。” “这么大量的物资,你们是怎么筹集的?” “鄐氏的商业渠道,遍布北方。” “那运输呢?总不可能走漳水吧。” “走黄河。各种物资运到黄河两岸的仓库,然后走水路,从黄河出海,再进入泉州(治今天津市武清区西南城上村)的港口,经遍布幽州的水路,运到边塞。” 鄐道所说的泉州,便是后世的天津地区。 当年曹操北征乌桓时,在此地开凿了泉州渠,南起今天津海河,北通蓟运河,与南面的平虏渠组成了冀北交通大动脉。 在场众人听到走的是黄河,经海路到的泉州,舒了一口气。 真若是走的漳水,冀州的官员就要清洗个遍了。 现在虽然问题仍很严重,但至少局限在幽州。 这时贾诩开口道:“大王,游击军同时对鄐氏多处走私地点进行查抄,查获铁六万多斤,盐逾三万石,粮食五十万石。 这些都是准备走私到塞外的。 这是口供。” 不得不说,贾诩准备的极其充分,这个案子,已经被他办成了铁案。 古代的商人,就没有没问题的。人多的地方为商,人少的地方为匪,比比皆是。有没有问题只在于想不想查。 而这次,贾诩下了死手。 此时的丁斐脸色已经惨白。 丁斐不是不清楚鄐氏有问题,生意做这么大,傻子才会觉得对方干净。 可丁斐万没想到,贾诩准备的如此充分。 丁斐不住地看向董昭,给对方使眼色,希望董昭能开口相助。可董昭这只老狐狸,哪里会惹火上身,把头一转,当作没看见。 董昭也顾不得此举会得罪丁斐。 现在鄐氏就是个大坑,不能跳。 曹操突然问道:“文侯,你怎么看?” 丁斐不住地思索,终于想到一条可能挽救局势的可能。 “大王,贾文和只是区区一个防赈副校尉,有何资格调动军队,查抄官吏。鄐氏或许有罪,可若是都如贾文和一般,自行其是,秩序何在,国法何在?” 贾文和冷冷说道:“丁校尉,你别忘了,我不只是防赈副校尉,还是朝廷的御史大夫,本就有监察之权。 至于调动军队。 大王和大将军命我筹集钱粮,难道不需要军队护卫,调动游击军,是大将军特许的。” “你胡说八道!” 董昭看着丁斐竟然失态,一时忍不住捂脸。 他是真没想到,丁斐利令智昏到这种地步。 贾诩调动的可是禁军,没有曹操批准,他能调的动。这说明动鄐氏应该是曹操和曹祜皆批准的事。 你丁斐现在还纠缠此事,你不败谁败。 丁斐还想说什么,曹祜高声呵斥道:“丁校尉,这里是铜雀台,不是你家后院,容得你在此大呼小叫。” 丁斐直接被曹祜斥责懵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曹祜直接又道:“大父,这件案子,牵扯不小,影响极坏,务必要将坏国家根基的一群硕鼠给清理干净,我以为此案可交由大理、校事和防赈府,共同侦办,如此既不耽搁防疫筹粮之事,又能保证案子水落石出。” 曹操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异议?” 事态不明,曹操和曹祜的态度,一时并不好捉摸。众人此时哪敢轻易有其他态度,纷纷赞成了此事。 第851章 以静制动 丁斐的状告,以一种虎头蛇尾的形式结束。 虽然众人并不清楚,此案到底会以什么方式了解,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丁斐是被抛弃的一个人。 众人散后,曹操直截了当地问道:“阿福,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丁文侯?” “大父,我眼里不太容得进沙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有些事情,决不能触碰,这是底线。 他再是跟大父关系亲近,再是大父的同乡,也不能公然触犯律法。大父之前对他有些过于宽纵了。” 曹操不禁笑道:“阿福,外人眼中,他最大的倚仗,可是你啊。” “那是外人错了。” “算了,丁文侯确实敛财无度,但是说他跟鄐氏一同走私,我是不信的,他没有这么傻。我猜啊,他就是收取了鄐氏的好处,照看鄐氏在冀州的生意,至于走私一事,只怕并不清楚。” “大父,丁文侯这种人,不重处不足以警醒世人。” 曹操摆手道:“之前毛孝先曾多次弹劾丁文侯,希望我能对他重治罪,我不是不知道丁文侯犯的过错,之所以对他睁一只,闭一只眼,是有原因的。 我有丁斐,就像人家有盗狗但却会捉老鼠,盗狗虽有小损,却让老鼠不会损坏我的仓库。 阿福,你要明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要用人之长,容人之短,昔日曲逆侯盗嫂受金,可若无曲逆侯,汉室安能复安。” 曹祜听后,对着曹操一拜。 “大父,我记住了。” “不过丁文侯确实该敲打一下,省得他不知进退,忘乎所以,再犯下更大的过错。就贬为常山郡太守吧。” “大父就是对他们太宽仁了。” 丁斐的监军校尉,虽然只是个校尉,但权力一点不比司隶校尉、新设的防赈校尉差。 监军校尉和督军御史中丞这个职务,一文一武,共同承担着对军队的监察权,权力、责任重大。 丁斐肯定算曹祜这边的人,此时失去了监军校尉,曹祜对邺城禁军的影响力大减。 曹祜也明白这一点,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阿福,你觉得幽州的事,该怎么办?” “我觉得对幽州,暂时还是不要动。幽州各方势力,本就错综复杂,又扎根地方多时,拔出萝卜带出泥。 而且动谁不动谁,都是麻烦。 最好的时机,就是北伐,趁机将各部军队调出,然后掌控各郡。等到各部返回,木已成舟。” “那走私的事。” “我觉得该分作两步。其一,派人前往幽州各郡,严查走私。凡是查到的商团,有一个处理一个,但是只动商人,不动地方。 其二,开启幽州的互市。” 曹操讥笑道:“阿福,你太高看那些人的下限了。你以为光动商人,不动他们,他们就会愿意? 他们受损的利益怎么办? 除非派军队常驻幽州各郡,否则根本禁不住。那些前去查办商人的官员,也难以幸免。” 曹祜当然明白曹操说的。 丑国只要敢对军队查账,去一个死一个。 “朝廷不怕他们有异动。现在幽州几人,到底心思如此,谁也不清楚,他们动起来,反而能看清谁是敌人。 只有些肆意妄为,不知收敛的,正好可用来杀鸡儆猴。 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法查。大父可还记得泉州?” “之前曾命董公仁在此修渠。” “走私的物品既然从海路到达泉州,然后再转运各地,那若由朝廷控制此地呢。走私的渠道控制不住,那就控制走私物品的来援渠道。 我记得泉州治下,最东边有座漂榆邑(今天津市东丽区军粮城一带),正好可以作为朝廷经营幽州的支点。” 曹操点点头。 幽州的问题,只要控制了粮食,算是解决了一半。这里缺粮,所以不管幽州怎么闹腾,绝不可能离开中央粮食的支持。 “就按你说得来吧。” “唯!” 离了铜雀台,曹祜先回了家,到了傍晚,便前往丁斐府上。 丁斐感觉自己委屈死了,见到曹祜,便抱怨、咒骂起贾诩来。言语之间,甚至对曹祜还有些埋怨。 曹祜看得也是咋舌。 这是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舅祖今天喝了多少?” 丁斐一愣。 他没喝酒啊。 “舅祖既然没有喝酒,为何说起了醉话?” “大将军,我?” “舅祖很缺钱吗?” 丁斐已经感觉到气氛的不对,不知该如何言语。 曹祜却是猛地一拍桌案。 “我问舅祖很缺钱吗?” 丁斐吓得身子一颤。 “大将军,这,这,这是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曹祜厉声斥道:“舅祖你是不是傻了,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还状告贾文和,甚至闹到祖父那里。 你知不知道,贾文和在做什么?他是在为朝廷筹钱。 现在朝廷最重要的事是什么?防疫,赈灾,筹钱。 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贾文和调动的是游击军,没有我的允许,没有祖父的允许,他凭什么。 你是在跟贾文和打擂台吗?你是跟祖父,跟我打擂台。” 曹祜将丁斐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丁斐整个人都懵了。 曹祜平日对待这些亲眷长辈,多是彬彬有礼,礼敬有加,丁斐第一次见到曹祜这个样子。 “大将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将军让贾诩那个狗贼做事,我以为大将军是想趁机除掉他,所以我才去状告他。” 此时曹祜的怒火也勉强平息。 “你跟鄐氏的走私有关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大将军,你是了解我的,我虽然贪财,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的。更不可能做有负国家的事。” 曹祜并不信丁斐的话,但也没有深究,这件事并不重要。 “监军校尉一职,你没法再做了。” “什么?” 丁斐一愣,站了起来。 “凭什么?” “就凭舅祖将自己的把柄,亲手给别人奉上。 你应该庆幸,如果你不姓丁,十个脑袋都没了。 舅祖资产如此丰硕,养活家人,足够了。明日舅祖前往防赈府,将九成的家产给捐了,如此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过些时日,我安排舅祖,外放一任郡守吧。” 第852章 我要去幽州 丁斐虽然爱财,却不敢忤逆曹祜的安排,只得老老实实地捐出了家产。 丁斐辛辛苦苦一辈子积攒的家业,此时多已化为流水。 而贾诩则一战成名,再不是之前邺城朝廷那个可有可无的老头。 鄐氏被迅速抄灭,家产充公,家中超过十五岁的男丁被尽数诛灭,女子被没为奴,一个在冀州赫赫有名的家族,就这么烟消云散。 恐怕鄐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根本没有人算计他们,他们只是贾诩随手挑出来的几个儆猴的鸡。 权力的魅力与可怕,或许就在这里。 贾诩灭掉鄐氏后,又迅速出手,连续灭掉了几个家族,一时之间,邺城提贾诩而色变,贾诩也成为可怖仅次于校事的人物。 当然成绩也是显著的,多个豪商的覆灭,让防赈府赚得盆满钵满。府库一时间也充盈起来。 不过贾诩并没有高兴几日。 很快上谷、渔阳等地,先后传来前去查办走私商人的官吏被土匪袭击的消息,甚至还出现了官吏的死伤。 “前往北方诸郡的官员,都有游击军士兵护卫,普通的贼匪,怎么敢袭击他们。而有那个能力做到此事的,不言而喻。 如果不进行积极地应对,那么查办幽州诸郡的走私,就要戛然而止了。” “那文和,你觉得该当如何?” 曹祜的判断跟贾诩的差不多。 这件事就不是普通势力能够做到的。 虽然尚未查清此事到底是谁做的,但总逃不过阎柔、焦触这几个人。 “此事如何处置,就看大将军,愿不愿意动北方诸郡。” 曹祜是个喜欢折腾的人,但也不想折腾。 连年的天灾,粮食欠收,财政赤字严重,朝廷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再加上这次北方的大疫,北地确实不适合再起干戈。 饭要一口一口吃。 曹祜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没必要太着急解决现有的问题,毕竟欲速则不达,杨广就是教训。 曹祜最终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不想动北方诸郡。 至于曹操,他的积极性本就不如曹祜。 可很多事情,人算不如天算。 四月初,渔阳县(治今北京市密云区统军庄)传来消息,渔阳郡太守齐周病逝了。 齐周是幽州势力的核心人物。 当初鲜于辅一群人起兵,领头的就是鲜于辅、齐周和鲜于银。 齐周是刘虞的大司马从事出身,本身不擅长领兵,他担任渔阳郡太守,也是有将渔阳当作各方势力缓冲的原因。 现在齐周死了,众人肯定积极争夺渔阳郡。 “齐周一死,朝廷的机会也来了。” 郑度道:“大将军,阎柔等人虽相互争斗,可若是朝廷有控制幽州的意图,这群人也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当初四公子能担任上谷郡太守,一方面是恰逢时局合适,另一方面丞相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现在齐周死了,朝廷完全可以委任新的渔阳郡太守,趁机将手深入幽州。” 当初阎柔、淳于银、焦触等人,都是带资入股,哪怕是朝廷,也不好轻易撤换这些人。 可现在人死了,朝廷安排新人,众人就无话可说了。 曹祜没有说话,还在权衡利弊。 这时郑度突然说道:“大将军,咱们日子不好过,可幽州诸将呢?边塞胡人呢?他们难道日子就过得很滋润。 若是早两年,大将军当不会犹豫。” 曹祜一愣。 曹祜自问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可现在做事,却是瞻前顾后了许多。考虑问题,总是先考虑大局、影响。 这不是曹祜的习惯。 “子制,我做事是不是有些犹豫不决了?” 郑度点点头。 “大将军从前做事,都是只要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不会过于拘泥于成败,因此往往有神来之笔。 可现在。” 郑度没有说,曹祜确实明白了郑度的意思。 “我明白了。” 曹祜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便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曹祜去见曹操。 “你说你要去幽州?” 曹操听到此事,颇为吃惊。毕竟他们前些日子还商议,幽州的局势暂时保持不动,可这才过了多久,曹祜就改变了主意。 “大父,我感觉自己身上,多了几分的暮气。那大概率不是我。” 曹操不太明白。 “大父,疫病,伤寒,粮食减产,现在可以说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可也是长城内外势力,最虚弱的时候。 事实上,他们比我们还要虚弱。 这个时候,我若是给予其致命一击,其效果可能远超太平时节。 而且齐周死了,朝廷若能掌控渔阳郡,便能不受阻碍地经营泉州,整个幽州这盘棋,才是真的活了。” “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毕其功于一役。” 曹操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阿福,你想好了,这一仗并不容易,搞不好就是打败。” “大父,我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我支持你打。” 曹祜听后,面露喜色。 过了一会,曹祜突然又想到什么。 “大父,我有些任性了。” 曹操笑道:“阿福,你才二十岁,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我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仗义游侠,斗鸡走狗,放浪形骸。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控制自己的欲望。 而阿福你,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沉湎于嬉戏之事,只是在为了功业而努力。 阿福,我有时候都在想,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大父!” 曹祜一时也红了眼眶。 这时曹操忽然转过身去。 “阿福,我希望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大父,大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曹祜被这话说得有些发愣。 “大父,可是有事?” 曹操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阿福,你想做魏王吗?” 曹祜被问的更是一头雾水。 自己离着魏王的位置,难道很远吗? “阿福,你对如何施政,如何治理天下,有着自己的看法,你不会循规蹈矩,也不会是一个萧规曹随的人。你是一个开创之主,却不适合做守成之事。” “大父!”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第853章 最后一面 曹祜带着疑惑回了家。 曹操的话虽然很祥和,但曹祜总觉得跟遗言一般,让人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觉。 只是曹操不解释,曹祜也没法刨根问底。 得到了曹操的准许,曹祜开始准备北上。 当然这次北上肯定不是打着出兵的名义,而是宣抚广阳、上谷等北方七郡。七郡从西向东排列,除了不与边塞接壤的广阳郡、涿郡,其他一同组成了大汉朝廷最重要的北疆。 宣抚的名义也很充分。 原幽州诸郡动荡不断,由曹祜代表曹操北上宣抚,更能安定人心,稳定局势。 邺城众人对于此事,俱是颇为吃惊。 之前南匈奴的事,还能说除了曹祜,无人能够约束匈奴人,可现在又让曹祜宣抚北方。 曹祜这个继承人,干得倒像是救火队长,哪里有事去哪里。 因此不少人隐晦地向曹操提议,要将曹祜留在邺城,以安人心。 最不济,也要宣布曹祜继承人的身份,比如封个王太孙,彻底绝了其他人想法。 曹操却似乎没有这种打算。 对于众人的建议,他一边充耳不闻,另一边又封了曹祜新生的三儿子为关内侯。 曹祜的三儿子出生不过月余,暂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却被封为关内侯,也算是古今奇闻,开创先河了。 朝臣实在是看不清楚,曹操心思到底如何。 四月十五,临行前一日,照例是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然后卫葭陪着曹祜。 “去年只有鹰郎一人,今年就有老二了。只是冀儿完全不像鹰郎,不过半岁就如此淘气,长大后怕是不让人省心。” “夫君之前还说小孩子淘气,是聪明的表现。” “有吗?” 烛影摇红,曹祜躺在榻上,一旁是妻子,是另一侧是两个熟睡的儿子。此情此景,他心中是格外的安稳与满足。 “往后他兄弟俩相互扶持,就如同高皇帝和楚元王(刘交)一般。” “夫君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三郎都出生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起名字。甄毓妹妹整天惶恐不安,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你,坐个月子还战战兢兢,不得安生。” “这么久吗?” 人是会爱屋及乌的,哪怕是亲儿子,也有亲疏远近。 长子、嫡子、长孙,单是心态上就有不同。 曹操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曹祜成为继承人,因为在中国男人心中,长子长孙继承家业,乃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与之相比,庶子多了,真的不值钱。 “三郎出生一个多月了,册封为关内侯的谕旨上,都没有名字。” 曹祜点点头。 “那就叫‘恭’吧。” 卫葭脸色有些异样。 “恭”当然是个好字。恭,敬也。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可提起“恭”字,卫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兄友弟恭”。 兄友弟恭当然没有问题,可专门强调“弟恭”,就好像在说,别有野心。 不过卫葭也没有多说。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希望有人跟儿子抢那个位置。 曹祜没再提这个儿子,而是说道:“大父最近显得颇为有异,我走之后,你平日里带着鹰郎多往铜雀台去。还有,让外舅多盯着尚书台,有什么事情,及时传递。” “我记住了。” “这次我将彦进给留下,有什么事情,要与祖母商量,听从祖母的安排。真若是事有不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鹰郎。” 卫葭听后,脸色一变。 “何至于此?” “但愿是我多想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总得在出事的时候,有应对的实力。”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曹祜便起床。 看了眼正熟睡的两个儿子,曹祜出了房门。家中的温馨与屋外的风雪,似乎就在这一眼之间。 卫葭亲自服侍着曹祜洗漱,又陪着曹祜吃起了早饭。 “北疆苦寒,别的姊妹只怕不耐,赵英妹妹是凉州人,就让她跟着夫君,前去服侍。” “赵英?” “只是去宣抚,又不是去打仗,夫君身边,还是需要一些人服侍的。” 曹祜想了想,倒也没有反对。 曹祜吃过饭后,众人均已准备妥当。此番北上,仍是一千虎豹骑护卫,不过随行的官员,却是不少。 有尚书王思,大鸿胪万潜,谒者仆射曹宇,还有曹祜的姊夫冶书侍御史鲍勋,黄门侍郎丁廙,都是亲近曹祜的人。 这些人都是曹操委任的。 曹祜一开始拿到名单,还有些吃惊。 老爷子这么信任自己,连个监视的人都不派吗?但后来越想却是越觉得不对劲。 曹祜本身便不是一个结党的人。 在邺城这么久,朝中大臣中真正算是曹祜的人,其实并不多。 曹祜带走这么多亲近之人,再加上之前被贬职的曹洪、丁斐,曹祜突然发现,自己在邺城的力量,着实薄弱了些。 然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回来再想办法了。 曹操依旧没有给曹祜送行。 曹祜也不在意,启程出发前,随意地跟姊夫鲍勋说着话。 “姊夫,家中可安顿好了?” “一切皆好。” 鲍勋忍不住问道:“子承,大王是不是要外放我在幽州做一郡太守?” 曹祜一愣。 “姊夫听谁说的?” “大王昨日单独召见我时,似有此意,也或许是我多虑了。” 曹祜没有说话。 关于幽州几郡太守的任命,老爷子应该要跟自己商量才对,怎么突然又让姊夫去任职了。 鲍勋官拜冶书侍御史,兼魏郡西部都尉,让他去幽州,属于贬职啊。 曹祜一时也想不明白,曹操的心思,实在难猜。 此番北上,众人从西面的金明门出。 曹祜一行出了邺城,曹祜感觉有人在看他,忍不住向后回望。 曹祜的感觉并没有错,此时在北面的铜雀台上,曹操正举目眺望,目送自己的亲孙子离开邺城。 曹祜透过重重楼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此刻,曹祜突然想前往铜雀台,与大父作别。 可身在军中,也只能想想。 曹祜想了想,翻身下马,遥对着铜雀台方向,拜了三拜,方才离开。 “大父放心,我半年之内,必然回返。” 曹祜本因为只是一次普通别离,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别,便是与曹操的最后一面。 第854章 曹洪在雁门 曹洪没受过多少委屈。 曹魏宗室五将中,夏侯渊家贫,夏侯惇和曹纯情况不明,曹仁投奔曹操最晚,真正明明确确记载到史书上的创业原始股,只有曹洪。 曹洪早年做过蕲春长,荥阳之战后,曹操几乎全军覆没,逃回谯县。因为曹洪和扬州刺史陈温是亲戚,于是曹操前往扬州募兵。而曹洪更是率领家兵千余人得庐江上甲二千人,又在丹阳郡募得数千人,带着这支队伍,与曹操在龙亢会师。 所以曹操对曹洪一再容忍,甚至让曹洪成为“军中豪右”,曹洪门客子弟放纵不羁,都是有原因的。 这次被贬到雁门郡,是曹洪平生吃的最大的一次亏。 曹祜被任命为度辽将军之后,便一头扎到了广武。 不是曹祜最初许诺的征北将军。 在曹操看来,既然是谪贬,就要有谪贬的样子。征北将军太碍眼,于是直接改为度辽将军。 度辽将军,一个堪比重号将军的杂号将军,此官职常设,有长史、司马,独立的军队,负责并州北方的防御。 起初郭缊很是心惊。 本来雁门郡他一家独大,宛若一方诸侯。现在到好,来了一个曹洪,从前大权独揽的日子,再不能复,这叫什么事。 偏偏郭缊还无可奈何。 鲜卑人去年入侵,北疆大乱,朝廷安排一个度辽将军,而且安排在雁门郡,乃是理所应当的事。 郭缊一开始对曹洪颇为防范,但很快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曹洪到达广武的当天晚上,便宴请郭缊。 二人有私交,但关系并不熟络,但曹洪却似乎把郭缊当成了知己,不住地劝酒,分外热情。 二人推杯换盏间,渐渐醉了,曹洪便发起了酒疯。 “我是什么人?我有大功于国家。 当年在荥阳,大王兵败,战马阵亡,眼看要被董贼追上,是我不顾生死,将战马让给大王。汴水水深流急,不能涉水过河,又是我沿着河道搜寻,寻到一只渡船,大王才得以渡河。 当年扬州募兵,得精壮两千,是我。 当年吕布、张邈作乱,在前开路,征集粮食,接济后续部队,也是我。 当年挡住刘表,使荆州军不能过叶县,是我。 当年守卫许都,击破濦强叛军,还是我。 还有守卫乌巢大业,挡住袁绍主力;督诸军围攻邺城,让大王从容扫平邺城周边,这些都是我。 我曹子廉功勋卓著,满朝上下,有几个人比得过我? 可我不过是犯了一些小错,就贬我的官,公然杖责于我,让我颜面扫地,这难道不是苛责功臣吗?” 眼看曹洪吐槽起曹操,郭缊也不好插嘴,只得安慰道:“度辽将军的功劳,世人皆知。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说得便是将军这种人。” 曹洪酒越喝越多,人也越来越恼。 “我受大王的气,还要受曹祜这个小崽子的气。 文积(郭缊字),你不知道。当初那小崽子初到潼关,什么都没有,连兵都养不起。是我可怜他,给了他一些粮食、布匹,他这才渡过难关。 没有我的资助,他什么也不是。 可如今了,他显赫就忘了从前的事。 我知道他想立威。 你立啊,我又不插手朝政,又不专权揽权,这事跟我有什么干系? 表面上‘叔祖’叫的比谁都亲,可是私底下,竟然对我下死手。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狼心狗肺,过河拆桥,寡廉鲜耻。” 曹洪越骂越起劲,仿佛要把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部述诸口中。 郭缊听得都咋舌。 曹洪这是积怨已久啊。 曹洪喝得酩酊大醉,还不许郭缊走,拉着郭缊要一醉方休,最后郭缊只得宿在了曹洪的帐中。 两人喝了一场酒,又吐槽了领导,关系很自然地亲近起来。 到了次日,曹洪便询问起雁门关的防御问题。 郭缊对于曹洪,仍是多有提防。 但曹洪却是大大方方。 “文积,你在雁门郡多年,别跟我说,你没做什么生意?” 这话问得郭缊颇为尴尬。 郭缊是世家子弟,平日里讲究的是含蓄、留白,意味深长,在他们看来,曹洪这种说话直来直往的人,就是一个土包子。 曹洪也根本不在意郭缊的回答。 “文积,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不管你这之前是什么样,往后我提供粮食、食盐、瓷器等胡人必须的,你提供销路,所获得了利润,七三分账。 给你三成你也别嫌少。 毕竟那七成,也不止我一个人拿。 抛去分润的利益,我自己也就拿三成左右。” 郭缊有些吃惊。 “还有人能从将军这里捞好处的?” “文积,你这就不懂了。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吃独食,那样的人,铁定走不长远。 要懂得分润利益,大家都能赚到钱,才能细水长流。” 眼看郭缊有些恍然,曹洪得意地说道:“我就是不做将军,单凭经商,也能做到巨富,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在曹洪的刻意拉拢下,二人的关系很快亲近起来。 当然郭缊骨子里仍是瞧不起曹洪这样的暴发户。粗鄙又贪婪。但这并不影响他与曹洪一起做生意。 毕竟谁不喜欢钱。 曹洪确实是手眼通天,手段了得。 短时间内,通过雁门关走私的货物就翻了好几倍,看着一车车的货物运出雁门关,郭缊甚至都有些心惊。 朝廷正大张旗鼓地查走私,其他各郡都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实在是骇人啊。 眼看郭缊心有疑虑,曹洪便劝道:“文积,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当年在江夏郡做蕲春长。 蕲春临近长江,那边的人都喜欢吃鱼脍。 六七月份,乃是雨季,江上多大风,狂风暴雨,有翻船的危险,本不利于打渔,可偏偏越是这个时候,去打渔的人越多。 我当时不解。 当地人不怕死吗? 后来当地一个年老的渔夫给我讲了一句话,他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我当时豁然开朗。 你想挣钱,还不想冒险,这可能吗?这绝不可能。 现在朝廷查的严,恰恰会导致其他各地,输送到草原上的物资会减少,咱们加大输送力度,就能吃下这块市场。 往后前往草原的各种物资,都从咱们这里输送,那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文积,你等着在家里数钱吧。” “朝廷若是查到?” “查到又如何?咱们又不是商人,咱们是官府。” 郭缊这才意识到,与曹祜相比,自己胆小的像个孩子。 第855章 非得要曹祜死 一直到曹祜奉命宣抚北疆诸郡,曹洪仍是大行其道,毫无收敛。一时间边塞内外,俱闻其名。 郭缊靠着曹洪,赚得也比之前更多。 二人的关系,自此飞速发展,格外亲密起来。 很快曹祜宣抚北疆诸郡的事传到了雁门,郭缊有些慌张起来。 这些日子,郭缊赚得多,可心中的恐慌却一直未曾减少。他有时也会犹豫,是不是减少走私量,省得太过碍眼,可每次看到巨大的收益,便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曹祜的手段郭缊是知道的,但他更清楚,曹祜并不卖曹洪面子。 一旦曹祜愿意查,他和曹洪肯定跑不了。 郭缊甚至都有些后悔。 之前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多好啊,虽然赚得没有现在多,但是细水长流,现在声势大了,想遮掩都难。 眼看郭缊面露惧色,曹洪忍不住嘲笑道:“文积,你怕什么,之前朝廷查走私,也只是逮着商人处理,你看动了哪个太守? 朝廷不傻,动了咱们,边疆乱了怎么办?” “将军,现在和之前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之前都是一些小官、小吏来查,人微言轻,如何动得了有兵的太守,可现在不同,现在是曹祜来查。 他要是愿意,凭借积威,完全可以完成对各郡太守的更换。” 曹洪听到曹祜的名字,立时恼了。 “那个小崽子,总是阴魂不散。” “将军,我知道你深恨曹祜,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应对此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郭缊一时忍不住扼腕。 你是曹操的族弟,还对曹操有救命之恩,哪怕被处置,也不会有事。可他不成,曹祜要杀他,可全无顾忌。 “将军,我没说笑。” 曹洪恶狠狠地说道:“他怎么不死啊?边塞内外,这么多的胡人,万一他碰上哪支胡人,被人杀了,那就好了。” 郭缊听了一愣。 “将军想让曹祜死?” “他死了才好呢。” 曹洪看了一眼郭缊,突然笑道:“曹祜死了,曹丕废了,曹植就是个废物。我看大王的位置,就要传给子文(曹彰)了。 传给子文好! 他为人豁达,不拘小节,也不恋战权力。他若是为魏王,权力肯定会分给一种将领。” 郭缊看着并不敢言。 虽然二人关系亲密,但有些话,还是只听少说。 曹洪眼看郭缊不搭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虽然盼着曹祜死,但是这事并没有那么容易。曹祜身边,都是精锐,还有虎豹骑随行护卫,除非是胡人的主力,普通的胡骑根本拦不住。” “那若是数量远多于虎豹骑的兵力呢?” “可问题是,哪里有这么多军队?” 二人聊着聊着,郭缊后知后觉地发现,竟然聊起了怎么弄死曹祜。 郭缊不敢再聊,赶忙说道:“咱们待在雁门郡,影响力也只限于此。而曹祜是宣抚北疆诸郡,咱们鞭长莫及。” 曹洪想了想,也觉得如此,于是没再多提。 只是没过几天,二人收到消息,曹祜的第一站是代郡。而与此同时,郭氏商团的一个管事,竟然失踪了。 郭家在雁门掘地三尺,亦没有找到,再联想到曹祜要到代郡一事,郭缊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天郭缊便来见曹洪。 曹洪自到雁门,每天过得都是灯红酒绿的生活,别提多快意。 郭缊到时,曹洪正搂着两个歌伎在喝酒,见到郭缊,连忙说道:“文积,快快过来,咱们一起听曲。” 郭缊脸色却很是难看。 “将军,出大事。” “能出什么事?” “我有个管事失踪了,我怀疑被曹祜的人给拿去了。” 曹洪一愣,随即推开了身边两个歌伎,厉声喊道:“滚!” 两个歌伎和一些侍从,赶紧连滚带爬地离开。 “文积,到底怎么回事?” 郭缊遂将管事失踪,以及他这几日找寻此人不见,还有他的怀疑,尽告诉了曹洪。 曹洪皱着眉头道:“怎么搞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还有,你为何觉得是此人落到曹祜的手中?” “将军,旁人拿到此人,并无作用,难道还要向朝廷弹劾咱们吗? 我现在怀疑,曹祜北上,对外说是宣抚,而真正的目的,就是处置走私之事,动边塞各郡。 相较于幽州的同气连枝,咱们雁门郡是最好下手的,所以曹祜的第一站,选择的是代郡。 去年他在这里打了一仗,对代郡的控制力大增。他完全可以从此地着手,先拿下雁门郡,然后依次向东收权。” 曹洪点点头。 “雁门郡孤悬西面,确实没几分反抗之力。等拿下雁门郡,内有朝廷之令,外有雁门、代郡、上谷的辅助,幽州众人,想不缴械,只怕也难了。” 曹祜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曹祜这是非得要与我为敌吗?我都躲到雁门了,他还追着不放。”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咱们联合上谷的阎柔,涿郡的焦触,右北平的张南,辽西的鲜于银,一同对抗,你觉得可否?” “幽州各郡离得太远,而曹祜又转瞬即至,只恐鞭长莫及。” “要是边境生乱呢?” 边境发生动乱,这是边疆地方对抗中央最常用的办法。只要有乱子发生,中央为了平定乱子,只能尽可能地对地方实行宽松政策,很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养寇自重,便是如此。 “只怕不成。” “为何?” “我担心曹祜会趁机夺取兵权。代郡郡兵,可以为他所用,在加上他带的护卫,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西河、太原等地的匈奴人,也随时听候他的调动。 我担心若行此策,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曹洪顿时恼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要洗干净脖子,等着这个小崽子来砍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不了跟他拼了。” 郭缊心中不住地转动,突然说道:“曹祜万一真死了呢?” 曹洪看向郭缊。 “这是何意?” “万一有胡人入境,正遇上曹祜,而曹祜没有逃脱,死在了代郡呢?” 第856章 这天下,容不得玄德这样的人杰 曹祜一行,一路向北,很快进入代郡。 既然是宣抚北疆诸郡,去年经历过大战的代郡,自不可少。 而且如郭缊所料那般,曹祜在此地有极强的影响力。作为经略北疆的重要支点,曹祜不可能对此地放手。 北行路上,常伴在曹祜左右的,便是牵招和其姊夫鲍勋。 牵招是曹祜特意向曹操求来的,担任空了许久的大将军府左护军一职。至于鲍勋,曹祜肯定要信任自家人。 牵招就是那种忠孝仁义勇的典范人物。 牵招的老师是车骑将军何苗的长史乐隐,十常侍之乱时,乐隐一同被杀。牵招和同学冒死收敛乐隐尸体,载其还乡。半道上遇到山贼,众人皆逃,唯有牵招垂泪恳求,感动了山贼,这才让他带着乐隐的棺椁离开。 后来牵招投奔袁绍,袁绍近臣犯法,牵招也敢先斩后奏,真正的猛人。 袁尚被杀,牵招在首级下设祭坛。 历史上坐镇北疆,牵招更是斩杀轲比能的弟弟苴罗侯,救田豫于马邑,破轲比能于平州塞,威震内外,又治理边郡,兴办教育,修城开渠,安抚胡人。远近胡人,皆对其心悦诚服。 国家的重心不在北方,因此牵招未能有更大成就,实在令人叹息。 “牵将军,听说你和刘备的关系很好?” 二人闲谈之中,曹祜突然问出此句。 牵招大为吃惊,面色微变。不过牵招很快正色,躬身答道:“大将军,我与刘玄德确实少年时便为挚友。” 曹祜笑道:“牵将军,不必如此拘束,人都有朋友,虽立场不同,但公是公,私是私。 于公,刘备是贼,我为官;可于私,刘备也算是我的外舅。 是不是很吃惊?” 牵招点点头。 “不知这外舅之说,从何提起?” “我有一小妻,乃是刘备的女儿,当年在长坂坡被俘,大王将其赠送于我。” 牵招了然,却不知该说什么。 故人之女,沦为妾室,可惜他还不能帮忙。 “我问将军与刘备之事,只是好奇。听说将军少年时便与刘备英雄同契,成为刎颈之交。将军能给我讲讲,刘备少年的故事吗?” “玄德啊?” 牵招目光变得深邃,想起从前的事。 “玄德少年,颇为贫苦,父亲早亡,与母亲以织席贩履为业。但玄德少年便怀有大志。玄德有个堂兄,叫做刘德然。他曾讲,玄德家屋舍东南角篱上有一桑树,高有五丈余,亭亭如盖,刘备小时候与同宗小孩在树下玩乐,便指着此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我十几岁的时候,与玄德结交。 当时的他,不怎么爱读书,喜欢狗马、音乐、美衣服。他不爱说话,却能善待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结交豪杰,当地豪侠都争着依附他。 ······” 牵招讲了很多关于刘备的故事。 曹祜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并不完全了解这个敌人。 “牵将军,我知道田国让(田豫)当年,因母亲年老回乡,而牵将军与刘备交情匪浅,当初为何不投奔刘备呢?” 如果牵招投奔了刘备,只要他不死,蜀汉第一将的位置,就一定是牵招的。毕竟除了勇武和指挥,其他方面,出身、交情、性格、管理等等,牵招全面碾压关羽。 对于这件事,曹祜也很好奇。 牵招有些犹豫。 “玄德起家之时,我正跟着老师在洛阳。老师死后,我扶棺回乡,为老师守孝了三年。 等我守孝之后,此时玄德正在青州。” “牵将军既然觉得刘备是英雄,为何不去找他?” “因为,因为我觉得,玄德不会成功的。” 这时轮到曹祜吃惊了。 “这是为何?” “这天下,容不得玄德这样的人杰。” “为何?” “大将军,我是冀州人,却在幽州待了很多年。我见过很多惊才绝艳之人,可是因为出身,家世,壮志难酬。 玄德,不过是其中走得比较远的那一个。” 还是家世问题。 整个三国,出身低微,却能打出一片天地的,只有孙坚、吕布等寥寥数人,还是昙花一现。 刘备虽然出身涿郡刘氏,放到整个天下,还是不够看。 出身不能决定命运,但会深刻影响命运。 说到底,是牵招不觉得刘备会成功。 曹祜也理解。 只是若是历史上牵招、田豫二人,能够跟随刘备,那么蜀汉的结局,或许会大不相同。 曹祜一行,一路沿着太行山西麓向北走,因为都是骑马,所以速度很快。 哪怕是跟随服侍的赵英,也是骑马。 进入中山郡,走蒲阴陉前往代郡。 此时冰消雪融不久,沿途路上,还能看到去年北上代郡士兵的尸体。当时游击军等四部人马因为急着赶路,摔死、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 一将功成万骨枯。 看着道路两旁的尸首,曹祜也是唏嘘。 曹祜命人将沿途尸首掩埋,又下令路祭这些殒命于此的士兵。 大军一路向北,离着飞狐峪只有十几里。 斥候突然来报,飞狐峪外有大批的胡人骑兵,数量不祥,至少有千余骑兵。 众人听后,皆是大吃一惊。 胡人堵住了飞狐峪,难道代县失陷了? 众人很快皆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之前大战后,曹祜便命人对代县进行加固。以裴潜的能力,率千余郡兵守卫代县,哪怕有数万胡人,守上几个月,问题也不大。 不可能来不及求援便失陷。 “代县北面,地势宽阔,胡骑可从此地南下。裴文行守御有余,野战不足,所以有胡骑堵塞飞狐峪,也是可以理解。 胡人此举,是不想让我们前往代县啊。” 越是如此,曹祜越要往代县去。 于是曹祜下令,大军向西转道灵丘,然后择机北上。 众人一路穿越山岭,到达灵丘城下,曹祜便让人去叫城。 牵招道:“大将军,这灵丘城上,旗帜不树,城门处也无百姓,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曹祜想了想道:“派个人入城,让县令来见。” 众人正在等待中,忽听得喊杀声起,左右两侧,皆有军队杀出。 第857章 灵丘之围 突然杀出的军队令所有人俱是大吃一惊。 曹祜虽然堪称身经百战,但从来都是他伏击别人,他遭遇伏击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好在关键时刻,曹祜反应迅速,立刻命夏侯称率一部人马断后,又命牵招和鲍勋二人各领二百骑,护住大军左右翼,掩护部队向南撤。 众人边打边往东南方向撤退,很快退到峪口。 曹宇便建议先返回广昌县城(今河北省涞源县),再做应对。 “糊涂!从堵塞飞狐峪,不让我们进入代县,再到在灵丘县设伏,都说明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从灵丘返回广昌,中间有数十里山地。若是有小股军队设伏,阻断山路,而敌军主力,从后追击,咱们腹背受敌,就要全军覆没在山道之上了。” 曹宇惊骇道:“不能吧。” “打仗不是儿戏,不能想当然,更不能心存侥幸,万一有埋伏呢?” “那咱们该怎么办?” “坚守待援吧。” 曹祜选在了在隘门峡入山十里左右的觉山扎营,此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又濒临滱水(今晋冀唐河),大军无断水之忧。 这里算是蒲阴陉向西延伸的一部分,大将周勃便曾在此讨伐叛乱的代相陈豨。 以此地之险要,哪怕胡骑有十万人,想短时间攻破此地,亦是困难。 大军扎营,众人心中仍是惶惶。包括曹宇、王思、万潜等重臣,齐聚在曹祜营中,希望能有个解困方略。 而曹祜早已带着十余骑,又向灵丘方向而去。 此时胡骑俱停在峡谷之外,暂时未发动攻击。 曹祜一行爬到一座高山之上,向北眺望。 只见峡口外的军队,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灵丘城中,望之约有数万人之多。 随行的牵招,心中陡然沉入到谷底。 “大将军,这么多的胡骑,地方官府不应该毫不知情?” “那牵将军是觉得,有人与虏私通,故意将胡虏放进来,目的就是伏击我军?” 牵招点点头。 “虽然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是我以为,应该如此。” “那你觉得是谁?” “飞狐峪出现了胡骑,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代县出现了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若我是胡人主将,我会将伏击位置,放在代县。毕竟代县周边,地形开阔,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而且代县城离飞狐峪更远,对方完全可以在我军到达代县之后,阻塞飞狐峪。 再加上之前飞狐峪出现的骑兵,我觉得对方是故意将我们往灵丘逼。 而这,不应该。” “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你怀疑是雁门郡出了问题?” 牵招点点头。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拿下了灵丘城,但是拿不下代县城,所以这一仗,只能在灵丘打。 可如果代县遭到攻击,灵丘应该会有预警。 除非胡骑是同时攻击这二地。 可是这更奇怪了。” 灵丘和代县不在一个盆地中,胡人不可能从北面来,还能越过代县,奇袭灵丘。唯一能够实现这种可能的办法,是兵分两路,一路奇袭代县,一路从忻代盆地,经平型关,从西面奇袭灵丘。 “大股的胡人要进入灵丘,需经过雁门关和平型关,平型关还好说,那里防御并不严密,可雁门关?” 牵招摇了摇头。 以雁门关的险要,只要守将是正常人,此地就不可能被突破。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雁门郡出了问题,有人将胡骑放了进来。 而谁能做到这种事,结果不言自明。 “让人查清楚,对面胡人的身份。能集中这么军队,要么是步度根,要么是轲比能。除了他二人,再无旁人。” 步度根在雁门郡北,轲比能在上谷、代郡北。 查清对方的身份,便大概率能清楚,对方是从哪里来的,也算查出到底问题出在谁的身上。 “大将军,代郡郡兵太少,而雁门郡,咱们不能指望郡兵的支援。还是要从太原、常山等地调集援兵。” 曹祜却没有多说。 “大胆怀疑,小心验证,在查明真相之前,还是要注意团结。这个猜测,不要公开说。该向各边郡送的求援信,也正常送即可。” “唯!” 曹祜观察了一会,便返回了。 情况不容乐观。 曹祜麾下千余虎豹骑虽是精锐,但胡骑至少有两三万,以一敌十,敌二十,哪怕是白起、韩信,也不能做到。 曹祜回到新立好的营中,万潜等人见状,立刻迎了上前。 “大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众人一时间跟鸭子一般,七嘴八舌。 这时乐綝来报。 曹祜自决定在觉山驻扎,便命乐綝率数十人向广昌方向探查。 若是蒲阴陉中没有敌人,那撤回广昌,便是最好的选择。 有城池在,还有一支精骑,对方来多少曹祜都不惧。 但素来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乐綝回报,在仙人峪有至少千余胡骑。这些人以木石塞路,阻断了曹祜东撤的道路。 万潜吃惊道:“胡骑是如何到我军身后的?” 乐綝还没有回答,曹祜先道:“看来这些人时刻盯着咱们的动向。仙人峪的胡骑,应该就是之前发现的飞狐峪口的胡骑吧。 咱们折道向西,他们立刻南下,堵住我军的退路。 看来咱们确实进退无路了。” “大将军!” 曹祜脸色突然一变,厉声斥道:“你们也是久经沉浮的老臣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这般,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一副畏敌如虎的姿态,像什么样子。 温柔乡待多了,骨头都软了吗?” 曹祜罕见地向大臣发怒,众人一时心中惊骇,再不敢言。 “接下来,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帮忙没问题,但不要帮倒忙。不管你们是谁,若敢惊扰军心,严惩不贷。” 曹祜一挥手,让众人散去。 训斥完众人,曹祜招来夏侯称、牵招、鲍勋三人,布置方略。 由夏侯称率五百人守南麓,牵招率四百人守北麓,鲍勋率百人负责巡视防御,进行督战和查缺补漏,而曹祜的亲兵作为总预备队。 虽然人马不多,但这些兵力,已经足够将觉山守得滴水不漏了。 第858章 众人合力的绞杀 对面胡人的攻击,是在半夜发起的。 或许胡人是想试探一下汉军的防御,也或许是胡人认为汉军的防御在夜里会松懈。数千人一股脑地杀过来,然后撞得头破血流。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迅速。不过一个时辰,胡人伤亡惨重,便立刻退了。 夏侯称带着一个抓到的俘虏,来见曹祜。 “大将军,确定了,他们是步度根部落里的人。” “他们是怎么到达灵丘的?” “据此人交代,是走的雁门关。守关的军队打开了大门,放他们进入的。他们沿着句注山南麓一路向东,伪装成汉军,突袭了平型关,又突袭占领了灵丘城。” 听到夏侯称之言,在场众人的心皆是一沉。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雁门郡出了大问题。 哪怕打开雁门关不是郭缊决定的,但步度根部能够横穿雁门郡,而郭缊却没有任何奏报,就说明此事跟他脱不开干系。 事实也确实如此。 曹洪和郭缊想曹祜死,想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步度根的身上。 想消灭曹祜,就要有足够的兵,整个塞外,满足这个条件的,也就只有步度根和轲比能二人。 而去年冬天,代郡之战,轲比能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所以二人的目标,有且只有步度根一人了。 于是郭缊秘密派人北上去联络步度根。 此时到底怎么伏击曹祜,众人并没有完整、具体的计划。但偏偏步度根军中,有个才智绝伦之人,他叫诸葛亮。 诸葛亮去年离了能臣氐,暂时在代郡待了些日子,大战之后,便去了步度根部。 诸葛亮很清楚,曹魏体量巨大,用那些小部落对付曹魏,属于小打小闹,很难有大的效果。 要想真正牵制曹魏,只能是步度根或者轲比能。 因为步度根实力强大,诸葛亮先来见的步度根。 一开始步度根并不信任诸葛亮。但在诸葛亮的帮助下,步度根除掉了部落中两个反对势力,加强了集权,增加了步度根的实力。 步度根于是对于诸葛亮是如获至宝,言听计从。 眼见曹洪、郭缊派人前来,诸葛亮立刻意识到,这是除掉曹祜的机会。 只是诸葛亮并不信任曹洪和郭缊,尤其是曹洪。 “大单于,我对曹洪、郭缊二人,并不熟悉,以单于看来,这二人到底可不可信?” “军师,不瞒你说,我跟这个曹洪交往也不多,只是听说他跟曹祜闹掰了,被贬到雁门的。” “闹掰了?” “好像是曹祜想杀鸡儆猴,便对曹洪下手,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曹洪的屁股。据郭缊说,曹洪此人,深恨曹祜,欲至其死。 而且此人颇为贪婪,爱钱如命,但极为胆大。 曹洪来雁门不过数月,可雁门郡出的货物,较往常增加了两倍。” “那郭缊呢?” “那是个极其精明的人,比狐狸还狡猾,被豺狼还凶狠。我跟他来往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只占便宜不吃亏。 我记得有一年大雪,各部都缺粮食。郭缊往塞外高价卖粮食,还要求只能用羊换,否则就不卖。于是各部落的羊被郭缊买走一多半。 到了第二年开春,各部都缺羊,他又将这些羊抬价一倍,卖给各部,还要求只许用牛和马换。这些牛马被他卖到中原,获利无数。” 诸葛亮心中已然有数。 “既然如此,咱们就答应他们的结盟之情,两家联合,诛杀曹祜。” 诸葛亮不愧是智谋大家,算计人的事,手拿把掐。 他很快制定了围剿曹祜的计划。 “咱们从雁门关入塞,转到灵丘设伏?不行,不行,雁门关是郭缊的命脉,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没有选择,要想诛杀曹祜,只能如此。他们难道觉得,仅凭小股部队,就能设伏成功。 大单于尽可告诉郭缊,要么让咱们的主力入塞,要么此事一拍两散。” 步度根听了,还是有些犹豫。 “军师之策,天马行空,十分精彩,谅曹祜小儿,也逃脱不得军师掌中,可我担心郭缊有阴谋。” 诸葛亮一愣。 “军师,我所担心的,乃是进雁门关容易,出雁门关难。曹祜一死,若郭缊突然翻脸,咱们就要困死在塞内了。” 诸葛亮听后,大笑起来。 “大单于过虑了,该担心的不是咱们,而是他们。” 步度根有些不解。 “谁说咱们要出雁门关?我军数万大军入塞,雁门、新兴、太原等郡,谁人可挡。咱们完全可以在诛杀曹祜之后,突袭广武和雁门关,然后一路向南劫掠。 等到汉人主力北上时,咱们早已抢的盆满钵满,撤出雁门关了。” 步度根听了,大为兴奋。 “当然若是大单于不愿意北撤,咱们在广武安家,也是可以的。只要雁门关在手,后路便在手。” 步度根越想越兴奋。 入主汉地,当年他祖父、叔父、兄长都没有做成的事,他若是做成了,那是何等荣耀。 “就按军师说得办。” 诸葛亮定了策,曹洪和郭缊就为难了。 也不是不能让胡骑南下。 每年买通郭缊,从雁门关南下的胡骑,不在少数。 可是让几万胡骑南下,郭缊还是满心的担忧。真若是出了岔子,他一个太守,真的兜不住。 可若是不同意,杀不了曹祜,曹祜就要对他动手了。 郭缊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曹洪说道:“文积,事已至此,咱们也无其他选择,要么曹祜死,要么咱们亡。 人多嘴杂,咱们和步度根联系的事,未必瞒得住。一旦消息走漏,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可让胡人主力入塞,朝廷知晓了怎么办?” “抵死不承认,谁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只要曹祜死了,一切事情便烟消云散了。到时候你我继续做着生意。 真要是援军来的快,咱们直接和援军一同,将步度根覆灭在雁门,到时候咱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文积,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郭缊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同意了让步度根入塞。 至此这场针对曹祜的阴谋,条件完全成熟,只待实施。 第859章 滱水血战 昨夜的试探,鲜卑人虽然损失不小,但诸葛亮却发现了曹祜所部的弱点。 曹祜所部以骑兵为主,携带的都是臂张弩,重弩几乎没有。制式武器以长矛、马槊、钝器为主,缺少盾牌、车辆。 这样的军队适合攻击,却并不适合防守。 崇山峻岭虽然保护了曹军,但也限制了曹军的发挥。 于是诸葛亮将三万骑兵分作四部,从各个方向攻打觉山,日夜不息,以给曹军最大的消耗。 与此同时,诸葛亮又命人砍伐树木,打造船只,准备利用滱水,攻击曹祜的侧翼。 虎豹骑都是精锐,可面对敌军持续不断地猛攻,也是疲惫不堪,损失极大。 而且困守孤山,谁也不知援军何时能到,士气也逐渐开始低落。 这场仗打到第三日,夏侯称来见曹祜。 “大将军,仗不能再这么打了。 现在的鲜卑人,几乎是以不要命的打法来攻山,这种攻势下,咱们会被活活消耗殆尽。 不说周边军队能不能收到我军的求援。 哪怕他们能收到,常山、中山等地的军队,想突破蒲阴陉便极其困难,而太原、西河、上党等地的军队,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很担心,在援兵赶到之前,觉山就丢了。” 曹祜抬头看了一眼夏侯称。 “那你是怎么想的?” “大将军,我护送你突围。哪怕我虎豹骑将士,全军覆没,只要大将军能平安脱险,一切便是值得的。”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大将军!” 夏侯称有些焦急起来。 “大将军,我算过了,以鲜卑人这样的攻势,我军最多能守十日,之后必然消耗殆尽。而十日的时间,援兵绝对赶不到。 我奉命护卫大将军,大将军若出事,我百死难恕其罪。” “叔权,真不至于。” “大将军,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曹祜看着夏侯称,略一犹豫,方才说道:“叔权,会有援军的,我们要相信,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大将军!” 曹祜厉声说道:“听从安排。” 夏侯称眼看曹祜坚持,虽然想突围,却也只能听从命令。 曹祜站在觉山之上,向北眺望,只见山岭之间,到处都是胡人旗帜,遮天蔽日,不见尽头。 小小的觉山,仿佛一座孤岛,时刻有被攻灭的危险。 局势确实太坏了。 这时乐綝来报,对面的胡人有打造船只的痕迹。 曹祜立刻反应过来鲜卑人的用意。 觉山东临滱水,地形险要,且不适合大部队展开,对方哪怕在此抢滩登陆,也难以坚守。如果曹祜此时有五千人,只在这里安排一千人防守,整个侧翼便会无忧。 可问题是,曹祜没有这么多人。 对方可从容在此登陆,构建防线。 对方甚至不用攻击,就能卡住曹祜所部的命脉,觉山的水源问题。 觉山上无泉无溪,水的补充只能依赖滱水。若是无法从滱水取水,曹祜就要成马谡第二了。 略一犹豫,曹祜叫来了夏侯称和牵招。 “叔权、牵将军,从你们的部队中,各抽调一百名能战之士交给我。” 二人皆是一愣。 二人防御已然是捉襟见肘,再抽出一只生力军,局势就更难了。 但这个时候,二人没多说什么,立刻执行命令。 曹祜又招来鲍勋,接管了他手中的百余人。 这些士兵加上曹祜的护卫,约有五百余人,是曹祜的破局力量。 第四天的晚上,在仅有的几个停战时辰中,一批军队撑着木筏,顺着滱水,一路向南,到达觉山外侧。 这有两千人,乃是诸葛亮准备的突击队。 只要这群人在觉山东侧稳住阵脚,不让曹祜所部取水,此战便基本胜了。 带队的名叫巴剌,是步度根的心腹。 在巴剌看来,自己是鲜卑虎将,这个汉人军师给自己安排的活,孩子都能干,实在是小看了自己。 眼瞅着快到滩头,巴剌心情颇为放松。 之前的哨探已经回报,汉人对此地没有丝毫防备,并未安排任命驻守。 这里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片被河流冲刷的平原,似乎确实没抢夺的意义。 前面的木筏先靠岸,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这些胡将都是草原上,根本不会撑船。诸葛亮临时集中了一批人进行培训,勉强让他们将船撑过来。 沿途之中,船只相互碰撞的情况,不计其数,不少人甚至直接落水。 上百人刚刚登岸,还未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一声哨响,岸上林中,冲出大批军队。 又是一声号角之声,众人手持弓弩,对准鲜卑人。然后便是箭矢齐发,无数人被射中,纷纷倒毙。 众人排好队伍,继续向前。 离着岸边约有四五十步,双方已经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面容。 这时曹祜大声喊道:“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我们陷入绝地,唯有杀光这些鲜卑狗,方可逃生。 杀!” 曹祜一个“杀”字喊出。 数百支短矛被同时掷出,射向正登岸的鲜卑人。 短矛锐利,无数人被直接刺穿胸膛,仰面倒下。 鲜卑人的铠甲率本就不高,根本挡不住杀人短矛,一时间死伤惨重,混乱不堪。 曹祜手持长矛,冲在最前。 其他士兵,亦是爆发惊人的战意,拼命向前,死不旋踵。这数百士兵,一个个杀气腾腾,如猛兽,如阎罗,直骇的鲜卑人是心惊胆战。 曹祜一路冲到阵前,眼看离着对面的鲜卑人首领,只有二十步。 前面人乱如麻,他一时也冲不过去,遂直接将手中长矛,投掷出去。 这矛如石破天惊一般,风雷电掣,动如雷霆,直奔巴剌而去。在巴剌恐惧与惊讶的目光中,撕裂了巴剌的胸膛。 巴剌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曹祜高呼道:“斩杀敌酋!” 众人纷纷高呼! 随着巴剌的死,鲜卑人更加混乱。很多登岸的士兵纷纷后逃,争抢木筏,落水淹死者,不计其数。还有抢不到木筏的,直接跳水。一些在木筏上尚未登陆的士兵,也因为动乱,被挤下、推下入水的,不知凡几。 滱水之上,到处都是惨叫之声。 第860章 任他机关算计 滱水一战,两千鲜卑士兵大败亏输,只逃回几百溃卒。 看着众人的溃败之状,步度根一时也胆寒。果然是击败了蹋顿的虎豹骑,真是骁勇绝伦啊。 鲜卑大军也因为此战,士气有所低落,再不敢无所顾忌,连之后的攻势都减弱了许多。 这仗就这么打到第七日。 战事勉强陷入僵持。 诸葛亮看着远处的觉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没来由的担忧。 虽然诸葛亮没见到人,但是诸葛亮清楚,此时的曹祜,一定就在觉山之上,没有逃走,否则曹军不可能有如此士气。 可这样就让他困惑了。 目前的局势,援军绝不可能在短期内到达。而曹祜麾下的虎豹骑再是英勇,也是人肉之身,不可能支撑太久。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曹祜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困守觉山而不突围,又为了什么呢? 若是做做样子,展示一下自己的姿态,那他已经整整守了七天了,足够了。 若说曹祜就是坚韧不屈,非要跟鲜卑人死磕到底,诸葛亮不相信曹祜会这般愚蠢,不知变通。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诸葛亮苦苦思索,却想不出答案。 难道曹祜有所准备? 诸葛亮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疑了。 针对曹祜的伏击是他亲自布置的,所有安排未提前告知旁人,直到到达灵丘,除了步度根以外的将领才知此战的目的。 曹祜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此战。 而且飞狐陉、蒲阴陉都被他堵得死死的,哪怕曹军援兵赶到,一时间也无法突破他安排的阻援军队。 为了此战,步度根出兵接近四万人,单是围攻觉山的,便有三万。 这仗应该是稳的。 到了下午,步度根招诸葛亮议事。 连战了七日,鲜卑军队伤亡惨重,有了退意,步度根一时间也没有底气,只得询问起诸葛亮来。 “军师,你觉得这仗还得打多久?” “守军已经撑不住了,多则五七日,少则三四日,觉山必破。” “那就好。我将此事告知各军,也能提振一下士气。倒是该考虑一下出兵雁门的事了,如何将平型关诈开?” 诸葛亮听了一愣。 “大单于,平型关不在咱们手中吗?我不是说过,我军必须要控制此地?如何没派兵驻守?” 诸葛亮话语之中,满是止不住的急色。 步度根解释道:“军师,我之前也想控制平型关的,但郭缊却是说,如果我军驻扎在平型关,瞒不住附近新兴郡的官吏,我军的算计,很可能落空。 我后来一想,也觉得有道理。 而且郭缊担心我军占据平型关之后,赖在雁门郡不走,我为了麻痹他们,便宣称会从代郡撤退,将平型关交给了郭缊。” “大单于,此事为何没与我商量?” 步度根听到这话,有些不高兴了。 你就是个军师,给我出谋划策的,我有必要什么事都给你商量吗? 在步度根看来,这个汉人有了一点成绩,便恃宠而骄了。 于是步度根也不回答。 “大单于,郭缊有再多理由,也不应该交出平型关的。大不了一拍两散,郭缊比咱们更着急。 平型关在手,咱们的退路才稳。” “军师放心,不走平型关,咱们也能从代郡撤回草原。” “这不一样。从灵丘到代县,一路俱是山间狭道,大军要走得极其困难才能通过。曹军援兵若是到达平型关,咱们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在拿三军性命开玩笑。 大单于,咱们必须立刻拿下平型关,护住后方安全。” “好了!” 诸葛亮的喋喋不休终于激怒了步度根。 在步度根看来,你是单于我是单于?你这一副命令的姿态,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件事我自有考虑,不必再提,军师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击破觉山吧?” 步度根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只留下诸葛亮一人,在风中凌乱。 诸葛亮一时瞠目。 他也给刘备做了多年的军师,平素见到的都是刘备虚心纳谏,知人善任,甚至都忘了,世上大多数君主,都是步度根这种刚愎自用、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步度根不听他的建议,他也无可奈何。 诸葛亮感觉,自己再留在步度根的军中,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想到这,诸葛亮又望了一眼西面平型关的方向。西面的雁门郡有曹洪和郭缊,理论上来说是安全的。 可是诸葛亮的心中却是忧心忡忡,总觉得看似平静的雁门郡,并没有那么安稳。 ······ 放步度根入塞,郭缊担了极大的风险,直到步度根进入灵丘,郭缊才勉强放心。 郭缊是真怕步度根出尔反尔,不去围杀曹祜,反而荼毒雁门郡。若真是如此,他这个雁门郡太守,真就当到头了。 步度根将曹祜围在觉山的消息传到广武,郭缊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谢天谢地,这事总算有个好的结果。 这天晚上,曹洪便邀郭缊前来府上作客,庆贺曹祜被围之事。 曹洪喜欢宴饮,十天里面,得有六七日是在宴客,各种理由都有,郭缊也不意外,欣然而至。 今日宴席,只他二人。 酒过三巡,曹洪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这时曹洪突然问道:“文积,你说曹祜能从觉山突围吗?” “曹祜被围困数重,插翅难飞。” “不见得。步度根围的再严密,若是曹祜的援军到了,还是没事。” 郭缊说道:“将军说笑了。哪里有援军,飞狐、蒲阴等陉被堵的严严实实的,援军哪里能赶到。 至于咱们这边,雁门、新兴都出不了兵,最近的援军在太原郡。 梁子虞的能力确实不错,可他并没有多少兵马,也没时间征召胡骑,若想破围,也不容易。” 曹洪点点头。 “文积说得有道理,只是有一种可能,文积没有说。” “将军说得是哪种?” “比如在雁门郡附近,埋伏着一支成规模的主力骑兵,你觉得能不能救援成功?” 郭缊听了一愣。 曹洪一笑,举起手中的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便有大批带甲士冲了出来。 郭缊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这是摔杯为号! 第861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郭缊直到被五花大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曹洪又为何对他动手。 “度辽将军,这是何意?” 曹洪看着郭缊,一时大笑起来。 “都说你郭文积心思复杂,如九曲黄河,现在看来,也是一个棒槌。你知不知道,乃翁姓曹,这天下也姓曹,乃翁怎么可能会坏我自己家的江山?” 郭缊脑袋“轰”一下如炸开。 “所以度辽将军与曹祜的矛盾,这些日子疯狂走私的表现,都是假的?故作姿态,只为让我信服。” “那是自然。” “度辽将军为何要不惜代价这么做,我郭缊一个小小的雁门郡太守,值得将军如此大费周章?” 曹洪笑道:“你当然不值得,但是步度根的三万骑兵却是值得。能够诱歼鲜卑人三万主力,多大的功勋啊,你说值不值得。” 郭缊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输了,再无翻身的可能,脸上浮现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郭缊栽了,愿赌服输,只是唯愿将军看在这数月间,我待你还算诚挚的份上,留我一份全尸,让我体面的去死。” “想的美。” 曹洪不是羊祜、陆抗,可没有跟对手惺惺相惜的习惯。 “你包藏祸心,引寇入塞,你以为一死就能赎其罪。你的死活,你自己决定不了,唯有大将军才能处置。” “将军!” “压下去!” 曹洪让人将郭缊押下,便去接管全城。 出了家门,曹洪忍不住又忘了一眼西北方向。 一场旷世大战,足以铭记史册,彪炳千古,他却不能参加,实在是令人遗憾啊。 ······ 正当曹祜和步度根在觉山鏖战之时,有两支远道而来的军队,已经在新兴郡汇合。一支是由刘靖、曹允指挥的联军,包括曹震指挥的五千五百骑鹰扬军主力骑兵,夏侯尚指挥的四千骑羌胡诸骑,以及鲁芝指挥的三千骑汉匈联军, 这支部队早在曹祜北上之前,便已经赶到了西河郡。 这是一场针对步度根的陷阱,而曹祜就是诱饵。 整个计谋,还真不是曹祜想出来的。 曹洪北上雁门,本来是曹祜为换掉郭缊、北伐鲜卑做准备的。可等曹洪了解了雁门郡的情况,他忽然想到,大军出塞,并不容易,很可能消耗巨大,却连胡虏的主力都找不到。 要想歼灭鲜卑主力,倒不如引诱鲜卑入塞,挑选有利地形破之。 于是曹洪便向曹祜建议,利用被外放、被杖责二事,夸大双方的矛盾,借此迷惑郭缊和鲜卑人。 曹祜听到此策之后,也觉得甚有道理。 于是在完善此策之后,便有了曹洪在雁门郡大肆走私、敛财,与郭缊狼狈为奸的事情。 曹洪虽然贪财,但并不疯狂,属于那种游走于灰色地带,利用自己的身份经商赚钱的人。若没曹祜允许,他绝不敢有今日行径。 之后的事情,一切顺理成章。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郭缊被冲昏了头脑。 以郭缊的精明,其实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信曹洪。可偏偏跟着曹洪,赚得实在太多了。 所以郭缊也就信了曹洪。 本来在灵丘设伏一事,按照计划,是曹洪提议,通过郭缊给到步度根建议。可万没想到,步度根军中有能人。 不用曹洪开口,步度根便有了完整的计划。而且因为是步度根一方提出的,计划更加的真实可信。 步度根所部进入灵丘,也就算进入曹祜的彀中。 为了歼灭步度根,曹祜将手中的主力骑兵,全部都调来了。 不过这一次,曹祜没有征调南匈奴各部,主要害怕消息会泄露。 而另一支部队,则是曹休指挥的四千虎豹骑。 所部从常山走井陉,进入新兴郡。 两支部队合兵,约有一万六千骑。整个大汉,最精锐最能打的骑兵,都在这里。 众人行动非常迅速,因为被包围的,乃是曹祜。 其实一开始,众人并不支持由曹祜做这个诱饵,毕竟风险实在太大。千余人马,困守孤山,而各部完成包围,需要六七日的时间,万一中间出点差错,悔之晚矣。 可曹祜思索许久,还是决定亲身犯险。 毕竟步度根不是傻子,普通的诱敌之策,哪怕能让步度根中计,也不可能让他倾巢而动。 于曹祜来说,歼灭步度根三千、五千的军队,并无太大意义,曹祜要的是,对其主力的全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所以曹祜在觉山为何不走,因为他就是一个吸引步度根注意的钉子,怎么能走呢? 刘靖、曹允一路前进到平型关。 当初曹洪要求郭缊,一定不能将此地交给步度根,并说是为了防止步度根之后偷袭雁门。 步度根也是小觑了此地,以致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有了郭缊的命令,众人迅速接收了平型关。 而从此地向东,不过数十里,便是灵丘城。 刘靖建议,他和曹允猛攻鲜卑人正面,由曹休率部迂回,堵住鲜卑人逃跑的路线。 曹休如何能同意。 曹休在虎豹骑多年,于他来说,这就是天下第一强军,拥有着最高的荣光,无论何时,都不能染尘。 在曹休强烈坚持下,虎豹骑主攻正面,鹰扬军攻打侧面,鲁芝的汉匈联军向北包抄,胡骑人马,四面抄掠,掩杀鲜卑人。 战斗在晚上正式打响。 虽然刚进入五月,可天却炎热的很,热得人汗流浃背。 鲜卑人更是不耐酷热,一个个狼狈不堪。 众人不住地咒骂,真是让人无语的鬼天气,冬天又长又冷,夏天又长又热,跟2025年一个熊样。 很多人实在酷热难耐,晚上根本不待在营中睡觉,而是一窝蜂地跑到林子里避暑。 这些人别说穿戴甲胄,很多人甚至连武器都不携带。 毕竟在他们眼中,曹祜所部已然是煮熟的鸭子了。 只是他们没听说过一句汉人谚语,煮熟的鸭子会飞,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自信。 三更时分,暑气渐消,微风袭来,倒有了几分难得的凉意。鲜卑士兵有些惬意地躺在地上,忽然感觉到大地在颤动。 有人向着颤动传来的方向望去,便见暗夜之中,一队骑士,从天而降。 第862章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战斗开始的是那般的猝不及防。 在西面的荒原上,铺天盖地的骑兵身影,由远及近。千万条马腿仿佛鼓槌一般,敲得大地“隆隆作响”。 单论骑兵指挥能力,曹休算是三国将领的佼佼者。 再加上他指挥的部队,乃是虎豹骑。 虎豹骑分作虎骑和豹骑,重甲虎骑冲阵,轻骑豹骑杀伤。 当年曹操曾言“袁本初铠万领,吾大铠二十领;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对袁绍的重铠羡慕万分。之后曹操有钱了,大肆打造精良马铠,组建了一支重甲骑兵。 白狼山之战,虎豹骑之所以能够碾压乌桓骑兵,装备压制,也是重要原因。 此时此刻,哪怕是严阵以待,这些鲜卑骑兵也未必能挡得住虎豹骑的冲阵,更何况是在夜间。 双方几乎没有交战,虎豹骑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趟开了鲜卑人的营寨,然后以横扫的姿态,将鲜卑人碾压。 一众士兵拼命地往前冲,沿途的阻碍,尽被踩在脚下。 营寨内外,到处都是鲜卑人的哀歌。 人在兴奋的时候,会越加的癫狂,所以这些虎豹骑,宛若嗜血的恶魔,贪婪地收割着鲜卑人的性命。 仿佛只有尽情地蹂躏着敌人,才能体现出他们的强大。 在虎豹骑后面督阵的刘靖和曹允都看得咋舌。 “鹰扬骑能敌得过他们吗?” 鹰扬骑是曹祜打造的中军骑兵,分作五部,有五千五百人,分别是西北良家子组成的披甲骑兵,左、右骠骑,各一千五百人;内附胡人优秀骑士组成的轻骑兵,左、右猎骑,各一千人;以及人马俱着甲的重装骑兵,玄甲骑,五百人。 每人两到三匹马,重骑更是一人四匹马。 为了打造这支骑兵,曹祜几乎掏空了家底。 “鹰扬骑更有活力,但经验上较虎豹骑,犹有不足。” “那就是打起来,未必是虎豹骑的对手。” “单论虎豹骑‘乃翁天下第一’的气度与骄傲,就不是其他军队能比拟的。” 虎豹骑破阵踏营,曹震率领的鹰扬骑也不枉多让。 “步度根的人头,就在他的中军帐里,要是让虎豹骑给抢走了,咱们凭什么称‘天下无敌’?” “杀!” “杀!” 喊杀声响遏行云,撼天震地。 两支军队较起了劲,可苦了鲜卑人。 汉军从两个方向对他们绞杀,以至于他们突围都没有方向。 诸葛亮是最先发现情况的。他被震动惊醒,匆忙间跑出军帐,便见地动山摇,到处都是骑兵的喊杀声。 诸葛亮此时心中骇然。 哪怕在江州,他也没有面临过如此惨烈的局面。 鲜卑人早已乱作一团,而曹军骑兵,多如潮水,几乎将鲜卑大营给淹没。 诸葛亮很清楚,鲜卑人已经彻底败了,无力回天,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剩下逃命一条路。 只是诸葛亮不明白,这些援军从何而来。 可他顾不得想这些。 幸好樊建找到两匹马,扶着诸葛亮爬了上去,众人忙随着溃兵向北去。 有马的勉强还能突围,而剩下无马的,只能在营中等死了。 今天晚上,曹祜上半夜一直未睡,因为今天就是他与曹允约好的时间。曹允所部若能顺利到达,此战必胜,可若是失期,那自己只能成为笑话,准备逃命了。 初更时分,曹祜就登上了望楼。 打过这么多仗,但这一次却是曹祜少有的赶到紧张的仗。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那只是诗里的说法。面对密不透风的围困,曹祜又不是不惧死,如何不紧张。 “牵将军,你说当年高皇帝被困在平城白登山,是何感想?” 白登之战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主流说法是刘邦不听娄敬劝说,在主力大军还没有抵达的情况下,亲率先头部队的轻骑先赶到平城,被冒顿单于以四十万精骑围刘邦于白登山七日,最后靠着陈平贿赂冒顿的阏氏,这才从解除包围的一角突围。 实际情况如何,并不清楚。但能够确认的是,冒顿不是一个能听老婆话的人。 有说法是汉军主力从外侧包围了冒顿单于。 当然这种说法,也很难被证明。 “高皇帝应该后悔不听娄侯之言吧。” “我倒是觉得,高皇帝会后悔自己准备不够充分。当时的冒顿号称四十万铁骑,我怀疑最多不超过十万,否则他真有这么多精骑,他早就横扫大月氏了,也不会在三十年后,等到老上单于继位,才解决了这个强敌。 而当时我汉军与西楚鏖战多年,俱是精锐。 若布置妥当,未必不能重创匈奴。” 匈奴早期,并没有后世想的那么强,大汉也没有那么弱。 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套地区居住,侵扰掠夺在边塞小城。汉文帝下令让丞相灌婴出动八万五千战车和骑兵,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兵败逃到塞外。 西汉数代皇帝励精图治,可匈奴也是历代单于励精图治。尤其是出了一个不世出的老上单于。 所以西汉休养生息的避战策略,到底谁占了便宜,其实不好说。 曹祜心有遗憾,但也只能想想。 而牵招,也没法给曹祜一个准确的回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所以机会来临之时,一定要抓住。 这一战之后,草原会有巨大震动。而没了步度根制衡的鲜卑,轲比能便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最终成为心腹之患。 所以要打步度根,就得同时打轲比能。” 曹祜喃喃自语。 至于身旁的牵招,完全听不懂曹祜在说些什么。他们现在被团团围困,自身都难保,哪里可能攻打轲比能。 就在这时,山下的鲜卑人营寨出现了混乱。 牵招一惊,急忙张望。 曹祜脸上,则浮现出笑容。 “不枉咱们在觉山血战了七日,他们终于到了。” “大将军,谁到了?” “援军到了。”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第863章 浮木渡河 步度根想不明白,怎么会是这个局面。 他本来应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如今却是“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其变化不过是一夜之间。 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他只想问一句,这些骑兵是从哪来的? 彻底溃败的鲜卑兵根本就没法组织反攻,尽管步度根再是不甘心,再是满心的痛苦,也不得不选择突围。 不得不说,步度根的突围能力很强。 他只带数百亲卫,便一路往北走。沿途有阻拦的溃兵,他直接抽刀就砍。 在步度根这种不要命的方式下,竟然让他突出了营寨。 不过营寨外的情况更是可怖。 夏侯尚将四千胡骑分作二十部,在整个灵丘盆地内游荡,翦除溃逃的鲜卑兵。 这些人自由行动,不受限制。 因此一众胡骑,如嗜血的鲨鱼一般,哪里有鲜卑兵,哪里就有他们的围追堵截。 溃败的鲜卑兵,在突围的路上遇到了一股又一股的阻击部队。他们蜂拥而至,又源源不断,仿佛无休无止。 大部分溃兵或是被杀死,或是直接崩溃,选择投降。 步度根眼看突围不出,便脱掉甲胄,伪装成普通鲜卑人。 也是天不绝步度根,在兜兜转转中,他竟然遇到了诸葛亮。正难以突围的诸葛亮见到步度根,眼睛也是一亮。 他正需要步度根。 诸葛亮在曹军包围圈合拢之前便突围,逃得更远。 但是到了北上的峪口,他便发现,他们是插翅难逃了。 曹军堵住了北面的三个峪口,意图将他们困死在灵丘。这种情况下,想从北面突围,几乎不可能。 诸葛亮意识到,想要逃走,只有南面。 南面是丛山峻岭,骑兵不易阻击。 而且在南面的广昌,还有成编制的鲜卑军。 诸葛亮正愁没法指挥这群人,现在汇合了步度根,便能指挥得动这支部队。 “军师,咱们该怎么办?” “大单于,汉军堵住了所有的缺口,咱们根本没法突围。” 步度根听后,面露绝望之色。 “难道咱们要在这里等死吗?” 此时的步度根,着急到几尽崩溃。 “大单于,唯一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死中求活。” “什么办法?” “曹军虽然堵住了各处峪口,但是有一条他堵不住,就是滱水。咱们从水路走,他们骑兵再强,也拦不住咱们。” 步度根本来以为有好方法,可听到走水路,顿时又沮丧起来。 “没有船只,怎么走水路?” “我记得营寨外,濒临滱水的地方,有不少浮木,本来是准备打造木筏的,尚未进行,滱水突袭便兵败,木头也一直堆在那里。 现在是夏天,水流湍急。 咱们可以各抱一根浮木,然后顺流而下,择水浅处上岸。只要走出蒲阴陉,到达广昌,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步度根听了这个办法,几乎都呆住了。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抱着木头漂流几十里,真当他们是神人吗? “军师,这简直,简直难以置信!” “难道大单于还有其他方法,可以突围成功吗?” 步度根一时语塞,他要是有办法突围,何至于惶惶至斯。 步度根看了诸葛亮一眼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诸葛亮摇摇头。 步度根到底是枭雄,眼看实在无法,索性横下心来,赌上一场。 “兄弟们,汉军势大,咱们不敌,只能突围。军师献了一个良策,咱们抱着浮木突围,只要顺水到广昌,就是活路。我先带头,不想死的,跟我下水。” 步度根说着,将一根圆木滚下水,然后脱了衣服,跳入水中。 “我先给大家探路。” 话音仍在,人却随着河水,向下而去。 步度根不会游泳,而圆木在河中因为水流湍急,不住打滚,因此步度根随着圆木,忽上忽下,不知喝了多少水。 但步度根知道,今天活命的关键,就是这根圆木,因此死死抱着圆木不撒手。 眼看步度根跳下河,诸葛亮知道,圆木不多,能下水的人也不多,接下来众人反应过来,肯定会争抢,因此赶紧推木下水,紧随步度根而去。 其他步度根的亲随,此时再不犹豫,也一同下水。 果如诸葛亮所料,大家都想逃命,可人多木少,不少人为了根圆木,竟然拔刀相向,互拼起来,就是后话了。 步度根一路顺水而下,不知道漂了多久,天已大亮,他抱着的浮木被靠近岸边的水草所阻,停了下来。 已经迷迷糊糊地步度根,拼尽全力,这才上岸,整个人已然筋疲力尽。 昏昏沉沉间,步度根竟然睡了过去。 而诸葛亮在荆州待了多年,熟悉水性,因此虽在河中与步度根有相同遭遇,但并未喝水,而且保存了相当多的体力。 在一处平坦的地方登岸后,诸葛亮向前走去。 这一路差不多走到了傍晚,诸葛亮才终于遇到了鲜卑哨骑。 诸葛亮大喜过望,可问询完情况之后,心却沉入谷底。 刘靖、曹允、曹休的西路骑兵,从平型关出击,而另一路曹军,即夏侯廉指挥的骁骑军和王凌、丁斐指挥的中山、常山郡兵,也赶到了蒲阴陉。 也是在第七天,他们向广昌境内的鲜卑人发起了攻击。 夏侯廉率部直趋蒲阴陉,而王凌则去堵塞飞狐陉。 鲜卑人本来在这里守株待兔,作为棋手的,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成了悬在广昌的孤军。 统帅这支部队的鲜卑将领名叫阿雅归。 他担心拦不住突围的曹祜,又想得此大功,因此将带来的几千人马,全部集中到蒲阴陉的仙人峪。不管是广昌县还是飞狐陉,并未在意。 夏侯廉、王凌的布置,非常成功。 阿雅归眼看遭遇汉军,反应极快,便想撤退,但夏侯廉的骁骑军死死咬住鲜卑人,而飞狐陉南口又被堵塞。阿雅归拼命出击,企图打开北返道路,但根本无济于事。 诸葛亮听到此事,已然心凉如冰。 曹祜果然善于算计,布下的陷阱,周密详实,不留丝毫疏漏。 侥幸从灵丘来到广昌,现在又该从广昌如何突围呢? 第864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灵丘之战,最终以曹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围困觉山的三万鲜卑精锐除极少数人翻山越岭逃走,主力部队,全军覆没。 自檀石槐称单于以来,鲜卑王室三代人打造的最核心的精锐部队,彻底陨落在灵丘这片土地上。 不大的灵丘盆地内,布满了鲜卑人的尸体。 流血漂橹在这一刻具象化。鲜血染红了整个灵丘,仿佛要将整座盆地给彻底淹没一般。 大战之后,刘靖和曹允第一时间来见曹祜。 让曹祜冒这等风险,二人心中,俱是内疚不已。 君忧臣辱也。 曹祜笑道:“我这不是没有事,为了边塞安宁,一时的冒险是值得的。今日歼灭了步度根,往后边塞的压力,就会小上许多。” “大将军的安危,较边塞更为重要。” “文恭,友闻,你二人放心,我今后绝不再冒险了,也不需要我去冒险了。” 曹祜到底是主,二人是臣,也不好多说。 但王思、万潜、丁廙等人在得知真相之后,却是恼了。大家吓个半死,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你现在说是诱敌之策。 众人也不好怪曹祜将他们弄到险地,便纷纷指责曹祜不爱惜自己,行事弄险,非人君所为。 面对一群擅长坐而论道的人,曹祜也是理亏,只得一再表示虚心纳谏,这才勉强平息了此事。 当天下午,曹祜聚集起诸将。 先是表扬了众人的功劳,接着便道:“说实话,这一仗能打的如此顺利,我也没有想到,一战而覆敌主力,一扫了四十年来面对鲜卑人的倾颓。” 熹平六年(177年),自春以来,鲜卑寇边30余次,护乌桓校尉夏育等请求讨伐鲜卑。八月,东汉遣夏育出高柳,护羌校尉田晏出云中,护匈奴中郎将臧旻率南匈奴兵出雁门,分三路各将万骑进击。三将出塞二千余里后方与鲜卑兵遭遇,檀石槐命3部大人迎战。汉军大败,奔还,丧失节、传、辎重,死者十七八。 这一仗《三国演义》没有提起,但和党锢之祸一同成为了汉末格局形成最重要的推手。 此战之后,大汉双子星田晏、夏育陨落,间接导致了名将段颎和权宦王甫的身死。以王甫、曹节为首的旧宦官派被张让为首的新宦官派取代。 关西武将的带头人从段颎、夏育、田晏变成了皇甫嵩,剿羌派(凉州三明中,针对羌人,段颎支持剿灭,皇甫规和张奂支持招抚)失势,抚羌派上台。 东汉王朝对北疆胡人的影响力降到了最低。 灵帝掌握的军事力量损失巨大,再也无法压制国内的反对派。 凉州之乱,黄巾起义,南匈奴叛乱,张纯、张举之乱,等等事件,俱和此战的失败,有着莫大的牵扯。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场仗是大胜,可从长远来说,对大汉并不是一件好事。” 众人听了,皆是吃惊。 “了解鲜卑的都知道。鲜卑现在四分五裂,实力最强的,便是步度根和轲比能。步度根出身好,轲比能能力强,双方相互制衡,北疆勉强维持均衡。 可现在步度根几乎亡了。 那最后结果是什么,草原之上,再无人能跟轲比能对抗。原本附属于步度根的势力,会被轲比能一一吞并。 很有可能,草原之上,出现一个新的冒顿、檀石槐。 所以说,我们该怎么办?” 曹允立刻说道:“打一个也是打,打两个也是打。既然大军云集边塞,不若立刻出兵,将轲比能部一同覆灭。”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其他。 “诸位意见如何?” “愿随大将军灭胡。” 灵丘一战,胜的如此容易,众将自然士气高涨,甚至不讲轲比能放在眼里。 而包括王思、万潜则有些惊诧。 不是要宣抚北疆诸郡吗?怎么突然成了北上讨胡,还要出塞。 几人都想劝曹祜慎重,可打不打,怎么打,几人确实没有什么话语权。 曹祜也不与其他人商量,直接下命令道:“曹允,牵招,你二人率鹰扬骑兵,出雁门关,直扑步度根的老巢平城,将留守于此的鲜卑军队歼灭,彻底覆灭其部,占据平城。 勿使其部牛羊、女子,为其他部落所掳。” “唯!” “曹休,你率虎豹骑北上,直扑代县,剿灭位于代郡的鲜卑人之后,进驻马城旧址(治今河北省怀安县西),等待主力到达。” “唯!” “鲁芝,你率本部沿蒲阴陉南下,汇合骁骑军,歼灭位于广昌的鲜卑人,然后北上代郡。” “唯!” “传令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广阳、涿郡六郡郡兵,立刻向广宁聚集,有延误者,严惩不贷。” “传令匈奴各部,立刻出兵,至马邑等待命令。” “万潜,你代我向东,继续宣抚诸郡。” “刘靖,你前往广阳六郡,督运粮草事务。” 曹祜的命令一条一条发下去,一副大动干戈的模样,让众人看了心惊。 不少人还是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大举北伐了。 会议之后,曹祜带着刘靖,爬上了觉山。 “这里风光如何?” “绮丽而幽深。” “说得不错。这里地势险峻而秀美,主峰高耸入云,远望如巨龙盘踞。听当地人说,觉山春季山花烂漫,夏季绿意盎然,秋季层林尽染,冬季银装素裹,四季皆有不同的景致。 我之前就想,真要是此战中意外身死,埋在此处,也是很让人满足的。” “明公,此言着实有些不吉了。” “或许吧!” 曹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又指了指一旁的石头,示意刘靖同坐。 “文恭,咱们好久没有如这般轻松地说话了。” “是明公日理万机。” “文恭,今日你我,并无君臣,只有一同长大的伙伴。我称你为‘文恭’,我称你为‘子承’。” 刘靖略一犹豫,答道:“唯!” 曹祜虽然希望二人此时只是朋友,但毕竟君臣身份有别,又如何能只是朋友。 “文恭,你应该清楚,此番北上,让你前来,乃是有深意的,我想让你去做广阳郡太守。” 第865章 被俘的单于 当你的上级突然跟你好好说话,甚至回忆起你们过往一起的峥嵘岁月时,一般是他要开始坑你了。 哪怕是曹祜,亦是如此。 刘靖是雍州簿曹从事,京兆尹,参大将军府事。曹祜让他去做广阳郡太守,赤裸裸的贬职。 而且是从权力中枢被流放到犄角旮旯。 曹祜自己说着都有些理亏。 刘靖面上却无丝毫变化。 “大将军是想经略幽州?” 曹祜笑道:“果然是文恭你,一眼就能看出我的用意。 幽州、并州、凉州,大汉三大边州,凉州连通西域,并州是司隶的北面屏障,唯有幽州,多受朝廷忽视。 可实际上,幽州北接朔漠,东连辽东,西通朔方,南卫冀州,位置极为重要。 而且幽州离着长安太远了,很容易会鞭长莫及。 所以我想将广阳郡发展为国家的北都,将其抬到与长安、洛阳一般的地位,使其成为控制草原的中心枢纽位置。 关于人选,我思前想后,只有文恭你最合适。 一方面你擅长民生,另一方面你又通晓军事。最关键的是,我信任你,将幽州交给你,不会出问题。” 曹祜也算推心置腹。 不过曹祜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没有说。 曹祜年轻,身边的人用的也年轻,很多人不过二十多岁便身居高位。 这有个巨大的后遗症。 若是曹祜继位,他们也成为宰相级别的高官,那一个国家尽是为相几十年的老臣,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年轻的大官太多,会堵塞下边人的上升通道。 所以当年的一些老人,反而要开始压一压了。 “大将军,我年纪轻轻,便为两千石,若非跟随大将军,决不能至此。我长兄到现在,也才是一个县令。 别说是广阳郡太守,就是一个县令,县长,我也绝无怨言。” 曹祜笑道:“我就知道文恭会帮我,关键时候,能信得过的,还是自己人。” 二人正说着话,徐质匆匆跑了上来。 “大将军,鲁司马派人传信,捉到步度根了。” 曹祜一愣。 真是意外之喜啊。 步度根的运气,仿佛都用在漂流这一段了,从滱水登岸之后,步度根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他身后漂流的部下,有人提前上岸,有人继续往下,可偏偏没有一人注意到登岸的步度根。 步度根在河岸边躺了不知多久,方才醒来。 此时的他迷迷糊糊,根本不知在何处,只能顺着河道往前走。 步度根饿得是饥肠辘辘,却连点吃的都没有,别提多凄惨。 又不知走了多久,正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走的步度根遇到了汉军的游骑。他反应倒是迅速,听到马蹄声,立刻藏到一侧的林子里。 正常情况下,游骑不会停下来往林中去。 可偏偏林中有一只老虎,见到进来的步度根,立时大吼起来。 汉军骑兵听到虎啸声,立刻冲入林中,然后便发现了正大眼瞪小眼的老虎和步度根。 步度根是典型的鲜卑人发型,头上结满辫子,有点类似于现在的脏辫。也因此,鲜卑人也被称之为“索虏”。 汉军骑兵看到一人一虎,立刻张弓搭箭,可他们对准的,却是步度根。 步度根吓了一跳,连忙高喊道:“我是鲜卑单于步度根,不要杀我。” 步度根并不傻,他很清楚,当前可不是隐藏身份的时候,对面的汉人真把他当作普通鲜卑人,绝对一箭就把他送走了。 鲜卑有时候还会将俘虏留下为奴,而汉人,可没不杀俘虏的习惯。 步度根可不敢赌对面汉军的仁慈。 十多个汉军骑兵听到是步度根,也是一惊。 今日到处都在抓俘虏,可始终没人遇到步度根,都以为步度根已经逃走了,没想到在这里被他们遇到,真是意外之喜啊。 此时的老虎早已被人群吓走,汉军领头的队率一挥手,几人上前,将步度根按住,五花大绑起来。 步度根也识趣,根本不挣扎。 一人从步度根的身上掏出了一些令符。 队率虽然不认识,但看得出不是凡物。 “送回大营。” 曹祜听得抓获步度根的过程,也是咋舌。 浮木渡河,路遇老虎,步度根的逃亡经历,还真是精彩。 “此人现在何处?” “已经送到大营之中。” 抓胡步度根的士兵层层上报,最终鲁芝通过一个抓获的鲜卑贵族确认,这个步度根是真的。 自檀石槐建立鲜卑帝国,大汉第一次抓获了鲜卑单于。 鲁芝也是心中兴奋。 真是国家之喜,社稷之喜。 曹祜到来大帐,见到了被送来的步度根。 二人交手多日,却是初次相见。 到底是一国之君,虽是胡人,鲁芝也没有羞辱他。不仅给步度根安排了饭食,眼看步度根衣不遮体,又给他了一件汉家衣服。 步度根面对食物,吃得是狼吞虎咽,活像饿急的野狼,完全顾不得什么体面。 当然到现在,他也没什么体面可说的。 可能在鲁芝那里吃得很饱,暂时不饿,所以见了曹祜,步度根昂着头颅,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不过作为阶下囚,这种维持尊严的方式显得很是可笑。 曹祜入帐,步度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曹祜坐到胡凳上,笑问道:“如何不行礼?” “你是汉朝将军,我却是鲜卑大单于,哪里有君主给下臣行礼的道理。我步度根今日被俘,是我无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辱我,我绝不接受。” “步度根,檀石槐的亲孙子,我曹祜,当今魏王的亲孙子,身份倒是对等。” 曹祜说着,站起身来,然后抽出腰间佩剑,斜指着步度根,缓缓向其走来。 步度根心中大惊,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曹祜目光如电,满脸寒意,步步向其逼去。 步度根下意识地向后退,一路退到帐边。 曹祜突然将刀举起,向步度根砍去。 “啊!” 步度根惨叫一声,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并无事,而曹祜手中的剑,掠过了他的头发。 劫后余生的步度根松了一口气,两腿却已发软,支撑不住身体,只听“扑通”一声,他坐到了地上。 第866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曹祜见状,露出一抹轻笑。 “步度根,言过其实了。” 地上的步度根满脸涨红,羞愤欲死。他低着头,缓缓站起身来,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 曹祜回到胡凳上,面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意。 “我佩服的胡人不多,檀石槐算一个。 自有在外祖父家长大(三国在外祖家长大的还不少),十四五岁,面对掠走他外祖父家牛羊的部落,只身骑马去追,与之交战,所向无敌,最后竟将牛马全部追了回来。 之后十几岁成为部落首领,十八岁在在弹汗山(今河北省尚义县大青山)和歠仇水(今东洋河)畔建立王庭,北拒丁零,东击夫余,西退乌孙,南侵匈奴,统一整个草原,领土范围东西一万四千多里,南北七千多里。 (《后汉书》和《三国志》皆记载檀石槐打过倭国(汗人),俘虏了几千人。) 建宁元年(168年)以后,我大汉幽州、并州、凉州的边塞诸郡每一年都会遭到鲜卑的攻打,被杀死的、被抢掠的百姓,不可胜数。 可惜啊,没有一个好的子孙。” 步度根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愤怒。 可是作为俘虏,他又没什么反驳的底气。 “步度根,我其实有些好奇檀石槐的事,我听说他不是他父亲投鹿侯的儿子,可是真的?” 步度根重要忍不住,大声喊道:“你要杀我就杀我,但是别折辱我,更不能羞辱我的祖先。” 曹祜其实没有折辱步度根的意思,他是真好奇。 传说檀石槐的父亲名叫投鹿侯,起初在匈奴从军三年,他的妻子在家中生了孩子。投鹿侯回来后,见到新生的孩子,顿感脑袋发绿,便想将其杀死。投鹿侯的妻子反正不承认给丈夫带了绿帽子。她说自己有一次大白天走路,听到雷响,就抬头朝天上看,刚好有冰雹掉进嘴里,她就吞了下去,接着就怀了孕,十个月后生下孩子。她认为这个孩子必定有过人的地方,最好暂且抚养他长大。投鹿侯不愿给别人养孩子,就将孩子丢掉。投鹿侯的妻子私下告诉娘家人,要他们收养,并取名为檀石槐。 (不是野史,记载在《后汉书》上。) 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但看步度根的样子,大概率不知道真假。 “步度根,看来你这人不识逗,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咱们言归正传,我问你,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步度根梗着脖子说道:“想活如何?想死又如何?” “若是想死,直接推出去,一刀便再无烦恼。可若是想活,你就得告诉我,你能活命的筹码?筹码够了,自然得活。” 步度根一时间陷入天人纠葛。 很显然,步度根想活,毕竟谁愿意死呢。但他也清楚,要想活着,条件很苛刻。 眼看步度根不说话,曹祜也没催促他。 过了许久,步度根才说道:“我在广昌,尚有残部,我可以去招降他们。” “晚了,你觉得我在灵丘设伏,会对广昌视若无睹。现在你在广昌的军队,大概率是败了。” “我在平城,还有部落。” “也晚了。我已派主力骑兵,前去突袭,你的留守部队,挡不住。” 步度根听了,心沉入谷底,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倾颓。 筹码,他有什么筹码? 步度根冥思苦想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曹祜应该是不想杀他的,否则不会多费这么多唇舌。 “大将军,我今日被俘,是我本事不如人,我认。我记得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现在就是那块肉,你随时可以宰杀。 你说吧,怎么样我才能活命? 我能做到的就做,做不到的,就只能领死了。” 曹祜一时笑了起来。 “拿的起,放得下,还算有点檀石槐子孙的风范。 你到底是做过单于的人,我也不与你兜圈子。 你既然被俘,就不要想返回草原了。你是檀石槐的孙子,大部分鲜卑人承认的鲜卑单于,就凭这个身份,回到草原,就是麻烦。 我大汉可以封你为鲜卑王,在邺城给你修建房屋,虽说没什么权力,但肥马轻裘,锦衣玉食,还是可以的。 其实比你这个鲜卑单于舒服多了。 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命令你的部属投降。这一条虽然意义不是很大,但至少走一下程序。 第二,宣布鲜卑归附大汉,号召各部向大汉称臣纳贡,接受官职,同时配合大汉对草原的管理。有多少部落归附,直接影响了你在邺城的地位。 第三,号召各部,共同讨伐轲比能。” “你们要打轲比能?” “不行吗?你现在败了,我总不能将草原拱手让给轲比能吧。” 步度根似乎有些兴奋道:“早就该除掉这个狼崽子了。” 对很多人来说,政治对手比敌人更可恨。 曹祜的条件,并不算苛刻。 步度根虽然不甘心沦落成一个吉祥物,可除了做个吉祥物,他也无路可走。 当步度根知道广昌的部队也败了之后,其实已经不太想回去了。 近四万大军,几乎全部葬送在汉地,他哪怕回去,又如何向各部交代。如此一场惨败,曾经的敌人,朋友,等等各方势力,怕是要将他撕碎。 在草原上,没了自己军队的统帅,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身死。 在汉人那里做个吉祥物,至少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大将军,你说话管用吗?” 曹祜笑道:“那单于是愿意接受我的条件了?” “步度根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惟愿大将军能够善待我鲜卑百姓,少行杀戮之事。” 曹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步度根倒是学会了欲拒还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民,自然也包括你们鲜卑人,尽是天子子民,又如何不会善待呢?” “多谢大将军。大将军,我兄长之子泄归泥,为轲比能所迫,现在轲比能麾下,我愿给他去信,劝他向大将军投降。” “那就多谢单于了。” 曹祜算看出来了,步度根想除掉轲比能的心,真是急不可耐啊。 第867章 艰难的突围 诸葛亮自认为他运气一直很好,所以他跟随鲜卑哨骑,很顺利地到达了仙人峪,与阿雅归汇合。 此时阿雅归困守广昌,手中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单是主防的骁骑军就难以突破,更何况还有常山、中山等地的郡兵。 可以说整个鲜卑军已经无计可施,军中上下,充满着绝望。 诸葛亮很清楚,若想让他们突围,先要振奋这支军队的士气。而他有没有足够的时候收拾军心,能做的只剩下骗了。 此时北面的飞狐陉,东面、西面的蒲阴陉,皆有曹军主力,想从这些路逃出,根本不可能,唯一的选择,只剩下沿着滱睡河道南下,从曲径小路,进入常山腹地,然后再利用骑兵机动性,向南或者向北,取道返回草原。 这条道在后世便是涞源五道的西南道,大名鼎鼎的倒马关便在这条路上。 (蒲阴陉到底是哪条道有争议,一般认为是走紫荆关到易县这条,但也有人认为是走倒马关到顺平这条,还有认为是经五阮关到保定这条。) 诸葛亮找到阿雅归,跟他说了这个想法。 阿雅归听后,顿时生出惧意。 草原在北,他们却往南行,完全是背道而驰。而且这条路情况不明,谁也没有走过,被汉人堵在半路上,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哪怕走出群山,进入常山郡腹地,到时如何返回草原,亦是困难重重。 与其如此,倒不如想法冲入飞狐陉,和围攻代县的军队汇合,反而生机更大一些。 诸葛亮见状,从怀中逃出一把硬币。 “我知道诸位此时不相信我的建议,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顺利走通这条路线,所以咱们看天意。 这些是我算命的铜钱,一共有二十枚,正面有‘五铢’二字,反面没有。 一会我将他们抛出,这些铜钱落地之后,若是全部都是正面,说明上天保佑咱们,向南一定能返回草原。 若是有一枚铜钱不是正面,咱们也成功不了,诸位觉得如何?” 阿雅归见状,便道:“就听军师之言,二十枚钱,不可能全部都是正面。所以若皆为正面,必然是上天保佑。 我等向南,便再无担忧了。” 诸葛亮手握铜钱,向天上掷去。 铜钱落地,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地上数十枚铜钱,皆是正面。 众人惧是极为吃惊,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二十枚铜钱落地,怎么可能都是正面。 诸葛亮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上前一一将铜钱捡起,放回怀中。 “诸位将军,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白了。上天庇佑我们,我们终将成功返回草原。现在向北是曹军重重围困,有死无生,向南却有上天庇佑,诸位何去何从,自己抉择吧。” 诸葛亮说完,转身离去。 随行的樊建也满是吃惊,他实在不明白,落地的铜钱怎么会都是正面。 “军师,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樊建。 樊建拿在手中观察,这才发现,这枚铜钱的两面,竟然都刻有五铢的字样。 “军师,这?” “之前在荆州铸钱,特意制作的。本来想着蒙混一些胡人首领,没想到用在了这里,也算天意吧。” “军师,往南真的有路吗?” 诸葛亮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路?” “有没有路,我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阿雅归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诸葛亮的建议。除了听从,他们也确实没有其他选择了。 诸葛亮留了少量士兵,充作疑兵,大军趁着夜色,向南逃走。也亏得滱水并不流经广昌,而是在仙人峪以西十多里的地方向南,所以曹军并未在这条路上有阻截。 只是这条路被想象的还要难走。 早在光武帝年间,因匈奴侵袭,雁门、代郡、上谷三郡居民被迁徙至常山关以东,广昌南部群山之中,几乎没什么百姓。 再加上蒲阴陉的整修,更没人沿滱水河谷南下了。 众人几乎是在山林、荆棘之中,开辟道路。 不过走了一段路之后,道路开始好走起来,众人一路加快速度,然后便遇到一座关隘。 诸葛亮和鲜卑人都懵了。 这座关隘便是常山关,战国时便修建。他在后世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倒马关,源自因山路险峻导致战马摔倒。 也是诸葛亮实在不熟悉中山郡的地形,否则早该想到的。 此时此刻,真的是进退无路了。 诸葛亮知道,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左大将,关中守军并不多,又无防备,咱们突然袭击,必能拿下。过了此关隘,就出了群山了。” 阿雅归半信半疑。 “左大将难道想半道折回吗?” 回?怎么回。 他们历经艰辛,方到这里,如何返回?现在若是走回头路,愤怒的士兵会将他砍成臊子。 阿雅归亲自带了二百多精锐士兵,又解了发辫,用布包起,伪装成汉人,下马前行,悄悄靠近常山关。 常山关多年未经战事,年久失修。而且因为出兵广昌,郡中郡兵被抽调一空,常山关的守卫,不足百人。 兵力不足又毫无防备,阿雅归是一击而下。 站在常山关头,诸葛亮说道:“左大将,我就说是上天庇佑吧。这里是常山关,本来应该是处重镇,现在却没有多少守卫,如果不是上天的帮助,怎么可能? 咱们只要往前走,一定能够突围出去。” “希望能如军师之言吧。” 众人走了一夜半日,已然是疲惫不堪,阿雅归便决定,暂时在常山关歇息一日,明日一早再出发。 诸葛亮却是反对。 在诸葛亮看来,现在并不安全,万一曹军追来,一切皆休。 可诸葛亮刚一开口,一众鲜卑贵族就恼了。 他们实在没有走过这么多的山路,都快要被逼疯了。 而阿雅归考虑到军队实情,还是决定继续休息。只是一夜,不会有意外。 可惜阿雅归没有学过墨菲定律,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并造成最大可能的破坏。 第二日一早,鲜卑人便发现,汉人兵临城下。 第868章 叫门之君 鲁芝是奉命夹击广昌的鲜卑军的,走到半路,听说鲜卑人逃了,大吃一惊。 虽说事情不怪他,但数千胡虏逃走,一旦进入冀州腹地,就是大患,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鲁芝只能加快脚步,最后和夏侯廉、王凌等人在仙人峪会师。 眼看鲜卑人走了这么久,夏侯廉等人还没有追,鲁芝顿时就恼了。 “鲜卑人往南逃了,若是一路奔向邺城呢?” 王凌听了,仍有些不以为然。 “鲁司马,你不知道。鲜卑人不识道路,以为沿滱水南下,就能突出重围,实际上,他们只会碰到铁壁。 滱水往南,就是常山关,鲜卑人过不去。” “那敢问王府君,常山关有多少人马?” 王凌一愣。 王凌也不知道常山关有多少守军,便叫来了兵曹掾。 兵曹掾便道:“按制,常山关常驻士兵五百五十人,但因为常山关位置并不重要,人员逐渐缺失,大约不到三百人。 这次聚集郡中兵马,从常山关抽调兵马二百人。” “那就是说,常山关中,只有士兵几十人?还可能都是老弱。” 众人俱是惊住了。 几十个士兵,哪怕都是铁人,也不可能挡得住数千胡人。 而常山关一旦被破? 夏侯廉和王凌都不敢想象这个结果。 “快,赶紧去追!” 留下王凌、丁斐二部在广昌肃清胡虏,鲁芝和夏侯廉拼命往南赶。 也亏得阿雅归在常山关歇了半日一夜,这才让二人在天明时分,追上了鲜卑人。 虽然追上了,可此时的情况,仍旧是不容乐观。 鲜卑人有数千人,倚仗坚城,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鲁芝和夏侯廉很难迅速破城。 而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鲜卑人以少量兵马守城,挡住他们,主力继续南下,那可就真麻烦大了。 他们现在连给常山、中山的郡县报信的时间都没有。 事情也确实跟鲁芝想的一般。 鲜卑人见到汉军追兵,俱是惊愕,心中惶惶,难以自安。 诸葛亮立刻劝道:“曹军无有攻城器械,我军坚守常山关,曹军的兵力再多三倍,短时间内也未必能破关。 不若将军队一分为二,留少量部队守关,主力继续南下。 待主力攻破一处城池,补充物资之后,留守部队再放弃常山关,与主力汇合。” 诸葛亮的建议很有道理,但其中有个问题,到底留谁留守。 虽然说守军之后可以撤退,但若是被汉军咬住怎么办? 众人可没有为旁人牺牲的精神,犹犹豫豫间,也没商量出一个决策。 就在这时,有部下来报,大单于在城下叫阵。 鲁芝和夏侯廉苦思无策时,一直跟随前进,却始终未发表意见的步度根,突然开口了。 做个吉祥物虽然很好,但步度根并不甘心。 之前是无兵无卒,没有办法,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还有选择。 阿雅归手上的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掌握了这支军队,便控制了一支重要的力量。 到时候不管如何选择,都有个回旋的余地。 于是步度根主动请缨,请求去劝降常山关中的守军。 鲁芝、夏侯廉也无良策,遂同意了此事。 步度根在一批士兵护卫下,来到常山关下,他高声喊道:“我是你们的大单于,让阿雅归来见我。” 关上的鲜卑军,面面相觑。 步度根则一一叫着鲜卑将领的名字。 阿雅归等人听到此事,瞠目结舌。 诸葛亮一时间也傻眼了,他到达仙人峪,没见到步度根,便猜测步度根出事了。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淹死在滱水之中。 诸葛亮故意不提此事,就是想让众人以为步度根已经逃走,万没想到,步度根竟然落到曹军手中。 步度根的来意,不用想都知道。 大事去矣。 诸葛亮立刻劝道:“左大将,曹军素来狡诈,来人未必真的是大单于,还是要封锁消息,省得军心生乱。 我们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撤退,之后再确认消息是否属实。” 诸葛亮话音刚落,一人便怒吼道:“你是让我们不管大单于的死活?” “我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 此人说着,就要向诸葛亮动手,被阿雅归呵止住。 “军师想突围之心,阿雅归清楚,但是我们必须要确定,来人到底是不是大单于。这件事很重要。” 阿雅归说完,便带着众人往关上而去。 诸葛亮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这时樊建上前低声说道:“军师,这些鲜卑人反复不常,不可轻信,咱们还是想办法逃吧。” “存其心焉尔者何?知其不可而为之也,咱们能往哪里逃啊。长元(樊建字),咱们也去见见步度根吧。” 事到如今,诸葛亮仍是不愿放弃。 出了关尉府,阿雅归看到诸葛亮,眉头一皱。 “我军能逃到此地,多亏了军师,阿雅归感激不尽。军师若是有其他想法,我可让人打开关门,放军师离去。” 作为鲜卑的上层贵族,阿雅归也是人精。 诸葛亮一直撺掇他们跟曹军打,肯定别有目的。此时让诸葛亮走,也算全了之前的情谊。 否则城外真是步度根,诸葛亮的性命,怕是要不保。 “多谢左大将,不见到大单于,我亦不甘心。” 众人匆匆到了常山关头,步度根正在喊话。 阿雅归只听声音,便确认了步度根的身份。 “可是大单于?” “阿雅归,是我。” 诸葛亮抢过话来,大声喊道:“是大单于吗?你且放心,我们立刻出击,救你回来。” 到这个时候,诸葛亮仍是在努力挣扎。 阿雅归一把将他推到后面。 “军师是想让大单于死吗?” 诸葛亮连忙说道:“左大将,咱们在,大单于才能平安无事。若是真降了,大单于的安全,才没了保障。 你听我一句劝,立刻撤退。 只要我军安全了,什么都能和曹军谈。” 诸葛亮说着,又向城下喊道:“大单于,自古以来,只有殉国之主,哪有叫门之君,大单于在此劝降,对得起那些为国战死的鲜卑勇士吗?” 第869章 二龙初相见 从步度根到达常山关下的那一刻,结果便注定了。 一边是接受步度根的招降,向汉军投降,大概率能够活下来;另一边是负隅顽抗,跟汉军血拼,大概率全军覆灭。 好像很容易做出选择。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需求。 随着鲜卑人的投降,诸葛亮的北上之旅也彻底落下了帷幕。 阿雅归本来是想将诸葛亮放走的,但是步度根却不同意。 之前面见曹祜时,曹祜便详细地询问了步度根的汉人军师,步度根怀疑曹祜对此人极为在意。 若是将此人放走,他没法给曹祜交代。 诸葛亮也没有抵抗。 事已至此,诸葛亮也绝望了。 一路走来,诸葛亮不遗余力地给曹祜制造各种麻烦,劝反了一股又一股势力,可不仅没能阻拦曹祜的脚步,反而促使曹祜整合了北方的资源。 诸葛亮不觉得轲比能是曹祜的对手。 等到曹祜将这些敌人一一击败,那南下荆州,将再无阻碍。 虽然诸葛亮离开荆州已经一年多,但是他跟荆州的联系,并没有断。现在的荆州,挡不住南下的曹祜。 你不管多么努力,却终究无能为力。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啊。 对于步度根来说,诸葛亮算是烫手的山芋,于是第一时间将其交给了鲁芝。 鲁芝也不耽搁,立刻将其送往灵丘。 曹祜听到诸葛亮被俘一事,正在吃饭,听闻此消息,立刻将筷子放下,思索许久,下令让人将其带到了灵丘的城墙上。 诸葛亮被带到城墙上,一开始还有些吃惊,难道要在城头砍他的脑袋? 直到他见到曹祜。 如史书记载的那样,诸葛亮是个185的大帅哥,面如冠玉,气质过人,帅的晃瞎人的眼。汉末四大美男子,刘表、荀彧、周瑜、诸葛亮,果然名不虚传。 “可是诸葛孔明?” “正是在下,阁下可是曹子承?” “正是。你我二人,隔空交手多次,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你见面。” “亮技不如人,为曹将军所俘,亮不敢偷生,唯愿一死,还请将军准许,亮感激不尽。” “杀了你?” 曹祜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凭什么死?” 诸葛亮一愣,不知其意? “你知道我为何在这里见你吗?” “亮不知。” “诸葛孔明,徐州琅琊郡阳都县人,先祖诸葛少季(诸葛丰)曾在前汉元皇帝时做过司隶校尉,你的父亲做过泰山郡丞。你三岁丧母,八岁丧父,与弟弟诸葛均一起跟随由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的叔父诸葛玄到了豫章郡,后来朝廷派朱皓取代了诸葛玄的职务。诸葛玄因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于是带着家人避难荆州。诸葛玄死后,你开始在隆中躬耕。 你在隆中期间,平日喜欢吟诵《梁甫吟》,又常以管仲、乐毅自比。南下的颍川名士司马德操(司马徽)称呼你为‘卧龙’。 你虽然在隆中躬耕,但没有闲着。 你的长姊嫁给了襄阳望族子弟蒯祺,你的二姊嫁给了荆州第一名士庞德公之子庞山民,你又娶了刘表和蔡德珪(蔡瑁)的外甥女,沔南名士黄承彦的女儿。 荆州四大家族,蔡、蒯、黄、庞,全跟你有亲戚关系。 建安十二年(207年),你被刘备部下徐元直推荐,成为刘备的客卿。 (诸葛亮的第一个职务军师中郎将是208年12月担任的,在此之前,没有记载官职,考虑到他在荆州的身份,而且还能给刘琦出谋划策,怀疑一开始在刘备那里是客卿,没有正式为官)。 不知我说的,可有错处。” 诸葛亮没想到曹祜对他如此了解,听了也暗暗心惊。 “曹将军对在下生平,了若指掌,可见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曹将军说得对,我对曹将军就不了解,所以才会屡战屡败。” “孔明之败,未必全是战之罪。” 诸葛亮已经猜出曹祜想说什么,便故意打断道:“曹将军今日在此,不会是想与亮叙旧吧?” “当然不是。 说正事之前,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你在荆州,若想为官,易如反掌,为何一直到快三十岁,都不曾出仕?” “未逢明主。” “若是遇不到刘备,你就不出仕了,可是刘备在荆州多年,你却是在六年后,才见到的刘备。 隆中到新野,距离这么远吗?” 诸葛亮沉默许久,方才说道:“乱世之中,主择臣,臣亦择主。” “孔明说得有道理,所以你用了六年,看清了刘备?” 诸葛亮没有说话。 “孔明之才,当世罕见,若是年长十岁,早投刘备,或许能有更大作为,时运不济,确实可惜了。” “我若时运济了,曹将军便不是如此了。” “所以我才能在这里,说着这些话,看似感同身受,其实狗屁不是。” 诸葛亮实在捉摸不透曹祜。 这个人想法甚至有些跳脱。 “曹将军今日,到底何意?” “孔明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我在劝降你吗?”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人固有一死,而吾不惧死,今日只有殉节之臣,而无背主之人。” 曹祜听了,忍不住抚掌。 “孔明之论,确实令人赞叹,我也佩服这世上的忠臣孝子,只是你诸葛孔明,却不在其中。” “为何?” “刚才我曾问你,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曹祜上前一把拉住诸葛亮,将他拉到城头向内看。 “你自己看看,你造了多少孽。我上次来灵丘城,城中有近一千户百姓,现在呢,十不存一。 鲜卑人冲入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男子被驱赶为奴,女子被掳掠奸淫,整座灵丘城,宛若一处人间炼狱。 你自己听听,风中全是他们的哀鸣。 他们本不应该落得这个结局。 这两年,你为了给朝廷找麻烦,迟滞朝廷南下的脚步,拼命地联络各地的胡人,促使他们反叛,南侵。 多少百姓因为你的举动,丧生战火,沦为奴隶。 你的所作所为,跟当年的中行说有何区别? 对,你还不如中行说,中行说是为了报复大汉,而你呢,只是为了你那丑陋的理想。” 诸葛亮听后,脸色涨红,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第870章 罪人 这两年来,诸葛亮游荡于边塞内外,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边塞的百姓活得如此之惨。 社稷丘墟,苍生涂炭。人贱为刍狗,求一死而不能得。有天灾,有人祸,最大的祸乱源头便是无恶不作的胡虏。 他们就像准时的潮信一般,每年都来,将边疆狠狠地犁一遍。剽劫虏掠,杀人盈野,罄室倾囊,一如卷土。 若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而胡人来了,却如剃刀,不留一丝生机。 诸葛亮曾亲眼见过,鲜卑人南下打草谷,带着被劫来的财货、人丁,欣喜的返回,而被沦为奴隶的汉人,连哀鸣都难以发出。 在步度根的部落里,有一次诸葛亮遇到一个鲜卑贵族处置一个汉人女子,眼看对方凄惨,他便想救下女子,可那鲜卑贵族根本不买账。 哪怕他是步度根的军师。 诸葛亮甚至搬出步度根,却也没能压制住对方,最后那个女子当着他的面被活活打死。 事后诸葛亮找到步度根告状,步度根却说,那个女子伤了一个鲜卑贵族,被处死是理所应当的。汉人都是贱骨头,只有下狠手,他们才不敢反抗。 诸葛亮有时候会问自己,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引胡人入塞,真的是一个能施行的办法吗?胡人所到之处,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该怎么办? 为了完成使命,诸葛亮只能尽力让自己不去看百姓的惨状。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是有苦衷的,一切都是曹操害得,只有打败曹操,才能兴复汉室,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现在的牺牲只是暂时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可时至今日,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就是在做一件叛国的事情。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边郡的百姓,遭受更大的苦难。 一口鲜血吐出,呼吸反而顺畅了许多。 “你说得对,我有罪!我这种人,到了黄泉,亦不得往生啊。曹将军,你杀了我吧!哪怕是五马分尸。” “我说了,你的罪不是死亡可以洗刷的,你就是死了,也还不清自己造的孽。 我告诉你,你现在死了,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话,诸葛孔明,引胡虏入寇,兵败被杀,你会生生世世刻在耻辱柱上。 我告诉你,我还会在长城边上立一块汉奸碑,你的名字在上面排第一。到时候让世人世世代代唾弃你。” 诸葛亮抬头看向曹祜。 “我知道你是想劝降我,但我有我的气节,绝不会投降。” “气节个屁!我让你投降我了吗?你爱降不降。 我告诉你,我这一次,击败轲比能之后,便会挥师西进,收复云中城,然后以此地为根基,逐渐收复朔方诸郡。 阴山——燕山这条线,乃是国家的生命线。我哪怕粉身碎骨,有生之年,也得将这条线给收回。 你诸葛孔明若是愿意为自己的过往赎罪,那就留在云中,安抚百姓,收拢流民,积蓄实力,为国家收回阴山以南的全部土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可你若是想死,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摸了脖子,别脏了这片土地。” 过了许久,诸葛亮才悠悠地叹道:“曹将军真是好手段,这让我怎么死,我也是个俗人,在乎身后名啊。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我少年才高,自诩是管仲、乐毅那般的人才,能匡扶社稷。虽不被人看重,却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我在襄阳能轻易为官,但我不愿为官。我看不上刘景升,也不看上襄阳城中碌碌无为的诸公,直到注意到主公。 我观察了主公多年,最终相信他是一个值得辅佐的对象。 后来主公三顾我于茅庐之中,待我不可谓不恩重,而我也下定决心,为主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到底不如管仲、乐毅。 我在益州,一败再败,狼狈逃出,最终只能远走塞外,以图拯救危局。 岁月匆匆,人心易变,我还是当年那个在隆中躬耕的诸葛孔明吗?” “人只能向前走,不能往后退。 有人告诉我,什么事情最可悲,你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你永远无法还清欠下的。 可即便如此,就该破罐子破摔,不去弥补曾经的过错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每努力一分,或许就会弥补一分过错。” 诸葛亮缓缓站起,扶住城墙,转过身去。 “曹将军最初设的战场,是灵丘吗?” 曹祜一愣。 诸葛亮见曹祜没有回答,没再多言,扶着城墙,缓缓远去。 “我们都是有罪的人,罪无可恕!” 曹祜最初预想的战场,就是灵丘。 相较于周边郡县,灵丘是最适合打围歼战的地方。这里四面都是山,只有几条不宽的道路与外界相通,堵住几条路,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而且在灵丘设伏,东西两翼的军队可以便于隐藏,还能迅速赶到。 可以说哪怕诸葛亮没有建议步度根选择这里,曹祜也会让曹洪通过郭缊,将战场钉死在这里。 曹祜也考虑过,是否让灵丘的百姓提前转移,犹豫良久,最后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旦将百姓迁徙,必然会引起鲜卑人的警觉,这次设伏或许就会失败。而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全歼步度根主力,又不知何时了。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曹祜甚至没有告诉灵丘的守军消息,就让他们在猝不及防中,被鲜卑人攻破。 曹祜骂诸葛亮有罪于灵丘百姓,可他自己呢?灵丘百姓,是被他亲手推入陷阱之中的。 他跟诸葛亮相比,又强到哪里呢? 曹祜能够告诉自己的,也是自己迫不得已,一切为了大局,为了边地的安宁,只是这份大局里,没有灵丘百姓。 第871章 收复平城 诸葛亮最终留了下来。 他没法不留下来。 对于士大夫们来说,他们的终极梦想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诸葛亮可以接受贫贱,可以安然受死,甚至可以在找不到明主之时,碌碌无为,一辈子不出仕,但是他没法接受自己背负着一个骂名,永远的在史书上沉沦。 张居正死后,家族遭受了最惨绝人寰的抄家,女眷被搜身,长子张敬修被拷打自杀,全家饿死十七人,张家人与大明王朝堪称仇深似海。可即便如此,张居正的曾孙,张敬修的孙子张同敞,仍在桂林之战被俘之后,遭受酷刑,亦不投降,舍身殉国。 他忠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读书人的风骨与气节,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历史评价。 不过诸葛亮并未释怀,或许很多年之内,他都无法释怀了。 他与曹祜,非是一路人。 招降了阿雅归部,曹祜命其暂时跟随主力行动。至于步度根,曹祜是绝不可能放虎归山,让他回草原的。 曹祜本以为阿雅归会为此不满,甚至闹腾出一些事端,可出乎意料,这些鲜卑人颇为平静,甚至有些不在意此事。 后来曹祜才反应过来,步度根留在邺城,于阿雅归来说,也是好事。 毕竟步度根被留在大汉,阿雅归就不用将自己的部队交给步度根了。 关于给汉军当儿子还是当孙子,聪明人肯定会选择前者。 步度根很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嫡系军队丧失殆尽的他,已经没法完全约束阿雅归及其部下了。 大军休整了一日,曹祜拔营北上。 出了灵丘城,曹祜回望一眼,对王思说道:“王公,让人统计一下灵丘城现存人口,这些人有生之年,不用服徭役。 三年之内,灵丘的赋税、户调全免。” “唯!” 曹祜此生,不想再来灵丘了。 从灵丘向北,很快到达代县。 原本围城的鲜卑将领博尔乐在接到步度根的招降后,率领近四千骑向曹祜投降,算是保全了鲜卑另一支力量。 到达代县之后,裴潜前来向曹祜请罪。 虽然是曹祜策划的一场伏击战,但裴潜没能及时发现鲜卑人的动向,以致代县被包围,消息还没能传出,其实是有重过的。 曹祜也看出了,裴潜的能力不必说,内政、军事、农业、司法都擅长,但确实不适合主政边地。 做的好的田豫、牵招、阎柔等人,其实都是地头蛇。外来户在边疆这个大泥潭,实在太难了。 只是若换掉裴潜,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曹祜在代县亦没有多待,继续向北。 此时从平城也传来了曹允的消息。 曹允的出击,极为顺利。步度根此番南下,几乎将部落里的军队抽调一空,因此平城周边,极为空虚。 不得不说,步度根的胆子极大。 若是轲比能趁机偷袭,乐子就大了。 不过步度根部的部众似乎格外地自信,认为没有什么人敢来撸步度根的虎须,因此防御极为松懈。 平城周边,连日常巡逻的哨骑都没有。 曹允命曹震率少量士兵诱敌,调虎离山,然后在平城南面布置了一个口袋阵,几乎全歼平城守军。 众人顺势而进,攻破平城,将这座落入胡人之手数十年的城池收复。 当初熹平北伐失败,檀石槐一路追击汉军到雁门关,之后便趁势占领了平城,而今已经长达四十年了。 官军光复了这座北疆重镇,堪称普天同庆,可迎接他们的人一个都没有。 四十年的时光,平城的原著民早已死伤殆尽。 鲜卑王室虽然逐渐落魄,东部和西部都基本不再承认王室的统治权。但当初的檀石槐毕竟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因此鲜卑王室,底蕴极为深厚。 平城储存的珍宝是不计其数,曹允看着缴获名单,几乎是眼花缭乱。 他跟着曹祜从军多年,东征西讨,缴获不计其数。 可如山一般的奇珍异宝,数不尽的金银器物,还是让他咋舌。 “牵将军,这些统计没有错吧?” “应该没有,鲜卑王室一甲子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这么一笔巨大的财富,曹允不敢擅动。他让人封存府库,又收缴缴获,并飞速向曹祜报信,等待曹祜的命令。 曹祜收到消息时,已经到了马城。 马城是边塞要地,西汉之时,曾在此设代郡东部都尉。 每每想到这,曹祜就脑浆子疼。 曹祜有时候都不明白刘秀是怎么想的,西汉在边塞构建的防御体系,基本上在东汉都被拆光了。 西汉在北方设立的数十个部都尉几乎全部被废止,胡人能不入塞吗? 收到曹允的消息,曹祜有些欣喜。 倒不是曹祜见钱眼开,而是朝廷本来就穷,现在缴获了如此规模的财富,倒是有足够的钱来经营朔方了。 曹允俘获的鲜卑人有十几万之多。 除了投降士兵的家眷,将来会交还他们,其他人全部贬为奴隶。女眷发卖,至于男子,就要成为经营朔方的肥料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总得有人在风雪中修路,在酷寒中筑城,在荒芜中开垦,朔方诸郡现存的汉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尽,这些人每一个都很珍贵,不能消耗,那就只能苦这些鲜卑人了。 “命令牵招就地招揽草原流民,组建雁门胡骑。命鹰扬骑,雁门、太原、西河、新兴四郡兵,匈奴兵,雁门胡骑为西路军,度辽将军曹洪为主帅,曹允为副帅。” 曹洪肯定不适合做主帅,但他的身份、地位在那,这次又为围歼鲜卑主力立了大功,旁人肯定不可能越过他。 曹祜亲自写了一封信,以窦宪、耿秉事劝说曹洪,要他听从曹允的建议。 窦宪在北伐北匈奴之前,就是一个官拜侍中的公子哥,从未领兵打过仗,他就是白起、李靖再世,也不可能让他完全指挥军队。此战真正的指挥官乃是他的副将征西将军耿秉。 曹祜的意思很明确,仗曹允打,功劳曹洪得。 曹祜倒是相信这个叔祖听劝,毕竟历史上的下辨之战,就是曹洪放手曹休指挥,这才击败了马超和张飞。 第872章 条件(上) 曹祜在马城待了没两日,便赶往了广宁。 西路军已经完成了组建,可东路军的组建却颇不顺利。北疆各郡的郡兵调集拖拖拉拉,除了曹彰的上谷郡兵和本就驻扎在广宁的阎柔护乌桓校尉部,其余各郡,竟没有一郡兵马,按时赶到。 若说有些郡不是故意的,曹祜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曹祜去广宁,就是想看看幽州边塞各军,到底是什么货色。 马城离着广宁并不远,从地形上来说,马城和广宁划到一个战区,反而更好。 到广宁后,曹祜先到了曹彰的军营。 与去年相比,虽才过了半年,曹彰的军势便雄壮了许多,军队数量也有四五千人之多。在边塞已经算是一股极强的势力。 见到曹祜,曹彰颇为兴奋。 “子承,之前多亏听了你的建议。去年冬天,天寒地冻,不少匪寇过不下去,便出来四处掳掠。 我将军队一分为三,和国让、元伯(王雄)二人,各领一部,四面出击,张网以待。短短三个月,便歼灭二十余股匪寇和胡人势力,歼灭贼匪三千余人,编户九千余人,并挑选精壮一千五百人,补入军中。 现在上谷八个县,我完全掌握的,就有四个,还控制了居庸关,现在我麾下的上谷军队,已近五千人。” 听得出这半年来,曹彰一扫之前的郁气。 “四叔父,这样一来,上谷郡的局势,就被盘活了,而上谷郡的局势又会影响到整个原幽州七郡。四叔父现在还想让阎仲优调走吗?” 曹彰摇摇头。 “之前是我幼稚了。不管怎么说,阎柔是北方名将,在草原上颇有影响力,现在是破贼的关键时候,不能因为我与他关系不睦,便影响了大局。” “四叔父,没那么严重。说实话,我倒是想趁着这次北伐,动一动幽州七郡。” “子承,这件事可要慎重。” 曹祜笑道:“四叔父,你不会来上谷几年,跟当地人搞好了关系,也融进他们去了吧?” 曹彰听后,心中一惊。 “大将军,这怎么可能?” 曹彰说着,竟然站了起来。 曹祜赶紧将曹彰拉住。 “四叔父,刚才是戏言,你的为人,我素来清楚,我是信你的。说是动北疆各郡,其实还是需要四叔父的帮助。” 曹彰面上恢复了平静。 “子承准备怎么动?” “齐周去世后,空出了一个渔阳郡,这个郡朝廷肯定要掌握在手中。东面张南的右北平,鲜于银的辽西,俱是鞭长莫及,而能动的,只剩下阎柔和焦触。” “阎柔和焦触,俱是幽州实力最强的二人。” “所以才要动这二人。” 曹彰不明白,曹祜如何还柿子捡硬的捏。 “我对焦触不了解,之上听说他名声不太好。而阎柔为人精明,手段高超,跟鲜卑联系密切,我甚至怀疑,他在草原之上,蓄有军队。” “叔父建议动焦触。” 曹彰没有回答,而是说道:“其实无论是阎柔,还是焦触,年纪都不小了。再等几年,或许他们就会老死了。”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四叔父,时不我待啊。” 曹祜说着又道:“我得跟四叔父要个人。” “何人?” “田国让。” 田豫是曹彰手中最重要的人,曹彰一时倒有些犹豫。 曹祜笑道:“四叔父,此战之后,幽州肯定会空出多个位置,田国让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才,总不好一直让他做属吏。” 曹彰眼看没有推拒的理由,只得说道:“一切都听子承的。” 叔侄二人正说着话,有人来报,护乌桓校尉阎柔求见。 “这阎柔,耳朵倒是挺长。” 曹祜说着,让曹彰去迎,至于曹祜,阎柔可没这个待遇。 这几年,阎柔一直觉得自己不顺。 本来他和曹丕关系维护的挺好,等到曹丕上台,他哪怕不能升职,但在幽州的地位,肯定没得说。 阎柔也清楚,以他的身份,想再进一步,并不容易,他的野心其实也没有那么大。 但基本的权力,还是要维持的。 只是阎柔没有想到,曹操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孙子,轻而易举就取代了曹丕继承人的位置,让他在曹丕身上下的功夫,打了水漂。之后曹操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将曹彰派到上谷郡,侵夺了他相当一部分权力。 这两个人让他同时出现了远虑和近忧。 尤其是从今年开始,曹彰突然发了疯一般剿匪,很多他扶植的胡人部落,都被消灭。眼瞅着曹彰实力暴涨,对上谷郡的控制力也不断加强,他已经压制不住对方。 有时候阎柔都在想,他在幽州已经安稳了二十多年,可这几年,麻烦突然不断,是不是自己流年不利啊。 听说曹祜到了广宁,阎柔赶紧来拜见,心中却是存了与曹祜交好的心思。 于阎柔来说,只要权力不缩水,认谁当老大都是小事。 虽然曹彰和阎柔矛盾重重,摩擦不断,但面子上的事,双方还是维持着。曹彰将阎柔请到大帐,阎柔看到曹祜,倒头就拜。 阎柔虽然跟曹丕称兄道弟,但他其实已经五十岁余岁。单是他担任护乌桓校尉一职,合法的,不合法的,前后已长达近三十年。 这个年纪的人物,见到年轻人,总会有些矜持。 可阎柔没有。 阎柔是做过奴隶的,察言观色以保全性命,是基本技能。 眼看阎柔丝滑地跪拜,曹祜都有些咋舌。 还是边疆人直接,不像内地士族,投降也扭扭捏捏的。 曹祜上前将阎柔扶起。 “早就听说大将军乃人中龙凤,今日见到大将军,神采耀人,柔看得都傻了,大将军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阎校尉在北疆多年,为国戍边,我北上之时,祖父还叮嘱我,遇到事情,要多与阎校尉商量。” 阎柔听后,竟然站起身来,面向南方跪下。 “大王还记挂着柔。” 阎柔说着,一时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 曹祜看得瞠目结舌。 这模样,这姿态,虽然演得确实有一些浮夸,但人家是个武将,浮夸反而显得更加的真实。 第873章 条件(下) 直到曹祜、曹彰二人将阎柔扶起,阎柔坐到榻上,还忍不住用衣角擦拭起眼泪。 “自建安十七年见大王,而今已经有五个年头,未见大王了。我对大王是倍感思念,倒是让大将军和中郎将见笑了。” “阎校尉是性情中人,怪不得祖父常常提起啊。此战之后,阎校尉可前往邺城,祖父也想念阎校尉的紧。” 双方寒暄了一会,曹祜没再跟阎柔周旋。 “阎校尉,上谷、代郡的防御,极为重要,上谷郡的情况还好些,但代郡却屡遭胡虏侵袭,我想将上谷的广宁、宁县和代郡的马城这三处最靠近边塞的地方划出,单独设一都尉,由阎校尉兼任,专门负责两郡北境防务,并管辖三县,阎校尉以为如何?” 阎柔一愣,没想到曹祜还会给自己增加权力。 不过阎柔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这个都尉级别为何? “大将军,单独设一都尉,到时候是归上谷郡管,还是归代郡管。” “既然是单独设,自是既不归上谷郡管,也不归代郡管,直接隶属于冀州。驻地在广宁,可叫广宁都尉。” 阎柔作为一个人精,他很快就听出了曹祜的用意。 不归上谷郡管,也管不了上谷郡,这是将他这个护乌桓校尉从上谷郡踢了出去。 阎柔当然不愿意。 他在上谷郡经营多年,怎么能说将他踢出去就踢出去。 “大将军,设广宁都尉,专管上谷和代郡北面的防御,是件好事。可广宁贫瘠,肯定无法供应军需。 往常护乌桓校尉府的军需,相当一部分是上谷郡供应。 现在广宁单独划出,我只怕影响了军需供应,甚至影响到边疆的防御。” 对于阎柔的说辞,曹祜早有预料。 “阎校尉放心。广宁的军需不必担心,往后直接由州府拨款,绕开上谷郡,反倒少了一道程序,更加的简便通畅。” “大将军,朝廷那边是否同意?” “阎校尉,不瞒你说,这种设置,将会成为常态。 边塞百姓,或是为胡人所掳,或是内迁,十不存一。今后边地,要以军管为主,军队戍边,军队屯田。边地之长虽然名为都尉,但跟一郡太守,也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广宁,平城也会设一都尉。” 阎柔想拒绝,但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雁门郡太守郭缊的事情,给了阎柔极大地震撼。 郭缊因为与鲜卑勾结,通敌卖国,私纵胡虏入塞的罪名,直接被传令处死,夷灭三族。 郭缊甚至没有被送往邺城,直接在雁门关被砍了脑袋。 偌大的一个大族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覆灭了。 这着实骇人听闻。 边塞诸郡,多是半独立的小军阀,朝廷能控制的,就一个代郡。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代郡被打烂了,谁都不想去。 这个态势维持了十多年。 郭缊是第一个被处置的,而他的处置,打破了边疆的平衡。 虽然郭缊被处死一事,证据确凿,谁来都没法替他辩解,但问题是,他们这些边塞小军阀们,哪一个跟胡人没有联系。 毕竟曹操不是傻子,不会拿自己的钱给这些小军阀养兵。平日里阎柔他们养兵的钱,都需自行筹集。 边塞苦寒,物产又不丰,怎么筹集,只能走私了。 说实话,郭缊性格稳重,如果不算这次引步度根杀曹祜一事,幽州这群土皇帝平日做的事,其实比郭缊过分得多。 就拿阎柔自己来说,他在宁县北面建了一个市场,每隔十天跟鲜卑人交易一次,这几乎相当于互市了。 还有,阎柔上报朝廷的军队数量,跟实际相比,少了三分之一。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更多了。 朝廷能动郭缊,那其他人又凭什么不能动呢。 若是之前,阎柔肯定据理力争,可此时此刻,他最想的事情,乃是成功上岸。 而且阎柔对于上谷郡的控制,这两年来一直在减弱。他也清楚,随着曹彰坐稳这个太守位置,有一日他肯定会被彻底挤出上谷郡。 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退出。 “大将军,朝廷的事,我一武夫,实在不懂,听从大将军安排便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阎柔的态度良好,曹祜自然也不会太为难他。 “有仲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曹祜说着,不禁扶额。 “有件事我都忘了。之前安排牵子经担任大将军府护军,现在牵子经另有他任,我便上表朝廷,请任仲优为大将军府护军,仍兼本职。 我对边塞情况,不甚熟悉,接下来的北伐,可要指望仲优你了。” 言语之间,曹祜对阎柔的称呼也亲近起来。 而阎柔则是大喜过望。 他当然不在乎护军的官职,也知道担任这个官职也掌握不了实权,但是担任大将军府护军,便让他与曹祜间有了君臣名分。 这对阎柔来说,乃是一种重要保护。 于是阎柔立即又起身再拜道:“请大将军放心,柔必不遗余力,为大将军分忧。” 双方的气氛越来越融洽,但曹祜拿出一个护军的位置来安抚阎柔,其目的可不仅仅是让他退出上谷郡。 “仲优,我记得广阳郡一直没有太守吧?” 正高兴的阎柔心中一惊。 他万没想到,曹祜在动了上谷郡之后,又要动广阳郡。 这是不给他留地盘啊。 阎柔心中有些不高兴了。 他还得靠广阳郡养兵呢? “大将军,广阳郡确实没有太守,但并不影响广阳郡的政务。” “这怎么可能,没有太守,肯定不方便。” 阎柔没有接着聊此事,反而说道:“大将军,广宁的军需,广阳郡也承担了一部分。护乌桓校尉部将士的家眷,也多在广阳郡。” “仲优,我刚才就说了,往后广宁的军需由朝廷来承担,不用你们再自行筹集了。不独广宁,往后边塞都会如此。” 此时此刻,阎柔才终于明白曹祜的意图。 这是在收回他们的独立权。 往后养兵的前指着朝廷给,再想自行其是,那就不可能了。 对于这个结果,阎柔当然不愿意。 土皇帝再土也是皇帝啊。 第874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对于曹祜之言,阎柔下意识地便想拒绝。他抬头看了曹祜一眼,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在曹彰营中。 他还真怕拒绝之后,曹祜直接将他拿下。 曹祜小儿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于是阎柔赶忙语气缓和地说道:“大将军,广阳郡太守的事,我还真没想过?” “那你得考虑一下,到底谁更合适?广阳郡的太守一职,肯定不能空着。当然仲优若是想做,可是可以的,不过往后就没法留在广宁了。” “大将军,这件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我能否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了。” 曹祜笑道:“之前北疆各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问题颇多,我都清楚。我此番北上宣抚诸郡,最大的目的,就是妥善处置好之前遗留的问题。这对朝廷,对你们,都是好事。” “大将军说的是。” 阎柔已然坐不住了,又待了一会,便匆匆离开,连给曹祜接风的事情都忘了提。 阎柔走后,曹彰有些担忧道:“子承,不该让阎柔就这么回去的。若是阎柔不同意,他现在离开,就是放虎归山啊。” 曹祜笑道:“四叔父,整个代郡、雁门,集中了三万人马,光是骑兵就超过两万人(含投降鲜卑人),不只是来解决鲜卑人的。” 曹祜是不怕阎柔反的。 尤其是现在。 上一次来不敢动他,一是当时的兵力不足,二是季节不对,三是担心会让鲜卑人渔翁得利。可现在步度根部几乎覆灭,轲比能部去年冬天元气大伤之后,尚未恢复实力。两方想做渔翁也没那个实力。 这时候再动阎柔,就理所应当了。 阎柔若是识趣,老老实实在广宁为国家守边,那曹祜肯定愿意保全阎柔,同时尽可能地照顾到阎柔的利益。 可若是阎柔非得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不肯放弃广阳郡,那曹祜便只能痛下狠手了。 阎柔回到城中,心中犹是心悸。 对于朝廷的收权,阎柔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朝廷会准许地方,尤其是边塞武将半独立。哪怕一开始因为条件不允许,默许了这种情况,等到朝廷实力强大之后,也会对他们动手。 只是阎柔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他本以为这种局势,还能再维持个几年。 阎柔一时犹豫起来。 理智上是不应该跟朝廷对抗的。 可人一旦拥有了某项东西,再让他放手,于他来说,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就这么放手,阎柔是真不甘心啊。 阎柔一时拿不定决心,于是便向属吏张平咨询此事。 张平是涿郡人,才学出众,为人精明强干,此时担任阎柔的主簿,被阎柔倚为心腹。 听到阎柔的犹豫,张平便道:“校尉,若是咱们与大将军动手,胜算能有几成?” “曹子文有兵马四五千,曹子承围歼步度根,听说将天下的主力骑兵,全带来了,兵力至少有一两万。” “听说虎豹骑也来了。” 阎柔当初跟着曹操讨伐辽西乌桓,也是见识过虎豹骑的英姿的。 “我军虽经营多年,将士武勇敢战,但想胜过大将军麾下主力,只怕困难。若是不胜,便只能逃了。 大将军准备往哪逃? 若是出塞,又有多少人愿意抛家舍业地跟随?” 阎柔听了,有些不悦道:“曹子承一定会动手吗?万一他不会动手呢?” 张平知道阎柔又是侥幸心作祟。 “校尉,若是旁人,或许不敢。可大将军是谁,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还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就说他亲自在觉山当诱饵,这是没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阎柔不服气道:“我这次去见他,他也没有扣留我,这说明曹子承对我并无恶意。” “这也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不靠这种手段,也能拿下我军。” 阎柔有些倾颓地坐到榻上。 张平劝道:“校尉,大将军年方二十,有雄主之资,当世无人能及。若投大将军,为其麾下重臣,远胜幽州一郡之主。 而且以大将军的年纪,这次解决不了幽州的问题,还有下次,下下次。 咱们难道一直要与大将军对抗? 万请校尉三思。” 阎柔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张平的建议。 “罢了,罢了!从大司马,到袁大将军,再到魏王,到底是魏王祖孙厉害啊。” 阎柔到底能从奴隶成为一方雄主,自是拿得起,放得下。 隔了一日,阎柔亲自去见曹祜,不仅请求朝廷派遣广阳郡的太守,更请求朝廷能任命一名护军,到他的军中任职。阎柔不仅将广阳郡的控制权交给了朝廷,还将军队的监察权也交了出去。 朝廷安排了护军,阎柔的一举一动就会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往后的日子,就没有以前那么自在了。 曹祜没想到阎柔有如此气魄,顿时高看了对方一眼。 曹祜虽然不太喜欢阎柔,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人物。 “仲优,你为北疆各郡的太守、将领,做了表率啊,国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你长子多大了?” “臣子浮,今年二十有二。” “这个年纪,正是出成绩的事情。就让他到我身边,做个备身,你看可好?” 阎柔大喜过望。 曹祜身边,两大卫队长,一个是徐质,担任帐前都尉,手下是善战老兵,贴身护卫曹祜;另一个是李先,备身司马,管着一群备身,充当仪仗护卫。 备身有些类似于清朝的一等侍卫,二等侍卫,蓝翎侍卫。这些人出身俱是不凡,每个人放出去都能做都伯、军侯,相当于军官教导队。 备身营既是曹祜培养人才的地方,也是曹祜笼络人心的地方。 阎柔这个年纪,前程已然无望,最在乎的肯定是下一代。 其子阎浮在曹祜身边担任备身,只要好好干,不出错,前程是不必愁了。 暂时收服了阎浮,曹祜上表请求任命刘靖为广阳郡太守,督广阳涿郡上谷渔阳代郡右北平辽西七郡转运事。 虽然只是管着七郡转运,但是七郡作为边郡,最重要的事务便是粮草转运了。 第875章 挨个下手 曹祜到广宁几日后,终于有郡兵拖拖拉拉地到了。 最先到的是广阳郡兵。 广阳郡的部队一是离得近,二是知道天变了,他们的太守要换成朝廷的人,自然要讨好曹祜。 紧接着渔阳郡兵也到了。 渔阳暂时没有太守,也正因为如此,知道自己没有后台了,自觉性还是不错的。 之后便没部队到了。 各郡之中,辽西郡兵不动,而右北平郡兵和涿郡郡兵,始终迟迟不到。 曹祜一直在广宁待了五日。 眼看剩余两处郡兵还未到,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兵贵神速,为了等待各郡郡兵,已经耽搁了多日,再等下去,黄花菜都要凉了。 曹祜下令,以到达广宁的部队组建东路军,由北中郎将曹彰为统帅。广阳郡兵暂时由田豫指挥,渔阳郡兵暂时由鲍勋指挥。 曹祜本人则准备返回马城。 曹祜正准备启程,右北平的张南终于姗姗来迟。 张南是袁熙手下大将,但袁家倒台时,他跟焦触一起造反,将袁熙驱逐出幽州。 《三国演义》里他二人在赤壁之战中,分别被韩当和周泰所杀,可实际上二人活得好好的,历史上焦触官拜征虏将军,还参加了曹丕的劝进。 关于曹祜的征调,张南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他在右北平多年,自认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姗姗来迟并非是对曹祜不满,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地位。 眼见到广宁之后,没有什么人来迎接,张南便有些不满。曹彰这是没把他看在眼里啊。 大军到后,张南没有扎营,也没有去拜见主将曹彰,而是先去见了阎柔。 在他看来,他跟阎柔是一个级别的,至于曹彰这个毛孩子,他还没看在眼中。只要跟阎柔谈妥当了,曹彰翻不起什么浪花。 不顾众人阻拦,张南直接闯进了阎柔的军营。 进了辕门,张南也不管有人没人,便大剌剌地喊道:“老阎,你这门槛真高啊,同僚来了,也不出来迎接。” 阎柔看着曹祜发黑的脸,知道张南要遭。 曹祜已经很少见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嚣张了。 在幽州,齐周、鲜于银和阎柔是一伙,张南和焦触是一伙,双方矛盾重重,一度斗的不可开交。 阎柔巴不得张南倒霉,故意火烧浇油道:“张府君,你是不是白日饮酒了?发起了酒疯。” “阎不贵,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跟你说,我今天主动来找你谈,是给你面子。” 张南声音未落,阎柔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阎柔出身奴隶,不少看不起他的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阎小奴”,后来随着阎柔身份地位渐高,别人不敢再喊他“小奴”,却又称呼他为“不贵”,意为“出身不贵”。 阎柔最讨厌别人拿他的出身说事,今日若非曹祜在场,他非得拿刀跟张南拼上一场。 “张秃子,大将军在此,还敢无礼。” 张南早年头皮受伤,有一块不长头发,外号“秃子”。 听到曹祜在,张南有些吃惊,但也没当回事。 他上前拱手,给曹祜行了个礼。 “张南,右北平太守?” 曹祜直呼张南的名字,让张南有些不高兴。 “大将军,正是在下?” “我跟你们之前要求的,是何时到达广宁?” “六月初十。” “今天是何时?” “六月十七。” “你中间有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情,影响了你们的进程吗?” “没有!” 曹祜听后,脸色立时严肃起来。 “那你就是无故晚了七日,军令如山,你又把军令当作了何物?” 直到这时,张南才发现,曹祜要来真的,有些紧张起来。 “大将军,不怪我来此,右北平离得实在太远,我调集兵马又有些困难。能今天到,还是紧赶慢赶的。” 曹祜根本不听张南的辩驳。 “晚了七日,拉下去,七十军杖,用心打。” 曹祜说完,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张南好歹也是一个小军阀,说打就打? 张南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此时徐质已然上前,张南还想反抗,早被三个人给按住拿下。 “大将军,我是右北平郡太守。” “就是幽州刺史,我也是说打就打!打!” “砰!砰!” 七十军杖打完,张南的后背都烂了。 这一次行刑的士兵没有放水,挨了七十军杖的张南被打得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刚开始还惨叫,后来惨叫声都没了。 曹祜走到张南面前。 “你要是不服,尽管来找我。” 曹祜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去。 回到曹彰营中,郑度劝道:“大将军,大战在即,还用得上各郡兵马。大将军今日不该如此重责张南的,他若是怀恨在心,只怕会影响大局。” 曹祜笑道:“我打的是张南一人吗?我打的是幽州各郡。在我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至于这一仗,我就根本没指望东路军。 张南真敢生乱,正好平叛。” 曹祜并未因为张南的到达而影响了行程,他很快返回了马城。 而一直未出现的涿郡太守焦触,要等到东路军出发之后才赶到广宁,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张南昏迷了半日,直到半夜才醒来。 想起自己今日挨的这顿军杖,张南是恨得牙痒痒。 曹祜小儿,真是狠毒啊。 就在这时,护卫通报,阎柔求见。 阎柔进帐后,张南正趴在榻上。见到阎柔,不待对方说话,张南便道:“这是来奚落我了?” 阎柔笑道:“我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置妥当,哪有功夫来奚落你。” “听说你把广阳郡交出去了?” “没错。” “你怎么这么愚蠢,那可是你的身价命脉。” 阎柔叹了一口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也看到了,咱们这个大将军强势,我若不交出广阳郡,会是什么后果? 雁门郡的郭缊已经死了。 我可不想步其后尘啊。 现在大将军要出兵攻打轲比能。 可真若是消灭了轲比能,咱们这群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张南听了,若有所思。 是啊,轲比能不能败。 ······ 曹祜回到马城之后,诸事已经准备妥当。 大军也不耽搁,立刻出发。 第876章 有利于轲比能的局势 轲比能的王庭就在上谷郡以北的鸳鸯泺,此地草场肥沃,水源充足,最关键的是离着边塞很近,便于南下打草谷。 从广宁到此地,也就二百里地。 这么短的距离,曹军在边境大规模的集结,根本瞒不住轲比能。 正常情况下,轲比能是应该逃走的。 去年桑干河一战后,轲比能元气大伤,无论如何都不是汉军的对手。 只是想走并不容易,因为轲比能在鸳鸯泺旁边,筑了一座城。 轲比能很清楚,要想称霸草原,就不能只是放牧,而是要像汉人一般,种植粮食,保障食物来源。 这几年每到冬季,草原滴水成冰,根本没法放牧,若是没有粮食,胡人是很难挺过冬天的。 而要种地,老百姓就必须稳定下来,可偏偏游牧民族四处游荡,逐水草而居。 于是轲比能修了一座城。 那些放牧的牧民,继续保持原装。而那些种田的牧民,则居住在城中,轲比能和他这些年掳掠的财富,也一同居于城中。 没有这座城,轲比能自然可以四处跑。 可城在这里,他人往哪跑。 轲比能也考虑着是不是放弃城池,可到底不舍得,多年的积蓄啊。一旦放弃,便化为灰烬了。 而就在此时,东部鲜卑传来消息,东部鲜卑的首领素利、弥加、阙机三人主动出兵,并邀轲比能结盟。 当初檀石槐因为鲜卑东西实在太宽广,将鲜卑一分为三,其中右北平一直到辽东的鲜卑被划分为东部鲜卑,到今日,东部鲜卑分裂成素利、弥加、阙机三大部以及若干个小部落。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东部鲜卑三大部,慕容、宇文、段部尚是小角色。 三部之中,弥加、阙机是老牌的鲜卑贵族,尤其是弥加,他这个东部大人乃是鲜卑王室正经封的。 而素利的情况跟轲比能差不多,小部首领,因为幼善骑射,称雄于外,被鲜卑人推举为首领。 三部单独一个的实力虽比不过轲比能,但联合起来,亦不容小觑。 这三部之所以来援,诸葛亮是出了大力的。 诸葛亮在步度根决定出兵南下之后,便命董阙出使弥加的部落。 在诸葛亮看来,只要曹祜一死,曹魏内部必出现动乱。这个时候,步度根攻并州,弥加攻幽州,轲比能也很可能会浑水摸鱼,对曹魏出手,整个北疆必然一片混乱,甚至可能动摇曹操的统治。 不得不说,诸葛亮的布局堪称神奇,若非曹祜早有准备,局面怕是不堪设想。 董阙到达弥加部后,没费多少功夫便说动了对方。 弥加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主。 尤其是这两年,后起之秀的素利的实力激增,渐要压过了他。 他有点争不过素利了,若是不能另辟蹊径,从汉人那里抢上一波,大大增强自己的实力,就真的要被素利给越过去了。 弥加兴致勃勃,可还没动手,西面便传来消息,步度根在雁门兵败,几乎全军覆没。 这可吓坏了弥加。 曹操征乌桓,斩蹋顿,也就是十年前的事情,各部尤其是东部鲜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弥加唯恐汉人报复,再不敢动。 可就在此时,素利派人前来,邀请他一同出兵。 弥加和素利一直不对付,这件事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但素利的理由也很充分。 听说汉军正准备对轲比能动手。现在步度根败了,轲比能也危在旦夕,等到汉军解决了轲比能,下一步的目标必然是东部鲜卑。与其等着汉军来打,不如他们两部,再加上阙机,联合起来,邀请轲比能,一起组成联军,对抗汉人。 弥加听了,有些犹豫。 素利又提议,他们虽然出兵,虽然与轲比能联合,但具体到底支持谁,可依据战场形势,临阵抉择。 若是他们加轲比能有着击败汉军的实力,那就一起打汉军。可若是双方联合,亦不是汉军对手,那就临阵倒戈,坑死轲比能,讨好汉人。 轲比能渐露檀石槐之姿,东征西讨,与东部鲜卑关系并不睦,坑死轲比能,对众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双方一拍即合,又拉拢了阙机一同加入。 三部联合起来,有着三万骑,实力已经算是举足轻重了。 轲比能收到三部邀盟的消息,刚开始还有些懵,但很快便兴奋起来。他虽然去年实力大损,但部落之中,仍能拉出一万五千骑,再加上东部鲜卑的三万骑,以及零散的附从部落,共计五万骑。 据轲比能侦察,当面之敌,一部是汉人的幽州兵,有万人之多,另一部是曹昂领的禁军,以及投降的步度根部,约两万人,虽然双方实力仍有差距,但他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此时此刻,轲比能更不想走了。 就在这时,他的老朋友阎柔又送来了消息。 阎柔驻守广宁,离得最近的胡人部落,正是轲比能部。阎柔平日走私的物资,基本上都是卖给了轲比能。 可以说没有阎柔,轲比能的势力绝不会发展的如此之快。 双方还是儿女亲家。 阎柔的三儿子娶了轲比能的女儿,阎柔的女儿又嫁给了轲比能的弟弟苴罗侯,所以相互之间,是极为信任的。 阎柔在信中告诉轲比能,曹祜不仅将他的势力赶出了上谷,还夺走了广阳郡,甚至要收回阎柔对军队的控制权。 阎柔本不想与曹祜为敌,可曹祜实在欺人太甚,此番他愿意暗结轲比能,在战场上倒戈一击,助轲比能击败曹祜。 对于这封信,轲比能并不太感兴趣。 轲比能也算了解阎柔这个亲家,那就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只爱占便宜,不爱吃亏。 在轲比能看来,阎柔倒戈的可能,并不是很大。 因为双方关系的密切,轲比能在阎柔这边,安插了不少的密探。 他也怕阎柔坑他。 很快密探送来消息,军中遍传,广宁被单独设为都尉,朝廷还向广阳郡任命了太守,最关键的是,往后广宁的军需,由朝廷安排。 握着这份情报,轲比能算是相信了阎柔。 毕竟曹祜的举动,确实触碰到阎柔的命脉,阎柔这种人物,怎么可能甘心呢?反叛乃是必然的结果。 第877章 骑兵之战 此番北伐,没有人担心能否击败轲比能,众人普遍顾虑的,乃是轲比能不与大汉交战,反而在草原上兜圈子。 汉胡之战,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导航。 你连胡人的踪迹都找不到,怎么跟对方打。 霍去病为何战功卓著?就是因为他有着堪比导航的bug能力,总是能够找到匈奴人的主力。而曹祜虽然同样战功彪炳,但并没有出过塞,到了塞外能否找得到轲比能,谁也不敢说。 不少人已经提前在为此事做准备,甚至考虑起铩羽而归,可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轲比能竟然没有逃,就留在原地,等待汉军的到来。 消息传来,众人都懵了。 曹休狐疑道:“事有反常必有妖,轲比能莫非是有埋伏,此番举动,乃是故意诱我军深入。” 众人各自猜测,议论纷纷。 不少人劝说曹祜,暂停行军,待打探清楚敌情,再出击也不迟。 曹祜笑道:“诸位都是宿将,如何敌军一个轻飘飘的试探之举,就让诸位皆是慌了神,跟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一般了? 轲比能手里就那点实力,他就是想设伏,又能有多大威胁? 我军气势如虹,不管轲比能如何挣扎,便以堂堂正正之师,将其彻底碾压便是。” 中路军两万人很快便抵达鸳鸯泺。 这两万人马,有七八千的鲜卑降兵。若非没有办法,曹祜是真不想带上他们。 人一多肯定影响后勤运输,而且战场上还得防着这群人的临阵倒戈,实在是一群大麻烦。 只是这么多人,没法杀,也没法留在代郡,只能带在身边看着。 大军隔着轲比能修建的城池十里下寨。 曹祜亲自出营侦察敌情。 一望无垠的荒原上,一座城拔地而起。虽然这种城池较之中原的大城,宛如雄鹰和野鸡的区别,但在草原上,仍是让人感到震撼。 郑度赞叹道:“轲比能是个人物啊。” “所以才要尽快将其消灭。对于这种有枭雄之资的草原领袖,要尽快消灭,不要给他任何生存空间。” 领袖对于胡人的影响是难以想象的。 如果没有完颜阿骨打和成吉思汗,哪怕女真和蒙古能够崛起,也很难发展成历史上的那种规模。 成吉思汗将各部从部落划分为百户、千户,对于草原民族的认同和发展,俱有颠覆性的作用。而没有完颜阿骨打的女真,叫做野人女真。 大军到后的次日,曹祜便让人前去搦战。 既然轲比能不准备跑,那就直接与其决战。 六月下旬,鸳鸯泺南,双方在一片荒原上各自列阵,等待着决战。 这是汉军与胡人交战最喜欢的方式。 战斗马上开始。 就在这时,乐綝打马奔到曹祜身边,将一封信递给了曹祜。 曹祜打开之后,脸色微变。 “大将军?” 一旁的曹宇见状询问起情况。 “四叔截获了张南与轲比能的密信,张南可能反了。他们要处置张南,暂时没法赶到战场。” 曹宇听后,脸色大惊。 未战而有军队叛乱,一旦处置不好,绝对会引发大的动乱。 “看来张南早就准备反了。” 曹宇没有说话。 他觉得是曹祜当时将张南打了一顿导致的。 他觉得曹祜做的不对,至少是不稳妥。明明知道张南另有心思,非得折辱他,打完之后,又不对其进行防范。 幸好发现的早。 否则他在战场上临阵倒戈,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这些话在曹祜面前,曹宇不好多说。 “十四叔是不是觉得,是我逼反的张南?” “大将军,张南小人,阴险狡诈,卑污苟贱,与胡人相勾结,实在是罪无可赦。哪怕没有那顿军杖,他也必反无疑。” 曹宇反应迅速,他很清楚自己该站的立场。 “因为有那顿军杖,张南才会反。” 曹宇听了,瞠目结舌,但曹祜并不准备解释。 “传令给北中郎将,命他就地组织平叛,命护乌桓校尉独自率部北上。” 战场之上,最先发起攻击的是鲜卑的阿雅归部和博尔乐部。两部投降了大汉,自然要拿个投名状,以博得信任。 二人也很是拼命。 “十四叔父觉得,轲比能的底牌是什么?” “大将军,他真有底牌?” “轲比能又不是疯子,没有底牌,他如何敢与我军开战?” “那?” “让虎豹骑压上去。试一试就知道了。” 两千虎豹骑一出击,立刻便是地动山摇。 冷兵器时代,马槊配上重甲、马铠,180壮汉配上西域高头大马,平原战场就是无解的存在。 对面的鲜卑人见状,立马便慌了神。 虽然上次轲比能惨败桑干河,但实际上,他并未与虎豹骑交手。他虽然知道虎豹骑是一支强兵,但重视程度仍然不够。 此时面对虎豹骑山呼海啸一般的攻势,轲比能完全没有反制的能力。 若是换了别的胡人首领,只怕就要选择撤退了。 但轲比能没有退。 他还有底牌。 轲比能的策略其实很简单,由他来消耗汉军的实力,等到时机成熟,东部鲜卑三部突然杀入战场,击破汉军。 这个策略是素利提的。 轲比能很清楚素利的目的,就是用他的部落充当击败汉军的燃料。 可是轲比能明知是坑,还必须去踩。 虽然撤退能避开锋芒,看似是最好的选择,但部落之中,有着大量的妇孺。若是撤退,携家带口,并不容易。 而汉军的骑兵数量众多,还与大批鲜卑降兵。 这些人了解草原情况,适应草原生活,一旦让他们追上,轲比能所面对的,只有难以挽救的大溃败。 轲比能宁肯在战斗中兵败,也不想毫无还手的覆亡。 战场之上,局面已然变得危机。 这个时候,轲比能也只能孤注一掷。 他高举长矛,直指对面的汉军,亲率本部最精锐的骑兵冲了上去。 这是轲比能多年来聚集的一批勇士,是他最核心的统治力量。 可即便如此,轲比能仍旧无法挽救危局。 正当大军就要崩溃之际,在汉军的后阵,突然有浓烟升起。 轲比能顿时大喜,是阎柔发挥作用了? 第878章 你的底牌是我的底牌 曹宇见到阵后有浓烟燃起,心中一惊。 “大将军,后军是不是出事了?” 曹祜回头瞥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 “叔父不必着急。” 虽然出现变故,但大军依旧一动不动,稳如磐石。曹宇心中暗惊曹祜的镇定,但又着实对此狐疑。 而对面的轲比能已然是欣喜异常,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点起狼烟,让素利他们出兵。” 轲比能相信,这场突然的倒戈已经令汉军生乱,若是东部鲜卑的三万兵马再从两侧杀出,必能重创汉军。 这将是属于他的机会。 很快荒原之上,浓烟升起。 四野开阔,这浓烟是如此的显眼。 “大将军,轲比能这是做什么?” “呼叫援军呗!” “他们还有援兵?” 曹宇满是惊愕,话音都有些发颤。 “没有援军,轲比能哪里来的勇气,跟我打这一仗?” 果然,浓烟升起不久,在战场的西北和东北方向,两支军队向着战场袭来,数量众多,密如森林,一看便有数万人之多。 众人看了,俱是心惊。 尤其是正与轲比能部交战的鲜卑士兵,不少人连阵脚都乱了。 曹祜却仍是浑然不觉得样子。 “当初长平侯、冠军侯与匈奴人交战,还得费尽心思,去寻找匈奴人的踪迹,而且往往都找不到。 现在鲜卑人主动送上门来,对咱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让后阵将烟灭了,准备出击。” 曹宇听了瞠目结舌。 “大将军,这?” “兵者,诡道也嘛。” 东部鲜卑数万人,一路冲到了战场之上,两部企图从两翼夹击汉军。而轲比能见状,也心中大喜,令旗一招,下令全军出击。 他就不信汉军是铁打的。 三支军队,一起反攻,势头确实很猛,甚至连虎豹骑的冲阵之势都被打断。 可谁也没有想到,原本位于西北方向,本来应该夹击汉军的素利部,没有攻打汉军,而是凶猛地撞到了轲比能部的身上。 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众人是应接不暇。 “大将军,轲比能的援军朝他动手了。” 曹宇一脸惊喜的喊道。 直到此时,曹祜面上,这才浮现出笑容。 “这个素利,看来还算守约。” 汉末是大争之世,不独中原,草原亦是如此。所以才有轲比能,素利这种小部落崛起的势力。 甚至后来的慕容鲜卑、宇文鲜卑,都是一下小卡拉米的角色。 素利这个人,典型的有奶就是娘的主,节操全无。 乌桓强盛时,素利便投靠了辽西乌桓,甘为马前卒。等到曹操北伐,他又响应曹操,偷袭乌桓,完全没有信义。后来轲比能强盛,他又投靠了轲比能,但是他又不服轲比能,表面归顺,背地里各种拆台。 历史上素利先是联合曹魏打轲比能,后来又倒戈攻打曹魏,被打败之后又与轲比能联盟。 素利和轲比能联盟时,双方约定,共同对抗曹魏,不能向曹魏卖马,可后来素利部缺粮,轲比能不借给他粮,素利立刻违反约定,卖了几千匹马给曹魏。 可以说,素利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在曹魏和轲比能之间来回的横跳。 这样的人物,诚信基本为零。 若非迫不得已,曹祜是绝不会跟这种人合作的。 正如之前说的,讨伐轲比能不难,难的是如何让轲比能不逃。 双方实力差距巨大,不管曹祜怎么做,这点是没法抹平的。除非轲比能觉得自己能胜。 为了不让轲比能逃匿,曹祜想到了东部鲜卑。 于是曹祜派人去见了素利。 素利是个小人,但关键时候,小人能发挥大用。 曹祜承诺,会帮着素利除掉弥加和阙机,帮助素利成为东部鲜卑之主。而素利则劝说东部鲜卑出兵鸳鸯泺,并留下轲比能与大汉决战。 双方一拍即合。 素利太想当东部鲜卑之主了。只是弥加和阙机关系好,单凭他一部的实力,没法击败对方。 现在有汉人相助,正是良机。 事情便如曹祜算计的那般。 素利说动了弥加和阙机,东部鲜卑的到来,又坚定了轲比能的战意。 不管是弥加还是轲比能,投机心思实在太重。 尤其是弥加。 汉军压境了,他还想着做鲜卑单于呢。 此战从素利的倒戈开始,结局便注定了。 眼看鲜卑人生乱,曹祜立即命人擂鼓。 “全军出击。” 虎豹骑,骁骑军,常山、中山的郡兵,汉匈骑兵,各路军队如猛虎一般,拼命向前,抢夺属于自己的战功。 数万的军队,如同开闸的洪水,滚滚向前,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曹祜这边发起了总攻,轲比能则早就懵了。 他万没想到,他寄以厚望的东部鲜卑竟然倒戈了。 他们明不明白,他这一战元气大伤,只要击败面前的汉军,东部鲜卑就能称雄塞外啊。 轲比能不知道,素利要赢,可赢的并不是东部鲜卑,而是他自己。 原本轲比能士兵就在苦苦支撑,心中的希望就是两翼的援兵。而现在,希望彻底的破灭了。 几乎在顷刻之间,这支军队走向了崩溃。 众人为求活命,纷纷丢下武器,向后逃走。更多的人开始向各处乱窜,只求找到一条生还的通道。 恐惧从前军传染到后军,最后蔓延到全军。 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在溃逃。 不仅鲜卑军队逃得没了编制,就连追击的汉军,也是颇为混乱,高级将领已经完全无法约束各部,只能各打各的。 轲比能反应倒也不慢,他很清楚,事已至此,他已经彻底败了。想力挽狂澜几乎没有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全力量。 于是在大崩溃前,轲比能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分散撤退,自行突围。 战斗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次日的下午。 整整两天一夜,主要都是在追击。 以鸳鸯泺南为中心,向四处蔓延,到处都是鲜卑人的尸体,布满了整个荒原。 血水淅淅沥沥,汇聚成了小溪,潺潺地流入鸳鸯泺,将之染成了血海。 这一仗,曹祜大获全胜,为曹魏打出了未来。 第879章 即将上台的东部鲜卑大人 鸳鸯泺一战,曹祜大破鲜卑联军,斩首一万七千级,俘虏人口愈十万,马匹十万匹,牛羊一百一十万头,其他物资无算。 塞北双雄中的轲比能,彻底被击垮。 “大将军,据前线将士回报,轲比能向西面逃走。” “还是没能留下此人?” 轲比能也确实擅长跑路。 对于那些从小势力发展起来的君主来说,跑路是基本技能。 不会跑路的在发展前期就灭亡了。 兵败之后的轲比能便准备逃跑,可是往哪个方向逃,是个大问题。理论上来讲,向北最合适。 一路往北,汉军总有追不上的时候。 可北面有鸳鸯泺挡路,总不能直接冲到大湖之中吧。 向北不行,更不能向南,只剩下东西方向。 从逃走的机率上来讲,向东逃走的可能性更大。鸳鸯泺西面是一道低矮的山岭,还遍布沼泽,道路难行,最关键的是,倒戈的素利便在西北方向。而东面是开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更适合骑兵的行动。 可轲比能略一犹豫便选择了向西逃。 也是这一选择,让轲比能有了一条活路。 曹祜在东面布置了一批精骑,专门猎杀逃走的鲜卑高层人员。而且在东面还有一支部队,便是阎柔的护乌桓校尉军。 曹祜对于此战的目的,便是尽可能地杀伤鲜卑俘虏。 在曹祜看来,北面是鸳鸯泺,西面是素利,南面是自己麾下的主力,唯一的缺口便是东面。 于是曹祜这才调来阎柔,在东面设伏。 真若是战场上有失利,或者素利反水,不再倒戈,阎柔所部也能迅速加入战场,摧毁鲜卑人的抵抗意志。 自始至终,曹祜都没有完全相信过素利。 他有后手。 曹祜谋划的很好,可偏偏轲比能往西逃。而且素利所部都在抢夺战利品,根本没有有效地对轲比能的溃兵进行阻击。 轲比能奋力冲杀,竟然突出重围。 轲比能一路逃到西面一处丘陵地带,眼看身后的汉军追之甚急,于是分出一部,命其向北,而他本人则折道向南。 追赶轲比能的乃是鲁芝。 战场之上,他一直盯着轲比能的大纛。眼看大纛放倒,他便猜出了轲比能要逃走的心思,于是拼命向轲比能方向赶。 可乱兵实在太多,且多向东逃,向西是逆流而进,实在困难。 等到鲁芝追赶上去,轲比能已经逃得没了踪迹。 鲁芝也是穷追不舍,一路追到轲比能分兵的位置。 从这里向南、向北都有马蹄印,鲁芝一时分辨不出轲比能向哪个方向逃了。 正巧有手下从草丛中抓到一个鲜卑老翁,这人自称是个牧民,因为年纪实在太多了,部落征兵都不要他,靠着放羊活命。 这老翁昨天放羊迷路了,今天正准备返回,见到乱兵,心生恐惧,所以才藏到了草丛之中。 鲁芝便向他询问,轲比能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翁一指北面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就是刚才逃走的一群人,他们往那走了。” 鲁芝听后,立刻向北追去。 但很快鲁芝一行陷入一片沼泽地里。 有士兵抓到了一个落单的胡人,送到鲁芝面前。 “轲比能去哪了?” 这人刚开始还什么都不说,鲁芝命人砍了这人两根手指,这人立刻就招了。 原来向北不过是轲比能使得障眼法,往北的士兵也只有几十人,轲比能早就和主力往南走了。 鲁芝听了,这才意识到被那个放羊的老翁给骗了。 鲁芝立刻下令往南追击,可此时已经晚了。 轲比能一路向南,在各部的间隙之中,逃之夭夭。 曹祜听了此事,也是唏嘘。 看来是天不绝轲比能啊。 不过曹祜也不再忌惮轲比能了。 此战之后,轲比能几乎全军覆没,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以现在的局势,想东山再起,几乎是不可能的。 鲁芝没能追上轲比能,可素利这边,却是收获颇丰。 果然人不狠不足以立身。 素利是拿着弥加的首级来见的曹祜。 素利很清楚,他的敌人是弥加和阙机,而不是轲比能,所以战场之上,素利根本不管轲比能是战是逃,他的目光穿过了混乱的战场,一心盯着弥加、阙机二人打。 弥加可能是年纪大了,反应有些慢。 战场混乱起来后,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傻傻地命令部队按照计划往前冲,直到撞得头破血流,这才反应过来。 弥加之后连忙撤退,可已经晚了。后面是追兵,而前面亦有阎柔围了上来。 弥加一路溃败,素利却是紧追不舍。 素利很清楚,他与汉朝的合作关系并不牢固,所以弥加绝对不能落到汉人的汉上。不管汉人将其俘虏还是招降,都将成为制衡自己的重要棋子。 于是素利这个追击的比逃命的都拼。 双方你追我赶,素利最终在天鹅泺将弥加给追上,并将其俘虏。 见到素利,弥加不住地求饶,他苍老的脸上满是狼狈之色,丑态百出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丝的尊贵。 但素利并没有手软,直接将其诛杀。 看到弥加的人头,曹祜便知道了素利的心思。但曹祜也没办法,人家斩将立功,总不能不许吧。 许是大功告成,面见曹祜之时,素利面上满是得意之色。 曹祜故意试探道:“往后你就是东部鲜卑的大人了,你准备怎么管理啊?” 素利得意洋洋,仿佛已经完全控制了鲜卑各部。 “请大将军放心,燕山以北,由我为朝廷牧守,那些不臣服朝廷的部落,我一一替朝廷翦除了,定不让朝廷费心。朝廷只管做好互市便可。 听说朝廷跟多个部落有互市,我们东部鲜卑,也是为朝廷忠心耿耿啊。” 素利说完,一旁的阎柔面色一变,曹祜却没说什么。 “素利大人说的是,燕北的稳定,那就指望素利大人了。” 接下来曹祜对素利好言安慰,又许诺封赏官职,以及各种利益,并设宴款待,这才让素利离去。 素利刚走,阎柔便道:“大将军,素利此贼,狼子野心,不得不除了。” 第880章 阎柔的翻云覆雨 这一仗,阎柔出了大彩。 轲比能素来多疑,偏偏让阎柔给骗过。 可以说是阎柔的信坚定了轲比能死战的决心,也是这封信,让得到希望之后的轲比能在失望之后,迅速崩溃。 这一仗之后,阎柔和曹祜的关系都亲近了许多。 反正是巴结,阎柔从前怎么对曹操、曹丕的,现在就怎么待曹祜。对于奴隶出身的阎柔,颜面是什么东西。一时间连曹祜都赞叹阎柔的气度和手腕。 听到阎柔之言,曹祜有些吃惊。 倒不是吃惊杀素利,而是这话从阎柔口中说出。 当初派人前往素利部落联络,还是阎柔派的向导。曹祜一直以为,阎柔跟素利的关系应该不错。 “仲优如何这么说?” “素利此人,有才而无德。他能从一个小部落首领,利用各种手段,发展到东部鲜卑三大部落之一,可见其才能。但是此人,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不知恩义。从前还有弥加和阙机二人对其制衡,现在他在东部鲜卑,就要一家独大了。 他现在还没统一东部鲜卑,就以东部鲜卑之主自居,真让他统一了东部鲜卑,那还得了。 我担心此人若统一东部鲜卑,最终会成为我大汉的心腹大患。” 曹祜忖度片刻,方才说道:“毕竟是功臣,此战能胜,素利也是有大功的,若是战后便清理掉此人,只怕草原诸胡会认为我大汉,言而无信,不守承诺。 如此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阎柔作为一个聪明人,立刻听明白了曹祜的话意。 不是不能除掉素利,但不能让曹祜背负骂名。 就跟朱允炆的“毋使朕有杀叔父名”一般,我不要这个坏名声,你们可以背啊。 “大将军,素利在草原上也算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请大将军放心,柔必妥善处置此事,为天下除此祸患。” 曹祜点点头,没再多言。 对付一个素利,阎柔几乎是手拿把掐。 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一类型的人,喜欢追逐利益,所以阎柔才会看不上素利,意图除之。 次日晚上,阎柔便邀请素利来帐中喝酒,私底下说是商定未来鲜卑的格局。 虽然阎柔是护乌桓校尉,但幽州的鲜卑事务也能插手,而且话语权还很大,素利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素利高高兴兴地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单论节操,阎柔不能说没有,但也确实不多。 鸿门宴一开,直接将素利当场杀死。 其实弄死素利并不算难,这件事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善后。毕竟不只有阎柔可以鸿门宴,曹祜也是可以的。 不得不说,阎柔真是人才。 他给素利安了三个罪名。第一,诛杀弥加。弥加已经投降,曹祜也宣布不杀此人,素利却违抗命令,对其私自动手。 第二,私放轲比能。轲比能是从西面逃走的,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而驻守西面的,正是素利,或许是被动的,但现在就是主动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罪名,密谋反叛。 第三个罪名来源于知情人的举报,举报人正是素利的心腹忽察黑,此人也参加了这场鸿门宴。 根据忽察黑的举报,朝廷最初招降东部鲜卑三部时,弥加本来已经准备投降,是素利故意蒙蔽弥加,告诉大汉此举乃是对其诱而杀之,弥加这才没有投降,反而被素利蛊惑的与轲比能结盟。 素利还计划,等汉军退后,便联络周边势力,让这些人推举自己为单于。 最最要命的,乃是素利隐匿了三千多轲比能部下的精锐以充实自己的实力。 ······ 反正素利干的事很多,杀他的头完全不亏。 阎柔将这些弄得清清楚楚,详细真实,任谁看了,也没法给素利抱屈。至于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那就不好说了,反正素利有忽察黑在手。 曹祜看着阎柔给素利拟的罪状,也是咋舌。 阎柔不应该在北疆做个武将,以他的才能,最适合的地方,就是校事府,以他的才能,什么铁案办不了。 阎柔弄死了素利,曹祜也命军队立刻跟进。 可怜素利手下近万人马,刚刚打了胜仗,还以为能作为胜利者享受一下胜利,可眨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素利部几乎没有反应,便被汉军主力包围。 最终这些部队,只能向汉军投降。 弥加战死,素利被杀,只剩一个势力最弱的阙机,兵败之后,不知逃往何处。 至此东部鲜卑三大部落,也基本落幕。 大战之后,诸事混乱,单是战利品的统计、分配,就是一个大活,因此曹祜未急着动身,而是暂时在鸳鸯泺进行休整。 轲比能选的老巢确实不错,这里属于张北草原,紧邻历史上的张家口,南可入关进入冀北,向东顺着燕山山脉可一路直抵辽西,向西则是水草丰美的乌兰察布,北魏六镇的怀荒镇,元中都皆在此地。 曹祜甚至都不想放弃这里。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现在的国力和人口,经营边塞以内都费劲,再想越过阴山、燕山经营塞外,纯属痴人说梦。 不过轲比能修的城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这座城名叫望南城,远望南方,野心昭然若揭。 到了次日,鲁芝仍在搜捕轲比能,没想到轲比能竟然派了使者,来见曹祜。 轲比能的使者目的很明确,他们是来向曹祜谈判、称臣,随便再换一些好处的。 众人听了,俱是吃惊。 毕竟双方刚刚激战一场,轲比能输的裤子都没了,应该最恨汉军。 “拿得起,放得下,也是个人物。” 曹祜笑道:“跟轲比能说,只要他愿意投降,大汉还是能够宽容他之前的过错的。为表大汉的诚意,大汉可以将他的家眷送还给他。” 轲比能的使者走后,众人均是议论纷纷。 大家并不认为轲比能是真降,只是因为他已经山穷水尽,不得已而行。 “轲比能降与不降,对大局可有影响?” 众人摇头。 “既然如此,他是真降还是假降,又有什么意义?” “那大将军为何还要放还其家眷?” “轲比能和其属下所有人的家眷全都没了,轲比能派了一个使者之后,只带回了他自己的家眷,换了你们是他的属下,你们会怎么想?” 第881章 让曹彰挡枪 曹祜在望南城待了两日,曹彰终于抵达,随他一起的还有被拿下的张南。 这次张南再无之前的桀骜,见到曹祜,跪到地上,大声求饶。 张南也是胆大,他直接写信给轲比能,要求联合。他愿意在双方交战之时放开一条口子,让轲比能派遣的军队突袭曹祜的后方。 张南似乎恨惨了曹祜,甚至不要求轲比能做什么,只要弄死曹祜就行。 只可惜这信并没送出。 信使刚一出张南的大营,便被一直盯着张南的阎柔给发现拿下,信也落到曹彰的手中,又报给曹祜。 阎柔确实是个人物。 “张南,你就这么恨我?” 张南是真怕了,谁不知道曹祜素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大将军,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鬼迷心窍,我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大将军看在我戍边多年的份上,饶了我吧。” 曹祜听后,抽出佩剑。 张南此时都吓杀了。 曹祜手中佩剑一横,向着张南扫去。 “啊!” 张南惨叫一声,大声喊道:“我的头,我的头!” 又愣了半天,张南才确认自己没有死,披头散发的他抱着脑袋,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原来曹祜的剑横扫过张南的脑袋,将他的冠削掉,也削掉了张南的骨气。 “我今日不杀你,你去邺城做个闲职,将军队和地盘都交出来,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张南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十死无生,现在能换一条活路,已经是侥天之幸。其他身外之物,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而且张南反应还挺快,他知道曹祜在意的是他的地盘和军队,只怕对涿郡太守焦触亦是如此。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将盟友焦触给卖了,说了一堆焦触的黑料。 好兄弟,就该一起落难。 张南被带了出去,暂时安置在城中。他还没法立刻前往邺城,而是要配合曹祜安排的新任太守,妥善将右北平事务交接。 曹彰本以为曹祜会杀了张南。 “子承,张南吃里扒外,里通外国,这样的人,就该碎尸万段,如何还让他去邺城,还有官做,这实在有些不公平?” 曹祜笑道:“四叔父,世上之事,本就不公平。张南确实该死,但是通过张南,接管右北平,就能事半功倍。 当然这只是小事。 没有张南,也不会影响大局。 我接下来还会杀人,若是连张南也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屠戮原幽州将领,容易引起恐慌,现在饶张南一命,也让众人明白,我虽然杀人,但却是对事不对人。” 曹彰本来听得很平静,可是听到曹祜还要杀人,心中顿时一惊,可到底没敢多言。 对于这个侄子,曹彰心中甚至有些畏惧。 此时曹彰又想到当初来上谷之时,最后一次见父亲时,父亲给他说的话。 “子文,你为人正直,志虑忠纯,多加锻炼,堪为上将,但是你心思太少,做不得天下之主,切记不要去争。 将来若是阿福坐了天下,你就老老实实做荆王(刘贾),为他尽忠,切莫生出异心;若是你三兄坐了天下,就老老实实做个太平诸侯,切莫出头。” 三兄未必能容得下自己,可子承呢? 杀伐果决的曹祜,让他很难完全相信。 “四叔父?” “子承?” 曹祜喊了一声,才将愣神的曹彰唤醒。 曹祜也不管曹彰刚才想什么,便说道:“四叔父,张南去后,右北平太守一职,就空了出来。 之前便跟叔父说过,要把田国让调走,你看让他做右北平太守可否?” “大将军,我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 “还有,代郡太守裴潜,其实不太适合这个位置,叔父的司马王元伯(王雄),有胆智技能,文武之姿,堪为代郡太守,我准备一同将其表奏。” 曹彰大惊。 原幽州七郡,他,田豫,王雄,三人各领一郡,就是半个幽州了。曹祜的安排,让他甚至有些惶恐。 “子承,是不是斟酌一二?” “他二人能力有不足吗?” “这倒不是。” “那就这么办,我上表,四叔父署名。” 曹彰到底不好坏二人前程,只得同意。 眼看曹彰有些拘束,曹祜又道:“叔父,北方我肯定没法常待,将来北疆的事,还要靠你。” ······ 郑度听说曹祜表奏田豫、王雄二人为太守,有些吃惊,连忙来谏。 “大将军,田国让是北中郎将的长史,王元雄是北中郎将的司马,二人俱与北中郎将亲密。现在二人各领一郡,北中郎将又领上谷郡。 一旦北中郎将生出别的心思,原幽州必乱。” “子制,你是这么觉得的?” “大将军,要慎重。” “放心,四叔真要是生出悖乱之心,田国让和王元雄,没有一个会追随他。田国让太聪明了。他当年是刘备心腹,眼见刘备势力没有未来,照样将其舍弃。后来作为公孙瓒的心腹,却能受到鲜于辅的重用。 这样的人物,你觉得他会跟着四叔作乱? 至于王元雄,出身名门,他就更不会相从了。哪怕是为了家族。” 王雄出身琅琊王氏,他在后世名气不大,但有俩孙子,后人肯定熟悉,一个是说路边李子苦的男主角王戎,另一个便是把钱叫“阿堵物”的王衍。 这种人物,以家族利益为先,曹祜相信他不会反甚至超过了曹彰。 而且王雄跟田豫关系不好,王雄为了取代田豫的位置,甚至安排人诋毁田豫。 他们联合作乱,鬼都不信。 而且曹祜之所以表奏田豫、王雄,除了二人确实有能力外,也有自己的目的。 曹彰和部下独领三郡,郑度看得到,其他人之人也看得到,如此一来,幽州的靶子就成了曹彰,而曹祜控制广阳、渔阳等地,便不那么引人注目。 否则曹祜到一地,便将太守换成自己人,不留余地,哪怕曹操同意,满朝的大臣,亦会沸腾的。 现在的情况,正是合适。 在望南城又待了两日,曹祜正准备西进,一个陌生人姗姗来迟。 第882章 永远经典的鸿门宴 前来之人说是陌生人,其实也不算完全陌生,只是曹祜没见过此人。 来人正是涿郡太守焦触。 焦触和张南都是袁熙旧部,可相较于张南,焦触更厉害。 当初焦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各郡太守、县令、县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立盟誓,半个幽州,没人敢反对。 若非后来故安人赵犊、霍奴起兵造反,焦触真要啸聚北方了。 曹祜听到焦触抵达望南,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本来想返回之后,再跟此人算账,没想到焦触自己找上门来了。 曹祜本来准备自己动手,但很快改了主意。 于是曹祜招来了阎柔和曹彰。 “四叔父,阎校尉,西路军来信,已经领兵西进,进入云中故地,与当地鲜卑人交战。 我准备领中路军西进支援,东路军暂时留在望南城,清理周边的鲜卑溃兵,防止轲比能卷土重来。” 二人听后,自然领命。 “我记得上谷郡境内,阳乐水(今河北省红河)畔,前汉时有女祁县(治今河北省赤城县龙关镇境内),曾置东部都尉。 这里是上谷郡东北面的屏障,虽然群山环绕,但极为重要。咱们暂时无力在此恢复县制,但在此地,设个戍堡,防御胡人南下,也是可以的。” 曹祜的目标,就是将西汉建立,东汉内缩的一些边疆要塞,再重新扩出去。 只有如此,才能长保安宁。 曹祜又嘱咐了许多,方才结束。 这时阎柔忽然说道:“大将军,焦太守到望南了,是不是见一见他?” 阎柔也是不怀好意。 阎柔可不是想着让曹操见一见焦触,他很清楚,曹祜当前正对焦触窝着火,这时候提起焦触,搞不好就把火点起来了。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最近我在看关于前大将军窦宪的史书,窦宪平定匈奴之后,威名大盛,于是把揽朝政,占据要津。一时朝中刺史、守令等官员多出其门。违忤其意者,相继自杀。朝臣震慑,望风承旨。窦宪一家,更是兄弟当朝,贵重显赫,倾动京都。 可这样的人物,覆亡亦不过一道诏书而已。 难道还有人,能够比得上窦宪吗?” 曹祜说完,转身离去,而阎柔和曹彰二人,却是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曹祜的用意。 阎柔问的是见不见焦触,怎么就扯到了窦宪的身上了? 阎柔和曹彰一时间,实在弄不明白曹祜的用意,只得各自回去。 回到帐中,阎柔便和张平说了曹祜的话,张平略一思索,便道:“大将军这是想杀焦触?” 阎柔一愣。 “窦宪跋扈恣肆,焦触亦不枉多让。他什么人物,胆敢不从大将军的命令,失期抵达,这样若不是跋扈,什么是跋扈? 窦宪因专横而被处死,焦触犯有大罪,却仍不知悔改,也是取死之道。” “那大将军说这些?” “应该是希望校尉和北中郎将对焦触动手,而且时机都说了。和帝当初除灭叛党,考虑到窦宪驻扎在外,怕他兴兵为乱,谋定后忍而未发。一直等到窦宪返回京师洛阳,和帝突然驾幸北宫,关闭城门,逮捕窦宪党羽,最终将窦宪逼死。 这一切,跟大将军一直对焦触不管不问,直到焦触到达望南城,不是一模一样吗?” 阎柔恍然。 要杀焦触,阎柔毫无顾忌。 双方之前在幽州对抗,本就矛盾匆匆,这次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于是阎柔便将他的猜测,告诉了曹彰。 曹彰略一犹豫,便也下定了决心。 曹祜安排的事情,他如何能不做呢?至于焦触,虽然曹彰和此人接触不多,可焦触失期多日,也是对他这个东路军统帅的挑衅,曹彰早就不满了。 “阎校尉,此事该如何处置?” 阎柔笑道:“焦触再是跋扈,总不能不来见咱们吧。” 上下五千年,计谋千千万,最好用的计策是什么?那就是开会。这计策几乎都被用烂了,但就是管用。 别管你是龙是虎,一场开会就能把你拿下。 上至皇帝、权臣,下至走卒、黔首,因为开会被拿下的,不可计数。 焦触到望南城之后,听说曹祜见都不见他,直接走了,本来还有些忐忑的他顿时恼怒起来。 他好歹也是镇守涿郡多年的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曹祜黄口小儿,竟然如此小觑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些恼羞成怒的焦触当即就想直接返回涿郡,以还击曹祜的轻视。 阎柔和曹彰商定完诸事,立刻前来见焦触。 双方关系并不好,但阎柔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述说着曹祜对他的压制,倒是让关系有所缓和。 “老阎,我看你就是怂。你在幽州,也是数得上的人物,地盘、军队都有,怎么就不敢跟他干啊?广阳郡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吧,就这么被人家给夺了,你羞不羞啊?” 阎柔无奈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还真能造反不成? 老焦,我知你受了委屈,但我劝你还是别走,否则就是别人对你动手时的证据,你涿郡再强,能对抗天下? 北中郎将为人还算不错,你见一见他,让他替你周旋一二。” 焦触虽莽,但到底知道现实,于是便同意了。 到了晚上,焦触前来拜见曹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曹彰给焦触来了一个瓮中捉鳖。看着笑语盈盈的阎柔,焦触哪还不明白,他被阎柔给坑了。 阎柔之前的举动,乃是笑里藏刀。 于是焦触破口大骂。 “阎不贵,你这个狗贼!你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阎柔上前狠狠抽了焦触两个嘴巴。 “记住了,乃翁最恨别人叫我阎不贵了。” 当夜,焦触被处死在曹彰的大营之中。张南可以活,因为他名声不好,但焦触影响力巨大,是必须死的。 与此同时,曹彰、阎柔二部将焦触的军队团团包围。 这些人一开始还想生乱。 直到曹彰连杀数人,震慑敌胆,众人也就惜了抵抗的心思,乖乖地投降了。 至此,幽州最重要的几个小军阀,基本上被曹祜清理完了。 第883章 目标是云中 曹祜在鸳鸯泺大战轲比能时,曹洪、曹允也一路向云中郡出发。 曹祜没准备完全收回朔方地区,那不现实。朔方四个半郡,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东西一千多里,不填上几十万人口,占领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曹祜哪来几十万人口去填朔方。 不过做不成不代表不去做,虽然没法完全收回朔方土地,但至少要在阴山以南,打下几个楔子。 而曹祜选的楔子,便是云中城(治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古城镇古城村)。 云中城是云中郡的治所,位于前套平原的中央位置,长期以来都是前套的中心,城池巨大,土地肥沃,占领此地,可便于向四方扩展地盘,发展农业。 不过想夺回云中,并不容易。 大汉离开此地三十多年,整个阴山以南,遍布胡人势力。数十个部落沿黄河、阴山分布,人口得有十多万。 魏末晋初,十多万胡人南下投奔中原王朝,基本上都是从这一带跑过去的。 这些部落之中,目前较大的有索头部、没鹿回部、乞伏部、鹿结部、宇文部等。一部分属于西部鲜卑,而另一部分是鲜卑、匈奴、丁零、羌人等混居的杂胡。大名鼎鼎的北狄十九种,也多分布在这里。 东路军从平城出发,沿着西汉长城一路西进。 沿途多处汉军曾经的戍堡,营寨,此时俱已废弃,令人看的是唏嘘不已。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汉军一路推进,可吓坏了盘踞在朔方旧地的胡人。他们并不知道汉军并无全面收复失地的计划,只以为是他们与汉军的决战。 大军一路开到成乐县(治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土城子村古城址)境内,遭到了鲜卑主力的阻击。 成乐乃是前汉定襄郡治所,相比较他后来的名字盛乐,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过了此地,就进入前套平原。 这些胡人实在畏惧汉军的强势,只能联合起来,进行抵抗。 带头的名叫蒲头,西部鲜卑大人。 按照檀石槐的划分,从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乌孙,皆属于西部鲜卑。可是他忽视了,这条几千里的线上,得多强的实力才能完全约束的了治下各部。 于是和连死后,西部鲜卑最先生乱,脱离鲜卑帝国的统治。到如今,合法不合法的西部鲜卑大人,竟有好几个。 前套平原,土地肥沃,人口也多,蒲头一口气聚集了近三万部众。 虽说是临时组建,但聚在一起,气势还是挺足的。 曹允眼看遇敌,立刻派人去探查。 很快斥候送回了敌军基本的情报。 曹允听后,立刻说道:“将军,胡人来势汹汹,我已经不宜与敌正面交锋,不若先退到武进故城(治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东北)一带,再做打算。” 曹洪听了,顿时不太满意。 “友闻,三万人马就把你吓住了。一群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威胁?我军正面与之交锋,足以破敌。” 面对曹洪的嘲笑,曹允也不以为意。 “将军,正面交战,我军确实能击败对方,但是对我军来说,并非最好的迎敌方式。 我军来势汹汹,胡人是心存畏惧的,所以他们聚集起来,抵挡我军。此时的他们,是最戒备的时候,也是最齐心合力,和衷共济的时候。 这时的我军跟他们交战,面对的是一群要丧失家园,心存决绝之意的哀兵,哪怕能够胜,损失又会有多大? 于我军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 “可我军一退,不显得生怯了吗?” “面对存亡之局,他们可以联手对外,可若不是存亡之局呢?要知道他们相互杂居数十年,各部之间,矛盾重重,根本无法调和。 而且兵法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些联军聚在成乐,气势汹汹,可我们不与他们战,退到武进,他们就要面临抉择。是追击我军,还是各自散去? 总不能一直在成乐待着。 而他们不论是进,还是退,对我军来说,主动权都掌握在我军的手中。” 曹洪听后,也觉得很有道理,便同意了曹允的建议。 大军迅速前军转后军,向身后的武进故城退去。 汉军的举动立刻让这群胡人傻了眼。他们都准备好了,严阵以待,要与汉军决一死战,你们突然不打了,那他们准备的算什么。 蒲头立刻命人前去查看汉军动向。 很快哨骑回报,汉军退到武进故城之中。 蒲头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为难了。他们是为了抵御汉军聚集到一起了,现在汉军退了,按道理来说,就该解散了。 可汉军又没完全退,若是联盟解散,汉军去而复返,又当如何? 可若是不解散,留在此地,又有何意义。 关于此事,众人争论不休,有支持解散的,亦有反对的,到最后还是蒲头力排众议,联盟暂时不能解散,先观察一下汉军的动向。 蒲头也有私心,他的实力不足以压制各部,靠着对汉人的畏惧,这才组建了联盟。联盟在,他就是盟主,可联盟若是解散了,他也只是一个部落首领。 众人在成乐待了几日,很快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几万人马,待在成乐,人吃马嚼,是笔很大的开销。而且各部矛盾重重,原先不相见还好,现在聚在一起,有矛盾的部落之间,先斗了起来。 不过数日,联军已然乱的不可开交。 这种情况下,各部的联合意义,已然不大,但蒲头仍不想解散联盟。 为了凝聚早已四分五裂的联盟,蒲头想了一个好方法,与汉军交战。只要能击退汉军,他的威望就能达到顶峰。 到时候他就能成为前套草原真正的主人。 对于追击汉军,众人意见更是不一,有人支持,亦有人反对。 在蒲头的各种威逼利诱之下,终于组织起了各部,众人向着武进故城前进。而此时的曹洪在武进城中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若是蒲头再不来,曹洪真的就忍不住,再次引兵西进了。 第884章 武进摧锋 听闻胡人前来,等着急的曹洪大为惊喜。 “友闻,这些胡人还真不惧死。” 曹允怕曹洪过于乐观,赶紧劝道:“将军,数万人马,还未完全进入包围圈,咱们必须将网张得更大,尽可能地给与胡人杀伤。” “友闻所言有理。” 曹允命令主力固守城中,不许出击,又命曹震和北宫勇各率一部骑兵,在外围张网以待。 此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蒲头对于进攻武进一事,一开始是有些紧张的。 汉军实力强劲,威名赫赫。前些日子步度根兵败灵丘的消息,早传了过来。对于各部来说,步度根乃是庞然大物,他的覆亡着实令众人感到胆寒。 所以出发之后,蒲头刚开始的行军是小心翼翼,颇为防范。 可走了许久之后,丝毫没有遇到汉军的斥候、游骑,蒲头的心便放了心来,对此战的担忧也减少许多。 汉军再强,毕竟是在朔方,而且他们的人数也占优势。 再之后,为了加快进度,蒲头更是下令,轻装前进。 从成乐到武进,要沿着一条河道前进。这一带尽是低矮的丘陵,道路并不好走。 又因为要快速行军,再加上各部之间,相互提防,因此行军的道路被拉得极长。不过三万人,竟然绵延十几里地,简直离谱。 关于哪一部作为前锋,各部争执多时,相互推诿,甚至有部落扬言,若为前锋,救退出联盟。 最后还是蒲头接下了这个差事。 蒲头带着儿子布尔都走在最前面,后面的情况,父子二人并不是很清楚。 众人一路到了武进城前五里,终于遇到了汉军。 可这支汉军跟他们之前遇到的部队,完全不同。 曹允命庞孚挑选了五十名擅长骑射的士兵,这些人俱能够在高速疾驰的马上射箭,技艺十分精湛。 庞孚眼看胡人正行军,带着众人便杀了出来,离着胡人五六十步,众人张弓搭箭,向对面射去。 一阵箭雨,多人倒地。 庞孚眼看一击得手,立刻便走,根本不与胡人接战。 等到追击之兵退去,他们立刻又折返回来,射上几箭,再次离开。 如此连续三五次,虽然没对蒲头部造成多大的杀伤,可严重打击了胡人的士气。这群人如跗骨之蛆,以至于胡人不得不手持盾牌,小心行军。 蒲头肺都快被气炸了。 这些汉人就是一群缩头缩脑的老鼠。 蒲头本来就是一个脾气暴躁之人,更兼勇武过人,平日里总是一言不合,便持矛上前,跟人赌斗。 今日眼瞅着吃了这么大亏,他如何愿意,就要亲自去追击汉兵。 这时蒲头之子布尔都赶紧将其拦住。 布尔都也是军中勇将,火爆的性格不亚于其父。他拦住其父并非发现异常,而是自问其悍勇过人,今日乃是奇耻大辱,因此要代其父前去追赶。 蒲头到底是主帅,不好亲自出击,便同意了儿子的请求。 布尔都骑术确实好,他一马当先,紧追不舍。 汉军向他设了几箭,俱是不中,而布尔都则一点点迫近庞孚一行。 眼瞅着要追上汉人,欣喜的布尔都抽出长刀,准备肉搏。 只是谁也没想到,布尔都的运气实在太差了。正当他纵马向前时,没想到战马被地上的石块绊倒,扑倒于地,布尔都亦被甩到了地上。 这时正撤退的一个士兵,名叫吴谈,眼看身后一人,穿着铠甲,像是将领,竟然落马。此时他也顾不得逃走,为了战功,竟然掉过头来,向后而去。 布尔都被摔得眼冒金星,一时间并未爬起身。 而吴谈转眼便到了布尔都身边,眼看手中环首刀够不到对方,他竟然从马上跳下,直接扑到对方身上。 布尔都被人压住,动弹不得。 因为布尔都冲得实在太猛,跟身后部队脱节,此时竟然没有人能来救他。 吴谈手中环首刀一挥,手起刀落,砍下布尔都的脑袋,然后将其捡起,飞身上马逃命。 等布尔都的军队赶来,只看到布尔都没有脑袋的尸体。 众人俱是惊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尸体放到马上,去见蒲头。 蒲头也是个爱子之人,眼见儿子身死,一时大惊,难以接受,竟从马上摔下,昏了过去。 两个首领,一个战死,一个昏迷,其部下立刻慌了神。 有人救起蒲头,又带上布尔都的尸体,向后逃去。 众人本来在向前,前军突然掉头,而后军根本不知道前军发生了什么,前后相对,军队立时乱了起来。 在城中的曹允听到此消息,也是吃惊。 他还没动手,胡人如何先乱了起来。 这时庞孚兴冲冲地提着一个人头来见曹允。 “将军,我军斩了一员敌将,我抓了一个俘虏辨认得知,是胡人主将蒲头的儿子布尔都。此人最是骁勇,有‘云中第一勇士’之称。” 曹允立时明白,是这个布尔都的死,引发了叛军的混乱。 此时此刻,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时候。 “传令各部,立刻出击。” 武进城头,鼓声擂擂。 埋伏在大路两侧的曹震和北宫勇同时杀出,直冲敌阵。 联军队伍瞬时被截断。 之前联军队伍拉长了十几里,此时此刻,毫无抵抗之力。而且各部各自为战,根本没法形成统一的指挥。 此番西路军的部队,多达两万余人,兵力极为充足。 这一次,正好尽情地屠戮起胡人来。 各部胡人士气涣散,纷纷溃退。 仅次于蒲头的部落首领巴寨因为战马失陷于阵,慌乱之中竟然改骑一匹无鞍裸马狼狈逃走。 最先彻底崩溃的便是蒲头的军队。 蒲头率部走在最前面,此时想逃都困难。 护卫带着蒲头父子一同狂奔,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逃出生天。 众人直接撞上了北宫勇,一番交战之后,蒲头的护卫尽数战死。 北宫勇听说是蒲头,本想活捉,可蒲头的运气实在太差,本就昏迷的他竟然在战斗中落马,等到北宫勇派人找到他,蒲头早就被混乱的马群给活活踩死了。 可怜蒲头这个鲜卑大人,最后惨死马蹄之下,也是令人唏嘘。 第885章 重回云中 武进一战,西路军大破联军主力,斩杀、俘虏两万余人,逃走的胡人不过两三成。 西路军西进的大门,彻底打开。 大军一路急进,进抵云中城下。 云中城本来为蒲头占据,此时蒲头所部已在武进几乎全军覆灭,因此西路军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便攻入城中。 自中平年间,云中城失陷三十余年后,又重回汉家怀抱。 曹祜赶到时,曹洪正在前套平原里大杀四方。 当胡人联军被击败之后,剩下的胡人部落,基本上成了待宰的羔羊。 让曹洪打大仗,攻坚克难,那是难为他,可让他虐菜,那真是一把好手。 曹洪是如狼入羊群一般,三下五除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前套平原的胡人部落,已经有一小半被他给摧毁,剩下的也因为畏惧,多向外迁徙。 曹祜赶到时,已经是七月底。 正是天苍苍,野茫茫的时节,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曹祜一时间竟忍不住落泪。 谁能想得到,东汉当年一退,这里便落入胡尘四百年。 而等到四百年后,岁月悠悠,再不见秦汉前人在这里的足迹了。 “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 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 藉藉天骄子,猖狂已复来。 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巍。 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 “大将军,好诗。” “十四叔,你可知道,云中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于赵武灵王二十六年(前300年),乘胜开拓北面疆域,把原住居在并州北部的林胡、楼烦等族裔,驱赶到黄河西面。赵国势力沿阴山南麓向西推进,扩展疆域到河套边沿。之后赵国在这片新开拓的土地上设置了云中、雁门和代郡。 传说赵武灵王先在黄河西岸上筑城,刚筑起部分城墙便崩塌了,于是他便决定改在黄河东面另选新址。有一天,赵武灵王见有一群天鹅在云中飞翔,整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的上空来回盘旋,鸟群下方的地面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辉。赵武灵王看到这个景象后,认为是吉祥之兆,便决定在这里筑城,并命名为云中城。” (故事出自《虞氏记》,说筑城的是赵武侯,但赵武侯早了100多年,所以改为赵武灵王。) 曹宇听了,也是颇为赞叹。 “真是一片神奇之地。” “十四叔父,这么好的地方,我们若是丢了,对得起先人吗?” 曹宇点点头。 关于国家大事,他不太好发表意见。 曹祜见曹宇不说话,便从怀中掏出一道奏疏递给他。 曹宇接过之后,有些疑惑。 “这是?” “收复朔方,任重而道远。我准备先复云中郡,加上平城都尉,上设朔方都护府,经营北方之事,一如之前的西海都护府。 而都护的人选,我向大父举荐了十四叔父。” 曹宇听后,大吃一惊,手中奏疏差点落地。 “子承,你这玩笑开大了,我怎么能做朔方都护,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十四叔父,既然我举荐你,自有道理。不瞒叔父,朔方的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做,但是都护这个位置,需要叔父为我占着。” 曹宇听到这话,有些恍然。 若是如此,他还勉强能够结束。 曹宇平日里太小心,历史上曹睿让他做托孤大臣都不愿意,完全不像曹操的儿子。 但他这份谨慎小心,正是曹祜需要的。 入城之后,曹祜先召见诸将,然后第一个单独见的,便是诸葛亮。 诸葛亮暂时担任云中令,负责打理这座新收复的城市。 再见诸葛亮,诸葛亮少了几分俊逸,却多了几分沧桑。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云中繁杂艰难的工作。 “孔明,多日不见,在云中可还好?” 虽然曹祜很热情,但诸葛亮待曹祜,仍是格外疏离。至少诸葛亮自己认为,他跟曹祜不是一路人。 “一切还好?” “有何困难?” “缺人,缺各种各样的人。整个云中县,我连基本的县府官吏都凑不齐。整个县中,除了解救的奴隶,根本没有良家子可用。” “我已经命人从关中抽调人员,大约能调来两百人,一半是考举的士子,还有一半是老吏。 今年就这些人。 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在长安开一次恩科,专门为朔方举办一次考举,所有考中人员,都来朔方。 我想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人吧。” 诸葛亮听后眼前一亮。 这几日他实在太难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属下去执行,他就是铁打的,也打不出几颗钉子。 “两百人的话,基本上可以正常开展工作。除此之外,缺的就是百姓和粮食。整个河套,所有解救的汉人百姓,差不多有四千人。人数太少,撑不起一个县。” “这么少?这些部落抢的奴隶呢?” “河套的都是些小部落,而且汉人迁走了三十年,他们就是想抢,也没有多少人口可以抢。” “四千多人,确实有些少。” 曹祜听了,有些皱眉。 他本来想着能有个万人左右,到时候这些人就作为云中重建的支撑,可现在来看,人口差的太多。 “那粮食呢。” “现在已经过了种植粮食的季节,一直到明年秋收,云中都没有粮食产出。虽然有些部落开垦了一些农田,但无论是面积还是产量,均有不足。 其实四千人的粮食,想想办法,勉强能解决,可问题是,河套还有十多万俘虏,这些人也要吃喝。” 曹祜有使用俘虏的习惯。 现在的情况,荒地开垦,河道疏浚,城池修筑等等事务,也只能用胡人俘虏。 “粮食我来想办法,但人口?” “大将军,我听说当年朔方各郡撤走时,当地人口全部撤到太原郡安置,现在能不能让这些人返回。” “三十多年了,只怕没有多少人愿意返回。而让他们强制返回,只会增加更多问题。” 曹祜和诸葛亮都是当世最聪明的一群人,可没有办法就是没办法。二人又不能凭空变出人来。 这时诸葛亮突然说道:“大将军可知道没鹿回部?” 第886章 遗民 有人提出过一个问题,胡人进入中原,多被汉化,而汉人进入草原呢? 结果就是被胡化。 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种地或者放牧,而是自然环境导致的。游牧民族在草原的生活方式,就是最适合草原的生活方式。 所以汉人进入草原,胡化就成了必然。 而其中的代表,就是没鹿回部。 “我知道这个部落,其部落首领,据说是汉人。” 诸葛亮点点头。 “这些日子,我多方打听,没鹿回部的首领,名叫窦宾,字力延,出身扶风窦氏,前大鸿胪窦章之孙,雁门郡太守窦统之子。 其家族往上追溯,乃是安丰戴侯(窦融)。” “既然是窦氏子孙,为何会成为胡人?” “窦统跟窦武是族兄弟,当年的九月辛亥政变,窦武被杀,窦氏被族诛,时为雁门郡太守的窦统,亦受牵连,为求活命,亡奔没鹿回部,后成为部落大人,遂改姓没鹿回氏。” (这些故事虽然都是出自正史,但可信度其实并不高。南北朝的胡人为了自己找个祖宗,多是胡编乱造。) “窦统当年北逃时,带走了相当数量的部属,还有汉民百姓,这些人支撑起他在没鹿回部的地位,如果能够编户,将会大大增加云中郡汉民的数量。” “没鹿回部目前在何处?” “北舆县(治今内蒙古呼和浩特旧城)附近。” 听到诸葛亮的话,曹祜顿时对这个没鹿回部产生了兴趣。 “孔明,你觉得我军该当如何,才能将这些汉民编户?” “我认为可以招降窦宾。” “为何?” “我打听过,窦宾这个人,可能深受其父影响,颇为重视汉家文化,平日不仅穿汉家服饰,说汉话,还在部落中推广汉家习俗。 我相信窦宾此人,是有回归大汉的想法的。 当年的九月辛亥政变已经拨乱反正,窦宾回归大汉,也不会受到影响。” 曹祜听了,却是不以为然。 “黄巾事后,党锢便被取笑,灵帝死后,天子曾使吊祠故太傅蕃、大将军武等,恢复了这些人的名誉。 而今将近三十年。 孔明有没有想过,三十年的时间,为何窦统、窦宾父子,没有想过回归中原?” 诸葛亮听了,一时语塞。 “窦宾重视汉家文化,推广汉俗,都不能说明什么。他的基本盘是其父带去的汉人,他要想保证自己对部落的控制力,就必须保证对部落汉民的影响力。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如果没鹿回部汉民全部编户,窦宾又能获得什么?” 诸葛亮明白曹祜之意,却不死心。 “大将军,总是要试一试的。” “孔明,其实我也有顾虑。” 诸葛亮盯着曹祜。 “那四千多被解救的奴隶,他们大多都是宗族离散,家破人亡,往后他们要生活,只能团结在官府周围。 而没鹿回部的汉民呢?他们可是有着完整的亲族关系。 招降了他们,会不会出现鸠占鹊巢的事情?” 诸葛亮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也只是大将军的担忧,未必会发生这样的事。” “孔明,有些事情可以去赌,失败了也就失败了;可有些事情没法去赌,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诸葛亮知道曹祜想动武,但他并不支持。 一旦开战,后果难料。 而且招降的百姓和覆俘虏的百姓,乃是两个概念。 最后曹祜拗不过诸葛亮,便同意诸葛亮去招降没鹿回部。 如曹祜所料,诸葛亮的招降并不顺利。 让人放弃权力,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诸葛亮招降不顺,但云中城中,来了两个客人,前来拜见。 一人名叫弓遵,太原郡人;另一人叫寇武,上谷郡人。 二人年纪皆不大,弓尊有二十五六岁,至于寇武,也不超过三十岁。 二人见到曹祜,倒头便拜,恭谨姿态,令人惊奇。 “大将军,我二人奉族人之命,前来投奔。” 曹祜有些吃惊。 难道朔方还有其他汉人部落? “你二人口中的族人,乃是何部?” “大将军可知,当年熹平北伐,我军大败之事。” 经过二人的细说,曹祜总算弄明白了情况。 还是当年熹平北伐的事。 熹平六年,护乌桓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护匈奴中郎将臧旻联合匈奴人,率四万骑出击鲜卑,被檀石槐大败,十不存一。 当时各部只是崩溃,并非全军覆没。 不少流散在草原上的部落,想尽方法回家。 这些人历经磨难,终于到达阴山南麓,却突然发现,这里的汉军甚至汉民都撤走了。 很多人对大汉朝廷感到失望,再加上他们自己败兵的身份,回到中原,亦难安宁,毕竟夏育三人都因为兵败下狱获罪,更何况他们,于是不少人便定居在朔方。 这些人再加上一些不愿迁走的百姓,渐渐形成聚落。 但周边胡人势力实在太强。 这些人只能一路往西迁,最后定居在屠申泽附近。 虽与大汉失联多年,但这些人仍认可自己汉人身份。听闻曹祜北伐,这些人便派弓尊和寇武前来,打听情况。 曹祜听了,大喜过望。 “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各部围绕着屠申泽部落,一共八个部落,繁育这么多年,差不多有四五千人。” 听得这么多人口,曹祜更是兴奋。 四千加五千,已经足以支撑起云中郡了。 曹祜又想起没鹿回部,那里又有多少汉民呢? “你们在朔方多年,为何不与没鹿回部联合?没鹿回部之中,也有很多汉人。” 弓尊听了,顿时气愤至极。 “大将军,没鹿回部是有汉人,可他们早就以胡人自居。那个窦宾,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些年我们部落受灾,便向没鹿回部求援。 窦宾不仅不顾念同族之情,伸出援手,还想趁机将我们给兼并。” 弓尊对窦宾看法颇多。 曹祜也不以为然。 同胞算什么,很多人坑的就是同胞。 “弓尊,我问你一件事,你们现在所居的屠申泽,离着云中实在太远,朝廷暂时无力将势力延伸到此,不知你们可愿搬到云中?” 第887章 忽向太平时节过,一竿持去老遗民 听到曹祜的发问,弓尊和寇武俱有些沉默。 很多时候,感情是真挚的,可利益也是真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双方明明真心实意,最后却不得不分道扬镳的事情。 居于朔方的百姓对大汉的期盼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他们不是物品,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追求。 “你二人或许未到过中原,但是应该从长辈那里,有所了解。胡汉是不同的,胡人逐水草而居,可汉人却是种田为生,所以需要编户。 在大汉,种族可以不同,风俗习惯,甚至信仰都可以不同,但编户齐民是汉人和非汉人,最核心的区别。” 何谓“编户齐民”?以户为单位来管理人民,是谓“编户”。同时废除过去封建体制下地方上原有的贵族、长老、族长等地方领袖,所有人统统是国君的臣民,是谓“齐民”,总称“编户齐民”。 弓尊深呼吸一口问道:“大将军,如果我们迁到云中,朝廷会怎么安排我们?” “八部的首领会授予关内侯或者都亭侯等爵位,迁往邺城安置。各部上层贵族,根据身份、才能的不同,各授予不同的官职。 而普通百姓,编户之后,统一安置到云中郡各县。” 要想保证各部编户之后,不会发生反叛,就必须将各部的上层统治阶级和下层百姓分离。 蛇无头不走。没有上层的领导,下层很难生乱。而没有下层作为筹码,上层也不敢生乱。 曹祜说完,不再多言,让弓尊二人仔细考虑。 曹祜相信,二人既然是受部落的安排前来,关于投降的条件,肯定早已商谈妥当,只是不知自己的条件,是否在对方的底线之内。 二人确实带有条件,不过他们一开始是准备先投靠曹祜,然后逐渐谈这件事,万没想到曹祜如此直接。 二人之中,明显以弓尊为首,因此寇武不住地看向对方。 弓尊犹豫许久,方才说道:“不瞒大将军,我等在朔方郡求活,很多人已经不再种田,只以放牧为生。” “伯敬(弓尊),我非以势压你,但凡是汉民,必须编户,这是底线。整个朔方地区,胡人怕是有十万之多,若是不编户,只是单存的归附,我想只要朝廷张口,一多半的人都会前来。 可这对于朝廷来说,并无意义。 朝廷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够服役纳税的人丁。” “那各部首领能否留在云中郡?” “伯敬,你们八部一共四五千人,平均一部约有五六百人,不会超过两百户。这样的部落首领,真的比朝廷封的亭侯、关内侯还要重要吗? 朝廷经营云中已经很困难,不能允许再有内乱发生。 这两件事,都是我的底线。” 曹祜一步不退。 当然曹祜也没有退路。 西晋初年,塞外胡人大举归附。塞外匈奴大水、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284年,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帅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降;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帅种落万一千五百口来降。最多的一次,286年,有胡都大博、及蒌莎胡等十多万口入塞。前前后后加起来,有着几十万人,但这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编户,没有齐民,那就不是真正的王化之民。朝廷不能征税,不能征役,不能募兵,不能管理。只要首领愿意,这些归降的部落随时可以反叛。 曹祜是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情况的。 “伯敬,你可以返回部落,与部中首领、长老商量此事,然后再做决定。” 曹祜本以为弓尊会离开,却只见他心一横,竟然跪到地上。 “大将军,我等屠申泽八部四千八百名百姓,便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大将军了。唯求大将军将来,莫负了我等。” 弓尊说完,将头重重叩在地上。 曹祜上前,将弓尊扶起。 “我曹子承指天为誓,卿等不负国家,国家绝不负卿等。” 弓尊起身,又对着曹祜三拜。 “大将军,我还有两个请求。一是部落之中,极其缺粮,好几个部落,都难以维持生计,还请大将军能够拨给我们一些粮食,以度过冬天。” “既然是汉家百姓,朝廷不会让你们忍饥挨饿。你且放心,你们到了云中,官府会统一调配粮食,确保不饿死一人。” 曹祜也不傻,粮食可以给,但你们必须先到云中。 弓尊没再谈其他,又道:“我等在朔方郡,也没什么文化,唯一所长的,也就是骑射本领。我八部子弟,听闻大将军连破胡虏,俱是心中钦慕。 今愿投效大将军麾下,还请大将军准许。” 曹祜笑道:“那今日便是,双喜临门。” 弓尊前来见曹祜,起身已经做好了编户的准备。屠申泽八部的人都很清楚,除非继续留在屠申泽,否则必然会被编户。 众人都是汉民,很多当年的老人,到现在还活着,甚至掌握着部落权力,因此对这件事并不是很抵触。 弓尊没想到的是,曹祜会要求各部落首领要离开部落。 不客气地说,没了部落的支持,去了邺城,除了有个爵位,有个闲散官职,什么也不是。 只是他们的筹码并不足。 各部首领之所以派弓尊前来,有打探情况的目的,可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大汉的支援。 八部四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这几年,异常天气频现,天灾、人祸不断。伤寒在河北中原肆虐,在草原之上,也是疯传。 屠申泽的这些人,缺少粮食,缺少药品,时至今日,几乎难以支撑下去。 这群人当然可以拒绝,而且曹祜也未必会出兵屠申泽,可若是没有大汉的支援,以他们的现在,再过两年,人口能有现在的一半都不错了。 很可能就在阴山南北各部残酷的争斗中,化为烟尘。 这是最好,同时也无可奈何的选择。 “伯敬,你可以返回部落,将朝廷的条件带给屠申泽各部首领,并主持迁移之事。各部可选出二十人,编入我的亲军之中。 相信我,编户之后,你们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第888章 去大汉需要的地方(一) 相较于曹祜招降屠申泽诸部的马到成功,诸葛亮招降没鹿回部便颇不顺利。 相较于屠申泽诸部,没鹿回部的实力更强,生存压力更小,因此窦宾对于重返大汉,并无太多的兴趣。 无论是编户齐民,还是入朝为官,对于窦宾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 “孔明,这次你相信了吧,对于窦宾来说,大汉只是一个符号。需要的时候,拉出来说自己是汉人,不需要的时候,弃之如敝履。” 对于窦宾的想法,曹祜可太了解了。要知道岛上的那群蓝人,玩得比窦宾溜多了。 “大将军,我也清楚,窦宾并无诚心,但一旦双方交手,便是寇仇。再想收拾没鹿回部的汉人民心,那就难了。” “人心可以重新收拾,可是留给我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 马上就是八月,最多两个月,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大雪就会落下,到时候大军必然撤走。 没了主力部队,你觉得窦宾会是什么态度?” “大将军,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积极去做一件事,态度可佳,成败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好,孔明,那我就再给你十日的时间。十日之后,若是还无法说服没鹿回部,那就必须出兵。” 曹祜在云中,除了聚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迁民。一是尽可能地将胡人迁出云中,二是迁匈奴人。 曹祜已经迁徙过一次匈奴人,即从平阳、上党等地迁徙到太原郡。 本以为匈奴局势能稳定个十年二十年,可计划不如变化,现在收复了平城和云中,再让匈奴人留在太原郡,便有些不合适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而且汉人戍边,匈奴人倒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腹地,也是倒反天罡。 曹祜这一次,就想将匈奴人全部迁出。 只是这件事不能蛮干。 南匈奴毕竟有两万帐,甚至更多,分布在太原、西河、新兴等多地,一旦处置失当,必然引起巨大的动荡。 曹祜决定先对潘六奚动手。 自去年冬天,潘六奚的日子颇不好过。 现在的潘六奚也是无比后悔,早知道鲜卑人如此好打,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出兵的。 现在好了,成了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潘六奚的实力本来就不强,又得罪了大汉,不少人便把他当做了肥羊。 最先动手的便是刘豹。 刘豹自从跟去卑和解之后,便无所顾忌。 刘豹手段也挺下作。 他故意派人前往潘六奚的部落附近卖马,对外则打着鲜卑人的旗号,引诱潘六奚对他们动手。 胡人抢劫是本能,他们不仅仅入汉地打草谷,胡人之间抢的更厉害。 都是穷闹得。 潘六奚得知此事,果然眼馋。眼看是个不知名的小部落,也不必担心报复,于是便直接派人前去抢夺。 这一下子便捅了马蜂窝。 刘豹当即跳出来指责潘六奚不顾约定,抢夺他的马匹。 人证物证俱在,潘六奚是百口莫辩。 各部本来都想捏潘六奚这个软柿子,负责调停各部关系的刘晔更是明着打压潘六奚。所以此事的结果可想而知。 潘六奚被罚了上千匹马,近万头羊,还有其他东西,赔给匈奴左部。 有了刘豹这次成功的试探,其他蠢蠢欲动的众人也如恶狼一般,扑到潘六奚身上不住地撕咬。 短短数月,潘六奚已然是遍体鳞伤。 这次出兵北北伐,潘六奚是最积极的,他就期盼着能够用自己那点诚意来打动曹祜,改善一下自己目前的生存环境。 只是曹祜不这么想。 要想让匈奴人老老实实迁徙,就得让他们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 只有让他们意识到,大汉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覆灭,他们才不会升起一丝一毫的反抗心思。 当然对付潘六奚,曹祜并不准备亲自动手。 曹祜先招来了刘豹。 刘豹所部到底蕴深厚,虽然之前攻打屠各胡伤亡惨重,可靠着老底子,仍是缓了过来。 沙陵湖畔,匈奴人驻营之地。 后世托克托北面,在隋唐之前,是有一座大湖的。发源于大青山和蛮汗山的多条河流汇聚于此,滋养了富饶的河套平原。 牧马湖边,曹祜便道:“左贤王这些日子在云中感受如何?” “不瞒大将军,作为一个匈奴人,我是第一次知道,草原为何物?” “喜欢这里吗?” “喜欢。” “我也喜欢。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只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中原,而你们匈奴人的家在哪里呢?应该是在草原上吧。” 刘豹听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每一个匈奴人,都思念着他们曾经的故乡。 “朝廷击溃了鲜卑人的主力,先后覆灭了步度根、轲比能等多个部落。此时此刻,塞外是空虚的,无主的。 不少人蠢蠢欲动,争夺草原之主的位置。 我觉得你们匈奴人,在这场竞争中,不该少了你们匈奴人的位置。” 刘豹反应很快,试探着问道:“大将军是想让我们迁徙回塞外吗?” “左贤王,其实你们匈奴人,与我汉人已经没有太大的不同,所以是否迁徙,并不重要。你们在太原郡安安稳稳的,朝廷会将你们当做自己人一般对待。 当然你们若是想北迁,我也是支持的。 之前将匈奴一分为七,现在看来,其实有些多了。减少个两三部,只保留三四部,或许会更好。” 刘豹的野心在南匈奴各部中,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这也是曹祜为何先找刘豹。 刘豹已然听出曹祜的目的。 其实刘豹并不反感北迁。 诚然待在太原郡很舒服,可待在汉人眼皮子底下,如同被豢养的一只宠物,只要大汉不愿意,他们就很难安稳。 即使是呼厨泉这个匈奴单于,不一样被留在邺城为质。 草原之上,虽然风险更多,可收益也更大。 刘豹也想做冒顿单于,振兴匈奴。 “大将军,我也愿意北迁,为大汉戍守边塞,只是我部实力较弱,唯恐到了塞外,难以立身。” “那匈奴左部,再加上匈奴南部,都交给左贤王,你看如何?” 第889章 去大汉需要的地方(二) 刘豹跟曹祜谈条件,是想要点好处的,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曹祜会将潘六奚的匈奴南部交给他。 这简直是天降之喜。 所有人都清楚,兼并部落以同宗同源最好,因为向心力最强。兼并的人口能在最短时间内发挥作用。 刘豹若是兼并了匈奴南部,将会一跃成为匈奴最强的势力。 “大将军,若真能与匈奴南部同行,豹必为大汉守好边疆。” “平城往北,便是诸闻泽(今黄旗海),水草丰美,物产丰饶,正适合放牧。而且这里离着大汉也近,也方便我大汉支援。 至于匈奴南部。 我曾说过,各部之间,不许互相攻伐,所以事情要做到有理有据,不让人诟病,你可明白。” “唯!” 此时的刘豹满脑子都是兼并匈奴南部。他已经想到,将来重新统一塞外诸部,复兴匈奴的场面。 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于一个实力比你弱的势力,这是最好的方式。因为很多时候,别人不会在意罪状是否真实,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罪状。 所以小日子为什么会失踪了一个士兵。 刘豹直接给潘六奚叩了一个私通鲜卑的罪状。 这些日子,汉军连战连捷,俘虏的鲜卑上层人物并不少。刘豹不知从哪抓到了蒲头的族弟,让他指控潘六奚跟蒲头勾结,临阵倒戈。 蒲头死在了乱军之中,又没有人能给潘六奚作证,潘六奚是百口莫辩。 事情还在调查之中,刘豹突然出击,包围了匈奴南部。 匈奴南部本就是一个拼组来的部落,向心力不强,再加上潘六奚父子六人,都在刘晔处配合调查,部落之中,群龙无首。 所以不到一日,在刘豹拉拢的内应配合下,匈奴南部便被他攻破。 这个时候,证据随便刘豹制造,甚至证人也看心情安排。 至此,此案尘埃落定,再无翻盘的可能。 潘六奚及五个儿子,还有部分党羽被直接处死。 后世“破六韩”这个姓氏,再也不会出现了。 (历史上潘六奚受右贤王去卑派遣北击拓跋部,兵败后与五子陷没于拓跋部,其子孙以潘六奚为氏,后人讹误以为破六韩。)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所有人都知道潘六奚没有通敌,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刘豹搞出来的一个案子。 但是谁在意呢? 大家并不在意刘豹的死活,最关心的反而是匈奴南部会被如何处置。 潘六奚完了,可他的遗产,大家还是在乎的。 刘晔直接宣布,将匈奴南部一分为二,一半约九成人口,划入匈奴左部;另一半约四成人口,拆分之后,编入其他四部,除了屠各胡。 虽然众人并不是很满意刘豹占了如此大的便宜,但也清楚,肯定是刘豹跟曹祜私底下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这才有这个案子。 刘豹是想独占匈奴南部的。 但他也清楚,其他几部不可能让他如愿,不分出一些好处是不可能的。最终他也只得分出一部分战利品,以此换取其他各部的承认。 分的加秘密隐藏的,匈奴南部三分之二的势力落入刘豹手中。 刘豹至此一跃而成为南匈奴第一大势力。 匈奴南部被瓜分一事,撕开了原本挡在各部面前的遮羞布。被拆分的南匈奴,又开始走上了相互兼并的道路。 所有部落皆是铆足了劲,既想让自己兼并其他部落,又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覆灭者。 众人最防范的,本来是匈奴左部,毕竟现在匈奴左部实力最强。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刘豹竟然宣布,要将部落迁徙到塞外的诸闻泽。 他不跟其他各部玩了。 直到这时,各部才明白,北迁一事,就是刘豹兼并匈奴南部的筹码。 只是是否要北迁,众人心思各不相同。 但大多数人其实不想北迁。 大家都在西河、河东生活了多年,种地的热情早就超越了放牧,大家也习惯了住在城池之中。让他们从较为温暖的南部迁徙到塞外,他们单是环境都难以适应。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去过,再去过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当然也有例外。 白马铁很快找上了曹祜。 白马铁很清楚,他在匈奴内部不受待见,属于被排挤的存在,中规中矩的发展,根本难以出头。 在他看来,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北迁之事跟曹祜谈条件。 屠各胡或者说匈奴西部,目前居住在蔺县,这个地方的环境本就让白马铁不满。虽说白马铁也不想离开西河郡,可也只能远走了。 曹祜知道会有聪明人,但没想到第一个聪明人是白马铁。 “右温禺鞮王怎么想到外迁的?” “不瞒大将军,我屠各胡虽成了匈奴一部,毕竟跟平阳一脉,关系紧张,平日里也多受针对。 既然如此,倒不如外迁,为朝廷戍守边陲。” “右温禺鞮王想迁到哪里?” “大将军觉得奢延泽如何?” 曹祜听到白马铁选的地方,不由得笑了。 白马铁真的选了一个好地方。 奢延泽位于后世蒙陕交界,靖边县西北位置,后世已经不存在,不过有一条汇入奢延泽的大河比较有名,它叫做奢延水,后世名为无定河,就是那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无定河。 曹祜之所以认为这里好,一是这里在蔺县西边,渡过黄河之后,沿奢延水便能到,距离极近。二是这里西面是灵武郡,南面是北地郡,周边的羌胡为了躲避汉军,多已北迁,所以这里强敌少,外部环境好。而第三点便是,这里历史上在唐朝属于夏州核心地区,草场肥沃,还产盐,乃是关北一颗明珠。 将这块土地交给白马铁,确实有些奢侈,只是曹祜也确实无力顾及此地,能换取屠各胡迁徙,也能接受。 “你想要什么呢?” “西河境内,愿意跟我走的部落,我全部带走。” “可以,不过你们在奢延泽,最南不得越过白干山(横山山脉)。” 白马铁猜测这是曹祜心中关中的北境,是曹祜的底线,自不会越过。于是二人很快就此事达成约定。 自此,第二个迁徙的匈奴部落出现了。 第890章 去大汉需要的地方(三) 如果说刘豹北迁之时,其他几个匈奴部落首领还多有诧异和犹豫,可当白马铁也西迁后,众人终于慌了。 作为一部之主,没有几个是傻的。 眼看刘豹、白马铁匆匆迁徙,再联想到曹祜之前的态度,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迁出太原郡不是他们想不想,而是曹祜一定会让他们迁。 众人这就无法接受了。 从平阳到太原,他们已经迁徙了一次,面对曹祜的要求,更是一忍再忍,夹着尾巴做人。 本以为能够苟全性命,安稳度日,可没想到还是要像鹰犬一般被驱赶到荒野之地。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靖很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改变此事,所以他必须拉上其他各部首领。 刘靖最先找的是去卑。 之所以如此,乃是刘靖想让去卑带头反对此事。 他们跟匈奴北部关系并不睦,而剩下的去卑和刘骏之间,还是去卑带头更现实。他那个弟弟,心思更多。 “监国,咱们大匈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刘靖看不起去卑,觉得对方蝇营狗苟,乃是一个小人。 可此时此刻,也只能耐着性子跟去卑述说此事的严重性。 “我等在并州生活数十年,曹祜一句话就让咱们去草原上吃沙子,草原遍布诸杂胡,连生存都是问题,难道咱们真的要将大匈奴最后的力量,消耗在与诸杂胡无穷无尽的争斗之中。” 去卑也不想迁。 他也是好日子没过够。 自从跟汉人互市开通之后,去卑的日子过得别提多畅快。 汉人的丝绸、瓷器、漆器、玉器等等各种奢侈品,全都涌入匈奴。去卑每天非美酒佳肴不饮,非丝绸锦绣不穿。平日里的生活,极尽奢侈。 这样的好日子,他真的没过够啊。 “那你说怎么办?你觉得以咱们三部的力量,能够反抗的了?” 反抗肯定是反抗不了,但不影响弄点好处。 “监国,咱们三部联合起来,共同进退。若是汉人让咱们迁徙,咱们就坚决不迁。咱三部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帐,我就不信汉人真的要动武。 我看后部在新兴郡多年,他们也未必愿搬。 若是联合他们,更有胜算。” 去卑听后,良久才说道:“若是汉人真的动武呢?” 这是谁也不敢保证的事。 “那也能通过联合,从汉人那换些好处。总不能一句话就将咱们给打发了,拿不到足够的好处,咱们绝不走。” 去卑点点头。 “是这个理。” 二人最后商量,由去卑领头,刘靖去串联刘骏和后部。 等到刘靖走后,去卑“啐”了一口。 刘靖这个狗东西,真是跟他那个侄子(呼厨泉)一般精明,竟然想让他去做火中取栗的事情。 “不过刘靖有句话说得对,是该抉择了。” 刘靖说通了去卑,又打着去卑的名义去见弟弟刘骏。 在刘骏这里,刘靖的说辞又变了。 “有去卑这个老东西打头,咱们何不紧随其后。若是能不迁,自然最好,若是一定要迁,也能要些好处。 关键的是,去卑打头,真若是惹恼了曹祜,被怪罪的也是他,不会牵扯到咱们兄弟。” “兄长所言极是。” 刘靖没费什么手段,便说通了这个弟弟。 只是刘靖不知道,他的好弟弟就准备告发他了。 “我这个兄长,看着老实,实则都是心眼。亏他想得出来,拉着我跟他去对抗大将军,真是不知死活。” “大王准备?” “自然是向大将军举告。若是大将军满意,也能给我安排一个合适的地方。 你们看啊,刘豹就是举告了潘六奚,这才兼并了南部,若是大将军让咱们兼并了右部,咱们便什么也不惧了。” “可是迁徙一事。” “我早考虑好了。”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众人荣华富贵都享着,哪有跟大汉彻底翻脸的决绝。 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刘骏亲自去举报自己的亲兄长。 曹祜并不吃惊。 哪怕是刘秀这样的仁爱之君,也能在兄长被杀之后,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因为不能像汉人一样当官,只能通过继承遗产的方式来交接权力,胡人之间的兄弟,就没有几个关系好的。 “右逐日王想去哪里?” “大将军觉得圜水(今陕西秃尾河)上游如何?” 圜水上游即后世的榆林以西,也是一块肥美的草场,虽然比不得奢延泽,但在关北,也是前几位的地方。 这里分布着虔人羌。 看来刘靖准备通过征讨虔人羌来扩张势力了。 就在刘骏告发刘靖之时,刘靖也完成了对匈奴后部的串联。 匈奴后部是所有部落中,最不想走的。 匈奴后部有五六千帐,单论数量,应该是七部人口最多的部落,只是后部的情况很是复杂。 虽然担任左谷蠡王的呼比是部落首领,但实际上后部有六七股势力组成,部落之中光是王就有五个,呼比根本不能完全掌控后部。 后部的人在新兴郡生活多年,他们是真不想走。而且这些人跟曹祜接触也少,并不了解曹祜的手段。 在他们看来,各部在并州生活了多年,汉人又能怎么样呢? 曹祜听说刘靖完成了串联,终于决定跟众人摊牌,于是曹祜以商讨匈奴前途为由,召集了四部首领。 刘靖也想跟曹祜摊牌,于是他不住地示意去卑,希望去卑能够带头。 可去卑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 在刘靖不断给去卑使眼色中,去卑始终没有说话,或许是老天可怜,反倒是曹祜点了去卑的名字。 “去卑监国,我大汉北出塞外,征讨鲜卑,收复云中。当初匈奴为鲜卑所攻,不得不南下,可现在鲜卑对匈奴的威胁,几乎为零。 这些日子,不少人向我提议,将匈奴迁回塞外,你怎么看?” 去卑知道,此事自己逃不过去。 “大将军,我以为此言有理。” 刘靖听了一愣,这跟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就在这时,去卑突然又道:“我知道很多人反对迁回塞外,甚至在搞串联,这是对大汉,对匈奴的背叛,是不能接受的。 大将军,我举告右贤王刘靖,背叛大汉。” 第891章 去大汉需要的地方(四) 刘靖此时也懵了。 大哥,是我算计你,不是你算计我。你这怎么不按规矩出牌啊,你不是应该带头反对北迁之事吗? 刘靖的想法其实没错,借剑杀人,只是他忘了,众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又不知道谁的心思。 刘靖到处串联,上蹿下跳,反而显得很可笑。 当去卑意识到刘靖的目的之后,有刘豹、潘六奚的旧事,去卑的选择便不难做出。 若是能使刘靖恶了曹祜,他趁机兼并右部,那便是真的意外之喜了。 几个匈奴首领,如果选一个真心想走的,可能就是去卑了。 去卑本以为自己成了匈奴的监国,又跟大汉关系亲近,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可万没想到,迁徙到左国城是灾难的开始。 左国城早已在之前的战争中被劫掠一空,落到去卑手中的,乃是一座破烂不堪的空城。再加上大汉控制的离石始终掐着左国城的命脉,守着这个匈奴名义上的单于庭,去卑根本没有获得什么好处。 而且西河郡北部,各种部落林立。这些部落之前多听命于屠各胡,在白马铁的指示下,各部不断骚扰匈奴中部,给去卑制造麻烦。 这半年来,动乱不断,危机不断。而且远离其他各部,窝在山沟之中,信息不畅,物流不便,让去卑别提多难受。 去卑是真不想待在左国城。 于去卑来说,迁徙也是一种机会。 “去卑监国,这种事情,可不能信口开河,你可有证据?” 去卑听后,看了一眼刘骏。 去卑虽然没和刘骏商谈今日之事,但他相信刘骏是个聪明人,哪怕他真的跟刘靖勾结到一起,这个时候,也绝对不会与其一同沉没的。 刘骏也站了出来。 “大将军,我也举告右贤王刘靖,背叛大汉。” 刘骏接着便将刘靖串联他的事抖落了出来,还添油加醋了不少东西。 两个人的举告相较于一个人的举告,威力成几何倍数增长。三人成虎,一个人举告还可能是诬陷,可人一多,没有问题也有问题了。 刘靖看着刘骏倒戈了,一时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棋手,别人都是棋子,现在看来,他才是被蒙在彀中的那一个,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自始至终,曹祜脸色皆无变化。 曹祜其实并不恼怒,甚至有些感谢刘靖。要不是刘靖的上蹿下跳,南匈奴迁徙之事可能还不会推行这么快。 “右贤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面对盟友的背叛,心中愤怒的刘靖很想直接就翻脸,不管不顾地痛骂曹祜、去卑、刘骏一顿,然后英勇就义。 可这也只是想想。 刘靖不想死,他想活着。 此时的局面,似乎已经无可挽回,可刘靖仍想挣扎。 于是刘靖立刻跪到地上,不住地叩首。 “大将军,事情非是如此,我确实进行了串联,并询问了各部是否愿意迁徙,但我只是想了解各部的情况。” “你难道没有劝说各部,不要迁徙?” “大将军,我是有私心的。我其实是想迁徙的,但是又怕抢不到一块好的草场,所以故意欺瞒其他部落,告诉他们我不想迁徙,还劝说他们不要迁徙。 如此一来,我看中的迁徙之地,就没有人跟我抢了。 而且其他各部不迁徙,我却主动迁徙,也能让大将军对我部满意。 大将军,我真的没有背叛大汉的心思,我就是想多争一点宠,还请大将军明鉴!还请大将军明鉴啊!” 去卑和刘骏听了刘靖的辩白是瞠目结舌。 他二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刘骏反应极快,他很清楚,今日将刘靖给得罪死了,刘靖若是幸免,绝对会拼死报复他。 他可不是刘靖的对手。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刘靖给拉下马。 历史上南、北匈奴的建立者,就是虚闾权渠单于的两个儿子,长子郅支单于和次子呼韩邪单于。 所以骨肉同胞在胡人面前就是玩笑话。 (中原王朝建立了嫡长子继承制和废黜官位世袭制度,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家族大规模内讧。) “大将军,刘靖包藏祸心,豺狼心性,他这是巧言令色,企图蒙蔽大将军,大将军万不要被他所蒙蔽。” “刘骏!” 眼看亲弟弟要将溺水挣扎的自己再次按到河中,刘靖恨得是牙痒。 刘骏看着刘靖对他怒目而视,也是不甘示弱。 “刘靖,你的狼子野心,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想吞并各部,然后跟大汉争夺天下。你想当天下之主!” “狗贼!” 刘靖大呼一声,竟然扑向了刘骏,跟他厮打起来。 刘骏吓了一跳,却是立刻还击。 兄弟在大帐之中,不顾脸面的互殴起来。等到曹祜的让人将二人拉开,二人早已是鼻青脸肿。 徐质带着人将二人给按在地上,二人此时才知道怕了,不住地求饶。 “请大将军赎罪!” 曹祜冷笑道:“你二人真是让我看了一场大戏。监国,他二人在中军帐中斗殴,你是匈奴之主,你看该怎处置?” 曹祜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皮球踢给了去卑。 去卑最喜欢这种场面,这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他是匈奴的监国,匈奴的一号人物,他说了算。 “大将军,他二人俱应该严惩。按制应该削除一部分部众。” “那就各削五百帐,编入中部,你看如何?” 去卑大喜过望。 两个人各削了五百户,他就增加了一千户。他拼死拼活做不到的事情,刘靖兄弟打了一架,就能做到了。 刘靖和刘骏当然不愿意,可此时此刻,他兄弟二人根本不敢反对。 曹祜握有他二人的生杀大权,他二人只能服从。 “至于刘靖串联一事。” 曹祜略一停顿,众人都看向了他。所有人都清楚,曹祜的决断,决定着刘靖最后的命运。 而此时此刻,不管是去卑还是刘靖、刘骏,突然是无比渴望迁离汉地。 虽然草原上环境恶劣,还有各种各样的风险,可至少不在曹祜身边,他们不会像猪狗一般,生死全操于曹祜之手。 第892章 望极天涯不见家 曹祜到底没有杀刘靖。 杀刘靖容易,可刘靖死后,右部就会被肢解,而大部分力量会落到去卑和刘骏手中,这对曹祜来说,并非是最有利的。 不管是哪一部,曹祜都不会允许他们的实力太强。 最后曹祜以刘靖“私自串联,蛊惑人心”的罪名,又削右部一千五百户,迁徙至阴山以北,不得南下。 刘骏的前部迁居圜水上游,去卑的中部则返回美稷单于庭。 关北之地,水草丰茂,杂胡众多。 南抵白于山,北至黄河的这片广大区域,朝廷一时半会也管不了,正好让去卑和刘骏二人前去与杂胡相争。 倒是能帮着曹祜解决一部分长期生活在此地的杂胡,还能看住白马铁,防止屠各胡坐大。 至于刘靖,阴山以北有广阔天地,正好适合刘靖去奋斗。 曹祜在极端的时间内,将匈奴人的主力从中原腹地给清理了出去,但是还有一个部落始终在硬挺,那就是匈奴后部。 忻定盆地有着大片的土地,同时适合放牧和种田,而且又无外敌侵袭。官府对这些地方控制力也弱,基本上不去干涉匈奴人的行动。 毫不客气的说,这些匈奴人就好像生活在天堂。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因为曹祜说上几句,他们就迁徙。 匈奴后部的表示,坚决不迁。 如此坚决的态度让曹祜都有些头疼。总不能因为后部不迁,立刻便他们动手吧? 曹祜还是要脸的。 最后只能暂时搁置此事,待大军返回之时,再行处置。 曹祜解决了南匈奴,诸葛亮这里有终于有了进展。 诸葛亮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而成为政治家的首要条件,便是政治手段高超。 当诸葛亮意识到,窦宾不可能接受曹祜的条件时,他便清楚,要想顺利编户没鹿回部的汉民,只能从旁人下手。 经过打探,诸葛亮选中了窦宾的堂兄窦谦。 窦谦是窦宾祖父窦章次子窦唐的儿子,窦唐曾做过虎贲中郎将,有俊才。窦谦本人也是才学出众,文武兼备。 当年窦武被灭族,窦谦年方十岁,被家人护送,方才逃离长安,辗转到了雁门,又跟随窦统流落塞外。 这些年来,窦谦是窦宾父子最得力的助手,在没鹿回部也极具影响力。 任谁看,窦谦都不会背叛窦宾。 诸葛亮孤身一人,去了北舆。 靠着在塞外秘密行事的经验,诸葛亮很顺利地见到了窦谦。 窦谦年过六十,虽然精神面貌很好,但脸上难掩老迈之色。草原上风霜凛冽,给窦谦脸色留下了深刻印记。 说他有七十岁,诸葛亮也信。 见到诸葛亮,窦谦先道:“诸葛县令大摇大摆地来到北舆城,难道不怕人头落地?” 诸葛亮笑道:“窦公,我怕死,只是我有底气。云中城中,有数万大军。这支军队,先后击破了步度根、轲比能,还有蒲头的联军,摧锋讨逆,所向无前。” “你在吓唬我?” “窦公,我只是在讲一个事实。自我大军进入云中之后,四处清理郡中胡人部落,唯独没有向北舆进兵,窦公不会以为曹大将军是心中畏惧吧? 没鹿回部,多有汉民,塞外的汉人,也多投奔此处,以求庇佑。 同为汉人,同根同源,这才是曹大将军一直希望以和为贵,和平解决双方争端的根本原因。” “交出部众,离开部落,这就是曹祜的诚意吗?” “窦公不想回家吗?九月辛亥事变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听说窦公当年离开洛阳之时,不过十岁。 人生不过数十载,弹指一挥间,倏忽而过,窦公不想在有生之年,回到故乡,到父母、亲人坟墓前,再拜祭一番吗?” 想到故乡、亲人,窦谦不由得眼眶发红。 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可他到现在仍记得,当初阿母送她离家之时的殷殷叮嘱。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今后阿父、阿母不在身边,我儿要好好照顾自己,能忍则忍,谨慎行事。” 阿母后边的话,他已记不很清,却忘不了阿母抱着他大哭的模样。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了? “拜大汉天子所赐,我哪还有家?” “窦公,事情过了五十年,虽然当年的事情很令人痛心,可确实已经发生了,而且灵皇帝也已经去世。朝廷也已经拨乱反正,恢复了窦家的荣誉、身份。” 当年之事,诸葛亮毕竟没有亲人死于那场动荡,也没有亲人遭受党锢,所以很难感同身受。 窦谦听了,果然更加愤怒。 “恢复荣誉、身份难道就完了,我窦家人难道白死了。” 诸葛亮清楚,不能在这件事上跟窦谦纠缠。毕竟窦家确实几乎诛灭,这是说出花来也没法改变的事情。 “窦公,令尊当年遇难之后,遗体被下属所藏。令堂当年流放日南郡,病逝在当地,后窦氏家族遇赦,返回中原,令堂的遗体也被带回。 现在令尊、令堂二人遗体,被合葬于窦氏祖坟。” 窦谦听后一愣。 没能给父母收尸,这是窦谦一生都难以释怀的事情。 “此言当真?” “是真是假,只要窦公返回扶风,一看便知。我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欺瞒窦公。” 窦谦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诸葛县令,你是想诓我吗?我去了扶风,还能回来吗?” “窦公可以不信我,但有人却能让你相信。” 诸葛亮起身将一个随从唤来。 “此人名叫窦零,乃是窦大将军的玄孙。其父乃是相府参军窦辅,窦大将军之孙。 当初窦大将军兵败身死,府属桂阳人胡腾与令史南阳人张敞共同带着年方两岁的大将军之孙窦参军逃到荆州零陵郡。后来窦参军在零陵郡娶妻生子,还被举为桂阳孝廉,直到建安年间,窦参军方改回窦姓。 魏王平定荆州,窦参军与同宗徙居邺城,又辟丞相府。 建安十六年,窦参军跟随魏王西征马超,中流矢而死。” 窦谦记得自己有个族弟,叫做窦辅。因此再看向窦零的脸庞,与记忆中家人的模样越来越重叠,最后合在了一起。 第893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人能够体会得到,离开故乡五十年后,再见亲人的复杂心情。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悲歌》汉乐府。) 窦谦强忍着不让泪水落出。 “诸葛县令,真是好手段。” “窦公,我之所为,是为了大汉,亦是为了没鹿回部。大将军手握十余万大军,不可能放任没鹿回部独立在外。 我实不忍看到没鹿回部与大汉兵戎相见,以至于亲者痛,仇者快。 没鹿回部归顺大汉,这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选择。” 窦谦大声说道:“我们外迁,我们可以离开云中,迁的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窦公!” 诸葛亮高声说道:“窦公觉得,大将军在乎没鹿回部的死活吗?他在意的是没鹿回部之中,数千户汉民。 如果不是想用这几千户汉民来填充云中,大将军根本不会跟你们谈。 你们可以外迁,但是必须将这批汉民留下。” “这怎么行?” 没有这几千户汉人来维持部落内部平衡,部落里的胡人百分百会夺权。 “那窦公做好打的准备了吗?” 窦谦哪敢打。 没鹿回部别说跟步度根、轲比能比,就是蒲头亦是比不过。跟大汉相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窦谦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如果没鹿回部愿降,朝廷会如何安置我等?” “凡是部落贵族,皆有官爵,但是必须离开部落,迁回中原安置。” “我们留在云中不行吗?” “窦公,离开部落,对你们自己,对朝廷,都是好事。” “那如何处置窦宾?” 诸葛亮平静地说道:“那是你们部落自己的事,只要交出这数千汉民,窦宾是死是活,与大汉无关。” 窦谦沉默许久,最终选择了屈服。 他年纪大了,没有跟大汉死战的勇气了。对于来说,屈服似乎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还能安稳回乡。 窦谦都不敢想,他这辈子还能回家。 与窦谦洽谈完之后,诸葛亮又见了窦宾部下大将巴速。 巴速在没鹿回部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没鹿回部上上任首领的孙子。 当初窦统逃入草原,被当时的没鹿回部首领收留。对方看他出身中原贵族,能力出众,气度不凡,便赠送给他牛羊、部众,还把女儿嫁给他。 窦统一行也是这种情况下,才得以在草原上安身立命的。 靠着曾经的身份,窦统吸引了大批流入草原的汉人,成为没鹿回部内一股重要力量。再后来因为巴速的大伯父早死,而窦统又着实有才华和实力,所以巴速的祖父便将部落首领之位传给了窦统。 不过虽然窦统成为了没鹿回部的首领,可部落中老首领一族的势力极大,几乎跟窦氏平分秋色。 巴速英勇善战,算是没鹿回部胡人中最大的一股势力。 诸葛亮很清楚,以窦宾为首的汉人,不想交出部落的汉民,可是以巴速为首的胡人却未必这么想。 二人相见,诸葛亮直接开门见山。 “巴速将军,你做好和大汉主力一较高下的准备了吗?” 巴速直接被噎住。 “巴速将军,曹大将军已经向没鹿回部提出要求,让窦首领交出部落之中所有的汉民,但窦首领似乎并不愿意。 现在双方只能开战了。” 巴速早知道蒲头等人的下场,赶紧说道:“汉使,我等并未参加之前蒲头组织的联盟,与大汉并未交恶。” “但现在窦首领却不是这样想的,他非得要与大汉作对。” 巴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弄清楚了此事的核心所在。 “曹大将军要汉民,又准备怎么处置我们鲜卑人?” “我大汉只要部落里的汉人,所有胡人,来去自由。你们完全可以交出汉人,然后离开云中郡,再重组一个没鹿回部,没人会管。” 巴速本来心中忐忑,可听了这话,立刻兴奋起来。 没有人不想当首领,尤其这个部落本来就是巴速一族的。他现在甚至巴不得将部落里的汉人打包送走。 而没了汉人的支持,窦宾这个首领也只能退位让贤。 双方很快达成约定。 巴速为大汉做内应,而大汉册封巴速为没鹿回部的新首领。 谈妥了一切,诸葛亮再次出使没鹿回部。 这些日子,窦宾一直在思索前途,他也清楚,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让他交出权力,他做不到啊。 似乎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虽然不准备交人,但窦宾也不敢得罪诸葛亮。 曹祜的赫赫威名让草原诸部,无人敢直撄其锋。 诸葛亮到了之后,没有跟窦宾周旋,直接开门见山,让窦宾投降。 窦宾支支吾吾,想拖延时间,便不正面回答。 这时窦谦站出来说道:“我窦氏源自扶风窦氏,自入草原,已经五十年。这些年来,我等无时无刻不想着重回故土。 今日汉军重回塞上,我等不投降,难道还要与汉军为敌? 如真如此,死后如何见列祖列宗?” 窦谦也提前联络了几人,待窦谦说完,这些人纷纷站了出来,表示同意。 窦宾一时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最信任的族兄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倒戈。 这时巴速也说道:“曹大将军威名,塞外皆知,我等不敢与曹大将军为敌,愿降大将军。” 有巴速带头,一些胡人也表示愿降。 窦宾看着汉胡双方,纷纷请求投降的场面,一时间难以置信。 “兄长,你们!” 窦谦上前道:“大首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汉军主力已经进入云中,而云中塞(白道,也叫阴山大道),定襄塞,参合陉,全都在汉军手中。 我们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真的要带着整个部落,与汉军玉石俱焚吗? 你要真想死,那你去!你前脚去死,我后脚陪着你,绝不相负。” 窦宾被赌得哑口无言,他怎么舍得去死。 “兄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咱们哪怕要降,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出一个结果,岂不更好。”、 窦宾看向诸葛亮又道:“诸葛县令,我没说不降,何至于此?” 第894章 经略朔方 没鹿回部的投降给云中带来了四千五百户汉民,约两万两千人,这是整个没鹿回部五十年的人口积攒。 加上这两万人,云中郡的汉民达到了三万两千人,已经超越了云中郡巅峰时的人口数量。 而这些人口才是曹祜敢于经营朔方的底气。 之后曹祜向朝廷请求恢复云中郡,设包括云中县在内的五县,并在北舆县设北部都尉。又上书设朔方都护府,表曹宇为都护,曹祜的心腹爱将谢罕为副都护兼云中郡太守,牵招为副都护兼平城都尉,马忠为云中郡北部都尉,诸葛亮为都护府长史兼云中郡长史。 至此汉家在云中的统治基本恢复。 曹祜在云中一直待到八月下旬,眼看隆冬已至,暴雪将袭,也不得不准备南下。 八月二十二日,曹祜准备返邺,而从灵武郡赶来赴任的谢罕也正好到达。 牵招、诸葛亮毕竟不是曹祜心腹,调谢罕前来朔方,也是确保对云中的绝对控制。 谢罕得知曹祜要走,快马加鞭赶来,连马都跑死了两匹。 见到曹祜,谢罕离得老远便翻身下马。 “大将军!” “子艾!” 谢罕是从一开始便跟随曹祜的老臣,亲近自与别人不同。 “谢天谢地,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自北伐灵武,已三年多未见大将军。” 君臣重逢,一片喜色。 “子艾,你在灵武打的好啊。” 曹祜主力南撤之后,谢罕在灵武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当年冬天,便有先零羌将领零麻,纠集了羌胡近七千人袭扰灵武,企图颠覆大汉在灵武郡的统治。 零麻所部来势汹汹,一路打到灵州东面。 时谢罕手中只有三千人,双方在灵州城以东相遇。 谢罕乘坐轻便的小马车,戴着白色便帽,命人击鼓前进。 零麻远远望见,愤怒地说道:“汉人就是懦弱不堪,一副书生模样,难道是瞧不起我?” 于是零麻便命军中精锐三千人,直袭谢罕的中军。 当时谢罕身边之人,俱是担忧,可谢罕却不以为然,下车以后,神态自若地坐在交椅上,指挥部署。 谢罕的表现让羌胡士兵以为有伏兵,俱不敢进。 而在此时,谢罕提前安排的一路人马从小路截断了羌胡军队的后路。 羌胡士兵一时大乱,纷纷后退。 谢罕乘势进攻,大败羌胡,俘虏斩杀羌胡五千人,零麻几乎是单身逃走,最后为部下所杀。 此战之后,再无羌胡敢窥探灵武郡。 君臣寒暄之后,曹祜便说起了重点。 “子艾,你在灵武多年,熟悉胡虏情况,这也是我为什么调你来云中郡的原因。你在云中,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收复九原和朔方二郡。 而在你东面的牵子经则负责经营平城和定襄郡。到时候西到鸡鹿塞,东到高柳塞,都属于朔方都护府。 你们二人要相互配合好,勿要生了嫌隙。 而第二,便是和牵子经一同,重建阴山防线。 我知道,这两件事俱很困难,但是你必须要完成。” 曹祜一开口,就是千钧重的担子。 “大将军放心。” 在灵武郡的几年,让谢罕也积累了足够的信心。 “对于九原、朔方二郡,你准备怎么攻略?” “明大将军,我准备先构建云中郡的防线,包括云中塞、定襄塞,用一到两年的时间,保证整个云中的安全,同时在阴山以北,设置戍所。 至于九原和朔方二郡。 最西面的朔方郡,我认为我们至少五年之内,无力经营此地。” “为何?” “人口不足,距离遥远。从云中到鸡鹿塞,足有千里之遥。三郡地势狭长,一旦盲目发展,很有可能被胡人拦腰截断。 所以朔方未来五年内经营的重点,就是云中郡和阳山(今乌拉山)以东、以南的地方。 至于阳山以西,我准备在广牧县(治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南西土城子古城)和光禄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小佘太乡增隆昌古城)设两个点,维持大汉在两地的影响力即可。” 曹祜听了点点头。 “你没有盲目扩张,这是一件好事。” “我也想一口气吃成一个胖子,但确实缺人缺钱。” “你这是跟我哭穷啊。” “大将军,当年武皇帝经略朔方,所花费的钱财,盈千累百,不可胜数。” “朔方是个花钱的地方啊。 子艾,我只能向你保证,每年尽量给你们五千万钱,再多了就没有了。至于人口,并州腹地本就空虚,我总不能从太原、新兴等地给你们抽人吧。 所以你必须自己想办法。” 五千万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 “朔方之事,我给你提几点要求。第一,保护好朔方为数不多的人口,弄这些人,不容易。” “唯!” “第二,就是做好屯田。尽可能地储蓄粮食,为将来大规模出塞做准备。 第三,做好棉花的种植推广、羊毛的采集和石炭的开采。北方苦寒,要想办法做好军民的过冬事,尽可能地减少冻毙之事。在我的计划中,云中郡将是最重要的棉花生产基地和羊毛加工基地。 第四,云中郡还是有不少胡人的。汉化胡人,移风易俗,无论何时都不要放松。边塞有不少汉胡混血,只要曾祖父,祖父,父亲,母亲,有一个是汉人,都要归入汉人之中,让汉人越来越多,胡人越来越少。 至于第五,便是做好互市。云中郡要利用互市,成为边塞最重要的商贸城市,同时通过互市,加强对胡部的影响和控制。 至于最后一点,和诸葛孔明合作好。 诸葛孔明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他虽然并非实心归附,但以云中郡百姓相胁,他还是能用的。 你反是要多听一下他的意见,不要与之发生冲突。” 谢罕点点头。 “大将军,我记住了。” “接下来,我可能全部的精力都要用在攻略荆州和江东上,数年之内,顾不上北方。所以你在云中,要靠自己。” 二人正说着话,石苞打马从远处匆匆而来。因为马奔的太疾,他没有抓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马未停稳,石苞就从马上跃下。 “慌慌张张,发生了何事?” 石苞喘了一口粗气,这才说道:“大将军,大事,出大事了。邺城传来消息,要策封大将军为晋公。” 第895章 曹操要易储? 曹祜听了石苞的消息,整个人惊得舌桥不下,瞠目结舌。 “祖父这是疯了吗?” “大将军,八月十六日,魏王召集朝中重臣,商议对大将军北伐筹功一事。侍中傅巽提议,任命大将军为大司马大将军,增食邑一万五千户,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封晋公,建晋公国,以太原、西河、上郡、左冯翊、北地五郡为封地,一如当年魏公事。” “朝中对此怎么看?” “支持与反对之人,俱是不少,魏王并未当场表态。议事之后,包括卫尚书,董太常等人,皆向府中传递了消息。” 曹祜听后,心中如翻江倒海,一时难以平静。 曹操这是要做什么? 傅巽出身北地傅氏,赤壁战后,投降曹操,因力劝刘琮投降而被曹操引为重臣。此人心思机敏,善于专营,跟谁关系都好。 历史上曹丕针对荆州降将的大清洗,傅巽不仅没被牵扯,还跟曹丕关系甚密,甚至曹丕后来还说出“巽,吾腹心臣也”这种话。 这样的人物,除非有曹操授意,否则他不可能出面做这种出力不讨好事情。 所以封曹祜为晋国,一定是曹操的意思。 可问题是为什么? 曹祜怎么也想不明白。 回到营中,曹祜招来郑度,商议起此事。 郑度听后,面色亦是突变。 “子制,你说祖父到底是何意?如果真的要酬我的战功,最合适的封赏,应该是封我为王太孙啊。再建一个封国做什么?” 郑度犹豫许久,方才说道:“大将军,丞相只怕是生了易储之心。” “子制!” 曹祜亦脸色大变,甚至站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曹祜一直认为,曹操那个位置,只能自己接手。 倒不是曹祜自负,认为曹操对他的宠爱超过其他人,而是曹祜拥有着其他人不曾拥有的实力。 雍州、益州数十郡,近十万主力尽控于曹祜手中。朝中内外,都有曹祜的心腹近臣,哪怕是禁军之中的骁骑、游击、中坚、虎豹骑等部队,曹祜也皆有影响力。 这种情况下,曹祜不知道,其他人凭什么跟自己竞争。 曹祜身边已经有了一股实力不亚于曹操的势力集团,除非曹操能够冒着国家彻底分裂,祖孙彻底翻脸的局面,否则绝不可能换人。 这已经跟宠爱没关系了。 “咱们退一万步讲,祖父非得要换继承人,他也不怕雍州、益州生乱,他最好的办法不是应该等我回到邺城,悄悄对我动手吧。 擒贼先擒王,只有拿下我,长安才会群龙无首。到时候祖父再多方筹码,彻底将我的力量瓦解。 可现在算什么。 我领大军在外,随时可以前往长安。祖父在这种情况下,更换继承人,怎么想都没有道理啊。” 除非曹操现在傻了,或者疯了,否则干不出这种事。 “难道祖父现在被人控制了?” “大王先后接见了多人,真若是被人控制,不可能不会给众人一丝的提示。” “子制,有没有可能,就是酬功。我先后击败鲜卑多支主力,又收复平城、云中,虽不能说是旷世之功,但百年以来,无出其右者。 祖父为了给我造势,故意封我为公,以向世人彰显我无上的功劳。” 郑度却是摇摇头。 “若是只是一个公爵的封号,自然可以这么想。可关键是,要一如当年魏公事。 当年魏公获封公位,可是建社稷、宗庙,置尚书、侍中、六卿。敢问大将军,晋国的宗庙之中,排在第一位的,应当是魏王,还是丰侯?” 曹操的灵位自然是在魏国,可若是曹昂,曹祜不就是小宗了吗? 不管怎么看,曹祜确实没有建宗庙的理由,除非曹操要易储。 怎么都不对,曹祜也有些恼了。 “那子制你怎么看?” “分家!” “分家?” 曹祜着实不理解郑度之言。他跟曹操是祖孙,继承和被继承的关系,分什么家啊。 “魏王想的,怕是天下一分为二,他为魏王,在邺城,大将军为晋公,在长安,互不干涉。” “现在也可以这样啊,何必再弄个晋公国。” “可魏王的继承人,不再是大将军,那大将军就要有个身份。” “好,天下一分为二,继承人也不是我,祖父当然可以这么做。他是魏王,这天下是他的。 可问题是,他百年之后呢,我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半的天下,落入旁人之手? 到时候必然是一场子孙的内讧。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尤其是在荆州刘备和江东孙权没有剿灭的情况下,挑动内讧,一旦有所差池,就是塌天大祸。” 郑度摇摇头。 “魏王乃是天人,他的用意,我也猜不透,但我总觉得,这跟曹魏代汉有关。” “为何?” “有没有可能,魏王之举,有向天子交还权力的用意。等魏王百年之后,到时候天子在东,大将军在西。 到时候汉室江山得以保存,而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和能力,稳住雍、益二州的地盘,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不可能。” 曹操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将天下还给刘协呢。 霍光一族的下场,至今历历在目。 而且历史上的曹操也没有那么做。 “这大概是唯一的可能了吧。” “今年二月,天子命祖父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六月我破步度根之后,天子又命祖父所戴之冕可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 用皇帝专用的旗帜仪仗;出行时实行清道戒严;戴天子所用的十二旒冕冠(帽子前面挂的珠子,公侯七旒,上公九旒);乘坐天子使用的礼车(以黄金装饰,车轮朱红,龙纹雕刻,羽盖旌旗,);驾天子所用六马(马车前面马的数量,天子驾六,诸侯驾五,有争议,有的古籍是诸侯驾四);设置五时副车(五色的坐着和只能站着的车各一辆,四匹马拉,象征四季五行,天子仪仗队的核心组成部分)。 “祖父跟天子的区别,也就只有一个称呼了。 你觉得他会将权力还给天子?是想让天子给他挫骨扬灰吗?” 第896章 理智大于情感 曹祜不相信曹操会将权力交还给天子,可似乎除了这一个理由,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至于将那个位置传给曹丕,曹祜是不信的。 曹操真若是有这个想法,历史上曹植也不会一度将曹丕逼到绝境了。曹操从来都不满意曹丕,立曹丕为继承人,更像是曹操没办法的办法。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 真相就是,曹操被夺舍。 除了这种可能,曹祜是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了。 “子制,我得立刻返回邺城。” “大将军!”郑度一把拉住曹祜的袖子。 “大将军,这个时候,是决不能前往邺城的。若是有人心存歹意,那就是自投罗网啊。” 郑度说得有人,明显是曹操。 “我不回去,如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事情很快就会有定论。魏王若是真的要封大将军为晋公,谁也拦不住,用不了多久,圣旨到达,一切便清清楚楚。 而现在大将军回去,敢问大将军有把握让魏王改变心意吗?到时候祖孙相争,一切便无法挽回了。” 曹祜没有回答。 他要是能够让曹操改变心意,那曹操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了。 “真若是有奸人作祟,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大将军还有军队,还能回长安,还有再起之机。可真若是陷在邺城,一切都完了。” 曹祜听后,忍不住长叹一声。 “事情如何发展成这个样子?” 曹祜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理智胜过了感情。 他不敢保证,曹操一定不会对他动手。 这是一个很扎心的事实。 “现在该怎么办?”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大将军不能回邺城。不过云中毕竟离着邺城太远了。真要是有什么事情,实在鞭长莫及。 大将军不若撤兵,但是速度一定要慢。 在圣旨到达之前,一定不要过晋阳。” 曹祜点点头。 “只是放任事情的发展,终究不是好事。” 郑度听后,突然说道:“大将军何不遣度辽将军,返回邺城?” “叔祖?” “正是。度辽将军与大将军关系亲近,派他回去,也能弄清楚魏王的心意?真若是大将军有什么令魏王不满意的地方,也要有转圜之人。” 曹祜反应很快,他立刻懂了郑度的未言之意。 曹操真若是想对曹祜动手,肯定是先动军队。 曹洪在军中素有威望,是最有可能被曹操安排夺曹祜兵权的人。让曹洪回邺城,是提前杜绝这种可能。 “就依子制之言。” 曹祜经历了刚开始的混沌,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 不管曹操想做什么,自己不能乱。 军队在,一切就还在。 雍州、益州的军队先不必说,当前最重要的是手中军队。包括曹允指挥的鹰扬骑,雁门、新兴、代郡的郡兵、胡兵,中山、常山的郡兵,夏侯廉指挥的骁骑军,鲁芝的汉匈胡骑,夏侯尚的羌胡诸骑,曹休的虎豹骑。 鹰扬骑和汉匈诸骑自不必说,其他部队,就不好说了。 夏侯廉,夏侯尚,曹休。 这三个人曹祜都信不过。 “子制,咱们得控制骁骑军和虎豹骑。命夏侯廉为行五原郡太守,暂时留在云中,至于骁骑军,命曹震接管。命夏侯尚立刻返回长安,其部由鲁芝接管,至于虎豹骑,命曹休为行朔方郡太守,我亲自接管虎豹骑。” “唯!” “再命曹友闻领鹰扬骑南下,分别接管雁门关,晋阳城和雀鼠谷;命刘子初直接掌管鹰扬军。 命丁子敬前往长安。” 此时曹祜有些后悔将刘靖调到幽州了。 刘巴对军队的影响力不足,刘靖和曹允都不在,长安真要是有什么事,刘巴未必能稳得住局势。 回到军中,曹祜先招来了曹洪。 见到曹洪,曹祜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颇令人吃惊。这些年来,曹洪从未见过曹祜是这般模样。 “子承,这是怎么了?” “叔父,朝中出了奸臣。” 曹洪顿时一惊。 “子承,到底怎么回事?” “邺城传来消息,侍中傅巽上书,请求封我为晋公,建晋公国,另建社稷、宗庙。 这是想做什么? 祖父尚在,就要将我踢出邺城吗?这是有人容不得我,想要明升暗降,就此将我赶出邺城啊。” 曹洪听后,也是惊愕万分。 曹祜是公认的曹操继承人,再封一个晋公,难道是想剥夺曹祜继承人的位置? “魏王是怎么说的?” “祖父暂未表态。” 曹洪听后,心中更是泛起一丝寒意。 曹洪也不是傻子,这种事情,傅巽肯定不敢自作主张,现在曹操又没有表态,难道是曹操想将曹祜赶出邺城? 难道曹操想易储? 曹洪一时也心乱如麻,难以安神。 曹操真若是想易储,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不是谁跟谁关系好坏,这关乎着未来的站队,关乎着家族命运和未来。 “叔祖,我希望你能立刻返回邺城,替我辩白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祖父,更不会接受这个晋公之职的。” 曹祜说着,对曹洪深深一拜。 “子承,你不必担心,事情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坏,真若是有奸人蒙蔽大王,大王也能明见万里。。” “叔祖!” 曹祜一副你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模样,曹洪也是无可奈何。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怎么回事,他都得前往邺城,否则最先得罪的,就是曹祜了。 “子承,你放心,我这就回邺城,真若是有小人作祟,我一定替你将他们揪出来,绝不让这些人的奸计得逞。” “多谢叔祖。” 曹洪接受了曹祜的请求,匆匆赶往邺城。 直到曹洪离开,曹祜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拆除了一颗定时炸弹。 送走了曹祜,曹祜便准备对夏侯廉、夏侯尚和曹休三人动手。 最好安排的是夏侯尚。 夏侯尚是曹祜的雍州兵曹从事,算是曹祜的属官。于是曹祜命他前往关中,整训新募集的胡骑。 夏侯尚也清楚,曹祜并不信任他,平常用他打仗,可打完仗后,兵权就收回,他都习惯了。 因此接到命令后,他也没有多想,立刻南下。 第897章 喋血鸿门宴 动夏侯尚容易,动夏侯廉和曹休,便有些困难了。 夏侯廉和曹休二人,毕竟是骁骑军和虎豹骑正儿八经的统帅,又是曹操任命的,哪怕是曹祜,也没法轻易免职。 让他们做个行太守,剥夺二人的兵权,二人又肯定不会同意。 曹祜其实更想寻个稳妥方式,可惜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容曹祜周密布置。 曹祜思虑之后,还是决定直接动手。 善后是以后的事情,先解决不稳定因素才是关键。 于是曹祜又摆了一场鸿门宴。 只是这场宴会的发展,超出了曹祜的预估。 曹祜以“撤军作别”为由,邀请了一众将领来参加宴会。宴席之上,曹祜便道:“这一次集中数万人马,国家的骑兵主力尽出,也只是收复了云中,我实在是心中惭愧。” 众人也听得出是场面话,纷纷上前揽过。 “这几日,我思前想后,还是不能就此罢休。咱们这次撤兵,下一次再出塞,又不知是何时? 我们等得,那些故土上被胡虏蹂躏的百姓,如何等得? 我决定,上表朝廷,在云中郡内,重建五原和朔方二郡,积蓄力量,训练兵马,随时准备收复五原、朔方二郡。 至于二郡的太守,我准备表夏侯将军为行五原郡太守,文烈将军为行朔方郡太守。” 对于曹祜重建五原和朔方二郡之事,众人是纷纷支持。毕竟完全收复朔方,关乎他们身为武人的骄傲。 只是听得二郡太守的人选,俱是泛起了嘀咕。 夏侯廉是行骁骑将军,曹休是偏将军督虎豹骑。二人俱是禁军的核心将领,不管是谁,都不适合留在朔方,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守。 这是很明显得贬职。 可曹祜偏偏这么安排。 夏侯廉当即便不满了。 夏侯廉跟曹祜的关系很不好,原因可追溯到去年因为隶属关系,曹祜强行解除夏侯廉兵权,将其带回邺城。 虽然双方发生了冲突,但夏侯廉毕竟是曹魏宗亲,而且去年代郡一战,夏侯廉也立有战功,因此并未被解除职务。 只是谁也没想到,今年曹操又将夏侯廉派到曹祜的手下。 虽说有骁骑军骑兵数量多,擅长野战等原因,但曹操具体是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 好在夏侯廉清楚曹祜的厉害,此战中老老实实听从命令,因此二人之间没有再发生什么冲突。 但并不意味着之前的事过去了。 有着上一次被解除兵权的事,夏侯廉对此很是敏感。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任命我为太守,魏王同意了吗?我是禁军将领,受魏王直接统帅,我的任职,怕是大将军也做不得主。” 夏侯廉的态度很强硬。 “夏侯将军,我做不做得了主,你说了不算。你先去上任吧,我相信你会见到魏王的谕旨的。” “凭什么?” 夏侯廉直接站了起来。 “大将军是又想收了我的兵权吗?这次又是什么事,让我碍着你的眼了?” 此时曹祜想尽快解决问题,并不想跟夏侯廉当着其他人的面发生直接冲突。眼看夏侯廉要闹嚷起来,曹祜直接说道:“夏侯将军,我看你你脑子一时有些不清楚,先下去冷静冷静吧。” 曹祜话音刚落,徐质便带着几人,要把夏侯廉制住,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夏侯廉拿起割羊肉的刀,扑向帐门前一个护卫。 夏侯廉行动敏捷,竟然夺过了对方的刀。 而徐质几人也颇为迅速,在夏侯廉逃出大帐之前,将他给围住。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曹祜意料。 眼看夏侯廉手持横刀,曹祜面沉如水。 “夏侯廉,你是要在中军大帐之中动手吗?” 既然撕破了脸,夏侯廉也不给曹祜留面子。 “曹祜,你放我走!” “夏侯廉,放下刀!” 夏侯廉大吼道:“曹祜,你放我走,否则我今日就死在这!” “你就是死,也得留下。” 徐质几人,直接上前,要将夏侯廉生擒。只是大帐门内,着实狭窄,夏侯廉手持环首刀,一时间还拿不下他。 徐质见状,只能孤身上前,不计受伤,企图夺下夏侯廉的刀。 夏侯廉也是拼命挥刀,却被徐质一锏砸到手臂。他忍不住吃痛叫了一声,手中刀也落到地上。 其他护卫见状,就要一拥而上。 夏侯廉也是红了眼,竟然拿出之前割肉的小刀。 “曹祜,我就是死,也不让你抓到。你今日杀了我,我看你如何跟魏王交代?” 夏侯廉说着,竟然直接将用刀捅向自己。 夏侯廉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戕了。 变故发生的突然,众人皆是猝不及防,谁也没想到,夏侯廉竟然这般的刚烈。 曹祜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面,这是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局面。 此时此刻,曹祜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在邺城过惯了好日子,就再也难以忍受边塞的苦寒了吗?骁骑将军是官,难道五原郡太守就不是官了。 这世上的官,哪有挑肥拣瘦的道理,你就是再姓夏侯,也不能凌驾于选拔官吏的制度之上。 拖出去!” 徐质让人拖着夏侯廉的尸体往外走。 今日没能生擒夏侯廉,还让夏侯廉自尽,他们犯了大错。 这时曹祜又看向曹休。 “文烈将军,你是怎么想的?” 曹休一时间都懵了。 他当然不想做个虚名太守,只是他还没思索出破局之策,夏侯廉竟然喋血当场。这个时候,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只是曹休有些不明白,曹祜不应该不信任自己啊。他跟曹祜关系还不错,也在曹祜麾下为将过。 曹祜难道想要虎豹骑? 还是魏王出事了? “文烈将军?” 曹休立刻回过神来。 “大将军,可是邺城?” 曹祜直接打断道:“文烈将军,你可愿为行朔方郡太守?” 曹休再无他法,立刻说道:“请大将军放心,我必竭尽全力,收复朔方郡。” 曹祜点点头。 替换了夏侯廉和曹休,曹祜又将二人的心腹暂时从军队中剔出。相较于二人,曹祜处理这些人便没太多顾及。 真要是有人不识趣,曹祜不介意让他们牺牲在战场上。 第898章 明月清风 清洗完骁骑军和虎豹骑,曹祜开始向晋阳撤兵。 大部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也仿佛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军中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曹祜已经没有了得胜后的欣喜,只剩下对于前途命运的担忧。 三日之后,终于有消息再次传来。 朝廷再次举行了关于封曹祜为晋公的会议,会上尚书仆射卫觊因反对此事,殿上失仪,被贬为中山郡太守。 得知此事,曹祜那颗还抱有一丝期冀的心终于死了。 先是曹祜的大舅,担任御史中丞的羊秘被外放为汝南郡太守;接着是曹祜的近臣,担任魏郡郡丞的卫臻明升暗降,升任上庸郡太守;而现在又是卫觊。 再加上之前跟随曹祜北上的尚书王思、大鸿胪万潜、黄门侍郎丁廙、治书侍御史兼魏郡西部都尉鲍勋,曹祜在邺城的近臣,在逐渐被清理。 而朝中重臣,也只剩下董昭和王朗二人。 这个时候,若是曹祜还不能做出判断,那就纯属自欺欺人了。 不管曹操是想将权力交还给天子,还是曹操想与曹祜东西分治,他要易储一事,已经板上钉钉。 只是曹祜不明白,曹操是何时有这个想法的。 曹祜承认,他确实很强势,很贪权,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他不是曹操的孙子,他早死一百次了。但这件事不是现在才被发现,曹祜一直在做改革,曹操都知道。 若不是曹操的支持,曹祜是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的。 那易储之事,就显得莫名其妙了。 自己还有其他让曹操无法接受的错吗? 曹祜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出来。 “据王大理说,关于大将军封公一事,卫仆射是据理力争。其实卫仆射并未‘殿中失仪’,只是说了一句‘此为乱命,必致天下动荡,君臣离心。’只是因为声音大了一些,便被扣上了‘殿中失仪’的帽子,甚至被贬出朝堂。” 曹祜苦笑道:“这个时候有没有‘殿中失仪’,还重要吗?” 殿中失仪这个罪名,一般只有一些小官才会获得。至于朝中重臣,跟天子争论乃是常有的事情。 像是“强项令”董宣,曾经当着刘秀的面头撞柱子,血流满面。真要将“殿中失仪”上纲上线,所有跟皇帝有言辞争论的都能算,那大臣就别说话了。 所以卫觊被贬,明摆着是曹操故意的。 “大将军,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曹祜知道郑度的意思。 “子制,我不可能与祖父交战。”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到万不得已,曹祜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大将军,我不是说与魏王交战。实际上,魏王要封大将军为晋公,只怕也是不想与大将军发生冲突。 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 但咱们要为以后做打算,比如魏王百年之后。很难说到时候不会动武。” 曹祜点点头。 “子制,我没法回邺城,但邺城却需要有人居中调度。如果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夫人和鹰郎,都要带出邺城。 子制,我希望你前往邺城坐镇。” “唯!” 郑度也清楚,他这个主公,有时候刚毅果决,有时候又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唯有保护好夫人和两位公子,才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大军很快到达雁门关。 曹祜刚入关,后军就快马传来消息,大鸿胪万潜不行了。 万潜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又跟随曹祜连续奔波,到了云中就病倒了。 此次返回,也是强拖着病体前行。 曹祜听到此事,立刻前去探望。 万潜躺在马车上,已然奄奄一息。他强撑着身体,等到曹祜来探望他。 “大将军,车驾还有多远到雁门关?” “万公,还有不到十里。” 万潜听后,忍不住叹息。 “看来我是没法活着进雁门关了。” “万公放心,咱们很快就到了。” 万潜没太大名气,但却是个忠厚长者。他平日里与曹祜的交集很少,但却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曹祜,曹祜对其亦很尊敬。 “大将军,我的情况很清楚。我真是没想到,当初只是一个州吏,却能走到今日。二十五年了。” 初平三年(192年)四月,青州黄巾攻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不听鲍信劝阻,执意出战,结果兵败身死。在陈宫的游说下,兖州众人决定请曹操担任兖州刺史,便是与鲍信等人前往东郡请的曹操。 当初兖州之乱,大部分人都背叛了曹操,万潜是少数几个一路走到现在的人。 “我听说朝廷要封大将军为晋公,大将军应该感到困惑吧?” 曹祜点点头。 “若是大将军信任老朽,老朽便斗胆建议大将军一二。不管魏王如何安排,大将军尽管听从便是。 我相信魏王不会无的放矢。 这么多年,魏王做事,哪怕一开始让人摸不着头绪,但最后却往往让人恍然。 大将军是魏王的继承者,也只能大将军是,这是天下人的共识,只要大将军不出错,哪怕魏王,也动不得大将军。” “多谢万公提醒。” “大将军跟当初的长公子长得真像,性格也像。原想着能等到大将军继位的那一天,现在看来,潜是看不到了。 长公子,是仁主啊!万望大将军将来,要爱惜万民。” 当天晚上,大鸿胪万潜死在了雁门关关。 而曹祜想了一夜,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相信曹操不会犯糊涂。 很明显,不管是曹丕还是曹植,都比不过他。曹操没有易储的道理。 把这个天下搞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既然猜不明白曹操到底是何用意,倒不如直接向曹操表面自己的态度。若是曹操真的主意已决,那曹祜就做这个晋公。 哪怕不继承魏王之位,自己面临的局面,也不会坏到哪里去。难道他不能自己打一个天下吗? 想通了这一点,曹祜连日来的忧心、疑惑,终于一扫而空。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曹祜在雁门关头站了一夜,直到东方天际蒙蒙亮了起来。朝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虽前方迷雾重重,至少自己的世界还是亮的。 第899章 曹操想干什么? 关于要封曹祜为公一事,在邺城掀起的波澜,远远大于周边。 而随着卫觊被贬出朝堂,更让此事变得波诡云谲。 ······ 魏王府文昌殿。 七月份之后,曹操便搬回府中居住,只留下丁氏一人在铜雀台。此事的原因,无人知晓,可随着近期事情的发生,不少人认为,这件事是一系列事情的前兆。 甚至有人怀疑,丁氏已经控制了铜雀台,曹操不放心自己的安全,才不得不离开居住了多年的铜雀台。 “曹孟德!” 前些日子,风波起的时候,丁氏还能做得住。她并不觉得曹操想易储,反而认为曹操准备清洗朝堂,因此她并未干涉此事。 可是直到卫觊被贬官,丁氏终于反应过来,这就是一场针对曹祜的阴谋。 丁氏的心中又急又恼,既恨自己反应太慢,没有发现曹操的阴谋,又恨曹操实在太心狠手辣,连亲孙子亦要谋害。 这一次,丁氏是真的恨上了曹操。 “曹孟德!” 听到丁氏在院中大呼自己的名字,曹操也是头疼不已。 他这个表姐,不管他坐到什么样的位置,反正在她眼中,他都是那个在谯县的少年郎。 不给他一点面子。 眼看丁氏实在不成样子,曹操只得让人将丁氏请进来。 见到丁氏,曹操便训斥道:“你堂堂魏国王妃,一国之母,像个泼妇一样,在院中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我像个泼妇,当年在谯县,你娶我之时,你怎么没嫌我像泼妇?我一国之母,我连你的院中都进不来,算什么一国之母。” “表姊,咱们一定要这么吵吗?” “行,我不与你吵。我且问你,阿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要让你不管不顾,更换继承人?” 曹操一副惊愕的模样。 “表姊,这话从何说起?” 丁氏听了,顿时冷笑起来。 “你做事从来都不敢承认,小时候如此,到老了已然如此。今日只有你我二人,你难道还不敢承认吗?” 曹操被说的有些恼羞成怒。 “你在后宫,管好你该做的便是。” “曹孟德!” 丁氏声音更大了。 “这件事,你需要给我,给昂儿一个解释。” 听到丁氏提前曹昂,曹操脸色不自觉地微变,头也微转。 “表姊,你不明白,我这都是为了国家,为了阿福。” “我既然不明白,那你告诉我。曹孟德,你我夫妻四十多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得?” 丁氏正襟危坐到榻上,眼睛直直盯着曹操。 “表姊,你应该相信我。我若是想害阿福,直接将他招到王宫,将他拿下,也便是了。绝不会选在他领兵在外这种时刻。我对阿福,绝无恶意。”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易储,你以昂儿的名义发誓,告诉我是不是要易储?” 曹操听了,有些沉默。他什么也没有说,可仿佛又说了很多? 丁氏看到曹操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清楚了。她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此时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为什么?阿福有哪里做的不够好?” “就是因为他做的太好了。” “这是什么话?因为他做的好,所以你要换掉他,简直岂有此理。我知道,阿福妨碍了你的大权独揽,真若是如此,你可以收他的权,你可以减弱他的影响力。 但是你为什么要易储。 难道还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 曹操沉默不语。 “你说话啊!” 过了许久,曹操才说的:“子修仁德,刚毅,是最完美的二代继承人。他能成为文皇帝,明皇帝那样的贤德之君。” “可惜你把他害死了。” 曹操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道:“而剩下的,子文太武,子建太文,仓舒慧极不寿,只有一个子桓能勉强继承我的事业。 可子桓刻薄寡恩,心思贪婪,小聪明有,却缺乏大智慧。 (子弱不才,惧其难正,贪欲相屈,以匡励之。虽云利贤,能不恧恧!曹操是真看不上曹丕,认为他能力不足,而且贪婪,喜欢走邪路。给曹丕找个老师教他走正路都觉得是强人所难,感到惭愧。) 我有时候真的羡慕孙文台,有孙伯符、孙仲谋这样优秀的子嗣。 随着我的年纪一点点老去,我都绝望了。 可是我没想到,上天可怜我半生功业,壮志未酬,送给我一个阿福。让统一天下这件事,终于成了可能。 阿福是天命之人,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这天下,唯有到他手中,才能使我大魏国祚,传承下去。” “那你既然明白这些,又为何要易储?” “我自有安排!” “你!” “阿福要做圣人之君,所以篡位的骂名,不该由他来背。而我做了这么多年汉臣,这骂名,难道要落到我的头上? 上天不该对我如此残忍。” 丁氏一愣,有些明白曹操的用意了。 “阿福曾经问过我,曹氏有何德于天下?我也曾问过自己,曹氏有何德于天下?最后的结果是,除了阿福做的一些事外,其他俱是没有。 今日我曹氏能够篡汉,明日便有人能够爨我曹氏。 我做的一切,都是让曹家江山,能够顺顺当当地传下去。” 丁氏看着曹操,她有些相信曹操的话,但又不敢完全相信。这个男人心思太诡异多变,以至于她难以分清真假。 “很多事情,你应该和阿福商量着做的,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阿福佐助,事情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这是我该去做的事。” 丁氏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劝你。不过鹰郎和羊氏、卫氏还留在邺城,到底不妥。不若让他们回长安吧。” 曹祜的母亲、妻子在邺对曹祜来说是个极大地制衡,他们若是回了长安,真出现什么乱子,是打是和的主动权,就在曹祜手上。 “你不怕阿福没了顾忌,直接起兵反了。” “我的阿福是好孩子,他不会这么做的。” “我怕!” “曹孟德!” 本来已经被安抚下的丁氏如被点燃的炮仗,再次火了。 “阿福比你君子!” “表姊,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送他们走的。” 第900章 卫葭的两手准备 曹祜不在邺城,但每日来拜访卫葭的人并不少。 这年头稍微能扯上一点关系的,便是亲戚,就能上门钻营。卫葭为了丈夫,哪怕不耐,也不能驳人脸面,整日倒比曹祜在时还要忙。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门庭若市的大将军府,突然变得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众人原本追捧的香饽饽,现在反倒是避之不及。 不知道的,还以为曹祜已经被问罪了。 每天上午,卫葭都会带着三个孩子在后花园里玩耍,曹恭虽只有几个月,但乐得找两个兄长,曹扬每每都会想着这个弟弟。 侍女、婆子们带着三个小公子在空地上玩,甄毓则在卫葭身边服侍。 甄毓也看出来了,她在府上的大腿就是卫葭,曹祜根本靠不住,因此跟在卫葭身边时,比服侍曹祜都要尽心尽力。 “夫人,咱们是不是要闭门谢客?” “为何这么说?” “府上门可罗雀,尽显萧条之色,闭门谢客,也省得再有风言风语。” “把门关上,就不会有闲话了吗?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何况是旁人。来与不来,都是他们的自由,也是他们的选择。 再说了遇事才知冷暖,落难方知人心。现在不是一个看清人心的好机会吗? 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咱们不必有任何改变。” “夫人说得是!” 甄毓看着卫葭从容的模样,心中颇为诧异。自己的丈夫,前途未卜;自己的父亲,又刚刚被贬,连自己一家的安全,也没有保障,为何卫葭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只是甄毓不知道,卫葭也忧心忡忡,但她清楚,担忧并没有什么用。 这天夜里四更天左右,卫葭的侍女将他叫醒。 很快一个年轻的仆役提着一个盒子进了房间。这个仆人名叫曹伍,乃是曹祜的心腹,负责看家的。 他打开盒子后,里面竟然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这时一个侍女也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过来,双方将婴儿互换之后,曹伍提起盒子,匆匆离去。 卫葭回到房间,床上的三个小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刚才被抱走的正是曹祜的三儿子曹恭。 曹恭平日养在甄毓的房中,可曹扬今天非得跟弟弟一起睡,这才被抱到了卫葭的房间。 看着正酣睡的两个儿子,卫葭一时间忍不住落泪。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 很快到了次日一早,甄毓来看儿子。 卫葭抱着一个孩子到了另一间房中,然后将甄毓给唤了进了。 “夫人,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跟恭儿还挺像。” 甄毓上前伸手逗弄起孩子来。 “这就是恭儿!” 甄毓一愣。 “夫人说笑了。” “甄氏,从今以后,他就是恭儿!” 甄毓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恐之色,这怎么能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又去了哪里? “夫人?” 甄毓直接跪了下来。 卫葭低声道:“我让人寻摸了几日,这才找到一个和恭儿年纪、容貌都差不多的婴儿。 恭儿已经被连夜送往长安,往后对外,这个就是恭儿。 你莫要恨我,若是可能,我更想送走鹰郎和寄奴(老二曹冀),可二人年纪大了,平日又总在大王和祖母面前,根本瞒不过去。 恭儿年纪最小,见过他的人又少,只有送走他最合适。 现在的邺城,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家不能给大将军拖后腿。送走恭儿,大将军便能有血脉在身边,咱们姊妹真有个万一,至少不使大将军血脉断绝。” 甄毓听了,已然泪水涌出脸颊。 “恭儿还这么小。” “在这个位置上,本就没有选择。你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不许露馅,否则我绝不轻饶。大将军府不能有私自转移公子的污点,你可明白?” 甄毓木讷的点点头。 “这些日子,你们院子便闭门不出,对外便说是恭儿染病,需要静养。往后若有人发现容貌有变化,便推到生病事上。” “唯!” “把眼泪擦干净。” 甄毓委屈地抹去眼泪,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卫葭回到房间,曹扬和曹冀兄弟二人已经醒了。见到母亲,年长的曹扬立刻问道:“阿母,三弟呢?” “你三弟被你甄姨抱走了。” “我要去看三弟。” 曹扬说着就要穿衣服,被卫葭一把拉住。 “你三弟不舒服,需要休养,过些日子,你们再看他。” 曹扬似懂非懂,但他素来听话,便也没有多说。 曹恭被送走了,而大将军府却是一如从前。卫葭的每日仍做之前的事情,似乎格外地有定力。 ······ 这天因为曹操要见重孙子,卫葭便让人将鹰郎兄弟送去了王府。 之前去铜雀台的时候,都是卫葭亲自去送,到了之后,鹰郎兄弟被带到曹操的居处,而卫葭则前往丁氏居处。 现在王府连个正经女主人都没有,卫葭这个孙媳妇也不好过去,只能让护卫去送两个儿子。 卫葭虽然不亲往,但贴身侍女白露却是一直跟着。 到了下午,鹰郎兄弟没有回来,另一个侍女白霜却匆匆赶回府上报信。 曹扬受伤了。 “鹰郎出什么事了?” “大公子被王夫人打伤了。”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每次曹扬兄弟去陪曹操,都会有曹干、曹志等人作伴。 都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还意识不到身份、地位的差距,争吵甚至打架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次是曹冀玩的玩具,一个九孔夜明珠被曹干看上。 小孩子看上的东西,总是喜欢上手抢。 而小孩子爱玩的玩具,也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于是一个想要,一个不给,最后年纪大的曹干就动起手来,要从曹冀手中将夜明珠给夺走。 曹扬素来疼爱弟弟,自然不干,于是便来帮忙。 曹扬比曹干还要大几个月,力气也比对方大,争执之间,便将曹干推倒在地。 孩子间的事,其实都是小事。 今天打的头破血流,明天依然是好朋友。 可偏偏正巧此时王夫人来了,见到曹干被推倒,一怒之下,便打了曹扬一巴掌,长长的手指甲还划破了曹扬的脸。 第901章 老娘依然剽悍 听到白霜细说事情经过,卫葭心中一时怒火中烧。 春江水暖鸭先知,若非这些日子曹操想要易储的流言甚嚣尘上,王夫人是绝对不敢打曹扬的。 卫葭虽然愤怒,却并未失去理智。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曹操的态度。 “大王怎么说?” “大王尚不知晓?” “那就让大王知晓。” 白霜回来没过多久,曹扬和曹冀也回来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肯定要第一时间找妈妈。二人见到卫葭,立刻扑到母亲的怀抱之中,哭了起来。 卫葭看着长子红肿的脸颊,还有一道伤痕,心疼不已。 “鹰郎,疼吗?” “阿母,不疼!” “鹰郎,怎么能不疼?” 曹扬搂着母亲的脖子,低声说道:“阿母,二弟没有事,我不让他们欺负二弟。” 看着如此懂事的儿子,卫葭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鹰郎,你知道保护弟弟,是个好孩子。” 曹冀也奶声奶气地说道:“阿母,我以后保护大兄!” 白露回来之后,立刻跪到地上请罪。 卫葭直接问道:“大王是怎么处置的?” “大王说,孩童玩闹,常有之事。王夫人误伤大公子,罚俸禄一年,跪三个时辰。” 卫葭听后,手掌紧攥,手心都快被指甲给划破。 “罚俸禄一年,真是好重的惩罚。王家靠着王夫人,已经成了邺城豪富,难道王夫人是靠着俸禄过活的吗? 什么时候,大将军府沦落到谁都能踩上两脚的地步?” “夫人!” “白露,你去告诉甄氏和曹壹,全力狙击王家的生意,再去让人去找魏郡郡丞韩景然(韩宣),不管查什么,尽可能将王家的人下狱,再派人联系御史台的人,弹劾王家人的不端之举。” 既然曹操不能公平公正,那大将军府也不是软弱可欺。 卫葭知道,自己若是这么做,很可能惹恼曹操。韩宣前脚动手,后脚就可能被调走。但她必须这么做。 如果做得不这么决绝,接下来将会有更多的麻烦降临到大将军府的头上。 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 “现在将鹰郎送往铜雀台。” 白露知道卫葭的用意,立刻说道:“夫人,此举会不会惹恼了大王?” “还重要吗?我没有将鹰郎送回王府,就存着解决问题的心思了。” 卫葭这么做就是做给曹操看的。 曹操需要给她一个说法。 这时曹扬说道:“阿母,我今晚想和你在一起。” “好!今晚阿母陪着鹰郎。” 卫葭到底心软了,没有当夜将儿子送到丁氏处。 到了第二日,不用卫葭送,丁氏已经收到消息,着急忙慌地来看重孙子了。 看着曹扬脸上的伤,丁氏忍不住抱怨道:“你堂堂大将军夫人,连个孩子都护不住,就这么怂吗?还怕他王家。” “曾大母!” 曹扬见到丁氏,立刻扑到她的怀里。 “我的好鹰郎。” 丁氏看着曾孙子脸上的伤,又怒又心疼。若是王夫人在她面前,他定然将王夫人给撕了。 丁氏接着又瞪了卫葭一眼。 “堂堂大将军府,难道还怕她个小妾?当母亲的,要护住孩子。” 卫葭赶紧躬身道:“大母,我知道了,我立刻去安排。” “这才对!” 丁氏在大将军府待了一上午,到了下午,便气冲冲地跑到王府,去向曹操要个说法。 曹操知道丁氏前来的目的,故意躲着丁氏,以至于丁氏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曹操。 丁氏见状,便杀向王夫人的住处。 到了王府花园,正遇上王夫人和曹干在玩。 此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丁氏不顾自己的年纪,撸起袖子便冲向了王夫人。 王夫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丁氏扯住头发,推倒在地。丁氏随即骑在王夫人身上,脱下一只鞋就照着王夫人抽了起来。 丁氏年过六十,却是老当益壮,虎虎生威。 王夫人刚开始不敢还手,被打得狠了,不住地挣扎,竟然将丁氏给掀翻在地。 丁氏到底年纪大了,体力上不是王夫人的对手。 可王夫人的举动堪称掀翻了马蜂窝。 身为金凤殿管事的春雁大声喊道:“王氏,你敢殴打王妃?” 春雁一边喊着,一边带着人冲了上来。 王夫人此时也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丁氏,终于知道怕了。她虽然受宠,但也清楚尊卑,若论地位,她跟丁氏是云泥之别。 王夫人终于怕了,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王妃,奴婢有错!奴婢有错!” “王氏,我不管你是自己发昏,还是身后有人指使,我告诉你,你干伸手,我就敢将这只手给砍了。” 春雁带着人狠狠地将王夫人打了一顿,丁氏又上前狠狠抽了王夫人几个耳光,方才让人扶着离开。 曹操得知此事时,花园的大战早已经结束。 而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必须得给丁氏一个交代。不管王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就是打了丁氏。 “大王,今日一早,大将军府派人将王夫人娘家给砸了,其父也被打伤;四海商团开始对王家的店铺进行各种手段的攻击;魏郡郡府大规模捉拿王家的案犯,好几个王氏子弟被下狱······” 曹操听后便知道,这些都是卫葭安排的,而且卫葭就是做给自己看的。 这个孙媳,外柔内刚。 “卫觊的女儿果然不一般,能狠得下心,硬得下手,看来我没有给阿福选错妻子。” 曹操说完,脸色渐渐狠厉。 “传令,将夫人王氏,废为庶人,迁居永巷;令赵达抄没王家,王家男丁,全部下狱。” 曹祜很清楚,如何才能让丁氏消气。 曹操的确很宠爱王氏,但这种宠爱是有限度的,随时可以被牺牲。只可惜王氏被这种宠爱迷了眼睛,最终害了自己。 王氏被处置一事,很快传遍了邺城。 一些原本头疼不清醒的人,此时俱是清醒起来。 曹操想易储也只是大家在传,具体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这个时候盲目站队,一脚踏空,就是万丈深渊,不如还是再看看吧。 第902章 辞官 对曹祜的封赏,在经过无数争议之后,最终尘埃落定。 迁大司马大将军,录尚书事,增食邑两万户,前后共计四万七千户,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三锡)。 仍兼领旧职。 进晋公,改左冯翊为冯翊郡,雁门郡一分为二,夏屋山、句注山以北并入平城都尉,以南和新兴郡合为新的雁门郡。建晋公国,以冯翊、西河、上郡、太原、雁门、北地六郡为晋公国封地,定国都为临晋。 许建晋公国社稷、宗庙、宫室,许置尚书、侍中、六卿。 与之前的传言差不多,曹祜终于成为东汉第二个异姓诸侯。 曹祜的魏王国储君之位没有提,但似乎众人都默认被解除,就如同当初谁也没有说,却好像存在一般。 而在这份惊天厚赏之后,还有一份不起眼的诏令。 复曹丕五官中郎将之职。 有心人清楚,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和什么过程的情况下,魏王国的储位,似乎又落到了曹丕的头上。 诏书下发的当天下午,董昭没有前往太常府。 他对着铜镜,不停地理着自己的头发,观察着自己的衣服,就好像要出去约会情郎的小娘子一般。 直到酉时,董昭终于收拾得当。 从董昭的府邸到王府并不远,董昭却感觉走了很久。 作为国家重臣,董昭并未等待多久,便顺利地见到了曹操。 董昭只比曹操小一岁,精神却更好,连白发都少许多。两人站到一起,倒像是相差十多岁的样子。 曹操看着董昭,竟然有些恍惚。 “公仁有何事求见?” “大王可还记得,昭在大王麾下,效力多久了?” 曹操虽然不知道董昭的用意,还是说道:“孤是建安元年见到公仁了,而今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是啊,二十一年了。 我记得我一开始是袁本初的部下,后来袁本初听信谗言想要治我的罪,我为求自保,便要求去觐见天子,借机脱离袁本初,却没想到,半路上却被张稚叔(张杨)留在了河内。” “孤记得当时初统领兖州,想借道去朝见天子,张稚叔起初不肯,还是经过公仁你的劝说,才得以成行。 你劝说张稚叔上表荐举孤,又替孤写信给长安众人,与他们交好,还自己拿出积蓄,替孤向李傕、郭氾这些人送礼,孤这才与朝廷有了来往。 (说刘备是魅魔,其实曹操早年也是魅魔,无数英才追着投靠他。董昭没投靠呢,就自己花钱给曹操走关系。) 后来又是公仁你,替孤向杨奉写信,说服他让孤出兵洛阳。 可以说,孤能够成功迎奉天子,你董公仁功居第一。” 没有董昭利用韩暹、杨奉、董承及张杨相互间的矛盾,出谋划策,曹操根本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去见天子。 后来董昭又建议曹操移驾许县;帮着曹操迷惑杨奉,顺利带走天子;劝降河内郡;劝降袁绍的宗族,魏郡太守袁春卿;主持开凿平虏渠、泉州渠入海通运,解决了北征乌桓的运粮问题;带头劝进。 可以说,董昭对于曹魏,功勋卓著。 虽说曹操不喜欢董昭,可是也并未亏待董昭。 不过董昭的故事也说明,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要是董昭跟贾诩一般,投靠曹操之后,装得跟正人君子一般,可能结果又不相同。 当然让董昭做正人君子,确实也很难。 “难得大王还记得臣的些许微功,能追随大王,是臣一生之幸。臣本以为,能一生侍奉大王,只是没想到,到了今日。 臣与大王的路,似乎不尽相同,请大王原谅臣不能再侍奉大王,准许臣辞去官职,返回家乡。” 曹操看着董昭,愣神了几秒。 “公仁与孤,相交二十余年,如何成了道路不同?” “那大王能告诉臣,为何会封大将军为晋公吗?” “曹子承此番大破胡人,收复云中、平城等失地,乃是亘古之功,封其为晋公,有何不妥之处。” “既然是酬功,难道封大司马,赠食邑两万户,还不足以吗?当初冠军侯漠北之战,尚不足此。” “公仁是觉得孤封赏太过吗?” “只是觉得大王不公。” “孤哪里不公?” “自何进乱政,董逆入京,群雄讨董,天下大乱,而今已三十年。眼瞅着天下将要大定,百姓也将重新过上安定生活。 大王,大将军,俱是贤明之君,堪称众望所归。 祖孙相继,共兴天下。 这本来是君贤臣能的时代。 可此时此刻,大王又在做什么? 大将军有何罪?” “孤封子承为晋公,哪里对不起他?” “大王难道敢说,封大将军为晋公,命三公子复为五官中郎将,不是要易储?大王敢公开向天下人表示,封大将军为魏王太孙吗?” 曹操怒目盯着董昭。 “董公仁,你太放肆了!” 董昭对着曹操,又拜了一礼。 “大王,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大王看在臣效力大王多年的情分上,准许臣辞官。 臣不能,也不愿再侍奉大王。” 曹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董昭这个贪权、善变的老东西,敢跟自己决裂。他看了董昭许久,方才冰冷地说道:“准!” “多谢大王!” 董昭叩了一首,然后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然后走出了大殿。 出了宫门,董昭环顾周围,心中突然有些悲凉。自己侍奉曹操二十多年,尽心尽力,竟连一句挽留都得不到。 真是可悲啊。 关于辞官一事,董昭是做了深思熟虑了。 在董昭看来,易储之事,不在于曹操,而在于曹祜。哪怕曹操真的易储,只要曹祜不满意,这件事就不算完。 曹操没有第一时间控制曹祜,主动权便不在他手中。 哪怕曹操将魏王的位置传给曹丕,曹祜也能抢过来。 所以董昭决定站到曹祜这边。 董昭本身就是曹祜的人,他担心,留在邺城,一旦曹丕继位,很可能会受到报复。而且也很难再次立功,奠定自己在新朝的地位。 所以董昭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向曹操辞官。 董昭相信,今日走出这扇门,自己半生的骂名,至少能洗刷一半了。 第903章 派曹祜去修城 天子的封赏诏令送到军前时,曹祜刚刚到达太原。 看着这道进封自己为晋公的诏令,曹祜清楚,尘埃似乎落定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输了。 曹祜突然觉得,事情竟是如此的可笑。 自己奋斗这么多年的东西,竟然直接被一句话抹除了。 晋公,这是给自己的补偿吗? 只是曹祜不明白,让自己建一个所谓的“晋国”,难道不担心自己以后会反吗? 自己若反,曹丕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曹操百年之后,不管谁继承魏王的位置,这天下自己一定能夺回来。 既然如此,曹操如此安排,又有什么意义呢? 完全没有意义。 可曹操偏偏如此做了? 按照曹操的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如果真的想换掉自己,肯定多个方向发力,同时行动,以雷霆万钧之势,不给自己反抗的机会。 可现在呢? 全是后患。 这不是曹操做事的习惯,曹操也不可能将事情做的如此糙。 曹祜真的怀疑,曹操是不是被夺舍了。 曹祜没有接圣旨。 按照游戏规则,哪怕曹祜愿意做这个晋公,哪怕曹祜急不可耐,也得三辞三让,最后在万众一心,众望所归的情况下,不情愿地成为晋公。 最好再来一句“你们可是害苦我了”。 曹祜也是,还没做权臣,就先享受到权臣的待遇了。 回到堂上,曹祜让应璩给自己写一封辞让奏疏,然后便招来了堂弟曹潜。 曹潜此次是跟随侍中刘艾一同前来宣旨的。 曹祜这个堂弟,在他的提携下,先做尚书郎,又担任羽林左监,年纪轻轻,已然大权在握。 当初的小可怜模样,早已不见了。 二人坐下,曹祜便问道:“阿潜,我问你一件事,你日常去拜见大父,可发现什么异常?大父有没有生过病,或者昏迷过。” “异常?” “就是做出与身份、年龄不符的行为,或者大父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曹潜一愣。 “兄长可是怀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曹潜细细想了一些,却是摇摇头。 “兄长,我在邺城,虽说不是每日都与大父见面,但相见的次数并不少,隔上两三天就会见到。 祖父跟平日并无不同。也没有生过病,更没有昏迷过。” 曹祜更狐疑了。 没有变化,总不能是曹操失心疯了? 这叫什么事啊? 这时曹潜看着曹祜,小声地说道:“兄长,你与大父,可是生了什么矛盾?” 正思索的曹祜转头看向曹潜。 “邺城已然议论纷纷了吧?” 曹潜点点头。 “都说兄长恶了大父,被取消了继承人的资格。” “你觉得呢?” “兄长速来仁孝,简在大父之心,大父肯定不可能恶了兄长。大父行事,素来有深意。我想这一次,亦是如此。 兄长无论是才能、功绩,俱为人信服,没有人能取代兄长的位置。” “若真如此,那就好了!” “兄长!” 曹潜刚要说话,被曹祜打断。 “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想,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 “是!” 郑度走后,曹祜一时间身边都没个能商量的人,直到高柔和法正二人赶到了晋阳。 接下来要相互较量,斗智斗勇了,更需要一些阴人在身边出谋划策。 高柔刚到,便建议曹祜上一封请罪书。 虽然曹祜是三军主帅,手持节钺,但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逼死夏侯廉,也是一条罪状。 高柔想看看曹祜请罪书上了之后,曹操会如何处置? 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曹操想不想易储,而是曹操对曹祜到底是什么态度。弄不清楚这件事,他们就没法进行下一步的选择。 曹操真若是厌恶了曹祜,那就真的要做好打的准备了。 请罪书上了之后,没过多久,曹操便下了新的谕旨。 关于曹祜逼死夏侯廉一事,曹操提也没有提,甚至连骁骑、虎豹骑两支兵马也没有提,反而是给曹祜下了一道命令。 命曹祜前往河南尹,修建洛阳城。 曹祜看着这道命令,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头子到底是干什么,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完全没有章法。此时此刻,关乎到自己的前途命运,不把这个事解决了,哪有功夫去修洛阳城。 法正看着这道谕令,却是陷入了深思。 三国人才无数,曹操真正求而不得的,便是法正,甚至让他感慨道“吾收奸雄略尽,独不得法正邪?”可知其才。 这两年,法正在益州杀得人头滚滚,将益州原本的权力结构拆的七零八落,但不得不说,效果确实很好。 曹祜平定益州时,人口只有二十三万户,九十多万人。 而到今年下半年,整个益州(不含汉中和南中)的人口已经达到六十五万户,二百五十二万人口。人口增长了一倍还多。 (算上汉中和南中,约300万人口,这是后世推测蜀汉灭亡时的人口。) 这些人口当然不是新生的,而是清理出来的隐户。 蜀郡、巴郡,历来就是人口集中区,永和五年(140)的人口统计中,单是巴郡、蜀郡、广汉郡和犍为郡,就有四百多万人口。 虽说荆州和益州是人口虚报重灾区,甚至搞出永昌郡一百九十万人口这种笑话。但也可见四川盆地人口之多。 汉末以来,益州经历了四次动乱,分别是马相、赵祗之乱,贾龙之乱,赵韪之乱和刘备入川,除了刘备入川,其他三场动乱,时间都不长,不超过一年,所以益州在刘备入川前,算是最太平的地方。 而且还经历了李傕、郭氾之乱和曹操征关中两次关中人口南迁。 所以益州户籍人口不过九十万,可见隐户到底有多疯狂。 在法正和颜斐的治理下,益州人口、土地大增,粮食丰收,已经成为曹祜手中稳定的后勤基地。 这也是曹祜为何提前将法正调回身边的重要原因。 “孝直,这道谕旨,有什么问题吗?” 法正犹豫许久,方才说道:“大将军,我怎么觉得,大王一边要制衡大将军,一边却在不断给大将军增加权力呢?” 第904章 宛城发生了什么 对于曹操的安排,法正充满了疑惑。 “大将军,魏王别的安排不说,命大将军前往河南尹重修洛阳城,难道不是将洛阳城交给大将军吗?” 洛阳周边一片废墟,若重新修城,肯定要重建洛阳县的官府体系,到时候肯定是曹祜说了算。那洛阳从县令到底下的小吏,必然全是曹祜的人,曹祜的话,在这里必然比曹操的管用。 “孝直可以细谈。” “单说大将军现在的职位,雍州牧,西海都护府都护,使持节都督雍益军事,使持节都督太原西河新兴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广阳涿郡辽西右北平中山常山十三郡军事。 这些加起来,有四五十个郡,天下的一半,都在大将军的手中。 除此之外,地方太守,亦多人与大将军交好。如果让他们在大将军和五官中郎将之间选择,他们肯定选择大将军。 而现在,魏王又将洛阳交给了大将军。 洛阳,天下之。占据此地,进可攻,退可守。 这难道不像是魏王在为大将军将来争夺天下,增加砝码吗?” “祖父直接将天下传给我就是了,此举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好好的天下,一分为二,然后再统一,天下难道是玩物吗?” 曹祜能指责,法正就不好说什么了? “大将军,在我看来,魏王一定是想将天下传给大将军的,至于怎么传,那就不好说了。” “那孝直怎么看?” “实力。若是大将军拥有超过所有人的势力,哪怕是魏王,又能如何? 所以我认为,大将军不仅要去洛阳修好洛阳城,还要牢牢控制包括虎牢关、荥阳在内的整个河南尹。 并以河南尹为根基,吞并荆州。 下一步大将军的目标,应该是荆州七郡。” 曹操控制下的荆州,从西到东,依次是上庸、房陵、南乡、襄阳、南阳、章陵和江夏七个郡。包含了历史上的湖北北部和河南西南部。 “荆州的位置确实重要,但我在此地,并无根基。” 曹祜从未去过荆州,也未指挥过荆州的军队,他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而且荆州统帅是曹仁,曹祜跟曹仁的关系也并不亲近。 曹仁跟曹丕的关系比较亲近,与曹祜就疏远了一些。这些年,曹祜和曹仁多领兵在外,几乎没有交集。 指望曹仁倒向自己,并不现实。 “大将军,之前没有机会,但现在,一次良机,就摆在眼前。荆州的刘使君,半年之内,必会北上。” 这倒是。 自从曹祜在塞外大胜步度根、轲比能之后,摆在刘备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便是不顾一切,孤注一掷地北上,夺取襄阳。 胡人在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再给曹魏带来麻烦,所以曹魏可以毫无顾忌地南下。 现在可不是十年前了。 刘备若想赢,只能在曹魏完成战争准备之前,迅速出兵,抢占先机。 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这场战争一定开打。若是拖到明年入秋,秋粮下来,刘备也不用打了,可以直接投降了。 “现在大将军确实插不上手,可荆州守军若是不敌刘使君呢?一旦襄阳失守,到时许昌都会震动,能够救援荆州的,只有大将军一人。” 曹祜若是控制了荆州,曹魏三大军团,西部、南部就都落入曹祜手中。 虽然南部军团实力最弱,但是这里是进取天下的中心位置。 占据北荆州,并顺势南下,攻灭刘备,到时天下半数土地,便在曹祜手中。哪怕是曹操,也不是曹祜的对手。 “襄阳不能丢。” 法正听得有些惊愕。 襄阳不丢,刘备就无法威胁整个荆州,刘备无法威胁荆州,曹祜怎么接管荆州兵权? “襄阳乃是一座坚城,一旦失守,刘备就能在北面建立稳固的防线。到时天下若是有变,北方真的分裂,就是天下四分。 如此太冒险了。” 曹操的寿命不会太长,所以留给曹祜经略荆州的时间并不多,真若是让刘备占了襄樊,可没有人再白衣渡江,袭破江陵了。 单是一座襄阳就不知道要打多久。 那样荆州的情况,就很可能糜烂。 “大将军。襄阳不失,荆州的局面就不会恶化。” 曹祜想了想,当年关羽也没有占领襄阳,那他是怎么威震华夏的? 肯定不是水淹七军。 应该是宛城之乱,然后又有弘农之乱,还有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投降关羽,以致关羽声势浩大,威胁到许都安全。 最核心的肯定是宛城之乱,逼得曹仁亲自前去平叛。 曹仁后来打不过关羽,很大原因也是曹仁抽调了大量军队稳定南阳局势,驻守樊城的军队只有几千人。 只是宛城之乱到底怎么发生的呢? 东吴的《曹瞒传》说是官逼民反,听听就得了,造反有可能,可没有势力支持,反叛之兵是绝不可能占据宛城的。 “孝直,你去宛城,到时随机应变,我总觉得宛城会发生什么。” 法正不愧是多智之人,反应就是快。 他立刻意识到,要想让荆州危急,不只是有襄阳,还有南阳。若是宛城生乱,会有同样的效果,甚至效果更好。 “大将军,荆州诸军,咱们要有一个抓手。” “你是想在荆州安排一人?” “正是。” 荆州七郡的太守,除了新上任的上庸郡太守卫臻,还有南阳郡太守东里衮,南乡郡太守傅方,江夏郡太守文聘,房陵郡太守蒯祺,章陵郡太守吕常。至于襄阳郡,一直没有太守。 除了卫臻,后面五人,曹祜都不熟悉。 “你觉得安排哪里合适?” “大将军觉得章陵郡如何?此地与汝南、南阳、襄阳、江夏相连,能看住周边各郡。我记得赵护军曾担任过章陵郡太守。 襄阳乃是要地,不能缺能干之人,可请调章陵郡太守吕常为襄阳郡太守,再请以赵护军为章陵郡太守。” 赤壁之战前,赵俨临时担任过章陵郡太守。 “就依孝直之见。” 赵俨当初兵败江州之后,沉寂了数年,早就急不可耐。用他去章陵,便是驱虎入山,放狼入圈了。 第905章 大汉版的选调生 理顺了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曹祜准备前往洛阳。 洛阳是曹祜选好的未来首都,经营好此地不管是当前还是长远来看,都是大有裨益的。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这一次曹祜准备从基础到上层,构建一个全新的洛阳城。 不过曹祜还没出发,马云騄便从长安赶来了。 自前年冬天,曹祜前往邺城,途中经过长安,二人匆匆一见,到现在已经整两年未见。 横在二人中间的,还是马超之死。 马云騄并不怪曹祜,她只是怪自己。 这次再见到曹祜,马云騄立时便泪流满面,她迅速上前,扑到了曹祜的怀里。 “曹子承,我听说你不好,我就来看你了!” 曹祜面带微笑地搂住马云騄,这是他很多年前便喜欢的女孩。 “只是因为我不好吗?” “我还想你,我想你想的都要发疯了。曹子承,我错了,我不该躲着你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再见到曹祜,马云騄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释怀了。 这一刻,只有曹祜最重要。 曹祜温柔地摸了摸马云騄的头。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应该向前看。 云騄,我们要个孩子吧!” 马云騄脸色微红,却还是点点头。 曹祜牵着手回到房中,询问起长安的情况。 长安一别,曹祜与刘落母女也近两年时间未见。 “还记得皎皎当时刚刚出生,身子是那么小,那么软,我抱在怀里,手都在颤抖。而现在,皎皎应该会走路了,会说话了。 可能也不认识我这个父亲了。 我错过了这么多皎皎的成长时刻,我这个父亲当的不称职啊。” “曹子承,你没想过让阿落和皎皎去邺城吗?” 正抚摸着马云騄发丝的曹祜手一顿。 “没有,大局未定,我不敢。比今天更坏的局面,我都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会有人护着他们母女,隐姓埋名活下去。” 马云騄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曹祜,她知道,年纪轻轻的曹祜承担了太多太多。 “我治家不如夫人,经商不如甄毓,文采不如琪瑛,温顺也不如阿落。我不仅不能帮你,还总给你添麻烦,惹你生气。” 曹祜知道马云騄的心思,便低声说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初卫尉府中初见你时,你穿的那身红衣,英姿飒爽,光彩夺目,我只看了一眼便再挪不开眼睛。 所以你不要想着变成别人,你就是你,跟别人不同。” “曹子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或许,或许因为只有你是我选择的吧。” “曹子承,我今后都不会离开你。” ······ 马云騄长大了,但又好像没有长大。 与她在一起,曹祜至少能感受到难得的安心。 没过两日,天子第二次封曹祜为晋公的诏书又到了。都知道曹祜这一次不会接,所以这场形式没人走心。 应璩又写了一篇辞表,以曹祜的名义上疏给天子。 随着应璩连续写了两篇辞表,已经隐隐有曹祜第一词臣的身份了。 这两年,曹祜身边也聚集了一批文人。其中贾洪、周生烈、严苞、应璩、郑小同等人俱是声名鹊起。 建安七子不是因为他们的文采最好,只是因为除了孔融,其他六个都是曹操身边最重要的御用文人。 先有曹操父子,才有了建安七子。 现在有曹祜了,将来或许有晋公七子。 而除了天子诏书,还有曹操催促曹祜南下洛阳的诏书。 不知道曹操急什么,催促的诏书是一封接着一封。只是修个城,不知道的还以为孙权打到黎阳了。 除了让曹祜修洛阳城,曹操还任命温恢为河南尹,裴潜为弘农郡太守,缪袭为洛阳令。 原荥阳都尉十个县重新划归河南尹,改为河南西部都尉,孔乂任都尉。 河内郡怀县以西八县划入河南尹,设河南北部都尉,韩宣任都尉。 颍川郡阳翟、阳城二县,划入河南尹。 整个河南尹,辖整整三十一个县。 一个超级河南尹出现了。 曹祜此时已经相信了法正的判断,老爷子并非要动自己,反而不断增强自己的权力。温恢、韩宣都曾是他的属官,孔乂一直支持曹祜,裴潜跟随曹祜出战,缪袭在尚书台做过曹祜的秘书。 曹祜在邺城的势力被一点点清理干净,可是对地方的控制权却越来越大。所以自己的实力表面上减弱了,实际上却增强了。 这种情况下,这洛阳城非得好好修不可了。 ······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钱。 下令修洛阳城容易,可钱粮从哪里来。 曹祜下定决心之后,立刻派人联络贾诩。 这大半年,贾诩的日子好不畅快,四面出击,大杀四方,诛灭的家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得罪的家族就更不用说了。 贾诩原本那点稀薄的名声,现在已经成臭狗屎了,人人喊打,哀其不死。 但不得不说,贾诩是有成绩的。 半年多来,筹钱十一亿,粮食一千一百万石。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选拔人才五千三百人。 如此数量的买官群体,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买官,更不是什么人都能送到曹操身边。毕竟这是一飞冲天的机会,也是破家灭门的前路。 没文化,没情商,还想服侍曹操,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这五千余人在这个时代,大部分都算是高知群体,至少也是一批有文化的人。 曹操也不管这些人,毕竟他身边哪有那么多岗位,因此全交给曹祜处置。 “既然是卖官,咱们就得讲信誉,否则如何成一个长久的买卖。不是之前说好了,上等职位,魏王身边的郎官;中等职位,魏王身边的亲卫;下等职位,亲、勋、翊卫三军,那就这么授职。 所有人按照出钱多寡,分别授予郎官,亲卫,亲、勋、翊卫三军侍卫的身份。每五十人编为一队,每半年进行一次轮值。 至于其他人,安排到各地屯垦团,军中边塞等地方,暂时实习。 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只是临时任职。 他们的身份都是京官,不会受到影响。” 第906章 荆州的困局(上) 刘备不明白,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一切为何急转直下了。 一切还要从荆州发行直百钱说起。 靠着发行直百钱,荆州的府库很快充盈起来。刘备有钱之后,大势扩军,打造军械,购买粮食,其势力展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也因为此事,刘备对提出此策的廖立赞不绝口,认为廖立是自己的管仲、萧侯。 但很快刘备就发现了问题。 民间好像乱了。 而且物价上涨迅速。 其实事情也好理解。 超发大额货币最大的影响就是通货膨胀。就好像是你本来有一百块钱,你非说他是一万,你当然可以通过强权这么做,但卖东西的也不是傻子,自然会将物品相应的涨价,引发通货膨胀。 物价迅速上涨又会引发一系列的经济问题,而这些经济问题的结果就是老百姓生活困难,最终形成政治问题。 历史上元朝的灭亡的直接原因之一,就是货币制度改革失败(另一个是修黄河)。 元朝是中国历史上首个大规模发行纸币的王朝,初期的“中统钞”因有白银储备支撑而较为稳定,但后期为弥补财政亏空,朝廷开始无限制印钞。至正十年(1350年),元顺帝发行“至正钞”,与旧钞的兑换比例为1:5,导致物价飞涨。据记载,当时一石米的价格从至元年间的2贯,飙升至至正年间的200贯,纸币几乎沦为废纸。这种恶性通货膨胀不仅摧毁了民间经济,也让百姓对朝廷彻底失去了信任。 到了明朝,朱元璋明明经历过元末那个滥发纸币的时代,然后他完全不吸取教训,继续滥发包抄,在未建立准备金制度的情况下,洪武年间宝钞年发行量从500万贯激增至永乐年间的2亿贯,最终沦为废纸,纸币也在正德年间,彻底被废除。 无论是元朝还是明朝,那么多的聪明人,难道不明白滥发纸币的危害? 他们当然明白。 可纸币能够最快程度地收割民间财富,将财政问题转移给普通百姓。就像是一剂饮鸩止渴的毒药,一旦沾染上,便很难再通过正常渠道来应对财政危机,就好像某些习惯通过非法手段挣快钱的人,不愿再低头辛辛苦苦挣钱一样。 而直百钱和纸币本质上并无区别。 当然这些刘备并不是很明白。 刘备以为是治安问题,于是命令官府严格执法,打击欺行霸市的商人和浪荡子,还严格限制市场物价。 但似乎并无太大效果。 这天刘备正在州府办公,简雍来见刘备,二人谈起了地方上的混乱,刘备还满是困惑,老百姓为何不好好过日子。于是简雍便邀请刘备与他一同前往城中游览一番。 “宪和,我这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去闲逛。” “主公不是为地方生乱而烦恼吗?为何不去街道上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若想解决问题,势必要追根溯源,否则穷尽再多心力,也可能南辕北辙。” 刘备觉得有道理,便和简雍一同出府,微服私访起来。 刘备年轻的时候,最好走狗、音乐,每日穿梭于街头巷尾,纵情声色。后来做了将军,州牧,也就渐渐与民间生疏了。 出了府门,这时一对男女走过,简雍立刻跟刘备说道:“这二人马上就要行淫,主公为何不将他们缚起?” 刘备听了,颇为吃惊。 “宪和,你哪里看出来他们要行淫的?” “他们都有行淫的器具,与在民家搜得酿酒器具一样。” 刘备听后,“哈哈”大笑。 “好你个简宪和,变着法子来劝说我。” 原来刘备为了筹集粮食,便下了禁酒令,凡是私自酿酒的,一律治罪。此令执行严格,后来有官吏从民家搜得酿酒器具,也会被治罪。 很明显,简雍反对此策。 “宪和,你我是多年好友,你要劝我,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简雍装作没听懂,故意不搭。 二人先到了一处市场上。 市场内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街道上的行人也不多。刘备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了,难道他的治下,老百姓越过越差? 没道理啊! 简雍为刘备叫来了一个老头。 老头并不识得刘备,但也看出对方的身份不一般,因此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倒头便拜。 刘备小心地将老头扶起,好一顿安抚,这才问道:“老丈,现在家中斗米多少钱?” “贵人,斗米差不多八千钱。” 刘备听后一愣。 刘备虽然日常不采买,但也知晓物价。这个价格较之前涨了有十几倍。 “现在并无天灾,粮食也没有减产,为何涨了这么多?” 老头低着头,也不敢答话。 “老丈,你尽管说便是,说得有用,我还有赏。” 刘备说着,让人拿来一个银饼。 老头虽然胆怯,可实在捱不住金钱的诱惑,于是大着胆子说道:“说是钱涨价了,就是钱不值钱了,小人也不懂。 然后粮食就涨价了。 不光粮食涨,其他都涨。” “那能买得起粮吗?” “买不起。” “那怎么办?” “饿着,要么就去挖野菜充饥。现在天冷了,挖野菜的人又多,连野菜也弄不到了。不少人割了树皮或者芦苇去填报肚子。” 刘备听得瞠目结舌。 他猜到因为扩军备战,老百姓的生活可能会艰苦一些,但是万没想到,百姓生活会如此艰难,几乎是民不聊生。 这时简雍又给刘备带来一个中年男子。 “主公,这人是江陵城中的一个粮店管事。” 刘备听到此人身份,立时勃然大怒。 在他看来,就是这些人贪得无厌,盘剥无度,才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 刘备强忍着要诛杀对方的心思,冷冷地问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敢隐瞒,立斩无赦。” 这管事都快吓破胆了。 这人在屋中坐,不知道来了一群什么人,就将他带走了。 管事见过各种客人,看得出对方非富即贵,也不敢口出狂言,只得小心翼翼地应承着。 “我问你,为何粮价斗米涨到八千钱?” 第907章 荆州的困局(中) 提起粮价,管事的也委屈。 “贵人,斗米八千钱已经很低了,不能再降了。” “混账!” 刘备怒不可遏,就要砍了对方,被简雍一把拉住。 “主公,且听他说。” 简雍安抚住刘备,又冷冷地对管事说道:“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否则性命不保。 你说,江陵城中,粮价为何这般高?” 管事看了二人一眼,这才说道:“都是那直百钱闹得。官府制的直百钱赏给当官的,当官的来买粮,拿着直百钱,我们如何敢不收。 还得他的价格,一枚钱就能买到之前百倍的粮食。 可是到了我们交税的时候,我们得的直百钱就不能用了,要么用实物交税,要么用五铢钱交税。 贵人,你说我们怎么办? 五百文一斗的粮食,五枚直百钱就能购买。可是交税的时候,要几十枚五铢钱。里外我们还赔钱。 我们只能涨价。 说实话,就是斗米八千,也赔钱。要是撑不住了,米价还得涨。” 刘备听得瞠目结舌。 管事又道:“老百姓更惨。官府来买百姓的东西,都使用直百钱,可是百姓缴纳税赋,都是实物,粮食或者粗布。 他们拿到手里的直百钱,官府不收,商铺里也不收。 我们不敢不收官府的直百钱,总不能连老百姓的也收,那不更赔钱。 老百姓手里的直百钱,根本用不出去。” “不是说直百钱可以兑换锦绣(蜀锦)吗?” “贵人肯定不常购买东西,先不说官府有没有那么多锦绣,就是有,老百姓换那么多锦绣做什么用?不当吃又不当喝。 而且锦绣这东西,价格也不稳定,如果锦绣跟着物价一起上涨,用直百钱兑换又有何意义呢?” 任何说直百钱和蜀锦挂钩的都是大聪明。 人类史上,目前只有三个半东西能和金钱挂钩。前两个是金银,这是时间的选择;第三个是石油,工业社会的必需品;那半个是粮食,这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只是因为前三个存在,而他又因为存储原因,一直没有发挥作用。 (金本位,银本位,石油本位,粮本位,其中粮本位制度我国刚建国时曾使用过一段时间。未来可能会有电本位。) 至于蜀锦,那是香奈儿,还是了LV啊。 直到此时,刘备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宪和,官府不收直百钱吗?” 简雍沉默以对。 发行直百钱的目的不是经济改革,不是改善民生,不是社会发展,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增强国力,整军备战。 是用一个钱当一百个花,最大程度地将民间的粮食、物品集中起来。 如果官府回收直百钱,岂不是本末倒置。 老百姓用五铢钱缴税,官府将收上来的各种钱币重新融铸为直百钱,官府用直百钱买民间东西。 这是一个环,环上没有官府回收直百钱这一环节。 刘备很快也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继续推行直百钱制度,老百姓将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放弃直百钱也是不行的。 以荆州一地敌天下,如果不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主公!” “回去吧!” 刘备轻叹了一口气,却是下定了决心。 回去的路上,简雍欲言又止。最后确实刘备说道:“宪和,曹贼弄权,社稷蒙尘,为了兴复汉室,有些事情不得不忍耐。 可我向你保证,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等到北伐成功,我一定会取消直百钱。” “主公,以现在的情况,荆州百姓支撑不了多久。我看是不是禁止个人使用直百钱,防止官吏与官府夺利。” “不行。咱们的封赏多用直百钱,若是不许个人花,那将士们不得沸反盈天。此事绝不可以。” “那是不是限制一下直百钱购买物品的种类? 州府是用来囤积物资的,可是很多曹署,不分种类,各种物品都用直百钱购买。这也是物价迅速升涨的重要原因。” 刘备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 “宪和,你先查一查情况。” “唯!” 没过两日,简雍匆匆来见,脸色格外难看。 “宪和,你这是怎么了?” “主公,出大事了。” 刘备笑道:“宪和,天塌不下来,莫慌,发生了何事?” “主公,我发现自开春以来,除了州府以及各级官吏在使用直百钱,还有人也在有组织的大规模使用直百钱。 我统计了一下市面上直百钱的数量,大约是咱们发行数量的二到三倍。” 刘备一惊,手中笔落到地上,声音格外清脆而刺耳。 “你说什么?” “有人仿制直百钱并进行抛售,跟州府抢夺荆州物品。” “是谁?” “我怀疑是曹魏,而且不止。曹魏要想在荆州大肆使用直百钱,一定有内应,否则不可能做到。” “查!” 很多事情根本无法掩饰,之所以能够完成,主要是信息不对称,而当刘备开始自查时,贾诩的举动很快暴露出来。 至于贾诩的内应,简雍很快锁定到吴懿和彭羕二人身上。 之前刘备夺了吴懿兵权之后,并未将其诛杀,反而为了安抚人心,任命他为左将军司马。军需、军械等事,正好吴懿负责。 刘备仍用吴懿,吴懿也仍为刘备效命,可双方之间,已经产生了深深的隔阂。 吴懿对刘备夺权之事,怨恨不已,更后悔当初为何没能坚持一下,投靠曹祜,又岂是现在的局面。 贾诩要抛售直百钱,也需要内应。 作为一个顶级谋士,别人是谋事,贾诩是谋人。 从建议李傕、郭氾造反到让张绣追击曹操,再到劝张绣投降曹操,贾诩的出发点都是人性。 所以贾诩需要的人是有实权且对刘备有怨的人。 贾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选择了吴懿,并与之联络上。 对于吴懿来说,倒戈是一件不需考虑的事情,他很容易地便说服了自己。他吴懿率兵投奔刘备,还将妹妹嫁给他,可刘备回了荆州便翻脸不认人,不仅将他妹妹贬为妾室,还剥夺了他的兵权。 一切都是刘备欠他的。 第908章 荆州的困局(下) 吴懿的背叛并不让刘备吃惊,毕竟双方矛盾重重,几乎要公开化。 然而彭羕的背叛就让刘备感到惊愕了。 彭羕当年不过是一受了“髡钳”的奴隶,是刘备赏识他,令彭羕宣传军事,指授诸将,奉使称意,对其识遇日加,彭羕才有今日。 他待彭羕恩深似海,彭羕却背叛他,简直是鸮鸟生翼,狗肺狼心。 刘备实在忍不住,亲自去牢中斥问彭羕。 彭羕一开始还不住地向刘备求饶,言说自己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乞求刘备能饶他一命。 可后来眼见刘备并不改变主意,彭羕也不掩饰了。 “我承认主公是提拔了我,但是我没有为主公出谋划策,献计献力吗?主公用我,不过是因为我有才智,能帮着主公问鼎大业。 我从主公这里获得的,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回报主公的,远比主公给我的多。 主公口口声声待我恩重,我为何官职?益州治中。可现在主公控制着益州一寸的土地吗? 我这个益州治中,空有虚名,无权无职,权力甚至不如一小吏,跟吃干饭的没什么区别,这就是主公说得待我恩重?” 彭羕说得歇斯底里,而刘备则是一脸铁青。 在彭羕的官职上,刘备做的确实不妥。 可刘备也没有办法。 刘备返回江陵之后,荆州官员为了防止他带回来的益州官员夺权,于是请求刘备仍领益州牧,所有益州来的官吏,皆在益州州府任职。 这群人的目的,刘备一目了然,但他知道,他在荆州,离不得荆襄大族的支持,而且他确实也对益州念念不忘,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于是刘备便同意了此事。 刘备的选择出于现实考虑,他确实要依靠荆襄士族,所以要保障这群人的利益,而益州士族的作用已经降到最低,自然要排在最后面。 可是以彭羕为首的益州人却极为不满。 他们抛家舍业,跟着刘备到了江陵,之前在益州时,为刘备毁家纾难,现在却被弃之如敝履。 在他们心中,刘备跟负心的渣男也无区别。 心有不满,背叛也就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当然彭羕一开始并未准备倒戈,他与刘备之间还是有一些君臣相得的时光的。而且彭羕是个文人,还是有些气节的。 可是后来廖立私下弹劾起了彭羕。 彭羕此人,奴隶出身,一朝身处高位,形色嚣然,沾沾自喜。而且彭羕这个人,极其的不好相处。 他当初之所以被刘璋施以髡钳,就是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书佐,却得罪了州府大部分人,以致众人皆向刘璋告他有罪。 彭羕在江陵人,荆州皆不喜欢他。 于是廖立私心跟刘备说,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以后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 刘备也确实不太喜欢彭羕如此张扬,渐渐对其疏远。 彭羕本来就无权力,在刘备身边,充当谋士。现在刘备疏远了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彭羕对此,愤恨不已。 在彭羕看来,我做个有名无实的荆州治中已经很委屈了,你还要疏远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种情况下,彭羕终于选择了背叛。 彭羕是益州人,而益州现在为曹祜控制,他很容易的便联络上了曹魏。若非直百钱的事,他怕是直接去长安了。 刘备被彭羕骂了一顿,气愤地回了州府。他一怒之下,下令处死吴懿、彭羕等所有涉案人员。 对于此事,简雍认为颇为不妥。 当初跟着刘备从益州来的官员本就人心惶惶,难以自安,现在再杀了吴懿、彭羕这两个领头的,这群人指定是离心离德。 愤怒的刘备却是顾不得这些。 最终吴懿、彭羕二人被处死。 果不其然,吴懿的堂弟吴班得知兄长被杀之后,立刻逃往襄阳,向乐进投降。其他级别不高的益州籍将领、文吏,投降、离开的,不计其数。 虽然处置了吴懿这些内部的叛徒,可摆在刘备面前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那就是直百钱该如何处置。 本来想的是让老百姓继续苦一苦,可现在的问题是,曹魏掺和进来,还利用直百钱大肆收割荆州的财富。 若继续推行直百钱,州府还能再割一圈财富,可是却也会让曹魏收益,而且曹魏还能借此搞乱荆州。 如此倒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可奇怪的是,谁也不敢提。 之前刘备为了振奋士气,大肆封赏文武官员和士兵,所使用的就是直百钱。因此有相当一部分的直百钱发放到个人手中。 若是停掉直百钱,拿个人手中的直百钱怎么办? 若是回收,州府没有那个实力,可若是作废,众人还不得沸反盈天啊。 潘浚道:“主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严厉盘查外部直百钱进入荆州,一旦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至于士兵手中的直百钱,要求他们只能在专门的地方使用。其他场合,一律手持官府凭证,才许使用。” 所谓专门的地方,就是官营市场。 这也是变相地回收直百钱的一种方法。 当然物价是肯定会上涨的,所以官府并不会赔太多。 而且潘濬只提了士兵,至于官员,意味着不在此列。包括他自己,手中都有大量直百钱,需要花出去,他们总不能自己坑自己吧。 这时刘备也道:“还有,必须强制限制市场价格。我听说曹祜在邺城,就将一些不法商人尽数诛杀,抄没其家产。 我们也要有这样的魄力。”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搭话。 荆州的生意都控制在各家豪强手中,让他们去杀商人,不就是自己拿刀砍自己。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的。 眼看商量半天,还是商量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简雍说道:“主公,直百钱之事,不可长久。听说曹祜正率主力,北伐鲜卑,在代郡大破鲜卑单于步度根。 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一旦曹祜解决了北方胡人,再引兵南下,那局面将是灾难性的是。” 刘备脸色难看地点点头。 “我军要尽快出兵北伐!” 第909章 晋公国的高官们(上) 曹祜前往洛阳的前一晚,他在房间中,立了一张屏风,屏风之上,写着很多的官职。 马云騄上前摸着屏风,满是好奇。 “曹子承,你这是做什么?” “封官。” “封官?” “我虽然还没有接受晋公的册封,但不少人只怕是急不可耐了。他们都等着我更进一步,他们也能鸡犬升天。 按理说任命官职,不该跟你商量。但你在长安多时,又跟众人没有交集,正好对他们做个评价,给我做个参考。” “我?能行吗?” 马云騄有些吃惊。 “怎么不行? 晋国公府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六尚书,六卿,四侍中,二御史,一共十八个官职。而随着晋国朝廷的设立,之前无论是大将军府,还是雍州州府的权力,都会渐渐集中到晋国朝廷之中。” “晋国不是只有六个郡吗?” “大父的魏国,也只有十一个郡。可魏国朝廷,照样管着天下。” 马云騄点点头。 “六尚书,最重要的是尚书令,这个没有疑问,就是刘子初(刘子初)的。你说说对他的看法。” 马云騄想了想道:“刘府君?都说他为人清廉简朴,从不治家资产业,还有人说他平日沉默寡言,退无私交,非公事不言,就是有些清高,看不起人。” 曹祜点点头。 “这样的人,不会结党,是最好的宰相人选。” 曹祜之所以一开始就将刘巴推到第一文臣的位置,除了他的能力,还有他不结党,也没法结党的性格。 “关于尚书,我准备安排王文卓(王思)、高文惠(高柔)、黄公衡(黄权)、颜文林(颜斐),还有文恭。 这五人都跟我最久,能力也足,最关键的是,受我信任。 尚书台是权力中心,所用之人,必须信得过。 王文思代表着亲近我的老臣,高文惠是代表着我身边的府官、属吏,黄公衡代表了益州人,颜文林代表了地方守令。” “王公不是在邺城任职吗?” “应该也长不了了。” “王公勤政务实,但听说他严苛急躁。我听说王公总是喜欢无故大发雷霆,有一次一个小吏向他告假,说父亲重病想回家看看,因家离得很近用不了多久之时间。王公怀疑其所言不实,便发怒说‘世有思妇病母者,岂此谓乎!’(因想念妻子而假称母亲生病)不准此人假,到了次日,这位小吏的父亲就离开人世。 王公听说后,亦无悔恨之意。” 曹祜笑道:“你是没见过王公发脾气的时候,” “有一次王公写一份文件,有只苍蝇停在笔杆上,驱之又来,一连数次,气的他将笔摔下,去追满屋乱飞的苍蝇。最后,苍蝇没抓到,他因而将怒气转发在笔上,对其又踩又跺,直到把笔毁了,方消怒气。 王公这个人气量小,脾气怪,不能做主政之人,可是朝堂之上,却不能少了这样的人。何时何地,都需要一个老古板踩刹车,尤其是朝廷之中,尽是年轻之人的时候。” 马云騄点点头。 “至于高公,都夸他勤勉谨慎,公正仁义。” “高文惠虚伪。” “虚伪?” “不过是小事,人如果装一辈子好人,那就是好人吧。” 对于高柔,曹祜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历史上的高柔活得太长了,活了整整九十岁,差点等到曹魏灭亡。 他还得活四十多年,有些吓人啊。 “黄司马的性格,我不太了解。” “黄公衡,贤才也,不过性格上不坚定,多谋而少断。” 历史上的黄权要是能返回蜀汉,是最好的托孤大臣。而且他擅长奇谋,战略眼光出色,正好能补足诸葛亮的短板。 “颜曹掾啊?颜曹掾是个好人。他之前从左冯翊调任的时候,吏民们哭着挡在路上,不让他走,颜曹掾步步稽留,车子走了好几日才出了左冯翊的地界。” “颜文林确实是个好人,干臣,就是有时候太好了,容易成为老好人。” “至于刘府尹,他们都说他务实,爱民,无私,而且低调,谦逊,跟其父差不多。就是行事有些烦琐碎密。” 曹祜笑道:“这是文恭最大的缺点了。他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婆婆妈妈的。 我今年二十一岁,我俩认识却有十四五年了。 他父亲出任扬州刺史,他一家留在许都。我当时也就五六岁,他年纪大一些,也就十岁左右,我,文恭,桓元则,我们这些人没有父亲管,也不在乎与谁结交,每天都混在一起。 因为我的身份,我很多朋友,荀曼倩等人,都跟我疏远了,只有文恭和桓元则,始终与我亲近。 虽说文恭不在关中,但这个位置肯定得给他留着。” 六尚书的人选,除了黄权,应该没什么争议。刘巴、高柔、王思、刘靖都是曹祜集团的核心人物,颜斐是老臣。 但是曹祜控制雍、益二州,益州有个人进入中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至于御史大夫和六卿,可选的余地更少了。御史大夫是徐景山(徐邈),大理是张德容(张既),大农是郑文公(郑浑),郎中令是杨义山(杨阜),少府是陈季弼(陈矫),太仆是盖子俊(盖顺),中尉是梁子虞(梁习),御史中丞是辛佐治(辛毗)。” 六卿的权力不如尚书,但地位却在其上。 而御史大夫更是三公级别的高官。 这些官是撑场子的。 “徐景山是我第一位辅臣,又外放多年,担任御史大夫也是种补偿。以张德容的地位,担任大理都委屈了他。 郑文公,梁子虞,都是资深的地方郡守,极具影响力。 陈季弼,辛佐治身为大将军府长史,不入尚书台,只能给他们更高的地位。 至于盖子俊和杨义山,一个陇右人,一个河西人。陇右、河西的人都盯着呢,就看朝廷对他们重不重视。” 封官就得雨露均沾,尽可能地将各方势力吸纳进来。这一点曹魏做的就比蜀汉、东吴好。蜀汉在益州,东吴在荆州,都没有顶级重臣,而曹魏的上公、三公基本轮流做,每个州都有,哪怕是存在感不强的幽州、青州、凉州、幽州、并州。 第910章 晋公国的高官们(下) 听到都是长安举足轻重的人物,马云騄便不想评价。 “都是重臣,我就不评价了吧。” “说一说也没问题。” “好吧!” 马云騄眼看拗不过曹祜,只得说道:“徐公豁达,不随波逐流,听说他最爱饮酒,但是从不耽误政务。” “这倒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徐景山这样的人不多见。” “曹子承,其他人我真不了解。” “张德容这个人,才能、德行不必说,最强之处在于精明,能忍,而且喜欢搞小圈子;(曹魏小圈子比较严重的郡,左冯翊、太原,高官相互联姻,关系密不透风。) 郑文公刚毅,清正,比老百姓还穷,最典型的儒家文官,但是容易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陈季弼,务实,精干,有主意?但是有些矫情,喜欢装杯。” “装杯?” “欲迎还拒。” 马云騄恍然。 “杨义山是个直人,风骨凛凛,就是有时候小家子气,一心想着陇右一亩三分地,缺乏远见。” “所以陇右百姓,都钦佩杨义山。” “这倒也是。” “梁子虞在并州十多年,政绩常为天下第一,擅长恩威并施。不过他有一点不太好。” “是什么?” “过于功利,甚至显得虚伪。” “他和王文卓曾一起做过祖父的西曹令史,有一次王文卓向祖父汇报事情,由于说话不恰当,惹得祖父大发雷霆,便传唤主事的官吏,以重罪论处,应该是要处死。正巧王文卓不在,梁子虞竟然替他去顶嘴受罚。 幸好王文卓返回,主动承认自己的罪责。 祖父被二人行为感动,于是饶了王文卓。 梁子虞和王文卓,只是同僚关系。亲非骨肉,义非刎颈。而梁子虞却以身相代,受不测之祸,要么他是圣人,要么他就是为了名声。我看大概率是后者。” 马云騄听后点点头。 “是有些不太合理。” “君子不为苟存,不为苟亡。梁子虞之举,却非是如此,并不值得提倡。而且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他的举动,很显然是对律法的破坏。 人情不能压过律法。” “曹子承,你说的是。” 马云騄看着侃侃而谈的曹祜,总觉得曹祜浑身在闪着光,是如此的耀眼夺目,她的目光都难以挪开。 “最后一个盖子俊,刚直而无畏,但刚而易折,过犹不及。” 曹祜拿起杯子,里面已经没水,马云騄赶紧起身给曹祜斟满。 曹祜笑道:“淑女也会服侍人了?” 马云騄脸色一红。 “你喝水吧!” 曹祜也不多说,又道:“还有四个侍中,分别由高堂升平(高堂隆)、李子宪(李孚)、郤子年(郤嘉)、法孝直(法正)。” “还说?” “当然。” “高堂从事刚直敢谏,长安城里,很多人都怕他。” “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你还用他?” “有些人看起来惹人烦,也确实惹人烦,但就是不能少。 就跟做菜一样,葱、芥、薤、蓼草,直接吃并不好吃,可做菜的时候,这些佐料却不能缺,否则菜就失了美味。” 马云騄恍然。 “其他三人,李从事我倒是知道,其他二人,就不了解了。” “那说说李子宪。” “我只知道他很聪明,做事也很妥帖,人们都夸赞他。” “这倒是。四个侍中,他非常重要。 高堂升平刚而犯上;郤子年是个循吏,只能萧规曹随,却难以开拓进取;至于法孝直,这就是主父偃一般的人物,亦正亦邪,不在他脖子上套个绳,还不知道他做什么。 而李子宪绝顶聪明,又进退有据,有他在侍中寺才能不乱。” 马云騄听了,满是信服。 “从前以为你只是靠着用兵天资,才能步步高升,现在才知道,为了平衡关系,稳定局势,你花费了多少功夫。” 曹祜笑道:“佩服我了?” 马云騄点点头。 “还有些心疼。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西方有句谚语,叫做‘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我要是老老实实做个小透明,肯定每天优哉游哉的生活,可是也不会有今天的权力了。” 马云騄看着这封名单,突然反应过来。 “好像少了几个人。” “少了谁?” “丁从事呢?” “你说表兄,他将会担任谒者仆射,表兄各方面的能力是平庸了一下,但胜在忠诚,听话。而谒者台是我的咽喉,必然要交给信得过的人。” “那严文通(严苞)呢?” “他就差些意思。我准备设中书舍人,跟祖父的秘书监差不多。由严文通、应休琏(应璩)他们担任,作为智囊团。” “那来公和郑公呢?” 来敏之前一直担任侯府庶子,负责管理侯府事务。这本来是个临时差遣,没想到来敏做的却不错,一直做到现在。 “你怎么看来敬达的?” “来公风趣幽默,是个长者。” “我头一次见有人这么评价他。都说他是为人狷狂,说话无节制。” 马云騄听了有些吃惊。 “这怎么可能,来公人品很好。” “来公达确实有趣。我准备让他主管内务府。” “这是什么机构。” “就是曾经的少府。少府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部门,其职掌主要分两方面:其一负责征课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以备宫廷之用;其二负责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好等需要的供给和服务。 但现在,他的职能逐渐发生转移。 少府要向朝廷负责,而不是向天子负责。既然如此,倒不如重新设一机构,只对君主负责。 彻底与前朝切割开。” 马云騄似懂非懂。 “至于郑子制,我本来想任命他为侍中,可是他不想做官,便继续如现在这般,做个客卿就好。” “郑公真是淡泊名利。” “他是不舍得权力。” 马云騄不太懂曹祜之意。 郑度虽然没有官职,但相当于曹祜的贴身秘书,半个情报头子,家事、政事都能参与,地位又超脱旁人。 别说一个侍中,就是尚书、六卿都不换。 第911章 禾黍离离半野蒿,昔人城此岂知劳? 十月下旬,曹祜从晋阳南下,前往洛阳。 随行的还有禁军主力骁骑军。 关于虎豹骑,曹操没有作指示,但是却是命令骁骑军接受曹祜指挥,与游击军一同前往洛阳,修建新城。 而且还有一道密令。 因为洛阳荒废多年,几乎没有人口,曹操还贴心地安排骁骑、游击两军的家眷和部分曹祜麾下将领、军队的家眷,总计一万五千户,全部迁移到洛阳。 曹祜麾下军队家眷多在长安,这也是曹祜的底气。 但是一些中高级将领,还有早期曹操给的军队,家眷还是在邺城。 这一次倒好,曹操全交给曹祜了。 看着这道命令,曹祜终于相信,曹操并未想更换自己,只是在下一盘大棋。虽说不知道这盘棋目的为何,但目前来看,并未妨害曹祜的实力。 从晋阳南下,前往洛阳旧地,一路顺畅。 此时的洛阳城,和当年早已不相同。 洛阳城建于西周初年,以居于洛水之北而得名,是周公营建的京师。从成王迁洛,至少到周穆王时期,西周的都城一直是洛邑。 之后中国的历史就和这里息息相关,东周、西汉、东汉,都以此地为首都。 后世统计以洛阳为朝代的都城,常常会忘了西汉。 汉五年二月甲午日(前202年2月28日),刘邦在定陶氾水之阳举行登基大典,定都洛阳,两年之后,迁都长安。之后洛阳一直是西汉最重要的两座城市之一,西汉在此设立中央武库和中央粮仓敖仓 东汉建武元年(25年),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因五行学说,改洛阳为雒阳,称为“东京”。 也就是说,此时洛阳的官方名字叫做“雒阳”,历史上黄初元年(220年),魏文帝曹丕定都洛阳,变雒阳为洛阳。 刘秀在位期间,在洛阳大兴土木,起高庙,建社稷,修官室,立太学、明堂、辟雍、灵台于南郊。汉明帝时,对洛阳城进行了大规模营建,重修了北宫,增加了城市园林,奠定了洛阳城的基本格局。同时在城西修建了中国第一座官办佛教寺院白马寺。 东汉一百六年间,洛阳城为世界第一都市。 直到群雄讨董,董卓强令汉献帝及群臣西行,洛阳城内外人民数百万口被迫西迁。董卓自己留镇洛阳毕圭苑内,纵火焚烧洛阳二百里内的宫庙、宫府、居家;又令吕布发掘诸帝及公卿陵墓,取其珍宝;还遣将四出虏掠:使东汉近二百年来在洛阳的建筑文物毁灭殆尽。 (说吕布是汉室忠臣,忠臣就是挖皇帝的祖坟吗?) 不过此事已经过了近三十年,原本几乎成为鬼蜮的洛阳城已经开始恢复。 当年汉献帝东归经过洛阳时,虽见断壁残垣,但此时的洛阳,已经有人在。 过了这么多年,洛阳已经恢复了不少的人气。很多百姓在洛阳周边定局,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新的聚落。 当然因为没有组织和规划,整个洛阳显得如此的无序。 曹祜一行到洛阳之后,温恢前来迎接。 温恢是接到命令之后直接出发的,比曹祜来的要走。他到达洛阳之后,立刻实地走访了洛阳旧城内外,并命人绘制图纸。 曹祜没有歇息,初到洛阳,便让温恢陪着他遍访洛阳故城。 曹祜一路走,一路唏嘘。 这还是那座“水声东去市朝变,山势北来宫殿高。”的洛阳城吗? “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我之前见过荒芜的上林苑,这次终于又见识到破败不堪的洛阳城了。 董卓的那把火,真是罪无可赦。” “董卓造的孽,却得让咱们还了。” 不少百姓见到官军,顿时惶恐起来,纷纷躲避。 曹祜让人前去询问情况,可被问询的人,下意识就怕,被抓到的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抱头求饶。 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年,当年董卓带给他们的恐惧,仍旧没有消减。 当年那次西迁,百万人被破上路。路上被董卓军车骑践踏,加以饥病交迫,死亡相继,积尸满路。 曹祜心情是格外沉重。 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 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 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 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 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众人到达北宫旧地,曹祜便向随行的马钧询问道:“德衡,我虽督修洛阳城,但并不懂建筑,以你之见,要修洛阳城,需要多次时间,多少人力?” 曹祜此番带来了马钧、周群等人,整个大汉最好的建筑师和数学家,此时都云集洛阳城中。 “大将军,这取决于大将军想怎么修?” “你且细说。” “重修洛阳城,可有三种方案。” “哪三种?” “第一种,修修补补。洛阳城当初虽然被焚毁,又遭兵灾,但当时主要烧的是宫苑,城墙以及一些建筑的地基还在,完全可以在原址上进行重建。 只要不是太奢侈,征调民夫五万,一到两年的时间,就能完成。 第二种,大修大补。仍旧利用原来洛阳城的旧址,但是对整座城池进行重新规划布局。” “城墙不动的情况下对城市布局进行调整。” “正是。如此一来,最费事的城墙仍能利用旧的城墙地基,只是重新营造城内的宫室、官署,工程量仍是巨大。 需要征调民夫十万,三年的时间,才能完工。” “那第三种呢?” “另寻一座地址,重建一座洛阳城。好处是能够对城池布局重新设计,尽可能满足需求,但缺点也很明显。 重建一座新城,消耗巨大。 要征调五十万民夫,五年的时间,才能完工。” 众人听后,俱是惊愕不已。 曹祜倒是相信马钧没有心口开口。 历史上杨广修建洛阳城,动用二百万民夫,拼命赶工,用了十个月的时间,这才勉强完工。 自己不可能像杨广那样完全不在意民夫性命,所以五十万人五年是个很合理的时间。 只是五年还可以接受,五十万,想都不要想。 天下还未一统,动用如此大的人力物力,那纯属是自取灭亡。 第912章 修个什么样的洛阳城(上) 曹祜是想大规模营建洛阳城的。洛阳城将会成为新朝的首都,曹祜自然希望这座城池尽可能的宏伟,壮观,尽显大国气派。 可目前来看这个想法并不现实。 “主要的困难是什么?或者哪一方面民夫使用量最大。” “木料的采集。因为各种砍伐,洛阳周边已经没有什么高大树木,所需的树木要从弘农、上党等地采集。甚至一些极为高大的树木,需要从秦岭等地采集。 而这些所动用的民夫都是海量的。” 曹祜很想说,要不就用石头的,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一方面石头城也不容易建,尤其是封顶;而另一方面,中国古代的石造宫殿基本都是墓葬使用,是帝王将相死后住的往生宫殿。 “我有两个建议,当然未必准确。其一尽量多使用青砖、红砖、条石,重要的地方用青砖,不重要的地方用红砖,减少树木的使用。 其二,从上庸、房陵等地,砍伐树木,然后直接投入汉水,经汉水、淯水(今河南省白河)、汝水北上。” “大将军,淯水和汝水可不连通。” “淯水和潕水(今河南三里河,甘江河部分)相距不远,而南阳盆地更是水系众多,可在堵阳(今河南省方城县城老城区)开凿一条运河连通。如此正好也方便在南下攻打荆州时运粮。 到时候陆路只运送汝水到伊水之间一小段的距离。” 堵阳是平原,地形平坦,落差小,开凿运河容易,想在伊水和汝水之间开凿一条运河,工程量就有些大了。 这是以后的事情。 马钧听后,立刻说道:“大将军,这是完全可行的。” “那你们就试着做。 还有,既然说到树木的事,这邙山成什么样子了,光秃秃的,哪有一点王气。从明年开春,五年时间,种植五十万棵树,使邙山复绿。” 曹祜一直转到傍晚,方才返回平阴县(治今河南省孟津区河清村)。 当然此平阴县不是后世的济南平阴县。魏文帝时期,这里便改了一个名字,叫做河阴县,就是那个河阴之变的河阴县。 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四月,尔朱荣以祭天为名诱骗百官至河阴,溺杀胡太后及幼帝元钊,并纵兵围杀王公大臣两千余人,史称“河阴之变”。 (说个题外话,河阴之变的故事告诉我们,一项制度哪怕再不合理,也有其原因,不要轻易改变。北魏实行子贵母死制度,儿子成为太子,母亲便会被处死,因为宣武帝心软,胡灵太后成为第一个漏网之鱼,而胡灵太后和其子孝明帝的矛盾直接导致了尔朱荣入洛,北魏随即走向灭亡。) 洛阳城不能居住,为了曹祜的安全,只能住在河阴县中。 县令很识趣的将县府让给了曹祜居住。 回到城中,曹祜召集了自己的近臣,以及温恢、缪袭、马钧、周群等人,还有大鸿胪常林和将作大匠韩暨。 今年朝廷的空位似乎格外多,将作大匠常林调任大鸿胪,司金都尉韩暨便补上了将作大匠的位置。 韩暨也确实是个发明小能手,在监冶谒者任内,推广使用水排,提高了生产效率。 他之前长期管理铁政,让他来修城,都是理工活,勉强说得过去。 至于常林,大概率曹操是怕韩暨不熟悉将作府的工作吧。 “今日咱们也实地勘察了洛阳城,德衡更是提出了三种方案,大家都说说,哪一种合适?” 温恢之前管着盐政,对国家的收入是比较了解的。 “大将军,第三种肯定不行。现在的洛阳城,南北近三千五百步(4.85公里),东西约两千二百步(3.05公里),单是城墙长度,就超过一万步。 若是修建新城,定然要比现在城墙大。 可单是修建城墙,需要的人力物力就是海量。 现在的洛阳城,城墙基本完好。虽然有破损处,但修缮肯定要比新建省时省力。” 洛阳城墙的规格肯定没问题。北墙宽约25~30米,东墙宽14米,西城墙宽约20米,全城周长14公里,城墙夯土版筑。 温恢说完,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洛阳城用起来并无问题,倒也没有另建一座的必要。而且汉魏洛阳城面水背山,比隋唐洛阳城的位置更好。 “那就以修缮为主。 不过城墙是颜面,一定要修好。内以夯土版筑,外面包裹一层青砖。城高至少要达到六丈(13.8米)。” 别说首都城墙无用,隋朝洛阳城扛了李密好几年,而明朝若是没有北京坚城,不知道灭亡几次了。 原址重修并无争议,但大修还是小修,众人却是有不同意见。 支持大修的,一国之都,就要大气,恢弘,认为小修的,主要算得是经济账。 曹祜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要大修。 曹祜也想将来住的舒服。 定下大修之后,每一个细节众人都有不同意见。 比如先修缮南宫还是先修缮北宫。 洛阳宫殿史,就是东汉皇帝在南、北宫来回搬迁史。东汉末年,灵帝由北宫移居南宫,之后何太后与少帝又由南宫移居北宫。 温恢以为,北宫取法“太一”紫宫,而南宫象征太微宫,南北相对,合乎天道。韩暨却认为,只建一宫,乃是“建中立极”。 二人引经据典,各自述说道理。 最后还是曹祜排版,只修北宫。 主要是曹祜看的古代宫殿太多,习惯了单一的宫殿。 南宫,北宫的,怎么确保一个中心? 接下来曹祜跟韩暨的想法又不一样了。 韩暨想的是未来的皇宫只包含北宫核心区。 北宫总面积约180万平方米,真正的宫殿区也就一半左右,剩下的都是少府官署,包括尚书台、永巷、掖庭等。 韩暨认为,宫殿区为以后的宫城,剩下的改成官署,省钱还省事。 常林对此却反对起来。 “韩大匠可知,长安城中的长乐宫占地接近一万三千亩(6平方公里,8个故宫),未央宫也有一万一千亩(5平方公里),哪怕是洛阳南宫,也占地两千八百亩(130万平方米)。 怎么到我大魏,营建新都,就变得如此局促、狭窄了? 宫城乃是国家的中心与象征,自然要彰显一国之威。 现在修不好,可以一直修,可若是置锥之地,穷闾阨巷,就要让人笑话了。” 第913章 修个什么样的洛阳城(下) 曹祜也支持常林的方案。 西汉长安城有36平方公里,东汉洛阳城却只有10(10到16,说法不一)平方公里,确实有些小。 宫城再建的小了,确实不利于发展。 从土地规划的角度来说,要给未来发展留出足够的空间。 看着马钧勾勒的城墙草图,曹祜很快有了主意。 “马德衡的三种方案,第一种太简,第三种太奢,倒是第二种,正适合。我也支持舍弃南宫,只保留北宫,但北宫要重新规划。 第一,北宫内的官署全部移出,整个北宫全部为宫苑,以中心线为轴,分作三列,并采用‘前殿后寝’的模式。 前边为外朝,除了一众宫殿,只为尚书台、侍中寺和秘书监保留位置。 后边为寝宫,呈对称分布。 最北面是皇宫禁苑。 北宫的北门与北城墙的正门相通,中间以甬道相连。 北宫的北墙向北延伸,与北城墙之间,只留设一处军营的距离。” 对于曹祜这种人来说,只有住在军队周围,才更安心。一旦宫中发生动乱,天子可以立刻退往北门,既能召集兵马平叛,又能从北面突围。 至于北门的军队不听天子的,那就不归曹祜管了。 连军队都掌握不了的天子,那就是个傀儡。 “第二,永安宫旧址建东宫。但是与宫城相连。” 永安宫在东汉时由太子居住。东汉的太子不仅有单独的宫殿,最关键的是,不跟老子住一块,而是住在皇宫外面。 北宋以前的东宫,真的是单独的宫室。 “第三,永安宫以北的步广里,以及太仓、武库位置,重建三座仓城,分别为太仓城,武库城,左藏城。 在临晋北宫的位置,安置少府诸署。 永安宫以南,置太庙,社稷。” 太仓管粮,武库管军械,左藏管钱,都是命脉所在。 “第四,在西北位置建百尺高楼一座,外置城墙。从宫城有甬道可通此地。” 曹祜说的,便是历史上的金墉城,算是一处军事堡垒。曹丕所建,随后曹叡将其扩建成军事堡垒,再之后,延伸出三座小城。 金墉城在整个洛阳城历史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大将军,建高楼作何?” “看家。” 曹祜的想法太奇特,众人也不好反驳,只能先听从。 “第五,以宫城中轴,向南延伸到南城墙,乃为天街要有百步宽。跟邺城一般,两侧置朝廷官署,文东武西,依照等级,从北向南递减。 郡府在城中。 县廨设在城外,城东、城西各一处。” “大将军,一县如何设两处县廨?” “那就设两县。以天街为界,东西分作两县。” 未来随着人口增加,两县制将会越来越多的。比如唐朝长安城分作长安、万年二县(后来又分出明堂县、乾封县,一城四县),洛阳城分作河南、洛阳二县(后来又分出永昌县,来廷县,一城四县),江都分作江都、江阳二县,江宁分作上元、江宁二县,蓟县分作蓟县、幽都二县,以及其他等等。 “第六,将整个内城居民区,按里划分,里设里墙,以街道相隔。 第七,城中要设两处市场,分别为东市,西市。还要给将作、少府等官署留出作坊的位置。 第八,重建城南的明堂(祭祀之地)、太学、辟雍、灵台(观星之地),重建马市。” 曹祜的要求虽多,基本上按照邺城和长安、洛阳城市要求做的,并不出格。 “第九,对城东西两侧居民,按里划分,设里墙。同时在城内外,留出相当数量的建设用地,等待以后使用,还要做好外郭城的规划。” 无论是西汉的长安城,还是东汉的洛阳城,其实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以洛阳城为例,整个洛阳城有10平方公里左右,北宫、南宫、永安宫、濯龙园加起来已经有4平方公里,再去掉三公府,金市,太仓、武库,以及其他官署,居民区也就步广里、永和里、直里等几处。 而这些地方都是权贵们住的,普通人哪里能进去。 所以普通百姓都住在城外。 而这种情况长安城更明显。长乐宫、未央宫、桂宫、明光宫、北宫、东宫,这些地方加起来,占了长安城七八成的地方,很多官员也只能住在城外。 汉魏洛阳城占地10个平方,看起来并不算太大,可等到北魏修了一圈外郭城墙之后,洛阳城瞬间变成了占地80个平方,可见城外到底有多少人。 “大将军,还要建外郭城?” “没错,洛阳是要修外郭城的,城墙周长至少要两万步(30公里)。等到将来人多了,洛阳城对面,亦修一座辅城。” 除此之外,曹祜还要建一座工坊城,但此时没必要提。 众人听到曹祜的规划,一时间都惊呆了。 “大将军,两万步的外郭城?” “随着洛阳人口的增加,一定会建外郭城墙。虽然是以后的事情,但你们该做的规划却要做好,不许任何人占用。” 韩暨满是担忧的说道:“大将军,如此安排,除了城墙,其他几乎相当于重建一座新城。 而且设里墙,对夯土需求是巨大的。 要多消耗多大的人力,才能建成大将军说得新城。” “韩大匠,制作夯土,需要黄土、稻草、石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黄土。咱们所在这片区域,难道缺少黄土? 你可以分别从津门(洛阳南墙西门)和开阳门(洛阳南墙东门)各掘一条水道,一条到夏门(洛阳北墙西门),一条到谷门(洛阳北墙东门),两条水道,横亘城中。 两条水道挖通之后,各地水运的资材,可通过洛水和两条水道,直通城中各处。 所掘土方,则可以用来烧制青砖、红砖和夯土。 城墙、宫城,这些地方都是重中之重,都要使用青砖,而里墙,则没那么重要,则可以使用红砖。 等到施工完成之后,废弃的瓦砾可回填入渠中,如此水道将会又成为街道。 如此一来,运输、材料的问题都解决了,我想能够省下的人力、物力,应当不在少数吧。” 第914章 突然出现的传国玉玺 马钧不愧是一代大匠,他与韩暨、温恢、周群等人,很快就绘制了一幅《洛阳城重修施工图》。 其规划有序,布局精美,哪怕是曹祜这种见惯了后世惊艳设计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且马钧还有很多惊艳绝伦的创造。 比如将瓮城设于城门内,在城体上革命性的设置了“瓮洞”(藏兵洞);城墙呈马面设计;又在城池四角各置一个六角棱堡,大大增强了城池的防御能力。 城内统一规划了下水道和排水管道,每个里都有专门的公共厕所,垃圾场,统一对粪便、垃圾进行回收处理。 古代没有塑料制品,所谓的垃圾基本上都是可降解的。而且粪便也是古代社会生产的必需品。像是牛粪,在草原上算是战略物资。 统一回收垃圾、粪便,即有利于城市的美观,又能统一沤肥,制作成肥料,反哺农业生产。 “德衡,洛阳城的重修要记你一功。前汉之时,阳城延以军匠的身份投奔高皇帝,主持筑造了长安城和长乐宫、未央宫,以功封侯。 德衡之功,不在阳城延之下,洛阳城建好之日,便是德衡你封列侯之时。” 马钧听后,大喜过望,立刻向曹祜重重叩首。 若能官封列侯,此生亦不虚也。 在韩暨和马钧的主持下,洛阳城重建工作很快开始。虽然已经是腊月,但是该做的准备,却是必须进行的。 也因为如此,周边不少役夫仍旧在此时来服徭役。 洛阳城的重修分别从城墙和宫城两处开始的。腊月初十,曹祜带着左长史辛毗、左司马高柔和韩暨、常林、温恢等人巡视已经开始动工的洛阳宫城。 “公至(韩暨字),曼基(温恢字),从明年开春起,整个洛阳城内外,将会始终有超过五万的役夫进行做工。 我先给你俩打个预防针。 洛阳城的重修,要快,要好,但是还不能让役夫出事。 要保证役夫的安全,安排好役夫的吃饭、用水、居住等问题。尽可能的少死人,最好不死人。 一些危险性高的工作,尽量使用雇工。 我不是秦始皇,二位也不是蒙恬。我不想后人记载重修洛阳城时,‘役使严急,丁夫多死。’或者是‘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君子以仁存心,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 曹祜之言,倒把二人给整不会了。 这本来是他们身为臣子劝谏君王的,曹祜倒好,将他们的话说了,倒是让他们无话可说。 还是温恢反应快。 “大将军放心,我等必妥善安置役夫,不伤大王仁德。” 温恢虽然做过曹祜的家丞,但跟曹祜的关系,却并不亲近。毕竟他的家丞做了没多久,就去管盐政去了,二人交集其实不多。 而且温恢跟郭缊是同乡,还是姻亲关系。 郭缊因为通敌被族诛,温恢虽未受其牵连,但也心中无比惶恐。面对曹祜,自然战战兢兢,小意奉承。 众人正说着话,韩暨的儿子韩繇匆匆过来。 韩繇二十多岁,尚未出仕,作为韩暨的幕僚,跟着来了洛阳,平日里做些监工事。 他本想说来意,可看到人多,顿时又闭嘴。 韩暨见状便道:“吞吞吐吐,到底是何事?” 韩繇略一犹豫,这才说道:“在芳林园的一处废墟之中,发现了一枚印玺。” 曹祜听后便问道:“什么印玺?” 韩繇又看向父亲。 韩暨恼怒道:“到底何事?快说。” “大将军,父亲,这玉玺我怀疑是传国玉玺。” 众人一愣。 传国玉玺在许都好好的,怎么又在洛阳废墟中被发现? 韩暨也焦急起来,立刻问道:“二郎,到底怎么回事?” 韩繇赶忙说道:“今日清理芳林园的砖石,有人发现天渊池南岸屋舍废墟下有一具尸体,这人已成白骨,不辨身份,但大概率是个宫中内侍,他身上携带着一个盒子,盒子之中有一枚玉玺。这玉玺上的螭龙有一角破损,而印文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怀疑是传国玉玺,便立刻前来禀报。” 众人听后,心中俱惊。 若真的是传国玉玺,则是惊世发现。 “玉玺何在?” “在芳林园。” 曹祜听后,立刻带着人前往。 韩繇也知道轻重,前来禀报期间,命人严加看管玉玺。 曹祜到后,韩繇上前将玉玺奉上。 曹祜打开盒子,将玉玺拿到手中。 后人关于传国玉玺,一般有两个误区。其一是觉得传国玉玺跟后世明清玉玺那般大,实际上传国玉玺方圆四寸,即边长也就9厘米左右,高更是只有7厘米左右,还不如一个十元的魔方大。 而另一个误区更广为传之。很多人以为王政君摔坏的是玉玺的一角,很多文艺作品的道具也是这么制作的,可实际上《汉书·元后传》记载的很清楚,“投之地,螭一角缺”,《吴书》也记载为“上纽交五龙,上一角缺。” 也就是说,摔坏的是上面五条龙的一个角。 至于用金补缺,则是出自唐代《玉玺谱》记载“损其一角,以金镶之”。实际上根本没补,也补不了。 总不能用502吧。 曹祜拿着传国玉玺,细细打量。 这玉玺由白玉雕琢,方圆四寸,五龙钮,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 这玉玺实在普通,要不是上面这八个字,曹祜真不觉得是传国玉玺。 看来一会,曹祜也难以辨别真假,遂将其交给常林。 “常鸿胪,你博学多闻,看看这玉玺可是真的。” 常林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接过。 常林仔细观察许久,方才说道:“色绿如蓝,温润而泽,背螭钮五盘,这应该就是和氏璧制作的传国玉玺。” 常林看完,辛毗、温恢、韩暨、缪袭等人,依次查看。 最后大家的结论皆倾向于这是真的传国玉玺。 可这也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既然这个是传国玉玺,那么许都天子手中的玉玺,又是何物? 第915章 玉玺是真是假 灵帝中平六年,十常侍之乱,袁绍、袁术兄弟引兵杀入皇宫,张让、段珪等人携帝出逃,传国玉玺失踪。 一直到一年多后,孙坚攻入洛阳。 根据孙家人的说法,孙坚当时驻军洛阳城南,附近的甄官井上,早晨有五彩云气浮动,众军惊怪,没人敢去汲水。孙坚命人下到井内,打捞出了传国玉玺,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缺一角,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人们说,这是当年张让等作乱,劫持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玺人投到井中的。 孙坚战死后,玉玺由其妻吴氏保管。袁术素有篡汉野心,得知玉玺下落,遂拘押吴氏并强行夺取玉玺。 袁术去世,被袁术扣押的徐璆得到传国玉玺,回到许县,献给献帝,自此传国玉玺又回到朝廷手中。 徐璆出自海西徐氏,做过荆州刺史,天下知名。刘协迁都许县之后,因朝中空缺,征徐璆为廷尉,徐璆在入京途中被袁术劫持。 所以袁术手中的传国玉玺怎么落到徐璆手中的,实在令人生疑。这就好像监狱的囚犯拿了狱长的公章一般奇葩。 但官方是承认的,所以这件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疑问。 然而现在出现的这个新的传国玉玺,却是让这件本来一切顺遂的事情,凭空出现了波澜。 众人正心中疑惑,韩暨道:“朝廷七玺,有没有可能,当初徐廷尉献给朝廷的,乃是其他六玺中的一玺?” “不可能!” 韩暨说完,温恢便道:“当初中常侍之乱,天子北诣河上,六玺不自随,及还,于阁上得。 我亲眼见过六玺,确是无疑。” 温恢之前长期担任曹操主簿,是见过六玺。 后世电视剧又有一个误区,就是认为皇帝有一个玉玺。实际上皇帝有七个玉玺,除了传国玉玺,还有皇帝三玺和天子三玺,皆白玉制,螭虎纽,用武都紫泥封。 皇帝三玺分别是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其中皇帝之玺用于封命诸侯王及官员,皇帝行玺用于封赐诸侯王书,皇帝信玺用于发兵、征召大臣。 天子三玺分别是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其中天子之玺用于策拜外国事务,天子行玺用于征召大臣(有说是给藩国的册封时使用),天子信玺用于祭天地鬼神。 简单来说,皇帝三玺是对内的,天子三玺是对外的。 这六个玉玺加上传国玉玺,统称秦汉七玺。 实际上皇帝平日里只用六玺,传国玉玺根本用不到。 皇帝之玺、天子之玺,是皇帝自己贴身佩戴的印章,是身份的象征;而其他四玺在汉代则存放于符节台,有尚符玺郎四人专门保管四玺。因为四玺是日常发令的重要凭证,类似于公章,使用频繁,所以放于公共处,待皇帝指示下来,决策机构按照皇帝的精神拟撰诏书,然后去符节台盖章,发令生效。 (单位公章和领导姓名公章一般都会放在办公室或者财务,领导也不会亲自拿。) 后世感觉皇帝就是天子,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区别大了。 皇帝是对内的,国家的主人;天子是对外的,天下的主人。 以武侠举例,一派掌门相当于皇帝,武林盟主相当于天子, 温恢说完,众人便意识到,这个新发现的玉玺,已经算是烫手山芋了。 毕竟这个玉玺若是真的,那天子手中的,就是假的。这样意味着,二十多年来,朝廷跟笑话一般,以假当真。 曹祜心中却是有些明白此事了。 大概率现在朝廷的玉玺是假的。 一种可能是徐璆献的玉玺是假的。袁术为了自己正统性,编造了传国玉玺在他手中,孙坚发现玉玺和袁术从吴氏手中夺得玉玺,都是假的。 徐璆献玺之后,因为朝廷定都许县,内忧外患,为了稳定人心,就将这个假玉玺当真玉玺使用。 而另一种,就是曹操自导自演的大戏。 什么徐璆献玺,还是袁术拿到传国玉玺,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定人心做的一个局。 反正传国玉玺就是一个象征,又不会真的使用。 哪怕是假的,也不会被人发现。 曹祜本人是倾向于第一种。 毕竟第二种牵扯太多,容易出破绽。毕竟曹操若想造假,方法很多,直接说从洛阳废墟找到的就行,没必要又扯到孙坚、袁术身上。 袁术就没法用这个理由。 他在十常侍乱后,就没去过洛阳,总不能说是他在十常侍之乱中私藏的吧。最关键的是,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和动机,所以故事若编的不好,旁人反而会怀疑他私藏玉玺,弄巧成拙。 “大将军,该如何处置这个玉玺?” 众人皆看向曹祜。 这时高柔突然说道:“常公,你博学多识,秦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一定是真的吗?” 常林一愣。 “文惠这是何意?” “也可能史书记载有误,也可能现在的传国玉玺跟始皇帝获得的第一块并不相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始皇二年(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南巡行至云梦泽时,风浪骤起,所乘之舟行将覆没。始皇抛传国玉玺于湖中,祀神镇浪,方得平安过湖。8年后,当他出行至华阴平舒道时,有人持玉玺站在道中,对始皇侍从说:‘请将此玺还给祖龙(秦始皇代称)。’言毕不见踪影。传国玉玺复归于秦。 高皇帝率先兵先入咸阳。秦亡国之君子婴将‘天子玺’献给高皇帝。 高皇帝建汉登基,佩此传国玉玺,号称‘汉传国玺’。 秦始皇抛玺祭神我信,可有人给他送还玉玺,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真要有上天相助,秦也不会灭亡了。所以很可能,当初子婴献给高皇帝,就不是始皇帝最初刻的那一块。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传国玉玺在大汉传了四百年,历经二十多位君主,所有人都承认他是真的。 所以传国玉玺最重要的,并非真假,而是在谁的手中,天下人又是否承认。 在老农手中,就是假的,在朝廷手中,就是真的。 所以这枚玉玺是假的。朝廷那块,是真的。” 第916章 玉玺不是和氏璧 高柔说完,曹祜已经明白了高柔的意图,立刻说道:“这枚玉玺是假的。” 正如高柔所言,传国玉玺的真假不重要,世人是否承认最重要。 朝廷已经有了传国玉玺,天下人也承认这个玉玺,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生波折。哪怕是真玉玺。 真若是将这枚玉玺当做真的传国玉玺送过去,那是给朝廷找麻烦。 若这枚是假的,世人会嘲笑曹祜有眼无珠。 若这枚是真的,那更加可怕。 传国玉玺在朝廷放了二十年,朝廷怎么没发现是假的。如此要么承认是朝廷愚蠢,识别不出真假;要么承认朝廷是故意以假为真。 不管是哪个,都会严重影响朝廷的公信力。 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并无人反对。 曹祜严令封锁消息,然后便收起玉玺,返回了平阴。 回去的路上,高柔便道:“大将军,你不该自行拿了玉玺,而是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人将这个玉玺送到邺城。” “这不就相当于说玉玺为真吗?” “到底是瓜田李下的事,大将军不该沾手。玉玺的真假,大家心里都清楚,真若是让人以为大将军私藏传国玉玺,那就不好了。” 曹祜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惠,传国玉玺在废墟之下掩埋了三十年,偏偏我一来洛阳就被发现,你说那这算不算另一种天命。” 高柔听了大惊。 “大将军,祸从口中。” “文惠,我没有那么疯狂。说实话,传国玉玺在我眼中,也就是块石头,有他没他,并不重要,我不会因为这个东西而迷了心智。 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这传国玉玺,是不是和氏璧制作的? 文惠,你知道吗?” 高柔没想到曹祜如此跳脱,竟然考量起传国玉玺的来历。 “应当不是。” “为何?” “大将军,若要讲传国玉玺是不是和氏璧制作的,要先知道和氏璧怎么来的?” “相传春秋时,楚人卞和在楚山(一说荆山),看见有凤凰栖落在山中的青石板上,依‘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之说,他认定山上有宝,经仔细寻找,终于在山中发现一块玉璞(未经雕琢的天然玉矿石)。 卞和将此璞献给楚厉王。然而经玉工辨认,璞被判定为石头,厉王以为卞和欺君,下令断卞和左脚,逐出国都。 楚武王即位,卞和又将璞玉献上,玉工仍然认为是石头,可怜卞和又因欺君之罪被砍去右足。 及楚文王即位,卞和怀揣璞玉在楚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以致满眼溢血。 卞和也是个奇人,就非得献这个玉?” “应该是想求个进阶之路啊。” “失去了双脚,又如何做官?” “大概是执念吧。” 高柔出身世家大族,天生的贵人,他很难理解中下层为了阶层跃迁会做的努力。为了阶层跃迁,别说两只脚,命都可以不要。 高柔接着讲道:“楚文王听说之后很奇怪,便派人问他‘天下被削足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你如此悲伤?’ 卞和感叹道‘我并不是因为被削足而伤心,而是因为宝石被看作石头,忠贞之士被当作欺君之臣,是非颠倒而痛心啊!’ 这次楚文王直接命人剖璞,结果得到了一块无瑕的美玉。 为奖励卞和的忠诚,美玉被命名为‘和氏之璧’。 楚王得此美玉,十分爱惜,都舍不得雕琢成器,就奉为宝物珍藏起来。又过了400余年,楚威王为表彰有功忠臣,特将和氏璧赐予相国昭阳。昭阳率宾客游赤山时,出玉璧供人观赏,不料众人散去后,和氏璧不翼而飞。 50余年后,赵国人缪贤在集市上用五百金购得一块玉。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经玉工鉴别,此玉就是失踪多年的和氏璧。赵惠文王听说和氏璧在赵国出现,遂据为己有。 战国时期,当时诸侯、天子迷信‘璧瑞象大’,都想用玉璧作祭天利器,把和氏璧视为天下独有的无价之宝。 于是有秦昭襄王愿以秦国十五座城池换取玉璧,蔺相如完璧归赵一事。 秦灭赵后,和氏璧再无记载,应当是落入秦国手中。” “也有可能毁于战火之中。” “我认为传国玉玺不是和氏璧所制,有三个原因。 其一,技术上做不到。玉璧为环形,中心有孔,通常厚度不足半寸。而传国玉玺方四寸,高约三寸,若用和氏璧改制,需从环形薄片中切割出足够厚度的方形玉料,这根本做不到。 其二,玉璧不适合改制玉玺。玉璧表面常雕刻谷纹或龙凤纹,而玉玺需平整的印面以刻篆文。若磨平玉璧纹饰,玉璧将会更薄,破坏其原有价值;若保留纹饰,则印文无法清晰呈现。而且印玺的上部都是圆雕的螭虎纹,与玉璧上面的浮雕完全不同,秦始皇不可能抹去浮雕,重新雕刻螭虎纹。 其三,材质有差异。《韩非子》记载和氏璧‘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其颜色随角度变化,应当是荆山玉。而传国玉玺则是‘色绿如蓝’,应当是蓝田玉,与和氏璧的色泽明显不符,双方甚至不是一种材质。 而最后一点,便是没有意义。 和氏璧作为玉璧,属礼器‘六瑞’之一。而秦国本就有玉玺,传国玉玺最早只是始皇帝的私人玩物。 之所以成为传国玉玺乃是秦、前汉、新莽、后汉相传,才有今日的意义。 始皇帝难道会想到秦灭亡吗? 既然如此,将庄严神圣的礼器制成玩物,除非始皇帝疯了,才会如此。” 曹祜听了,也是恍然。 按照高柔的解释,传国玉玺确实和和氏璧无关。 “那和氏璧大概率真的毁于战火之中了,可惜了一代宝物。文惠,你说这传国玉玺到底该如何处置?”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若大将军舍得,尽可将其交给魏王,到时候该如何处置,头疼的也是魏王。与大将军无关了。”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咱们就给大父增添一些烦恼吧。” 第917章 完璧归祜 返回平阴之后,曹祜立刻命人将玉玺快马加鞭,送往邺城。 历史已经证明,无数拥有传国玉玺的势力,都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基业,反倒是没有传国玉玺的明清,国祚都有二百多年,所以这东西也就那么回事,曹祜早就祛魅了。 给他个破石头还不如给他三万、五万兵马来得实在。 让曹操头疼去吧。 果不其然,传国玉玺送到邺城,曹操难受了。 当初传国玉玺的故事,其实很曲折。(以下作者的合理推演) 袁术想做皇帝,也认为天命已降于他袁家,可大汉毕竟传承了四百年,人心依旧在,此时若代汉,人心必然不服。 关键是天子还不在手,他想走一个禅让的合法程序都没办法。 可袁术又实在太想做皇帝了。 袁术的一众心腹苦思良久,最终长史杨弘想到了一个良策。 杨弘走正道不行,走邪魔外道,着实擅长。他建议袁术,对外宣传意外获得了传国玉玺,如此便意味着天命落到袁术身上。同时又将谶文“代汉者,当涂高也”,解释为“涂者,途也,而途则是路,公路中的路。”即涂高指的他袁公路。 传国玉玺加谶文解释,便能形成他代汉的法理性。 至于说袁术没有传国玉玺,那没问题,做一个就有了。 认识传国玉玺的本就不多,瞒过众人并不困难,哪怕有人认出这是假的,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说出来。 至于这玉玺怎么落到袁术手中? 因为袁术要避嫌,最后选到已死的孙坚头上。 孙坚当初攻入洛阳时,意外发现玉玺,很合理吧。孙坚死后,他的老婆吴氏将玉玺想给袁术,很合理吧。 至于为什么后来成了袁术向吴氏强夺的玉玺,主要出于曹操的宣传需要。 孙家匿藏玉玺,坏;袁术强抢部下的东西,坏。 靠着杨弘等人的谋划,孙坚在甄官井中发现了传国玉玺一事,后来孙家人献给了袁术,便成了一件言之凿凿的事。 袁术败亡之后,他麾下众人,都是反贼。 朝廷就是将他们全部都杀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时候,众人便想起了传国玉玺,希望将此物献给朝廷,祈活一命。而这个献玺之人,最终落到徐璆头上。 主要是徐璆影响力足够大,将玉玺献给之后,朝廷不大可能毁约。 玉玺到了许都之后,曹操等人一验,便看出了真假。这玉玺是个赝品,众人空欢喜了一场。 正常情况下,宣布是假的就完了。 但是曹操等人却有了别的想法。 当时冀州的袁绍对曹操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南下的可能。 袁绍势力本就对刘协这个天子不太认可,双方关系很差。兴平二年(195年),朝廷还派人跑过去给袁绍封了一个右将军。 这简直就是侮辱。 要知道被袁绍打的节节败退的公孙瓒都是前将军。 要增强天子的正统性,得到传国玉玺这件事,确实很合适。对于曹祜这种理智的人来说,传国玉玺什么都不是。 可对于普通百姓,传国玉玺的神圣性十足。 当然曹操也可以自己制作一个。但问题是袁术获得玉玺这个消息已经传得很广,很多人也相信了这件事。 21世纪有个定律,叫做手表定律,说得是如果你有一只手表,你可以准确知道时间。可如果你有两块或者以上的手表,你反而不能准确知道时间。 同样天下只有一个传国玉玺,大家只会讨论它传奇的故事,可若是有了两个传国玉玺,大家肯定会争论它的真假,最后的结果会是说哪一个是真的,都会被质疑。 最终的结果便是,许都朝廷承认了这个玉玺的真实性,甚至徐璆因为献玉玺之功,被任命为九卿之首的太常。 传国玉玺自被找到之后,便放在了许都。 这么多年过去了,曹操甚至都将他是假的给忘了。没想到如今竟然又出现了,还是被曹祜给挖出来的。 如高柔说得,这成了烫手山芋。 就跟爽文里的真假千金一样,换回来和不换回来,都是麻烦。 收到玉玺之后,曹操秘密招来华歆。 华歆是大儒,见多识广,又在汉尚书台和魏尚书台为官,最有见识。 他初见玉玺,也是极为惊愕,但细细观察之后,却是确定这个玉玺是真的。 “大王,这?” 曹操直接打断道:“子鱼,这玉玺是真是假?” “真的。这枚玉玺符合之前史书所有的记载,而且我当初在朝廷时,是见过的。跟宫中存的传国玉玺,一模一样。” 曹操点点头。 “子鱼,今日之事,烂在心中,不可与外人言。” “臣明白。” 作为历经多次风波的老人,华歆没有一点好奇心,也不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想好好活着。 华歆很清楚,知道的少,管住嘴,才是长寿的保证。 曹操也知道华歆的性格,没有多言。 确认了这是真的传国玉玺,曹操没有一丝的兴奋。 “玉玺啊玉玺,你既然三十年前消失了,现在又何必出现啊。” 曹操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哪怕对外宣布找到另一个传国玉玺,都会引发一场大地震,更何况这个还是真的,所能产生的风波更大。 朝廷本就动荡,不要也不能再给那些反对势力,提供更多的机会了。 只是这传国玉玺该怎么处置? 曹操将传国玉玺拿在手中,不住地把玩。 不得不说,这个玉玺的手感还真不错,他甚至能体会到当年始皇帝把玩传国玉玺时的感受。 “阿福啊,你真是给大父弄了一个大麻烦。” 传国玉玺送到邺城的当天,曹操就派人将玉玺原封不动地送还给曹祜。 再次拿到玉玺,这时轮到曹祜狐疑了。曹祜想过很多曹操可能处置这个传国玉玺的方式,唯独没有想到,它又会回来。 “文惠,大父这是何意?” 高柔犹豫许久,才试着说道:“臣亦不知,大概率是大王希望能够由大将军来处置这个传国玉玺。” “我处置?” “若是将来到了关键时候,这枚传国玉玺,也能发挥不一般的作用。大将军完全可以将玉玺先收好,然后等待时机。” 曹祜点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第918章 刘协的野望 曹祜到洛阳之后,没过数日,关于曹祜进位晋公的第三道诏书,再次送到洛阳。 此时此刻,曹祜是内外瞩目,所有人都想知道,曹祜会不会接受晋公之位。 这件事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刘艾握着诏书,手中已经涔涔冒汗,他不知道若是曹祜拒绝,他又该怎么办?虽然是被曹操逼着,才封了曹祜为公,但这道诏书,代表的是天子权威。 他真怕曹祜将天子的脸丢在地上踩。 他现在是深恨曹操。 你们曹家人的事,自己解决就是了,为何非得将朝廷给卷进来。 可尽管再不情愿,却也是无可奈何,时至今日,大汉真的大事去矣。 曹祜本就有了决断,此时的他没有犹豫,双手接过了诏书,叩谢圣恩。 此时此刻,他成为汉末第二位封公。 从今天开始,曹祜也拥有了称孤道寡的资格。当然也从今日开始,他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刘艾一愣神。 他没想到曹祜会接受。他不知道曹祜明不明白,接受了晋公的位置,大概率就失去了曹操继承人的位置。难道曹祜不想做天下之主? 曹祜当然知道,接过诏书意味着什么。 可吃到嘴里的才是肉。 鹿死谁手,拭目以待。 曹祜要正式成为晋公,还要有正式的加封礼,还要其他乱七八糟的仪式,但并不影响此时的曹祜,发布他的第一道命令。 没像曹操当初建魏国朝廷,耽搁了大半年,曹祜直接任命了尚书,六卿,侍中,以及其他一些人事安排。 东汉晋国,就此新鲜出炉。 在外人看来,曹祜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做这个晋公。 他们和刘艾看法一样,曹祜难道疯了,不去竞争魏王之位,做什么晋公? 不过众人很快觉得,他们明白了原因。 不知何时,邺城之中,突然传出一则流言。 曹操之所以将曹祜封为晋公,除掉了他继承人的身份,而曹祜也不反抗,乃是因为他祖孙二人,忠心于大汉。 别笑,就是忠心大汉。 曹操有野心,但也只是想做伊尹、霍光,绝不敢做王莽。虽然现在曹操大权独揽,但他并不准备将权力传给子孙,而是会在死后,将权力交还给当今天子。 至于为何封曹祜为晋公,也有原因。 当初霍光死后,霍氏被宣皇帝灭族,曹操虽然忠心,但并不愿落得如此下场。封曹祜为晋公就是曹操为曹家留得退路。 晋国背靠关中,实力强劲。 曹祜年纪轻轻,文武兼资。 等到曹操百年之后,内有曹宪这个一国之后,外有晋国这股强大势力,哪怕天子想对曹家动手,也得考虑一下后果。 如此曹家和天子,便能两全了。 不管流言怎么传出来的,是真是假,反正不少人是信了。 因为只有这一个原因,才能解释曹操为何突然废除曹祜继承人的位置,而曹祜毫不反抗。 虽然曹操什么也没做。 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般,越传越疯狂,甚至传到了刘协的耳中。 刘协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躺平的人。他与曹操关系的激化,有外界因素,有曹操的原因,但跟刘协本人,也是有直接关系的。 刘协刚到许都,根基还没稳固,就想着抢权。 面对曹操,刘协甚至直接喊出“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吓得曹操俯仰求出。 史书说“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又说“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说,但刘协确实差点做了元子攸,让魏武帝成为另一个尔朱荣。 从衣带诏到伏后之死,刘协一直没放弃夺回权力,可曹操先封公,又封王,加九锡,与皇帝无二,刘协一败再败,甚至都绝望了。 这个突然传来的消息,无异于给刘协打了一剂强心针。 “文玄(王黑),你说曹孟德是真的要将大权交还给朕吗?” 王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不敢说。 王黑是王允的孙子。都许县后,刘协思念王允忠节,诏令改葬王允,遣虎贲中郎将奉策书吊祭,赐予东园秘器,赠予本官印绶,将棺椁送回原本郡安葬,封王允之孙王黑为安乐亭侯,后来又任命王黑为侍中,将其引为心腹。 曹操虽然多次清洗天子身边的人,但也知道不能过分刺激刘协,物极必反,因此一直没有动王黑。 许都之中,后宫有曹宪,外廷有王必,刘协小心翼翼,每日也只能和王黑跑到花园之中,才能议事。 王黑不相信曹操会交权,但他知道,天子想听到什么。 “陛下,魏王之前或许有别的想法,可现在,肯定不敢再有了。现在晋公已经就封,魏王不将位置传给晋公,态度不是很明确了?” “是啊!” “曹孟德的子孙中,数曹子承最有能力。” 刘协仿佛已经看到曹操交还大权的日子,却又突然问道:“可是曹孟德是如何突然改变主意的? 他之前的篡位之意,可是路人皆知。 怎么就短短时间,改变主意的?” “或许是自魏王登临王位之后,天灾不断,魏王心悸于天意示警,担心步王莽后尘,才不得不悬崖勒马。” “是这样吗?” “必是如此。魏王再雄伟,也不敢违逆天意。” 刘协点点头。 “祖宗保佑啊。只是曹孟德愿意归还大权,他的子孙部下,又是何意?他们能心甘情愿地交权吗?” “魏王子孙中,势力最大的,便是晋公。若是晋公愿意忠于陛下,那其他人不管再怎么反对,都无法影响大局。” “文玄所言有理。只是怎么让曹子承能彻底忠于朕?” 曹祜虽与刘协一同在许都住了十五年,但双方并无来往。这几年仅有的几次交集,也是算计居多。 刘协想拉拢曹祜,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手段。 虽然曹操还活着,但年纪大了,曹家终究会落到曹祜的手中,为了曹操交权能够顺利,是该向曹祜示好了。 “阿荍今年十四岁了,阿莪也十二岁了。” 第919章 宛城风云(一) 建安二十二年的冬天,依旧寒冷。 整个北方都在庆贺击破鲜卑的大胜,庆贺他们以后不会再受到胡人的侵袭。而南方荆州的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重。 明眼人都看得出,要打仗了。 南阳郡作为荆州最重要的郡,最是丰饶,要承担的压力也最大。 从下半年开始,曹仁为了固守襄阳和樊城,先后从南阳郡抽调了大批的粮食和人丁,整个南阳郡百姓的生活,较往年更加艰苦。 关于刘备要攻打襄阳,曹操很清楚,甚至整个魏国朝廷也清楚。 朝廷解决了北方的胡人,留给刘备的时间不多了,他要么赌一把,要么等待朝廷准备好之后,大军南下,摧枯拉朽,将其灭亡。 曹操的计划很明确。利用襄阳和樊城消耗荆州军的锐气,等到明年秋天,出兵南征,一举荡平荆州。 曹仁要守襄樊二城大半年的时间,压力极大。 他之前困守过江陵,一年的时间,战斗不休,几乎让他绝望。所以这次再守襄樊,他精神有些紧张,粮食、役夫拼命往前线抽调,唯恐不足。 这可苦了南阳的百姓。 虽算不上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但整个宛城,采取粮食配给,多余的粮食,全部运往樊城。城中男丁,都要多服役一个月,甚至往年能够买役的,今年因为人丁不足,也不得不服役。 整个宛城,百姓怨声载道。 南阳太守东里衮,是个良吏,执行曹仁的命令尽职尽责,不遗余力,这更使得南阳的官吏、百姓不满。 侯音是南阳南乡(治今河南省淅川县东南)人,在宛城担任校尉。 对于南阳目前的情况,他亦甚为不满,却又无能为力。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侯音等宛城守将,就被东里衮招去。 南阳郡北部羊头山(今伏牛山)一带,多有匪患。而近半年来,因为徭役繁杂,更是导致南阳百姓,纷纷逃入山中,加入匪寇队伍。 东里衮今日召集众人,便是要求宛城守军前去剿匪。 侯音听后,更不满了。 今年的俸禄只发一半,粮食集中供应,现在还让他们去剿匪,府君真是不拿他们当人看。 侯音心中愠怒,口中也不住地敷衍。 羊头山的匪首名叫卫开,跟侯音是好友,还救过侯音的命。就凭这种关系,他也不可能真心剿匪。 卫开并非南阳人,而是河东人,跟曹祜的老婆卫葭还有亲戚。 卫开的父亲名叫卫固,曾为河东郡掾。建安十年,因不满太守王邑被征,与同郡范先共同抗拒新任太守杜畿。后高干造反,卫固与张琰、张晟、范先共同在河东作乱,被钟繇、马腾等人率军击斩。 卫固死后,卫开等一些卫氏族人在河东难以立足,只得南下南阳郡南乡县定居。后来曹操占领荆州,这些卫家人也没有投降,反而意图作乱,最后为官军击败,逃入羊头山中为匪。 早年卫开在南乡时,二人结交,关系亲密。 有一次侯音因为赌钱输了,没钱还账,要被人砍去一只手,就是卫开赎的人。 后来侯音投军,辗转做到宛城驻军的校尉。 侯音因为跟卫开的关系,常利用身份向羊头山走私粮食、布匹,没少赚钱。这些日子之所以对东里衮不满,除了减俸限粮,也有不能再走私的原因。 回到营中,侯音肚子的气还没消,只能拿着鞭子狠狠抽打木桩,以发泄怨气。 晚上回到家,侯音连饭都没怎么吃,便合着衣服睡了,直到管家将他叫醒。 听到有人求见,被打扰的侯音怒不可遏。 他谁都不见。 管家也是无奈,对方说“关乎侯音性命”,又拿出一个金饼给他,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来叫侯音。 他可不是在乎钱,都是为了主人啊。 侯音听到管家之言,心中狐疑,但也有了兴趣,便让管家将此人引来。 这人四十岁上下,模样周正,一副商人打扮,侯音顿时就起了轻视之意。 “是你来找你,你有何事?” “关乎侯校尉性命的事。如果侯校尉今日不见我,怕是性命难保。” “混账。” 侯音听到这话,顿时怒了,提起拳头,就要来打对方。 谁说别人性命难保,都难得好脸色。 此人立刻说道:“侯校尉,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侯音听到这,拳头一停。 “你是谁?” “在下乃是左将军府从事孟正,刘皇叔的部下。” 侯音一愣。 “你是荆州刘使君的部下,你来这里做什么?” “救校尉一命,也为校尉谋一桩富贵。” 侯音已经猜到对方想说什么。若是从前,侯音肯定听都不听,毕竟刘备所据不过一隅之地,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根本瞧不上。 可现在他在宛城过得不如意,有些事便也不是不行了。 “什么富贵?” “今有国贼曹操,穷凶极逆,贼杀母后,幽迫主上,罪百田常,祸千王莽。思汉之士,延颈鹤望。 左将军弘雅有信义,雄才盖世,据有荆土,莫不归德,天人去就。” “停!” 孟正还没说完,便被侯音打断。 “停!我就一粗人,没什么文化,你说得我也听不懂。我就问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孟正有些尴尬,只得说道:“只要侯校尉在宛城拨乱反正,拿下太守东里衮,响应左将军。左将军便封侯校尉为宣义将军,南阳郡太守。 将来攻下许都,迎奉天子,更是以元勋相待。” 侯音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们是不是当我傻?我是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局势。刘荆州现在南郡,中间和南阳郡还隔着一个襄阳郡。曹征南重兵防守襄阳,你们根本无力北上。 我这边只要一起兵,各处大军立刻来攻,你们远在南郡,鞭长莫及,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侯校尉,左将军早有办法,占领襄阳,若非如此,我何来寻你?” “那就等左将军占领襄阳之后,再来找我吧。” 孟正还想说什么,侯音直接送客。 按照侯音的性格,应该会将孟正拿了去换功劳,只是他也不知道目前刘备的情况,不好得罪对方,只能让对方离开了。 第920章 宛城风云(二) 孟正没想到侯音如此的精明,倒是让他铩羽而归。 离了侯音家,孟正没有返回,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小院,这里是他的临时住处。 换了一身衣服,孟正到来堂上,正有人等待。 如果刘备在这里,肯定能够认出,这二人都是他的旧部,一个是法正,另一个便是孟达。 二人此番前来南阳郡,就是策动南阳郡动乱的。 法、高二人关系亲密,而法这个姓氏又较为少见,容易引人注目,于是法正便以孟为姓。 不得不说,法正手段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他此番根本不是制造什么动乱,而是直接颠覆曹魏在南阳郡的统治。 不过现在出师不利,法正需要另寻他法。 “子敬,你派人盯住了侯音。” “唯!” 其实此事跟孟达没什么关系。 孟达投降曹祜之后,并不受重用。毕竟曹祜身边的人才实在太多,根本用不到孟达这个反骨仔,一个闲职就打发了。 之后法正典益州事,便将孟达调到了身边。 法正做曹祜的刀,而孟达则做法正的刀。 法正在益州杀得人头滚滚,孟达可是出了大力的。他尝尝亲自带队,只要被他盯住的,没有能够幸免的。 法正离开益州时,便向曹祜请求带走孟达。 法正很清楚,自己在益州得罪了无数人,只是仗着曹祜的支持,才没有出事。他一旦走了,孟达绝对没有好下场。 曹祜知道法正的心思,也愿意卖他这个人情,便同意了法正的请求。 法正这次来南阳郡,身边要用人,同时也有心让孟达再立功,遂让孟达跟他一同前来。 “还有,派人去见卫开的时候,告诉他侯音已经接受了刘使君的招揽,就等他相助了。” 孟达听了一愣。 “侯音不是等刘使君攻破襄阳吗?” “咱们知道,卫开又不知道。” 作为一个说客,坑蒙拐骗本就是常事,法正心中毫无负担。 “对了孝直,我今日去见卫开,得到一个消息,他们在山上的物资是山下供应的,有人通过走私的方式,给他们输送补给。 我怀疑这个人是侯音。” “能确定?” 孟达摇摇头。 “对方说是卫开的一个朋友。但是我提起侯音,卫开一个部下,好像很熟悉。” “那就是侯音了。能做到这件事的,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人,再派人去查,尽可能确认此事。” 又过了一日,卫开那里传来了消息。 “孝直,卫开说了,以他部的实力,绝对拿不下宛城,除非侯音提前打开城门。他愿意投靠刘使君,但在侯音打开城门前,他绝不会进攻宛城。” 法正听后,忍不住笑道:“一个两个,都这么聪明。” “那咱们怎么办?” “卫开等侯音打开城门,那就让侯音打开城门。” “可是侯音不配合。” “他会的。卫开那个朋友,是侯音吗?” “我派去的人,故意在下午到的,在羊头山歇了一夜,夜里他买通了一个头领,从此人处确定,就是侯音。 侯音跟卫开关系莫逆,还去过羊头山卫开的营地,羊头山上,很多人都见过他。 而且除了侯音,还有不少人参与此事。 卫开平日里负责打家劫舍,劫掠大户,侯音等人给他提供粮食、布匹,而卫开又把打劫的赃物给侯音,让他们销账,两方合作,共同得利。” 法正听后,从身后桌案上拿过一封信,递给孟达。 “子敬,派人将这封信送给东里衮。” “这是?” “举报侯音与匪寇卫开私通的信。” 孟达听了一惊。 “这?” “为了给前线筹集粮草,东里衮拼命压榨宛城百姓,你说他看到这封举告信,会不会震怒?” “若是东里衮直接将侯音拿下,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会的!东里衮这个人,服从命令,执行力强,但是能力却是一般。可为将,不可为帅,让他在南阳郡这种要害位置,魏王着实失策。 若换了旁人,或许会直接抓捕侯音,但东里衮肯定选择彻查此事,待确定真假之后,再做决断。 而他只要查,就肯定会惊动侯音。” 东里衮哪怕不查,法正也会让侯音知道此事。 “侯音现在本就心虚,若是再得知东里衮查他的消息,你说他还坐得住?等到他再得知卫开已经投奔了刘使君,到时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法正这个老狐狸,算透了人心。 果不其然,东里衮收到举告信,勃然大怒。 他这里为了筹集粮食已经是苦心竭力,废寝忘食,你侯音一个小小的校尉,竟然敢与贼私通,倒卖粮食。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愤怒,但东里衮也怕冤枉了侯音,便命人去查此事。而且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处置了侯音,侯音定然不服。 在东里衮看来,待他查清此事,人赃俱获,看侯音再如何抵赖。 走私这种事,最讲究个人际关系。你有一个环节没有打理妥善,就有可能出现问题,影响整个流程。 所以除了有利益冲突的,一般都是广交朋友,广结善缘。 侯音亦是如此。 他虽然出身一般,但早年做过游侠,为人仗义。为官之后,更是对待别人的请求来者不拒,出钱出力,因此还得了一个仗义疏财的名头。 郡府之中,跟他关系亲密的不下十人。 所以东里衮的命令刚下,侯音便得知了。 知晓东里衮要查他,侯音吓了一跳。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着实经不起查。 一时间侯音如热锅上的蚂蚁,急招不安。 “大兄,怕什么,咱们这些日子,也没走货,他有啥证据。实在不行,分那个狗太守点好处就是了。 我看啊,什么查走私,他十有八九是眼馋咱们的生意了,想分一杯羹。” “你不懂,咱们这个府君跟旁人不同,他是真清廉,而且眼里不能揉沙子。他刚来那会,我给他送过礼,刚一开口,就被他训斥了一顿,之后我再不敢提。 “大兄,有没有可能是他嫌你送得太少?” 侯音听后,顿时瞪了弟弟侯乐一言。 侯音心中焦虑,束手无策。 第921章 宛城风云(三) 次日晚上,法正再次来到侯音家中。 见到法正,侯音有些吃惊。 “孟从事还没回去?” “刘使君安排的事情,在下没有办完,安敢离开?” “孟从事,你回去吧,我说过了,除非你们占领了襄阳,否则我绝不会起事。宛城乱得很,小心再有人把你们抓起来。” 法正见状笑道:“听说侯校尉有些麻烦?” 侯音脸色微变。 “孟从事从哪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听说东里太守在查侯校尉走私的事情。” 侯音听后,立刻站了起来,握住腰间的佩刀,随时准备出鞘,让法正血流五步。 “是你告的密?” 法正笑道:“侯校尉这话说得,我又不知道侯校尉是否走私,如何能够告密啊?再说我就是真知道此事,跟侯校尉交好还来不及,如何会去告发?” “那你怎么知道,东里府君在查我?” “侯校尉,我此番奉命前来,总不能将宝都压到侯校尉一人身上吧?刘使君经营荆州这么多年,在宛城有些消息来源,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侯音听了,这才缓缓将佩刀松口。 “孟从事此来,是奚落我的吧?” “非也!是祝贺侯校尉,离着弃暗投明,又近了一步。当然,侯校尉若是什么都不做,那只能引颈就戮了。” 侯音脸色发青。 “孟从事此言过了,我什么也没做过,东里府君必会还我一个清白。” 法正听后,大笑起来。 “若是别的时候,东里衮或许真的不会处置校尉。毕竟东里衮这个人比较迂腐,做事还得找证据。 可当前非同寻常。 你说东里衮,甚至整个南阳郡最重要的是什么?” 侯音脱口而出道:“备战!” “正是!东里衮把南阳郡的钱粮当做果子里面的汁水一般,拼了命地往外挤,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南阳百姓苦不堪言,可即便如此,东里衮却毫无收敛。 这是为什么? 因为樊城的曹仁在不断地向他索要粮食。 现在侯校尉明白了吧?” 侯音听到有些懵。 “我明白什么?” 法正大声说道:“侯校尉怎么还不明白,老百姓已经被榨干了,弄不出油水了,再榨下去,老百姓就要反了。 可曹仁的胃口却不见少。 东里衮该怎么办?他只能吃大户。 宛城谁是大户,自然是侯校尉这种有钱但是出身不高的人了。 谁让你侯校尉有个仗义疏财的名头? 他处置了侯校尉你,就能将你多年的积蓄变成军粮,供给给曹仁。而以侯校尉你的出身,你的名望,有人会为你说话吗?” 侯音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 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法正看得出侯音心底的挣扎,便故意说道:“侯校尉当然也可以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这没什么,说到底,这是侯校尉自己的事情。 侯校尉当然可以用身家性命来赌一场。” 二人正说着话,管家匆匆来到堂上,郡府东里府君相招。 侯音心中顿时又一紧。 法正突然又来了一句“不会是鸿门宴吧?” 侯音脸色黑得跟锅底一般,一言不发,匆匆出了家门。 虽然侯音也担心东里衮设下了伏兵,但是又不敢不去。他的军队都没有集结起来,而且单凭他一人的实力,也拿不下宛城。此时造反,乃是死路一条。 侯音到郡府时,遇到另外两个校尉。 他怀着忐忑的心,进入郡府。 幸好东里衮还未准备对他下手,没有伏兵,也没摔杯为号,这让侯音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东里衮宣布的事情,就让侯音的心再次忐忑起来。 还是筹粮的事。 东里衮要求他们一边围剿匪寇,一边围剿各乡暴民。所谓暴民,就是不交、少交粮的大户。 侯音心中不住地翻滚。 东里衮真要是筹不到足够的粮,会不会拿自己下手? 侯音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不该如此大方,以致宛城之中,人人都觉得自己豪富。他从前还觉得挺享受,现在看来,这就是祸。 侯音心中挣扎,不断地做着天人纠葛。 此时此刻,他似乎再无其他选择。 侯音匆匆回到家,法正还未离开。 侯音快步来到法正面前,低声说道:“孟从事真能够保证,刘使君能够占领襄阳吗?” “那是自然!” “那刘使君许诺的能保证吗?” “那也是自然。” “我需要刘使君在宛城的势力助我一臂之力。” “没问题。” 法正笑道:“除了这些,我还联络了羊头山的卫统领。到时候侯校尉,不对,应该是侯府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 你们双方联手,必能控制全城。” “好!” 说降了侯音,一切便顺理成章。 造反是个技术活,大多时候都需要一个精密的计划,比如举办个宴会,将对方的将领给诓过来。 侯音就以生了一个儿子为由,邀请了城中守军的中高级将领。 宛城有守军两千多人,分作三部,每部都不满编,但已经算是后方屯兵较多的城市。众人都是郡兵,相互间也比较熟悉。 再加上侯音在宛城的名声,受邀请的将领几乎人人都来了。 侯音用他养了半生的名声,换来了起事的成功。 接下来的事情很俗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侯音突然发起感慨,骂了几声“国贼”,赞扬了几声刘皇叔的仁义,然后便图穷匕见,询问众人愿不愿意跟他投靠刘皇叔,起兵讨贼。 这种事全凭自由,当然你要是问为何不愿意的都死了,那肯定是自杀。 羞愧地自杀了。 控制了一众将领,就相当于控制了宛城。 起事就这么成功了。 东里衮闻得消息,全城已经大乱,他在功曹应余的护卫下,突出城去。侯音得知后立刻派人追击,在城北二十里外,追上了东里衮。 应余为保护东里衮而身受七处创伤,面对追兵,大声喊道:“侯音狡诈,悖逆作乱,平叛大军即将到来,侯音马上会伏诛。诸位都是良家子弟,素无恶心,为何要追随逆贼?我应余愿以身代君,若我一死能保全太守无事,则我死而无恨。” 应余说着,仰天号哭泣涕,血泪俱下。 应余的忠烈救了东里衮一命,众人没有杀东里衮,只是将其带回,而应余却因伤重而死。 第922章 马上要开战了 宛城生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 曹祜也是愕然,法孝直真是人才,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你把南阳郡逼反了,要是襄阳城丢了,那真的就玩砸了。 曹祜下意识地就要准备去平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跟自己无关。 “越俎代庖,也不一定都是好事,有可能就惹人厌烦。” “晋公,咱们离得确实最近,朝廷会不会安排咱们南下平叛?” “不会!” 曹操大概率不会动自己。如今的局面,是曹操故意搅浑的,他肯定不能再拨云见日。只是不用自己,曹祜倒是想看看曹操怎么处置这次乱情。 宛城突然叛乱,打了邺城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对于曹操来说,宛城叛乱是个大麻烦,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平叛。 曹军主力十多万人马,都在东线,与濡须的孙权僵持着。今年自开春,孙权便蠢蠢欲动,有北上之意。 东线军队根本没法动。 至于南线,兵力被切割数处,难以集中。 而且因为疫情,各军战力都有所削弱。 河北倒是有禁军的六七万主力,但是离着南线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出兵平叛,事情有些难办,而若是放任不管,一旦南阳叛军和刘备的主力夹击位于襄樊一带的曹仁,可能的结果难以想象。 搞不好整个北荆州都要丢。 曹操召集众人议事,众人也无好办法。 这时御史中丞崔林便提议道:“大王,宛城叛乱,要速速平定,以防蔓延,影响到襄樊一线战局。而无论是从邺城出兵,还是从居巢调兵,都耽搁时间。 我建议,从关中抽调兵马南下。 我记得晋公在上雒(治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驻有一军,可令此军前去平叛。” 陈群立刻反驳道:“从上雒到宛城,也有七百里,而且多山路,并不好走,还不如从邺城调兵。” “抽调哪一部?派谁去支援?粮草准备妥当了吗?陈侍中,你我能等,宛城不能等。” 崔林和陈群争了起来,表面上是对调动平叛军队的意见不一。实际上是二人对曹祜的态度不一。 崔林想让曹祜插手南阳战事,而陈群不愿。 这时王朗突然悠悠地说道:“我记得离着南阳最近的,应该是洛阳的骁骑军。(游击军跟着贾诩四处筹钱,尚未赶到)从洛阳到南阳,倒是不远。” 场面立刻静止起来。 这些日子,大家不清楚曹操的心意,于是默契的不提起曹祜。王朗突然提及,倒让众人俱有些无措,生怕惹怒了曹操。 曹操却是笑道:“若是子承前去,必然马到功成,不过子承在洛阳督修洛阳城,也是大事。洛阳暂时离不开他。 其实离宛城最近的,还是许都驻军。还是命刘柱统所部先行赶往宛城,防止宛城贼势扩散,再命子廉督邺城七军,南下宛城平叛。” 曹操话音刚落,主管度支的何夔立刻站了起来。 “大王,今年晋公北伐鲜卑,军中消耗,加上战后奖赏,国库消耗巨大。今数万人南下宛城,粮草是个大问题。” 何夔还没说完,便被曹操打断。 “叔龙,总不能放着南阳的叛军不管吧?你再想想办法,国家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候,一切就好了。 一切就按我说得安排。” 曹操的强势,不容众人反驳。 崔林和王朗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明明让晋公去平叛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却是要多生风波了。 消息很快传到洛阳,如曹祜所料一般。 曹祜有时候会想,曹操这般耍弄着众人玩,有时会不会感到好笑。 “晋公,宛城之乱只怕不仅于此。” 关于不让曹祜去平叛之事,曹祜很淡然,但麾下的文武却一副愤愤然的样子,对此颇为不满。 好在核心圈层的人,尚没有失了理智。 “文惠怎么看?” “宛城的问题,说到底是税、役过重导致的,这件事不解决,南阳以及周边几个郡,很难彻底安定下来。” “襄樊需要这么多的粮食、役夫吗?” “襄阳不需要,但樊城需要。樊城年久失修,而且地势低洼,征南将军选择固守樊城,就必须广积粮草,高筑城墙。 短时间内完成这一目标,只能严苛待民了。 宛城出了问题,周边的南乡、房陵、章陵、襄阳诸郡,只怕也安稳不了。” 曹祜点点头,忽然问道:“鹰扬军整军如何了?” “右护军(曹允)和李侍中在主持,各部已经完成了合编。” 曹祜点点头。 属于曹祜的晋国建立,其实最重要的不仅仅是建社稷、宗庙、朝廷,任命官吏,还有组建属于晋国的禁军。 这支禁军隶属晋国,完完全全属于曹祜。 曹祜便命曹允以鹰扬军五部为主体,加上鹰扬骑,再加上张球的虎捷军,解慓的威虏军,文钦的威武军,又征募了一批良家子,合计三万四千人,组建了八卫五骑。 八卫为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屯卫。每卫三千五百人,设督一,副督一,参军、护军、监军、典军各一,中郎将二;下设四部,步兵三部,每部千人,骑兵一部,每部五百,设校尉一,副尉一,军司马二,参军、护军、监军、典军各一。 五骑为左右骠骑,左右猎骑,玄甲骑,设督一。左右骠骑各一千五百人,左右猎骑、玄甲骑各一千人。编制如各卫。 八卫五骑,合步兵二万四千人,骑兵一万人。 此时的曹祜手中,关中有魏延的无当军(5千),成公英的无前军(5千),徐晃的平寇军(5千),张郃的荡寇军(5千);陇右关北有高祚的平虏军(3千),曹真的壮武军(5千),魏平的雄武军(3千);汉中有典满的捧日军(5千);益州有庞德的果毅军(5千);郝昭的虎威军(8千);夏侯霸的靖寇军(6千);王基合并安蜀军的宣毅军(8千);邓艾的捕虏军(5千);鲁芝的匈奴司马军(4千);贾逵的南中义从(4千);左右胡骑(各3千);益州水师(1万2千),再加上各西海、朔方都护府,护羌、护氐校尉部,不算各郡郡兵,总兵力接近11万人。 而这些就是曹祜未来统一天下的本钱。 “文惠,咱们得准备好,马上要打大战了。” 第923章 许都乱(一) 建安二十三年一开年便爆发了宛城之乱,似乎为这一年的动乱奠定了序幕。 许都城中。 刘柱所部刚刚南下,少府耿纪便秘密来到了丞相司直韦晃的家中。 二人同是三辅人,又是许都城中不多的汉官,关系颇为亲密。 “重光(韦晃),今日许都的驻军,被刘柱带走了一小半。咱们之前一直筹谋夺取许都,尊奉天子的机会到了。” 韦晃脸色不是很好看。 “季行(耿纪),此事太冒险了,我觉得此事是不是算了?” 耿纪听后,猛地站了起来。 “重光,你是不是怕了?” “季行,我不是怕,而是现在的形势,与之前又不相同了。之前曹丞相一心要篡汉,操持权柄,凌辱天子,人神共愤,我等赫受国恩,自当为国除贼。 可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难道老贼不是国贼吗?” “外边有流言,说曹丞相准备死后,将权力交还给天子。” 耿纪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话,之前老贼说过多少次辅弼天子,让天子执掌天下权柄,可哪一次兑现了。老贼最会演戏,一边说自己是忠臣,一边在篡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一次不过是老贼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 “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曹丞相只是说说,可这一次,他把他的继承人曹祜封为了晋公,许其自建社稷,宗庙,很明显,这是不让曹祜继承魏王的位置。” “那又如何?” “这说明他不准备篡汉。他若是要篡位,肯定将皇位留给曹祜,他就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这两年来,一连串的天灾让曹操怕了,他不敢不将权力交还给天子。” 耿纪看着有些兴奋的韦晃,忽然觉得对方着实有些幼稚。 韦晃接着说道:“我毕竟是丞相司直,非不到万不得已,我着实不愿与曹丞相兵刃相见。” 韦晃和耿纪的身份都很特殊。 耿纪出自东汉五大家族的扶风耿氏,东汉大司农耿国(云台二十八将耿弇的亲弟弟,十三将士归玉门耿恭的亲叔叔)玄孙、光禄勋耿秉(窦宪北伐的副帅,作用甚至大于窦宪)曾孙。 耿纪少有美名,被曹操征辟为掾,深受曹操敬重。后迁为侍中,守少府。 而韦晃也不枉多让,他出自京兆韦氏,韦氏两汉时四人为公,妥妥地顶级世家大族。“去天尺五”说得就是他家。 韦晃担任丞相司直。 丞相司直这个官不太有名,但权力极大。主掌辅佐丞相检举百官不法者、监督诸州,协助丞相督录州郡上奏,并考察官员能力,相当于丞相府督查室主任,与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共同构成三足监察体系。 二人都算是曹操的属吏出身,韦晃现在都是。但同时二人又是世代汉臣,天然地对大汉拥有归属感。 当然因为经历的原因,二人对曹操的情感有所不同。 耿纪对曹操更加痛恨,而韦晃对曹操的感情却是复杂的。他并不是很想起事。 耿纪看出了韦晃的挣扎,立刻训斥道:“重光,你醒醒吧,老贼是没有交权,甚至没有一丝交权的动作,可这些能说明什么。这些什么都说明不了,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那个位置他不传给孙子,他还可以传给儿子。” “曹子承是他最优秀的继承人。” “谁说继承人一定选那个最优秀的。” 韦晃有些着急道:“季行,再等等看。” “再等,老贼的大军就要来了。” 耿纪等了这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好机会,他不想再等了。 二人不欢而散。 耿纪又去见下属太医令吉平。 跟西汉以及后世不同,东汉的太医令隶属于少府,专司宫廷诊疗。 耿纪和吉平是上下级,而吉平又出自冯翊吉氏,关中望族,二人算是三辅老乡,因此二人的关系极好。 (耿纪韦晃之乱,领头六个人全是关中士族子弟,可以说是一场关中望族对曹操的反抗。) 吉平对曹操不仅是不满,还有憎恨。 吉平的堂兄吉黄,担任长陵令,曾是司徒赵温的属吏。赵温去世后,吉黄因违科奔丧,被司隶校尉钟繇收捕处死。 吉黄确实违制,但钟繇肯定是借题发挥。 按照吉平的话说,赵叔茂(赵戬)为王司徒收尸尚不见死,更何况吾兄只是奔丧。 当初王允被杀,担任平陵令的赵戬弃官为其收尸,并为他办理丧事。李傕、郭氾也没怎么着他。 在吉平看来,钟繇就是受了曹操的安排,对他们这些汉室忠臣,妄加屠戮。 二人是老乡,同在一个单位,又都讨厌曹操,关系自然亲近起来。 耿纪想发动兵变,第一个想到的是多年好友韦晃,另一个便是吉平。 二人相见,耿纪便提起了要发动兵变的事。 与韦晃相反,吉平是万分支持。 “少府,早该如此了。为什么曹贼能够专制弄权,凌虐天子,责任就在百官,在公卿。大家不思报君,反而明哲保身,以致曹贼越发的肆无忌惮,直到现在竟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篡权夺位。 我等世受国恩,安能屈身侍贼。” “说得好!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朝有奸佞,祸乱朝纲,我等为汉室江山,安能惜此身。” 二人下定决心,便盘算起力量。 吉平官虽低,可在许都的亲眷却不少,能联络的杂人、家僮有近千人之多。 但在吉平看来,还是不够。 耿纪道:“朝中大臣,都是些墙头草,真正忠于老贼的人并不多。一旦咱们起事成功,必然群起而应。” “少府,那也要先控制许都,才能让众人跟随。” “除了你,我,还有韦重光。” 吉平吃惊道:“韦司直不是反对吗?” “韦重光这个人,素来是优柔寡断,难定大事,可事到如今,他还能有退缩的机会吗?拉也要让他往前走。” 耿纪根本没准备给韦晃选择的机会。 “咱们还得联络天子,最好能讨得天子手诏。” “那是自然!天子欲图老贼久矣,只是苦无机会。现在时机到来,天子必然支持咱们!” 第924章 许都乱(二) 与耿纪想的不同,刘协根本不支持他起事。 刘协是有野心的,也一直在为获得权力而努力。可从当年的“衣带诏”事件到“伏后之死”,刘协屡战屡败,他的锐气被一点点地打消。 而今刘协年近四十,雄心壮志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最大的愿望便是维持住当前的局面,保存汉家的社稷和宗庙。 只要曹操不自称皇帝,那一切随他去吧。 所以耿纪找到商议起事,刘协吓得直摆手。 在刘协看来,耿纪这群人就是自寻死路,还想将他给牵扯进来。 耿纪万没想到刘协如此怯懦。 “陛下难道忘了,高皇帝筚路蓝缕,扫平群雄,方有我大汉王朝?难道陛下不想从老贼手中,夺得权力吗?” 刘协此时已毫无志气,连连摆手道:“耿侍中,莫害我,莫害我啊!” “陛下是高祖子孙啊!” 耿纪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刘协不支持,耿纪便决定自己干。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天子,还是为了整个大汉,为了大汉历代君王。 于是耿纪直接找到韦晃,向对方摊牌。 你要么跟我一起干,要么就去告发我,自己看着办吧。 这可难为坏了韦晃。 “季行,我说了此事不能蛮干,你为什么非不听呢?” “重光,我没有蛮干。陛下也支持我们,你还怕什么?” 韦晃听后有些吃惊。 “陛下也支持?” “那是自然。” 耿纪很清楚,要凝聚人心,皇帝的支持很重要。所以刘协再是推拒,可耿纪却准备打着刘协的名义行事。 反正也没人能去刘协那里去验证。 韦晃听到有刘协支持,他的态度也有些松动。 “陛下这是为什么?曹丞相年过花甲,再等上两年,等到曹丞相死了,安安稳稳地接过权力,难道不好吗?” “重光,你别傻了,天子看得很清楚。老贼不可能交权,他只会变本加厉。老贼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邀买人心。 等到这一波天灾过去,他又会故态复萌。 现在宛城生乱,荆州的刘使君也会很快起兵北上。咱们在许都起事,荆州战场必然震动,贼势必溃。 到时咱们南联荆州,北抗老贼,汉室才有复兴的机会。” 韦晃终于被说动,答应随耿纪一同起事。 被裹挟的韦晃也没法不答应。 他总不能去告发耿纪吧。 这么做既对不起与耿纪多年的友谊,也对不起汉室江山。 耿纪,韦晃,吉平,三人组成了起事三人组。 三人手中能用的人,不过千余人,仅凭这股力量,想击败手握军队的王必,并不容易。 韦晃认为,要想成功,必须先诛杀王必,使其群龙无首。 但以王必的身份,设鸿门宴并不容易。 双方关系没那么好。 正无办法间,吉平长子吉邈向耿纪举荐了金祎。 金祎是京兆人,其父便是前武陵郡太守金旋。 金祎也出身名门,其祖先便是大名鼎鼎的休屠王子金日磾,汉武帝的顾命大臣。金家在两汉世受重用,西晋的左思便曾经感慨,“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张是张汤家族,金便是金日磾家族。 耿纪听后,立刻反对道:“谁不知道,金祎与王必乃是至交。只怕今日邀请金祎加入,到了明日,金祎就将咱们的事,告诉了王必。” “少府,金德祎(金祎,字德祎)确实跟王必关系不错,但他对曹贼却是深恨。 金德祎此人有其祖金日磾之风,慷慨重义,常言‘世为汉臣,自先祖秺敬侯(金日磾)讨莽何罗,忠诚显著,名节累叶,今汉室倾颓,国祚将不存,恨不能为国讨贼。’ 我与金德祎相交甚久,他若知道侍中讨贼,必矢志相随。” 这时吉平的次子吉穆也说道:“金德祎对于伯父元休公的死,常深以为恨,认为都是因为曹贼所至。 少府,我愿为金德祎作保,此人绝对是大汉忠良,值得相信。” 吉穆口中的元休公就是金尚,与同郡韦端、第五巡俱知名,被时人号为“京兆三休”。 当初兖州刺史刘岱身死,朝廷便任命金尚去接任。当时曹操已领兖州,金尚到达封丘,被曹操逆击破走,金尚只能去依附袁术。 之后袁术称帝,金尚不肯附逆,因谋归朝廷事败而被袁术杀害。 虽说是袁术杀得金尚,可在金祎看来,如果不是曹操占据兖州,不从王命,金尚何至于南逃淮南,最终身死。 于金祎来说,曹操就是国仇家恨。 吉邈又接道:“我也愿意。” 听到吉平的两个儿子都愿为金祎作保,耿纪勉强相信了金祎,但还是让吉邈将其秘密约来,对其进行试探。 果不其然,金祎年纪不大,却志气恢宏,誓要做第二个扶汉的金日磾。他对曹操的恶感,甚至不亚于耿纪。 最终金祎被吸纳到这个小团伙中。 几人计划在正月底动手,可万没想到,一月中旬,从荆州传来消息,刘备起大军五万,联合孙权,北伐曹魏。 刘备亲率主力,水陆齐攻襄阳;大将关羽出宜都郡,北击房陵;东吴左护军吕蒙出陆口,攻打江夏;而孙权则亲率东吴主力,再一次进攻合肥。 四路大军齐出,气势一时无二。 刘备也没想到宛城竟然反了,这甚至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不得不在准备妥当前,便联合东吴出兵。 许都的耿纪得知刘备出兵,大喜过望。 襄阳,宛城,到处都是讨伐曹操的号角,这就是人心所向,这就是大势所趋啊。 曹操的末日就要到了。 最终耿纪决定,提前起事。 他们在许都动了,便能打乱曹操的部署,有力地支援刘备的进攻。而刘备若早日攻克襄阳,又能有力地支援许都。 到时候就是天下皆应,众贤齐讨叛逆的场面。 然而事到临头,众人突然发现,实在没办法除掉王必。 这时金祎自告奋勇,要完成此事。众人不知他的办法,金祎笑道:“当初王必见我手下的胡婢擅长射箭,于是请求让胡婢从役。王必身边,可是有我的人。” 第925章 许都乱(三) 正月二十,乱起于许。 说实话,耿纪等人能够在许都起兵,王必要负很大的责任。 王必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当年他出使长安,交好董昭、钟繇,最终让曹操获得兖州刺史的位置,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且王必从兖州时就跟随曹操,先后担任从事、主簿、长史,最后率兵卫戍天子,督许都事,是曹操的心腹,极得曹操信任。 可以说曹操将王必安排到许都,是极其合适的。 可是时间会磨平一切。 不是说王必能力不再,或者对曹操不再忠心。而是这些年来,汉献帝根本翻不起浪来,整个人也越发倾颓,连折腾都少了许多,这使得王必以为大势已定,渐渐丧失了警惕之心。 否则耿纪等人的起事,就是个笑话。 这天夜里,耿纪几人分工明确。耿纪去见天子,争取获得天子的诏书;韦晃去联络大臣,拉拢更多的人参与起事;而吉平父子和金祎则率领他们聚集的一千多人,去攻打王必的兵营。 王必的军营在城中,利于守城和平定城中动乱,但也利于作乱之人攻击。 金祎和吉邈二人,俱是勇武,各领一部,从两个方向出击,吉邈在正面吸引注意力,而金祎绕后。 众人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么多人出击,立刻便显得乱糟糟的,根本无法遮掩痕迹。 很快王必便收到消息。 不过王必也没当回事,这是许都,能出什么事? 他命人前去查看究竟,本人也没有在大帐中等待,而是出帐查看。 大帐之前,灯火通明,王必所处位置,颇为显眼。 就在这时,突然一箭飞来。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箭矢便射中王必左肩偏下的位置,差几寸便正中左胸。 王必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这时不知谁高声喊道:“奉天子之命,讨伐国贼,今王必已死,众位随我反正。” 随着这声高喊,金祎在营中安排的人纷纷响应,制造混乱,甚至放起火来,整个军营立刻乱做一团。 所谓的精锐,多年不打仗了战力已然丧失殆尽。 正向军营杀来的吉邈反应迅速,眼看营寨生乱,立刻知道他们预伏的杀手得手,便命众人,猛攻兵营。 内忧外患,局势变得乱糟糟起来。 王必被射中一箭,疼痛欲死。眼看众人生乱,他挣扎着起身,命令亲军前去平叛。 众人一窝蜂往南面去,谁也没有料到,东面突然又有人杀出。 很快营中也起火。 整个营中,变得彻底混乱起来。 夜里最怕的就是营啸,尤其是对方有内应的情况下。哪怕是名将也未必能够挽救局面。 更何况只是一个王必。 王必知道自己没法力挽狂澜,竟然决定放弃军营。 王必的想法不算错,他或许觉得乱糟糟的局面谁也无法挽回,先撤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整军备战。 可他忘了放弃军营,实际上是将主动权交还给对方。 若是军队哗变,他又去哪调集军队平叛。 吉邈一行,也算乱拳打死老师傅。 王必狼狈地逃出了军营。 军营在西城,而金祎的家恰好也在西城。王必与金祎交好,便想着前往金祎家中暂避。 而且金祎家中多有健奴,他正好可以组织他们,夺回军营。 众人一路到了金祎家,却见金祎家中的大门打开,灯火通明 “德祎!” 王必忍不住高声喊起。 金祎家中的阍者眼看有人过来,误以为是吉邈等人,立刻便高声问道:“吉郎可是斩了王必那獠,大功告成?家主尚未返回。” 正要进金祎的王必残部听得此消息,大吃一惊,立刻告知王必。 王必听了此事,一时间魂惊魄惕,难以言语。 他与金祎乃是多年好友,情深意重,金祎竟然如此害他。 王必也不敢再多待,带着众人,掉头就走,只剩下金家的阍者,看着匆匆来又匆匆去的众人,满是狐疑。 (另一种说法是王必打算前往金祎家,其帐下督说道:“今日发生此事,谁知道哪些人可以依靠?”于是扶着王必前往南城。) 众人一路狼狈而逃,正遇上谒者郭玄信。 郭玄信是见军营起火才出门观望的,也是个胆大的。眼看王必受伤溃败,便邀他进自己的家中躲避。 连好友金祎都背叛了自己,王必着实信不过旁人。可如此狼狈地逃命也着实不是个事,他们需要组织反击。 王必思前想后,最终进入郭玄信家中。 王必说了情况之后,郭玄信立刻意识到王必做了一件傻事,王必不该离营。现在军队丢了,王必身边不过数十人,仅靠这些人如何平乱? 等到天明之后,众人知晓了情况,搞不好就会响应叛军。 王必想了想,决定调守宫禁军平乱。 郭玄信立刻反驳道:“若是守宫禁军撤离,天子逃走,或者叛军攻破皇宫,天子落到叛军手中,又当如何?” “那难道放任叛乱不管?许都周边,并无其他军队,若是从别的地方调兵,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郭玄信想了想道:“许都离着最近的,便是洛阳的晋公,长史应该立刻派人去见晋公,请他来主持大局。” 王必知道曹祜目前的身份比较尴尬,不太想牵扯上曹祜,他可受了伤,没法主事,也只能去请曹祜了。 “我立刻派人去请。” “需要调兵平叛。” “没兵。” “颍川其实还有一支兵,颍川各地,有多个典农校尉、典农司马部,他们皆可用。” 曹魏的典农兵是个独立的系统,有些像建设兵团,不受地方管辖。 建安元年,曹操采纳枣祗建议实施屯田。在各地设典农中郎将,典农校尉,典农都尉。采用军政合一管理体系,负责招募流民垦殖公田、制定粮食分配比例并免除屯田客兵役。 所有的典农加起来有上百万之众。 这些典农兵民合一,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关键时候能起大用。 “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当前便屯于襄城。此人素来忠义,值得信赖。” 王必想了想,此时此刻,也只能求援典农兵了。 第926章 许都乱(四) 王必在许都之乱的发挥不尽人意,可耿纪一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说的就是这群人。 吉邈兄弟和金祎徒有勇力,却并不擅长临阵指挥。而且他们这群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打架斗殴或许擅长,但哪懂冲锋陷阵。 军营之中的军队虽然一开始有些混乱,但到底都是百战老卒,在王必逃走之后,不少中下级将领眼看来袭之兵不是军队,只是一群没有甲胄的私兵,竟然自发地组织起来,进行抵抗。 官军认真起来,就没叛军什么事了。 金祎等人攻打了军营大半夜,死伤惨重,别说攻破军营,反而被打得连连后退。 耿纪这边也不顺。 他本以为天子会积极响应此事,可万没想到,刘协铁了心一般,不肯参与此事。 倒不是刘协真的不想夺回权力,而是刘协失败了这么多次,已经心存畏惧,根本不敢主动跟曹操对上。 他害怕再次失败。 当年董贵人和伏皇后被带走的场面,他还历历在目。直到现在,他还常在梦中被惊醒。 曹操当然不会再带走曹宪,但刘协害怕到时候丧命的是他自己。 于是刘协坚持要求,等耿纪夺了军队,占领了许都,再来寻他,他到时必然起来号召众人,讨伐曹操。 可若是耿纪做不到,他绝对不会出头。 为了不让耿纪牵连到他,刘协甚至命人将耿纪赶了出去。 耿纪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刘协毕竟是皇帝,他也没法强迫对方。 这时耿纪收到了城西军营久攻不下的消息,耿纪心中一紧。拿不下军营,控制全城就是个笑话。 守军很快就会求援,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耿纪索性把心一横,下令攻打皇宫。 现在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便是控制住天子,然后利用天子出面,招降各军。只要攻入皇宫,不管天子愿不愿意,这件事都跟他脱不得关系。 耿纪是众人的核心领袖,而吉穆等人也实在不愿再在军营外跟官军苦战,遂听从耿纪的安排,向皇宫而来。 守卫皇宫的总指挥乃是曹操的族叔曹瑜。 靠着当初给曹祜帮忙,曹瑜升为汉卫尉,负责看守刘协,也是个颇有油水的活。 曹瑜虽然能力普通,但素来小心谨慎,倒也没出过大错。 城西军营起火之后,曹瑜的家人立刻将其叫醒。曹瑜心中大惊,顾不得其他,就往皇宫而去。 曹瑜的家就在宫门外,他匆匆到了皇宫,便有属下来汇报情况。 他登上城墙,隐约能听见城西的喊杀之声。 形势很严峻。 有部下劝说曹瑜派人,前去平叛。 曹瑜立刻反对道:“不行,绝对不行。整个皇宫的守军,只有七八百人,咱们若是平叛,能出动多少人?少了不顶用,而多了,天子还要不要保护了?” 曹瑜倒是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整个皇宫守军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人,但需要两班倒,而且白天守军多,夜里守军少。说是七八百人,实际能有六百人就不错。 而且这些人还分散在各处。 “叫醒所有人,除了留两百人在宫中巡逻,其他人全部登上城墙值守,不得有误。 再令,皇宫所有人,不管是谁,不许出房门,违者重处。 还要,带人保护好天子,尔等就是都死了,也不能让天子落入歹人之手。” “唯!” 曹瑜强忍着惊慌布置防御。 他虽名为将军,可从没打过仗,他真不会平叛。 吉穆、金祎带着一群人又乌压压地来到宫门。他们在军营损失了不少人,可是沿途也有一些人加入。 很多忠于大汉的官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听到对方打着天子的名义,还以为是天子主使,遂带着家中男丁随天子讨贼。 众人到了宫外,可宫墙实在高大,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根本攻不进去。 曹瑜虽然不会打仗,可他手下的校尉、军司马、军侯,俱是曹操安排的老卒。这些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忠诚,都值得被信任。 众人坚守的城门,短时间内,精锐部队都拿不下,更何况是一群乌合之众。 如此耿纪一群人一直打到天明,也没能攻入皇宫。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耿纪等人的心态几乎崩溃。 这个时候,若是王必能站出来,平定叛军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王必受伤了根本站不出了。 于是整座许都城,又在混乱中度过了一日。 乱兵在城中四处劫掠,不少浪荡子也趁机出来打家劫舍。 到了傍晚,韦晃的心态终于崩了,他要求立刻撤往荆州,可耿纪根本不同意。此时的耿纪,已然是输红眼的赌徒,总想着下一刻就能翻身。 众人又艰难地度过一夜。 直到次日一早,终于有军队赶到,正是位于阳翟的高柔。 阳翟是颍川郡治所,现在被划入河南尹,曹操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削弱颍川士族的力量。 曹祜当然明白曹操的意图,于是便让高柔率军队来接管阳翟。 虽说高柔是晋国尚书,河南尹的治下跟他没关系,可他有兵,谁又能说什么。 向曹祜求援的信到了阳翟,高柔知晓轻重,他知道天子哪怕身死,也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于是立刻出兵平叛。 随着高柔所部千余人的赶到,叛乱终于得到控制。 高柔打着曹祜的名号,入城之后,诛杀叛贼,清剿作乱的乱军和浪荡子,整个许都城顿时为之一靖。 到了中午,严匡也带领典农兵赶到。 耿纪等人眼看援军赶到,再也顾不得什么大义,什么讨贼,立刻选择各自逃命。可事到如今,哪还有逃走的机会。 最终几人先后被抓获。 至此,这场轰轰烈烈却虎头蛇尾的叛乱,终于落下帷幕。 整个许都城,落下一地鸡毛。 虽说动乱被平定,可对曹操在许都的统治给了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刘备、孙权二人同时北伐,宛城又发生叛乱。 整个许都周边,一日三惊,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第927章 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邺城收到许都生乱的消息,众人俱是万分惊愕。 这些年来,刘协虽多有折腾,可实际上并未掀起什么风浪。谁也没有想到,刘协能在许都组织起如此大的动乱。 就是刘协。 在众人看来,这次动乱乃是刘协组织的,否则怎么可能有如此规模? 刘协之前的小动作确实多,包括什么衣带诏,南逃荆州等等事情,这也导致大家一致认为刘协是幕后主使。 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不少人对此颇为不满。 外界都传魏王有可能将权力交还给天子,这种情况下,天子哪怕再渴望权力,就不能再等等吗? 现在这事又让魏王和天子的隔阂变深,若是惹恼了魏王,魏王又不交权了,你这不是诸事皆落空吗? 天子真是不懂事啊。 不过对于许昌的动乱,曹操却没有表态,倒是让一众看客心中忐忑。 这日朝上,众人议事。 本来应该是商谈许都事的,可诡异的是,谁也不先提。 最后还是崔林见状,上前说道:“大王,宛城传来消息,南阳郡太守东里衮落入贼寇之手,生死未知。” 众人听后,俱是震惊。 南阳郡没了太守,形势只怕会更差。 “南阳是要地,不管是平叛,还是支援襄樊前线,都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不可一日无郡守。 诸位对于南阳郡太守一职,可有推荐?” 南阳是个大郡,哪怕是先后划出南乡、章陵二郡,郡内仍然有二十四个县,天下排名前五。这种要地,若是往日,各方势力得抢疯。 可是今日众人皆没有轻易开口。 现在的南阳郡是个大泥潭,一旦处置失当,很可能会陷入其中,难以翻身。升官掌权很重要,可安全亦是重要。 还是陈群想给颍川人抢点权力,便想举荐一下自己人,就在这时,王思突然站了出来。 “大王,臣毛遂自荐,愿为南阳郡太守。” 曹操没想到王思会主动去南阳这个陷坑。 “文卓,你是尚书台尚书,前往南阳,可是贬黜啊。” 王思赶忙说道:“大王,官职无论高低,都是为国效命,南阳形势危急,宛城最是重要,自是我等老人该誓死效忠之时。 请大王放心,思到南阳,必竭尽全力,平定叛乱,保证好襄樊前线的后勤。” 有王思这样的高官站出来,其他人哪怕另有推荐,此时也不好开口了。除非他们也自荐。 可位在中枢,有几个人愿意离开。 而陈群等与曹祜不睦的,也清楚王思乃是曹祜的心腹,皆希望将王思赶出邺城,削弱曹祜在朝廷的实力,自然不会反对。 曹操似乎也乐见其成。 最终王思被任命为南阳郡太守。 王思外放,按道理来说,今日就是他最后一次以尚书的身份参与议事。 寻常人一般就闭嘴了,王思却是突然拿出一封奏疏。 “大王,逆贼刘备大举出兵,襄阳城首当其冲,虽有乐将军驻守,城坚池深,将士用命,可襄阳郡一直没有太守,乐将军又分身乏术。 臣以为,当任命一人为襄阳郡太守,总揽民政,保障军队后勤供应。” “文卓可是有举荐之人?” “益州护军赵伯然。赵伯然通晓军务,精明强干,又曾监领兵马,由他担任襄阳郡太守,最是合适。” 又是一个让众人没法拒绝的提名。 赵俨是老资格,赤壁之战前就曾为都督护军,监领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路人马。 而且赵俨这个人刚毅有度,能使人信服。 若不是之前跟于禁在江州之战中兵败被俘,耽搁了几年,他早就是魏国重臣了。 陈群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与赵俨是颍川老乡,同为颍川四大名士,自然没法反对。 曹操听了,略一犹豫,却是说道:“赵伯然之前常为统帅,让他去襄阳,他和乐文则谁为主,谁为辅,实在不好分辨? 赵伯然不是做过章陵郡太守吗? 不如让赵伯然去章陵,让吕叔平(吕常)去襄阳?” 王思听后,赶紧说道:“还是大王明鉴。” 曹祜并没准备让赵俨去襄阳,襄阳有乐进,樊城有曹仁,满宠,他手中没有军队,很难发挥作用。而去了章陵,控制住随枣走廊,便掐住了文聘的命脉。 贸然提出让赵俨去章陵郡,很难通过,所以曹祜故意让王思提议赵俨去襄阳。 曹操会在许都等地折腾,但他也清楚,襄阳丢不得。 襄阳周边几个太守,能抽调的只有吕常,那赵俨去章陵,就顺理成章了。 接下来还是曹操提起了许都之事。 出人意料的是,曹操没有让曹祜前往许都,反而命五官中郎将曹丕全权负责许都事务。 曹丕自复任五官中郎将,返回邺城之后,颇为低调,每日下班就宅在家中,平日里甚少有什么动作。 现在去许都,几乎等同于宣布他回归邺城政坛。 众人心中更加狐疑。 难道曹操要重立曹丕为继承人? 这不应该啊。 曹操也不解释,更不与任何人商量。 与此同时,曹操又下令赶往宛城的刘柱返回许都驻守,而驻守于武关的无前军赶往宛城平贼。 曹操终于用曹祜的人了,此番安排总是给众人留了最好一丝遐想。 议事结束,王思一个人拿着弧板往外走,王朗从后面匆匆追上。 二人都做过曹祜幕僚,又一同入邺为朝中重臣,关系还算不错。 “文卓,你怎么能主动申请外放,你这一走,朝中还剩下何人啊?” “景兴兄,事到如今,事情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先是羊中丞,接着是卫仆射,丁曹掾,与晋公关系好的人,一个一个都被清理出朝堂。 既然如此,你我难道能幸免? 既然注定会被清理出朝堂,还不如识趣一点,自己主动离开,保存体面。 南阳郡连着关中、豫州与荆州,乃通衢要隘之地,我去南阳郡,也能助晋公一臂之力。” 王朗听后,脸色微变,低声说道:“文卓,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景兴兄,时至今日,难道还不足以丢掉幻想吗?” 第928章 曹丕的进击 邺城的消息很快传到洛阳。 曹祜虽然清楚曹操是在布局,一切肯定另有安排,可是听到曹丕被派往许都,还是忍不住喟叹。 曹丕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这都没被彻底打倒。 “接下来是不能再在洛阳看着了。” 曹祜决定南下阳翟。 阳翟离着许都不到百里,往西南方向的宛城也没有多远。不管是许都还是南阳郡,哪里发生乱局,曹祜随时都能插手。 事到如今,再看戏肯定是不成的。 现在曹祜有些感谢曹操将阳翟二县划入河南尹,虽只是二县,但却让曹祜对颍川的影响力大大增强。 ······ 曹丕也知道,能否处置好许多事,关乎到他的未来。 虽然他也不清楚,父亲如何突然就放弃了大侄子,又培养起他来,但他清楚,若是不能抓住这次机会,那就再无机会了。 曹丕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沿途城池不入,直趋至许都。 接近七百里的路程,曹丕短短三日,就赶到了许都,可知有多拼。 到了许都之后,曹丕更是马不停蹄地处置起耿纪叛乱之事。 对于此案,曹丕的态度便是重拳出击,是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不留一丝情面。 曹丕赶到许都的次日,便下令处死耿纪、韦晃、金祎、吉平等人三族。 耿纪被拉到市曹,犹是挣扎。众人将他按住,耿纪挣脱不得,便高声大骂道:“曹贼,曹贼! 恨吾不自定策,以致为人所误!今生不能杀汝,死当作厉鬼以击贼。” 负责监斩的朱铄见状,立刻让人堵他的嘴。 刽子手用刀柄去捅耿纪的嘴,耿纪仍是大骂不绝,以致流血满地,最终被斩首。 与耿纪相比,韦晃就差了许多。 叛乱一事,他本来就不是主谋,也没想参与,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可是事败之后,他却要因此而死,全家都不得幸免,如何能够甘心。 韦晃不住地磕头,然后捶打自己的脸部(顿首搏颊),向朱铄求饶。可朱铄怎么可能饶得了他? 朱铄大手一挥,一众案犯的人头尽皆落地。 这一日,许都的街道上杀得血流成河。 北风又起,阴寒刺骨,看热闹的老百姓最后竟吓得瑟瑟发抖。 人也杀完了,案子也处置完了,曹丕准备返回邺城。他是真不愿离开邺城,毕竟当初曹祜就是不在邺城,这才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 随曹丕同来的,还有司马懿。 对于司马懿来说,这个时候跟着曹丕来许都是颇为冒险的,一旦被人发现,甚至就连曹丕也讨不得好。 可这次处置许都事,对于曹丕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使得司马懿不得不冒着风险前来,随时给曹丕出谋划策。 眼看曹丕要走,司马懿立刻反对。 “中郎将,虽然处置了耿纪等一众叛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还有事?” 曹丕有些疑惑。 “对许都的清洗。 中郎将,若只是将耿纪几人给杀了,谁都可以做,魏王直接派给谒者的事,没必要让中郎将亲自来。 但魏王让中郎将来了。 这说明魏王另有用意。” “什么用意?” “为什么会发生这场叛乱?像耿纪,韦晃,都是魏王的故吏,他们怎么就反了?还掀起这么大的声势?根本用意是什么?还有没有其他同党?” “是心怀汉室的人太多?” 司马懿点点头。 “所以中郎将要做的就很明显,清洗那些心怀汉室之人。” 曹丕满是疑惑道:“仲达,所有参与叛乱之人,已经全部被处死了,还要清洗谁?” “清洗那些没有直接参与叛乱的人。 许都生乱那夜,城中燃起大火,牵连多处,不少人去救火。所有参与救火的官员,尽可杀之。” 眼看曹丕仍是面有困惑,司马懿也是忍不住叹气。 单论能力,曹丕较曹祜差的确实有点多。 “若中郎将只是一个普通官员,城中起火,最关心的是什么?是会不会烧到你家。所以正常人应该要么收拾家当准备逃难,要么在自家防火。 而且三更半夜,喊杀声震天,明显是有贼。 正常人难道不是应该紧守门户,防止贼人进入吗? 所以救火之人,很多都是叛乱者。就算不是叛乱者,那也是趁机投机,观察形势。若是叛乱者胜,可以当汉室忠臣帮助叛乱者;如果叛乱者失败,便推脱到救火一事上。 真正只是想救火的,绝没有几个。 对于中郎将来说,那些参与叛乱者和投机者,就是该被清洗的。” 曹丕听后,心中恍然。 到了次日,曹丕在皇宫前召集城中汉官,又在宫门前立了两根旗帜,红旗于左,白旗于右,言“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等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 众人不解其意。 但是不少人心想救火总归不是坏事,于是纷纷往红旗处去,只有少部分人去了白旗处。 等到众人分别选完,曹丕一声令下,将红旗下的人抓获。 众人皆是大惊,皆言无罪。 曹丕厉声呵斥道:“尔等当时,到底是救火,还是助贼,你们自己心中,当是明白吧?” 曹丕说完,将这些人尽皆处死。 曹丕此举使得整个许都哗然。 不得不说,曹丕通过自己的血腥手段,震慑住了整个许都,也为他自己奠定了威名。 对于曹丕的举动,曹祜都有些赞赏。 不过曹祜很快笑不出来了。 “晋公,这是许都发来的公文,要求对关中的耿氏、韦氏、金氏、吉氏等参与叛乱的家族进行清洗。” “韦家还有韦仲将(韦诞),难道也清洗?” “当然不牵扯韦郎中,但是其他人很多。我看了一下名单,很多人都是参与过考举并被任职的人。” 曹祜听后,一时间忍不住笑了。 “我刚刚还高看了我这三叔一眼,现在他就原形毕露了。他难道不明白,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别惹我?” “晋公,那这道诏令?” “私底下查一查,该清理的还是要清理,但明面上,不必搭理。” 第929章 功劳躺着赚 曹洪统领三万人马,很快进入颍川郡。 因为北伐大胜,曹洪这个副帅是格外风光。拜前将军,进封野王侯,赠邑千户,并前一千九百户。至于其他封赏,更是无算。 魏国四将军,目前只有乐进担任右将军,曹洪担任前将军,曹洪在名义上算是魏国第一将。 关于曹操最近的举动,曹洪也不明白。 为了曹祜,他甚至专门询问过曹操,可曹操却是让他别管。 这番出兵南下,曹祜心中无比疑惑。明明有曹祜这个最合适的统兵将领,何必让他去领兵呢? “阿震,你说魏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番曹洪南下,曹操特许其子曹震跟随。 “父亲,魏王素来圣明,此举必有深意?” 曹祜听后,立刻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他有什么深意,大王做的糊涂事多了去了,我看就是好日子过多了。” 曹震想了想,便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我又能怎么想?” 这些日子,曹洪气有些不顺。 “父亲难道不想担任大军主将吗?” 曹洪听到这,立时有话说。 “阿震,为父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我的能力,我是清楚的。让我领兵万人,先登陷阵,摧锋讨逆,我没问题。 可让我领兵数万,为一军之主,统管整个战线,我确实有些为难。 你说指挥三万大军,先讨平宛城,这个不难。可是再增援樊城,讨伐刘备,这就不容易了。” 曹洪不太喜欢南阳郡。 二十年前,南阳、章陵诸县复叛降张绣,曹操令曹洪率兵征讨。曹洪作战不利,还屯叶县,多次遭受张绣、刘表侵犯。 往事不堪回首啊。 曹震听后又道:“那父亲愿意在晋公麾下为将吗?” “那当然愿意!” 这次跟着曹祜北伐,曹洪才体验到为将的快乐。战略上有曹祜指挥,具体战术上有曹允负责,曹洪不费吹灰之力,便跟着捡军功。 曹洪前半辈子历经艰险,一共有食邑九百户。这次跟着曹祜北伐了一圈,没费什么功夫,就得了一千户。 这就是命啊! 谁不想跟曹祜打仗,谁是傻子。 曹震听后,立刻说道:“既然如此,父亲何不想办法将主帅位置,让给晋公?” “你说得容易,魏王不想让晋公领兵,我怎么让?。” “可若是除了晋公,没有旁的人选呢?” 曹洪听后,看向儿子。 “阿震,你这是何意?” “现在邺城能做主帅的,没有几人,否则魏王也不会让父亲做主帅?” 曹洪听后,瞪了儿子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若是父亲生病了,领不了军,那魏王会让谁做主帅?” 曹洪听到儿子说他病了,刚想抽对方,可听到后面,也不由得思索起来。 夏侯惇、张辽在东线,曹仁、乐进在南线,张郃、徐晃在曹祜麾下,至于其他人,要么是资历不足,要么是经验不足,要么就是不得曹操信任。 还真没什么合适的。 “大王总不能亲自领兵吧?” “父亲,大王已经数年不领兵了。” “那这么一说,确实是除了晋公,没有旁的人选。” “等到晋公接任主帅,父亲先留在许都养兵,过些日子,父亲病好了,主动请求前往晋公麾下听令,如此一来,父亲不就又成了晋公的副将了。以父亲的身份,这个副将旁人也争不来。” 曹洪听后,眼前一亮。 这样一来,自己又可以愉快地混军功了。 得了儿子的建议,曹洪立刻装病。为了辞去主将的位置,他一日上疏三封,说得自己好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一般。 这就让曹操有些难办了。 曹操当然知道曹洪不擅长统御大军,也怕曹洪将三万主力给坑了,所以此番他命曹休为参军,随曹洪一同前来。 名义上是曹洪为主将,但实际上由曹休行使主帅权力。 可曹洪一病,事情就不好办了。 之所以让曹休做参军,就是因为曹休威望不足以压制众人。他和曹洪,一个负责指挥作战,一个负责管理诸将,少了一人,事就办不下去了。 曹洪生病的消息,很快传开。 曹丕在许都,也得了消息。 司马懿立刻建议道:“中郎将,既然前将军生病,不若由中郎将去争这个主帅的位置,到时侯便能掌握三万兵马。” 曹丕听后,有些动心。 可吴质却是反对。 “中郎将,兵权虽好,但却容易使魏王生忌。” 司马懿立时反驳道:“那又如何,晋公凭何可以傲视众人,不就是因为他有战功,有兵权吗?十多万大军在手,魏王对其亦是生忌。” “中郎将和晋公不同。而且三万大军,并不足以影响局势。” “今日有三万,明日便可有十万。” “仲达,你如何知道我们统领大军之后,一定能打胜仗?若是败了呢?” 吴质几乎是用吼一般将话说出。而他话音刚落,气氛便顿时有些尴尬。 曹丕有些不高兴了。 “季重,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吧。” “中郎将,非是如此。掌握大军,看似好处颇多,可实际上,打赢了并不足以让中郎将胜过晋公,可若是打输了,影响却是致命的。 因为晋公战功赫赫,我军将领,其实大部分都服晋公,所以我军接手军队,最大的可能便是人心不服。 而军中又无大将可以倚重。 宛城之战在即,襄阳之战在即,中郎将又有多少时间,可以收拾人心,控制军队呢?” 听了吴质的话,本来还兴致盎然的曹丕顿时有些泄气。 是啊,他在军队并无多少影响力。 高级将领有支持他的,但并不多,也就是夏侯惇跟他关系好一些,朱灵、臧霸勉强站到他这一边。其他人要么不站队,要么就支持曹祜。 这种情况下,盲目接手一支军队,后患实在太大了。 “季重说得有理。” 在司马懿看来,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还没开打,就害怕失败,那一定会失败。而且不能控制军队,哪怕坐上魏王的位置,难道能坐稳吗? 可惜相较于司马懿,曹丕更信任吴质。 “相较于军队,最好还是控制荆州大军的后勤。” 第930章 竖子不足与谋 曹操委派大军出征,虽然不安排监军,但是随军的校事却是少不了的。所以对于军中情况,他虽说算不上了如指掌,但基本的情况也是一清二楚。 曹洪在军中一未受伤,二无疫病,莫名其妙,毫无预兆地生了病,曹操如何能不怀疑。 曹洪作假的水平并不高,装病一事很快便漏了底细,为校事得知。 事情传到曹操那里,曹操对此是既愤怒又疑惑,愤怒于曹洪关键时候撂挑子,让他为难;而疑惑的是,好端端的曹洪为何装受伤? 曹操并不怀疑曹洪的忠诚。 曹洪跟随曹操将近三十年,又是同宗,双方的感情和信任,早已超越君臣关系,几如骨肉兄弟。 可越是如此,曹操越是不解。 曹洪没有理由装病的。 直到曹洪的举荐奏疏送来,曹操才明白曹洪的意图。 曹洪称病之后,并不放心。他担心曹操脑子一热,将主帅的位置让给旁人,思前想后,竟然决定向曹操举荐曹祜。 正所谓画蛇添足,便是如此。 这道奏疏一上,曹操如何还不明白,曹洪是想将主帅的位置让给曹祜。 这让曹操不禁哑然失笑。 “子廉啊子廉,你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 理论上来说,这个主将最合适的人选,非曹祜莫属。但曹操并不想安排曹祜,他不希望曹祜跟许都的事挂钩。 曹操想了想,决定安排曹丕做援军主帅。 虽然曹丕没什么领军的经验,可到底是他的长子,单是这个身份,就能够做一军主帅。 至于为何让曹丕去?其实曹操也想试一试曹丕的能力。 无论是心智还是手段,曹丕都不欠缺,他最欠缺的,或许是自己放开手让他去折腾的机会。毕竟等自己百年之后,汉室和天子,还需要他去解决。 诏令传到许都,司马懿大喜过望。 看来曹丕糊涂,曹操却不糊涂。兵权意味着权力,抢都抢不到的东西,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呢? 只是司马懿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曹操大方地给了曹丕兵权,可曹丕竟然不想要。 曹丕和吴质二人商量半天,皆认为兵权不能轻易接手。 大权独揽的曹操什么时候主动给人兵权,搞不好就是曹操对曹丕的试探。一旦曹丕接受这个主将之任,到时候曹操还不知道有什么反应。 而且这支军队里有曹洪。 曹洪虽然病了,虽然让出了主将的位置,可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离开军队。 曹洪对外表示,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离开。为了表现他的态度,曹洪甚至命人给自己准备一具棺材。并对外扬言,要么棺材里装的是他,要么棺材里装的是刘备,绝不可能空着返回。 曹洪跟曹丕的关系,自不用说,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 曹洪完全看不上曹丕。 这种情况下,曹丕孤身前往军中上任,想讨得好,怕是不容易。 一个不慎,搞不好就让曹洪给坑了。 司马懿的高祖是怎么被坑死的? 元初二年(115年)秋天,朝廷命左冯翊司马钧行征西将军,统领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北地太守盛包、京兆虎牙都尉耿溥、右扶风都尉皇甫旗等人,向北攻打羌族先零部落首领零昌。司马钧攻占丁奚城后,命仲光、杜恢、盛包等人收割羌人的庄稼,仲光等人违背司马钧的节制调度,部队分散深入,被假装逃走的羌人伏击。司马钧当时在城里,生气而不去援救,仲光等人全部战死。羌人趁机反攻,司马钧兵败逃回关中,最后畏罪自杀。 仲光这些人为什么不听司马钧的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司马钧这个河内来的家伙对于他们关西将门来说是外人。 而曹丕这个从未领过兵,打过仗的人,对于军队来说,也算外人,在没有嫡系亲军的情况下,凭什么压制住各部。 既然没法防止曹洪给自己挖坑,那不去上任就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怎么推诿,曹丕也有好主意。 他也会装病。 准确的说是装伤。 这日曹丕前往皇宫的路上,遭到了逆贼的刺杀。曹丕力杀数人,脚部受伤。逃回府中之后,他便开始了对许都汉官新一轮的清洗。 谁指使的?怎么知晓曹丕的行踪?怎么设伏?有没有活口?等等事情,并不清楚,反正就是有人刺杀了曹丕,而曹丕也受了伤。 曹丕受伤了,再去军中,就不现实了。 司马懿知晓此事时,曹丕受伤的消息已经报送邺城了。 “竖子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司马懿被曹丕的愚蠢气的破口大骂。 你是大军主将,怕曹洪折腾做什么?曹洪反正不可能造反,既然如此,那就以军中律法约束之,只要曹洪有不诡之处,那就重处,踩着曹洪建立自己的威望。 难道曹洪还能兵变? 有了这三万兵马,曹丕将会有更多回旋的余地,甚至能跟曹操讨价还价。这么好一个机会,就让曹丕给放弃了。 简直是愚不可及。 司马懿第一次感觉到,辅佐这样的人物,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只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曹丕遇伏受伤,向曹操请辞的消息传到邺城,曹操都要气笑了。 你受伤又怎么了? 若是他,别说是伤的腿部,就是只剩下一口气,让人抬着,也要前往军中,接管军队。 不论到何时,军队才是根本。 若无法掌控军队,一切都是虚幻的泡影。 这个三儿子,看着聪明,实则蠢的一塌糊涂。这是他最后一个有可能翻盘的机会,就被他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他甚至无法理解,曹丕到底是怎么想的? 曹丕受伤,曹洪生病,这让这支军队面临第二次换帅。连续的换帅,必然会导致军心不稳,影响战斗力。 对于曹操来说,无论是宛城,还是襄阳,都是极为重要的,不可丢失的。 他在下棋,他在布局,但前提是,不能让人将棋盘给掀了。否则棋局再精妙,落子再高明,皆是空谈。 此时此刻,曹操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曹祜了。 第931章 再着征袍 曹祜自入阳翟之后,便一直闲居。 每日除了拜访一下颍川的名士,能给生活掀起波澜的,也就只有来往于各地的消息,让曹祜一乐了。 曹祜实在没想到,他那位好叔叔会拒绝了三万大军的主将之位。 “文惠,你说我三叔是怎么想的?那可是三万大军。要是我,只剩下一口气也得去上任,他倒好,不去。” 曹祜做了也有些日子的晋公了,但还是不习惯称孤道寡,平日里仍是以“我”来自称,除非公开场合。 当然这些日子曹祜一直在河南待着,也没什么公开场合。 而且曹祜也不想一个称呼隔开自己与下属的距离,所以这个“孤”的称呼,能不用就不用。 不过一众官员倒是喜欢纠正他。 高柔听后轻叹了一声。 “晋公,我或许能够理解五官中郎将? 隔行如隔山,晋公觉得理所应当的事,对五官中郎将来说,却非如此。以晋公的名气,不管去哪支军队,都能反客为主,可五官中郎将呢?他得防着各种明枪暗箭。 尤其是外有晋公,内有前将军。 不得人心而被坑死的主将,多了去了,不多五官中郎将他一个。 于他来说,不去军中,乃是求稳。” “文惠,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他总不能一辈子不接触军队吧,若是如此,又如何跟我争呢?” “晋公,不是不去,而是看去哪支军队。若是东线徐州、扬州的军队,五官中郎将肯定欣然前往。” “倒也是。只是他这一推,咱们又要忙了。文惠,准备准备,咱们去上任。” 高柔吃惊道:“晋公是说,魏王终于要用晋公了?” “除了我,祖父也没旁人可用了。” 果不其然,没过数日,曹操的诏令便从邺城送来,命曹祜使持节都督南阳诸军事,接管曹洪所部。 其他官职不变。 “祖父这次有些小气,仅仅是都督南阳一郡的军事,难道不想让我支援襄阳吗?” “应该是现在荆州的统帅是征南将军,魏王不好临时换帅。” “是吗?” 曹祜带着三千骁骑军,抵达颍阴,和曹洪汇合。 颍阴隔着许昌十多里地。 听说曹祜接掌曹洪部,曹丕心中一惊。 他这个大侄子实在太骇人,与曹祜作为对手,总是让他心生生出一丝畏惧。 曹丕已经不想再在邺城待了。 曹祜手握大军,又离他这么近,随时能够对他动手。曹祜真要是弄死他,会有人替他伸冤吗? 他怕是会白死吧。 曹祜才不管曹丕的心思,此时他心中,只有曹洪这七军三万人马。 此时曹祜的心态有些类似于跟兄弟姐妹争家产的人,反正这三万人马落到自己手中,今后是绝不可能再还给曹操的。 曹祜到后,曹震带着人亲自迎接。 除了曹洪,七军的统帅吕建,高迁,石建,魏续,宋宪,管统,以及临时担任曹洪行军长史的持书侍御史王则,护军曹休,俱是跟随。 曹洪很是自觉,早早地就将大帐给曹祜让了出来。 进入帐中,击鼓聚将。众人都知道曹祜的威名和手段,虽然很多人都不与曹祜相识,可敢在这种场合闹事,或者与曹祜对抗的,那是绝对没有。 人总是怕死的。 难道有人会觉得,曹祜不敢杀人吗? 点卯之后,曹祜便让众人散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也不需要什么杀鸡儆猴,更不需要用计谋夺权。 这就是名气的好处,能少很多麻烦。 众人走后,曹祜坐在上首问道:“子兴,叔祖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病了?” 曹震听后,立时低下头。 “晋公,父亲正在帐中等待。” 曹祜听后,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往曹洪大帐走去。 曹震在后面跟着,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关于曹洪装病的事,曹震也是心虚,他也不知该如何跟曹祜交代。 曹祜一路直抵曹洪大帐,掀开帐帘,便见曹洪只穿里衣,坐在榻上,正抱着一个肘子在啃。 见有人进来,曹洪正想骂,抬头见是曹祜,他赶紧站起身来。 “晋公!” 曹祜也不搭理有些尴尬的曹洪,走到上首,大马金刀地坐到一个胡凳上。 “叔祖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吃油腻之物?肠胃受得了吗?” 曹洪此时尴尬地能扣出三室一厅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偷吃的场面被曹祜给看到,尤其是他对外宣称养病期间。 他本来想的是今夜去见曹祜,跟曹祜解释一番,谁料到现在直接被曹祜发现了。 这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影响千差万别。 好在曹洪反应迅速,知道不能掩饰,便直接解释道:“晋公,我跟你直说吧,我是在装病。 这些天憋在这大帐之中,哪也出不去,我都快被憋疯了。” “那叔祖能跟我说说,为何要装病吗?” “我就是不想当主帅!” “为何?” “自家人知自家事,我的能力,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 “那也没必要装病啊。我听说祖父给你安排了文烈,到时候你将作战交给他便是了。” 曹洪听后,有些烦躁道:“晋公,满朝之中,只有你做这个主帅最合适,我就想跟着你打仗,其他人我谁也不认。 我想着自己装病,魏王便无人可用,到时候魏王便会安排晋公来领兵。” “谁曾想,却是我三叔?” 提到曹丕,曹洪就要恼。 “他曹子桓懂什么打仗,他连军队都没待过。常言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让他指挥,就等着全军覆没吧。 幸好他识相,主动请辞,否则我肯定跟他好好说说这件事。” 曹洪虽然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但立场却站得格外稳。 曹祜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叔祖,真是个人精。 “之前的事,就不提了,我就问叔祖一句,你的病好了吗?跟不跟我去宛城?” 曹洪听后,赶紧站起来说道:“好了,好了,我早好了,不对,我就没病,我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晋公,我就给你当副将,你去哪,我去哪?” “那叔祖能听从指挥吗?” “晋公,你还不了解我?我指哪打哪,绝不违令。” 第932章 宛城风云(四) 也就是曹祜被任命为援军主帅的次日,从南线传来军情。 刘备大将关羽从从秭归北攻房陵(今湖北房县),房陵城破,房陵郡太守蒯祺为乱军所杀。 这个消息令众人一惊。 房陵郡西面是上庸郡,北面是南乡郡,俱是空虚。南乡、上庸兵力俱不多,房陵一丢,荆州军便可绕过襄阳,进入南阳境内。 高柔立刻建议曹祜,调汉中的捧日军东进,支援上庸郡。 曹祜却没同意。 “关羽要是打上庸就好了,他手中能有多少兵马,又能攻占几座城池?我甚至巴不得他逆汉水而上,攻打汉中。 上千里的山地,拖也将他拖死了。 我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关羽会顺汉水而下,直接攻打樊城,彻底切断樊城和襄阳的联系。” 现在刘备的五万水陆大军将襄阳城围的水泄不通, 樊城因为刘备水师相阻,根本无法支援。 若是再有军队围攻樊城,整个荆州,人心就乱了。以刘备在荆州的影响力,搞不好荆州各地,群起响应。 曹祜想了想又问道:“刘备之前总兵力也就四五万人左右,哪怕穷兵黩武,再加上他征调了一群武陵蛮,总兵力不会超过八万人。 现在刘备主力出兵五万人,关于这支偏师至少不会少于万人。他还要分兵防守江陵等地,那西线呢?刘备只留万余人?” “刘备命荆州人樊友为宜都郡太守,督将领士仁、詹晏、陈凤等人驻守夷陵、秭归等地,总兵力万余人。但是孙权派遣偏将军、右部督陆逊率万余人进抵夷陵县,与刘备军合守宜都郡。” 三峡险峻,两三万人马,再加上一个陆逊,这仗确实不好打。 历史上的陆逊在夷陵阻击刘备,现在又在夷陵帮着刘备阻击曹祜。他果然跟夷陵缘分极大。 “传令王基,让他督益州军队,出击宜都郡。至于带多少部队,让他自行考量。” 虽然益州是天府之地,又休养生息了两年,但积攒的粮草并不会太多。毕竟之前三年的大战将益州荼毒不轻,这两年又在改革,以致益州的动乱不断。 曹祜也不给王基压力,只要他能牵制陆逊即可。 ······ 曹祜接手曹洪所部之后,没有休整,直接便往宛城而去。 对于曹祜来说,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地方。二十一年前的正月,曹祜之父曹昂就战死在这里。 真实的历史上,这个故事并非简单的如网友说的那般“一计害三贤”,但确确实实是曹操的重大失误,最终影响了曹魏的命运。 早逝的孙登;死于“金刀计”的慕容令;早逝的萧统;被刺杀的高澄;病死的朱友裕;为反贼所害的石重信;突然病死的刘承训。 这些贤德有才,却早逝的长子或者嫡长子,最终改变了一个国家的结局。 这些不完美的故事,着实是令人唏嘘。 大军到达宛城东北的博望,此地已经离着宛城不远了。 曹祜竟然在此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前南阳郡太守东里衮。 “东里府君,你不是为贼所掳吗?” 东里衮见到曹祜,又惊又喜,赶紧上前行礼。曹祜的盛名他很清楚,此时他已然泪流满脸,叩首说道:“晋公来了,宛城百姓有救了。” 东里衮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见到曹祜,倒是好好地发泄了一场。 “东里府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回晋公,此皆赖我部下宗子卿相助。” 原来东里衮被俘之后,侯音听说了应余之事,便没有杀他,而是将其暂时关押起来。 这时担任郡主簿的宗子卿便建议道:“足下顺应民心而举大事,远近无不仰望。然而捉拿郡太守,对此事有弊无利,何不将他放了?也能彰显校尉的恩德。” 宗氏乃是南阳大族,安众宗氏,一门仕宦,三公、比公二人,至卿相者三十四人,时无与比者。传《大夏侯尚书》,兼习《京氏易》、《欧阳尚书》、《诗》、《礼》。 这是一个同时在官场和文化界都有盛名的大家族。 侯音要控制宛城,肯定不能少了世家大族的支持。因此东里衮之前任命的官员,他几乎没有大动。 宗子卿的态度,侯音自然要重视。 “东里衮在南阳郡搜刮无度,以致郡中百姓,人人自危,若是将他放了,如何服众?” “东里府君确实有过错,但他清廉的名声,也是为人所敬仰。留着他无用,倒不如放了他,让一城百姓看到校尉的宽仁。” 侯音觉得也有些道理,便放了东里衮。 而宗子卿之所以投靠侯音,不过是想救出东里衮。此时大功告成,他立刻趁夜翻城逃跑。 二人逃出宛城之后,魏延已经率部抵达城下。 于是二人便在宛城周边,收编民兵,筹备反攻。 等到王思上任南阳郡太守,东里衮的身份便有些尴尬了。毕竟一郡不能有两个太守,而前面那个,虽未明说,但实际上就是已经免职了。 东里衮的觉悟倒不低,他留在宛城,不利于王思的工作,于是便主动提出,前往邺城。 只是东里衮还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曹祜。 东里衮的问题不小,但是他执行力却是不错。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给曹仁筹集了大量的钱粮、役夫。 这样的人可以用。 曹祜便命东里衮为参军,随他一同前往宛城。 之前灰溜溜地离开,东里衮心中肯定是不甘心的。因此见曹祜伸出橄榄枝,东里衮立刻欣然应之。 于是曹祜带上东里衮,一路向宛城赶。 大军沿着淯水行走,曹祜一路上心情颇为沉重,也不知道,曹昂当初到底战死在何处? “文惠,直到今天,我父的遗骸,仍未找到。谯县曹氏祖坟之中,乃是我父的衣冠冢(曹操墓北侧小墓推测为其长子曹昂衣冠冢,墓内发现定制青砖及铁刀与主墓相同)。 大母,阿母,至今仍引以为憾。 我身为人子,不能使父亲归葬祖坟,实在惭愧。” 高柔知道,这是曹家人心中的结,倒是打定主意,去寻找曹昂尸体。 第933章 宛城风云(五) 曹祜与高柔二人俱心事重重地到达了宛城。 此时魏延已经将侯音打得闭城自保。 魏延不亏是良将,他从武关出发,疾驰数日,在侯音四面出击前,赶到宛城下,并且数次击破了出击的守军,防止了宛城之乱的扩散。只是宛城是座坚城,守军数量又不少,魏延数千人马,并无兵力优势,一时难以破城。 “文长,真有你的,八日行了五百里,若是没有你,宛城就要糜烂了。” “晋公,我没能攻下宛城,你不责备我就好。” 曹祜笑道:“你魏文长是良将,我用还来不及,何谈责备?” 历史上的魏延确实孤傲,但那是因为蜀汉没什么人才,他魏延就是蜀汉排名第一的大将,傲气一些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现在曹祜麾下,猛将如云,魏延出身寒门,又是降将,若再是孤傲,那就是愚蠢了。 这次魏延很妥帖,听说曹祜挂帅,早早地就为曹祜大军搭好了营帐,还准备了一些物资。连高柔都夸赞魏延会做人。 进入大帐,魏延给曹祜介绍了一些南阳本地人士,都是魏延招来襄助他破城的。 介绍到宗子卿,曹祜打断道:“宗主簿智救东里参军,令人称赞。东里参军可是没少给我夸赞你。他说南阳义士,忠有应子正(应余),智有宗子卿。” “晋公,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做应该做的事,多少人做不到这一点啊。子卿,其实我有一点疑惑,我听说此次侯音反叛,打着‘南阳人治南阳’的旗号,很多本地名士、官吏,纷纷附从。你呢?身为南阳名士,为何没有参与其中,反而与之对抗?” 曹祜说完,一众南阳人俱是一惊,心中不由地惶恐起来。 宗子卿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 “晋公,南阳郡是南阳人的,更是朝廷的,侯音之语,实属一派胡言。我乃朝廷官吏,自然要与贼斗争。 而且大部分的南阳百姓,都是如此。 关于宛城的动乱,大部分人其实是被侯音裹挟和误导的。 而且这场动乱的责任是多方面的。 我是东里府君的主簿,但我不护短,东里主君太实诚了,做事也过于尽职尽责,一丝不苟。 诚然征南将军要抵御刘备,但是他对南阳郡的搜刮过度,已经超过了南阳郡的承受能力。 这不是只属于南阳郡的仗。役夫,粮食,各种物资,难道不应该各地均摊吗?为何只从南阳郡征调? 颍川,汝南等郡,富庶不下于南阳郡,物资也不算远,为何不能共同承担责任? 如果之前妥善安排,我想为何会有这场动乱。” 宗子卿说完,众人脸色皆变。 宗子卿实在太敢说了,这相当于指责公然指责朝廷和征南将军曹仁,认为宛城是被朝廷的苛政逼反的。 因为碰到气度小的,怕是直接处置他了。 曹祜听后,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这就是事实。 “宗子卿,确实胆子很大,而且你说的也不完全错,只是你只看到了一面,而没有从全局考量。 南阳郡离着襄阳、樊城最近,物资、人员调拨是最近的。 虽然现在南阳郡承担了巨大的压力,但是襄阳、樊城一线的坚守,将战火牢牢挡在了南阳郡之外。 有句话叫做‘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一旦襄阳、樊城失守,战火必定北延至南阳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诸位都是从乱世过来的人,应该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到时候有匪寇,乱军,相争,总不会比现在还好吧? 只有朝廷守住了襄阳和樊城,南阳郡的百姓才能安安稳稳地度日。 当然,朝廷也确实没有考虑到南阳郡的实际情况,给南阳郡的压力太大,以致百姓难以忍受,接下来朝廷肯定要拨乱反正。 而在这种情况下,诸位仍能坚守忠义,忠于国家,是值得赞扬和表彰的。 应子正不幸殒难,实在令人扼腕叹息,我已上表朝廷,为其追封。子卿,你是本地人,应子正的葬礼由你负责,并为其修祭醊。” 众人听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宗子卿听后,也立刻为应余谢恩。 事情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曹仁和东里衮对百姓压榨过度,再碰上侯音这个野心家挑唆。 若是宛城没有反,那责任肯定要东里衮承担,板子也会打到他的身上,跟曹仁无关。毕竟事是他做的?曹仁只是要物资,又没让他苛待百姓。 可问题是宛城反了。 那不好意思,责任就是侯音和宛城附逆之人的。 事情的真相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不能让宛城之事传染其他地方。若是地方官不好,百姓就造反,哪还了得。 对于统治者来说,一地百姓的死活事小,全国的安定事大。 这种事不能引起效仿。 到达宛城后,曹祜没有耽搁,立刻命大军围城,作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次日一早,曹祜亲自去前线探查守军防御。 “文长,宛城的防御如何?” “大将军,宛城守军分作三支。一支是宛城原来的郡兵。侯音兼并了另外两个校尉的部队,是守城的核心力量,这些人差不多有两千人。 第二支是羊头山山贼卫开的部队。亦有两三千人。 第三支是侯音控制宛城之后,新招募的丁壮,还有一些附逆之人的僮仆,私兵,数量不详。 目前侯音守西门,卫开守北门和东门,驻守南门的则是前南阳郡主记室史卓隆,出自宛城卓氏。” “开国卓太傅(卓茂)的后人。” “正是!” 卓茂不算刘秀开国的核心人物,但因为名气大,又是老乡,被尊为太傅,子孙因此而显赫。 “城中什么情况?” “侯音,卫开,再加上投降的卓隆,三分天下。但卓隆是宛城各家的领头人物,控制着宛城的政务。” “也就是说侯音辛辛苦苦一场,最后宛城姓什么,还不好说?” “没有宛城各家的帮助,他不可能守住宛城,因此也只得分出一部分权力,换取宛城各家的支持了。” 第934章 宛城风云(六) 法正策反侯音之后,一直未曾离开。 他很清楚,自己弄出的麻烦,要自己解决,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是一场麻烦。但以曹祜的性格,他现在就回去,肯定讨不得好。 曹祜的妇人之仁让法正也很无奈。 法正、孟达二人一直留在宛城,美其名曰联络南阳郡各方势力,为迎接左将军入南阳做准备。 侯音自然不会赶他们走。 二人私底下,不断结交叛军将领,尤其是与卫开交好。 侯音和卫开,都是反贼,但卫开是敌对势力,侯音是内部叛乱,性质不同,这就注定了,卫开或许能活,但侯音必须死。 曹老板对有用的人,一般颇为宽仁,如魏种,毕谌等人,可对于无用的人,也是睚眦必报。而且曹老板对降将一般很大方,对背叛之人,下手却甚是狠辣。 因为法正、孟达的刻意交好,二人与卫开的关系迅速拉近。 卫开是河东郡人,法正是右扶风人,二地同属于司隶,双方算是老乡。 在此期间,法正也弄清楚卫开为何一直没有投降曹操。刚开始是因为杀父之仇而不忿,等到后来想投降了,又拉不下脸,最后也只能做个山贼。 曹祜大军围城之后,众人皆是惊慌。 人的名,树的影,曹祜的赫赫威名,足以使得宛城众人胆寒。 “孝直,真的要去劝降卫开?” “难道子度觉得不可以?” “晋公大军已经压境,宛城城破在即,咱们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去劝降卫开,肯定要公开身份,一旦劝降不成,卫开很可能对咱们下杀手。 而且这个卫开,不像会投降的样子。” 孟达并不觉得法正能够将卫开劝降,毕竟卫开十多年不降,一看就是个硬骨头。 “子度,你错了。没有人想死,卫开亦是。咱们兄弟,不是晋公的嫡系,整个晋国,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不上咱们。 咱们要想一步一步向前走,只能用性命去搏。 劝降了卫开,让晋公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宛城,这件事情才算圆满完成。否则就是晋公为咱们收拾烂摊子。” 二人之间,一向是法正拿主意。眼看说不动法正,孟达也不再多言。 法正留下孟达,自己一人去见卫开。 虽然是搏命,但还是搏他自己的命。 至于孟达,自己发达了拉着他便是。 法正到卫开处时,卫开正一个人喝着闷酒。见法正来访,卫开便有些随意道:“孟从事如何到我这里?” “曹军围城,只恐城破之后,性命不保,所以特意来卫将军这里,看看有没有活路?” 卫开也愁着此事,只得强颜欢笑道:“孟从事说笑了。” “卫将军,我可是一本正经前来的。” 卫开看着法正,总觉得对方今日不对劲。他放下酒杯,盯着卫开说道:“孟从事这话是何意?” 法正没直接说什么,而是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真是美酒,真想每日都能饮一杯啊。” “孟从事今日,到底何意?” 法正笑道:“我其实是想问卫将军,守住宛城的把握有多大?” “自然是十成。” 法正听后,不由笑道:“我真心来见卫将军,将军如何虚言应付?外面是天下最能征善战之人,又有数万大军,你真觉得宛城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挡得住吗?” 卫开没再说话。 “宛城守不住,没有丝毫的可能。城外的大军若是愿意,甚至可以将宛城彻底摧毁。所以咱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如何活命。” “孟从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咱们只有三个选择。第一就是死守宛城,最终结果便是战死在城中;第二便是突围,曹军围城数重,我听说晋公手中,还有大批骑兵,成功突围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至于第三。” 法正故意一顿。 卫开立刻问道:“第三是什么?” “投降。” 卫开脸色一变,立时怒斥道:“孟正,你难道想背叛左将军?” 法正笑道:“卫将军,我只是在说咱们拥有的选择,又没说一定要投降,卫将军不必太着急。只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卫开冷声道:“孟从事,你难道不知道,曹操对于治下叛乱之地,素来重处。屠城亦是有之。 我如何敢降?” 法正笑道:“卫将军,你难道不知道,二十年前,宛城亦有一位主人,名叫张绣。此人降而复叛,杀死了魏王的长子,也就是晋公的父亲,还有魏王的亲侄,爱将,最终张绣第二次投降,亦获得寿终正寝。 魏王对卫将军的仇视,难道还比得过张绣?” 卫开不言。 法正又道:“其实我一直不理解,卫将军为何不投降晋公?难道卫将军不清楚,晋公的夫人出自河东卫氏,与将军乃是一家人。 若将来晋公成为天子,你们卫家就是后族。卫将军今日苦苦追求的,都会唾手可得。” 卫开脸色微变,仍是没有说话。 “难道卫将军觉得我说的不对?” 卫开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孟从事知道我父当初是怎么死的吗?就是我哪位好叔父告发的,就是曹子承的外舅。 你说我能做卫家外戚吗?” 法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但他反应很快。 “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是一家人,这是无可改变的。我听说卫太守的弟弟早亡,他又没有儿子(卫觊的儿子卫瓘要到220年,他已经66岁时才出生,卫觊跟曹操同岁),最亲近的,便是你们这些族侄。 在家族传承前,昔日的仇怨,都不值一提。 若是卫将军能够投降,对于卫家来说,乃是一功。没有一个家族会不在意像将军这样的优秀子弟,卫家绝不会放弃这个让将军重回卫家的机会。” 卫开被说得已然意动。 说实话,他卫开也算名门子弟,却只能做个山贼、土匪,跟一群黔首混在一起,早就不甘心了。 “孟从事,你是不是已经投降了晋公?” 法正没有回答,却是一笑。 “卫将军,我没什么野心,就是想活着,将军难道想与侯音他们,一同殉葬吗?” 第935章 宛城风云(七) 第935章 宛城风云(七) 第936章 局势危急的襄樊 曹祜破宛城的次日,南乡郡和新野同时传来消息。荆州刺史胡修与南乡郡太守傅方投降了刘备。 关羽攻破房陵之后,顺着筑水(今湖北北河)、汉水北岸,一路直趋到樊城身后。 曹仁的注意力都在樊城正面,汉水之上,猝不及防下,为关羽偷袭,其部损失巨大,只得撤入樊城。 刘备又分出一部兵马交于关羽,令其围攻樊城,而刘备本人继续督攻襄阳。 位于新野的荆州刺史胡修听闻曹仁兵败,立刻出兵南下救援。 可胡修如何是关羽的对手?其部在樊城以北遭遇关羽的伏击,损失惨重。被包围的胡修眼看突围无望,竟然直接投降了关羽。 官渡战后,第一次有刺史级别的高官变节。 看着樊城消息,众人皆惊。 曹仁兵败,胡修投降,樊城的局势糜烂了。 护军曹休立刻说道:“晋公,胡修一降,新野空虚,我军要立刻出兵救援,防止为贼所趁。 我请领一部,增援新野。” 曹祜不禁摇摇头。 “不必了!” 曹休听后,有些着急道:“晋公,新野不能丢。” “来不及了!关羽也会明白新野的重要性。只怕胡修一降,关羽便会立刻用胡修的名义招降新野。 你现在出兵,到新野之后,只会在城头看到荆州的战旗。” 曹祜也是头疼。 新野一丢,关羽就能利用城池阻击曹祜的援兵,这和在城外阻击完全是两码事。 而曹祜不能收复新野,就很难全力南下,支援樊城。 “南乡郡又是怎么回事?” “关羽破房陵郡后,主力东进,另分出一部北上南乡郡,由将领郭睦指挥。郭睦到达南乡城下,太守傅方便果断地投降了。” 曹祜听后,眉头微皱。 傅方降的也太干脆了。 王思看出曹祜心中疑惑,立刻说道:“大将军,傅方是北地人,李傕郭氾乱后,客居荆州,后来为刘景升征辟,担任州府属官。荆州降后,此人在丞相府短期任职后,便被任命为南乡郡太守。 去年底,朝廷有人认为,荆州要大战,胡修性格粗暴,傅方为人骄奢,俱不适合留在荆州,要将他们调任。 当时傅方听闻此事就颇有怨言,曾言‘朝廷不恤功臣,信重谗言。’还说‘他们这些降将不受待见,不如早去’。 傅方投降,大概率是早对朝廷不满。” “既然认为二人不合适,为何没有替换二人?” “朝廷内部意见不一,也有人认为,大战马上要启,不适合临阵换将,影响军心。魏王出于求稳的态度,最终没有撤换二人。” 曹祜听后,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担心二人不可用却又不换,这是什么道理啊?” 曹祜说完,众人也不说话。曹祜能抱怨曹操和朝廷,旁人可不行。 南乡郡在南阳郡西面,曹祜若主力南下,南乡郡的荆州军便可从南乡出击,骚扰曹祜的侧面与后方。 虽说不需要立刻剿灭南乡的荆州军,但也要看住他们,防止他们成为不利因素。 “石建,你率本部人马,出兵南乡郡。不求破贼,但务必将贼军阻于南乡郡境内。” “唯!” 事情果如曹祜判断的那样,胡修兵败的次日,关羽亲率三百轻骑,利用胡修偷袭新野,将之攻克。 之后关羽命长子关平、主簿廖化戍守新野,他本人自引兵攻打樊城。 曹祜救援曹仁的道路被正式关闭。 众人本以为曹祜会立刻引兵南下,趁关羽立足未稳,夺回新野。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曹祜屯兵宛城,始终未动。 一天,两天,三天。 仿佛南面的樊城根本没有迫在眉睫。 众人心中焦急,却不敢多言。 直到第五日,曹洪终于坐不住了,来见曹祜。 不过曹洪也没敢直接质问,而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曹祜的打算。直到曹祜准备送客,曹洪才不得不说道:“晋公,樊城、襄阳二城危在旦夕,望援军若渴,我军有数万大军,为何不出兵南下?” 曹祜笑道:“叔祖是这支部队的第一任主帅,应该记得,我军的任务是平定宛城叛乱,朝廷可没让我们南下救援襄樊。” 曹洪听后更狐疑了。他很清楚,曹祜不是一个拘泥于命令的人。 “晋公,虽说如此,可襄、樊二城,实在是危如累卵,朝不保夕。二城一旦有失,则于全局有大害。” “叔祖,我也想救援,但没有大父的命令,这兵没法动。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但凡有些小错,就是大罪啊。 再说刘备在新野七年,对周边情况实在太熟悉了。所以我们也要谨慎行事,避免为敌所趁。” “可襄、樊二城呢?” “有子孝叔祖和文谦将军在,不会出事的。” “可是!” “还请叔祖相信我!” 曹洪见状,也只得不言。 曹祜当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如果必须要救援樊城,别说没有曹操的命令,哪怕曹操不让他救,他也会违令出击。 这次之所以不动,乃是有两个原因。 现在襄樊战场的主将是曹仁,曹祜若是去了,便是有两个领头的,到时候谁听谁的,都是麻烦。 曹祜顿兵宛城,就是在逼曹操任命他为南线主将,以求名正言顺。 而另一个原因,在于曹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之前关羽攻克房陵郡,曹祜就担心关羽会攻击樊城的侧翼,还专门派人前去提醒。 很明显,曹仁没有在意,否则也不会让关羽偷袭。 其实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至少在曹仁那里,对曹祜的话并不重视。 曹祜没指望曹仁像曹洪一般,将身家性命压到他身上,但至少也是倾向于他的。但很明显,现在的曹仁并非如此。 曹祜贸然去救,曹仁未必会感激,反而可能会有所防备。 既然这样,曹祜就必须让曹仁明白,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曹祜一人。 是近是远,是生是死,全在于曹仁的选择。 大局很重要,但大局里面,必须要有曹祜。 第937章 曹仁的选择 曹仁自年轻时纵横淮、泗,百战余生,从没打过像今天这般的窝囊仗。 曾经被他追得像兔子一般逃命的关羽,竟然将他围在了樊城之中。 这让曹仁着实憋屈。 曹仁的兵力其实并不算少。 整个南线,曹军主力约三万人马,分别由曹仁、乐进、文聘三人分守樊城、襄阳和江夏郡。 曹仁本来有万人,哪怕被关羽偷袭,还有六七千军队,兵力是非常充足的。 可问题是,人心不在曹魏这边。 曹仁为了构建襄樊防线,大肆征用役夫,征调粮食,以致荆州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而刘备在南阳郡本来就有极好的名声。 这一反一正,人心皆向刘备,仗就很难打了。 而且本来应该是少雨的春天,可今年却连着下了几场暴雨,以致汉水水位上涨,水量泛滥。 樊城在汉水以北,地势低洼,乃是一座易攻难守之地,素来有“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的说法。 关羽见状便掘开一处堤坝,引水灌樊城。 樊城平日里就易遭受洪涝灾害,东汉建造的樊城便淹没于汉水之中。 关羽一决堤,四面的水都往樊城灌。于是城中进水,多处房屋垮塌,人心混乱,惊恐不安。 甚至有部下劝说曹仁道:“樊城的局面,已不可守,当趁关羽的包围尚未完成,乘轻便船只,连夜退走。” 言外之意就是抛弃城池和军队突围。 曹仁当然不愿撤。 当初在江陵,局面甚至比现在还要危急。 只是曹仁心中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襄樊防线,怎么跟纸糊的一般,别说给予刘备巨大杀伤,几乎是在极端的时间,就被刘备摧残的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而且还只是面对关羽一支偏师。 樊城议事堂。 曹仁心中犹豫,不知还要不要守樊城,便询问起满宠来。 其实问,就意味着曹仁已经有了倾向。 满宠听得曹仁有撤退的心思,立刻劝道:“将军,天下四分,我独占三分,刘备困守江陵,已经是必败之局,此番北侵,亦不过是垂死挣扎。 可若是让他占领襄、樊二地,拒汉水以自守,再想将其诛灭,那就要费十倍、百倍之力了。” “伯宁(满宠字),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樊城残破,军心混乱,只怕没法坚守。” “将军,并非如此。关羽水淹樊城,其实是一记昏招。 樊城经过我军的加固,单是洪水并不能将其冲垮,而且这场洪水反倒提高了樊城被攻破的难度。 关羽趁着大水决堤,乘坐大船攻打樊城城墙,其实并不容易。战船本身的作用是在水上作战,并不是用以攻城的工具。仓促之间战船也无法改装,因此用战船攻城只是权宜之计,很难成功。 现在毕竟是春天,汉水的水量有限,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 当洪水退去之后,樊城周围,将会尽是一片烂泥地,攻城的大型器械根本不能运过来,到时候樊城就更加安全了。 关羽只能利用水军和营垒,将樊城包围起来。 樊城看似十分危急,其实在樊城的粮草耗尽之前,樊城是安全的。而樊城的粮草,足以坚守一年以上。” 曹仁听后,坚守的想法又渐渐占据了上风。 “就依伯宁之见。现在就等魏王派出援军了。” 这时满宠突然说道:“将军派人给宛城的晋公送求援信了吗?” 曹仁脸色微变。 “我已经派人向邺城送了三封求援信。” 满宠听后,面露愁容。 “将军糊涂啊,如何能够不向晋公求援?” “伯宁,不至于吧。” 满宠正色道:“将军,晋公已克宛城多日,可现在依旧没有南下救援宛城,这非是晋公行事特色。 之所以如此,我猜可能是两个原因。 要么是晋公故意不南下,故意让刘备攻破樊城、襄阳;要么就是晋公在和魏王博弈,用救援樊城来换取利益。” 满宠之言言,已属悖言,若非他跟曹仁交情甚笃,又是儿女亲家,是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可不管哪一个原因,对樊城来说,都是致命的。襄、樊二城真若是成了牺牲品,我与将军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不是说樊城可守一年呢?” “万一刘备增兵樊城呢?” 满宠又道:“将军虽向邺城求援,可离着樊城最近的,就是宛城的晋公,到最后来救援的还是晋公。 将军不向晋公求援,难道不怕因此触怒晋公吗?” 曹仁顿时有些沉默。 曹仁跟曹祜交集很少,当然跟曹丕来往也不多。 曹魏八虎骑中,跟曹操同辈的五人中,曹操对曹仁的信任应该是最低的。除了一直独当一面的夏侯惇,曹仁是唯一一个没有长期在中军任职的人。而且曹仁两次担任征南将军,两次都是代理,从未担任过正职。 待遇跟夏侯渊一对比,简直天上地下。 这种情况下,曹仁只能尽量独善其身,不参与到敏感事务中。 所以这几年,曹仁既不与曹祜交好,也不与曹丕交好,只专心做一个孤臣。 满宠说得,曹仁并不是不懂。 他其实是刻意不向曹祜求援,就是防止曹操生疑。 “伯宁,朝廷的事情,由魏王做主,我等做好分内事便可。” “说是如此,若是魏王定不下来呢?” “不至于此。” “将军!子孝!朝中局势,波诡云谲,魏王怎么想的,晋公怎么想的,你我俱不清楚,这种情况下,我们务必要求稳。 你当亲自向晋公写一封求援书,姿态放低一些,言辞恳切一些。 若是可以,可向晋公表示,等他来到樊城之后,我军会听从他的指挥。” “伯宁!” 曹仁听后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你这是让我站队晋公?” “子孝,站队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守住樊城。你曹子孝,曹氏柱石,当世名将,二十多年铸就了赫赫威名。可若是樊城陷落,一切就都成空了。 你也想落个‘白地将军’的名声?” 曹仁听后,身子一颤抖。 “白地将军”,几乎等同于盖棺定论,他怎么可能愿意。 曹仁犹豫许久,却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曹子孝今日,就此低头了。” 第938章 曹祜还有五秒钟到达襄樊 曹祜收到曹仁求援信时,还有些惊奇。 他这个叔祖,最是强硬,这些年自己曾几次向其示好,均无回应,没想到今日也会向自己低头啊。 看来樊城的局势实在不妙啊。 “晋公,要不要出兵樊城?” “不必,以樊城的局势,再支撑几个月没有问题。至于襄阳,只要乐文谦不发疯,两个月也丢不了。” “不过征南将军既然写信求援,总得有所回应,否则真让征南将军觉得咱们是见死不救,那就不好了。” “也是。” “文惠,让魏文长率无前军向南在樊城西面游弋,不必支援樊城,只摆出进攻的架势便是。魏文长一去,关羽就不敢全力攻城。他本来就兵少,再分兵防着魏文长,剩下那点兵,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唯!” 曹祜还在等曹操的态度,反正他等得起。 曹祜优哉游哉地在宛城待着,没过多久,曹震和北宫勇二人督左骠骑、左游骑两千多骑兵赶到宛城,补上了这支军队最缺的骑兵短板。 刘备要发挥自己的水军优势,曹祜自然是发挥自己的骑兵优势。 除了曹震所统骑兵,徐晃亦督本部赶到。 曹祜成为晋公之后,便将大将军护军一分为四,分别为前、左、右、后四护军,分别由徐晃、张郃、曹允、阎柔担任。 徐晃也算曹祜麾下第一将了。 虽说徐晃跟随曹操多年,又是魏王,可曹祜年轻啊。徐晃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一心跟随曹祜。 又过了两天,曹操的谕令也到了。 命曹祜为使持节都督荆州扬州诸军事,仍兼本职。这意味着曹祜获得了整个南方战场的最高指挥权。 正所谓名正则言顺,曹祜可以随意调遣南方各部了。 “大将军,邺城还送来一个情报。” “什么消息?” “丁刺奸被外放为河东郡太守。” “那杜伯侯呢?” “只任平阳郡太守。” “丁正礼如何会被贬出邺城?” “好像是交通内侍的罪名。魏王陵寝的的营建出了岔子,负责监督营建的内侍擅自更换王陵堂地,丁正礼身为刺奸,竟知情不报。” “是丁正礼能干出来的事。” 曹操之前将丁仪从管人事的西曹掾迁为管监察的右刺奸掾,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可他还是我行我素,自以为出身丁氏,又是曹操亲信,不会有事。 “只是外放,已经是从轻处置了。若是由我处置,他不可能再穿这身官衣。” “晋公,丁正礼确实罪有应得,但是晋公在邺城的人,又少了一员。再这样下去,邺城的局面要彻底失去掌控了。” 曹祜笑道:“已经失去掌控了。文惠,你还不明白吗?咱们的未来,不在邺城。要不然如何会有晋国。” “可是!” “没有可是。文惠,在前汉,同为宰相,丙少卿(丙吉)、黄次公(黄霸)的能力难懂不如平阳懿侯(曹参)、安国武侯(王陵)吗?未必如是。可若论在大汉历史上的地位,丙少卿、黄次公连给平阳懿侯、安国武侯提鞋都不配。 这是为什么? 因为大汉是平阳懿侯、安国武侯这些人建立的。你我既然能做高皇帝、平阳懿侯、安国武侯,又何必非得做宣皇帝、丙少卿、黄次公。 诚然宣皇帝亦是明君,可成为高皇帝这样的君主,才能真正改变天下。” 高柔听后,心中一震。 “愿随晋公致大业。” ······ 接到曹操的谕令,曹祜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大军出了宛城,曹祜招来徐晃。 “公明,关于此战,你可有良策。” “晋公,我军兵多,荆州军兵少。若是按部就班地攻打新野,荆州军必然会坚守不出,我军短期之内,绝难破城。” “依公明之见呢?” “分出少量部队,围攻新野,主力部队,直趋樊城。关羽以为有新野为屏障,对北面的防御必会有所忽视。而我军如狮子搏兔一般,致命一击,必能击破关羽。” “如此一来,咱们就钻到关羽的肚子里了。若是攻击不顺,就成了孤军深入,搞不好就是一场大败。” “一旦双方在樊城外激战,城中的征南将军,必然会出兵增援,攻击关羽身后。” “若是刘备派兵北上支援呢?” “以刘备的兵力,若是渡河,亦不会太多。刘备的水师精锐,截断汉水,我军正愁无法渡过汉水,与之交战。若是刘备分别渡河,正好击之。 晋公,不算樊城、襄阳守军,我军目前有兵近四万,刘备则是六万。我军必须速战速决,才能建立优势。” 曹祜点点头。 “此言有理。公明,你督本部和宋宪所部,攻打新野,我亲率其余主力,直扑樊城。” 徐晃听后,立刻说道:“晋公,这是我提的建议,前往樊城冒险一事,自当由我来完成。晋公万金之躯,不可轻易冒险。” “公明,你去之后,能指挥樊城诸军吗?还是我去吧。我带上两万人,足够了。” 二人很快分兵,因为魏延在樊城以西,所以曹祜这一次准备从东面绕道。 而徐晃则一路直扑新野城下。 驻守新野的是关羽之子关平,麾下有六千人马。关平率主力守卫新野城,而关羽主簿廖化则在城西临水扎营,与新野城呈掎角之势。 徐晃远远望之,便知新野城非短时间能够击破的。 于是徐晃便命宋宪领三千人马,绕过新野城,去挖掘壕沟。 徐晃准备给关平这个小辈上演一场,什么叫做兵不厌诈。 宋宪是吕布旧将,当年下邳之战,他与魏续、侯成三将共执吕布的谋士陈宫及大将高顺,献城投降,被封为中郎将。 (吕布是自己投降的,没有别人捉他。) 只是作为降将,到底不被信任,宋宪又没有张辽那般超群出众的能力,因此一直蹉跎,十多年来,才是一个裨将军。 他很清楚这次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已经五十有五,若是不能抓住这才良机,今后也就只能继续蹉跎。 所以宋宪很拼命。 第939章 战新野 宋宪一路绕过新野城,在离城三里的地方,开始掘土。而且他还命一部从靠近淯水的地方开工,一副引淯水入渠的架势。 为了加快进度,宋宪甚至亲自上阵,与众人一起挖渠。 关平得知曹军到了城下,本来是严阵以待,待听说曹军在城内挖渠,有些吃惊,立刻到南城墙上查看。 离得老远,便见曹军干得热火朝天。 关平刚开始还有些疑惑曹军这是做什么,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曹军的用意。 “他们这是想困死咱们。” 而这是关平不能允许的。 刘备此次的战略目标很明确,就是占领襄阳城,以汉水为界,构建防线,阻挡曹军主力南下。 一切都是为了襄阳城,所以无论是新野还是樊城,不管能否打下,最后肯定是要丢弃的。 刘备可没准备跟曹祜在南阳盆地开战。 这就意味着关平所部只是临时占领新野,此战结束之后,还是要撤退的。若是让曹军堵住他们南撤的道路,哪怕拿下襄阳,他们也会被困死在新野。 从来无久守之城,他们一旦被困住,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关平当然不愿意。 他手下六千人马,相当于刘备十分之一的军队,他丢不起。 关平仔细观察了一下城南的情况。对面人数不多,军队也都在掘土,未成阵列。他若是趁机突袭,用不了半个时辰,必能破之。 关平担心有埋伏,又观察了许久,确定周边没有曹军,这才下定决心出击。 他的六千人马,四千在新野城中,两千在城西大营。这一次他亲率三千人,只留一千守城。 关平虽然年轻,但跟随关羽征战多年,骁勇善战,胆气也壮。 他一马当先,一路直冲向对面,宛若雷霆万钧之势。 宋宪虽然一直在掘土,可一直命人观察着新野城的动向。城头守军一动,他立刻下令,全军撤退。 挖土的铲子、铁锨等工具,啥也不要了,众人一窝蜂地往南逃。 宋宪也翻身上马,带领早准备好的五百士兵,上前阻击。 关平年轻气盛,勇不可当。 宋宪与之交手十余合,便落入下风。他当年也是个猛将,可到底年纪大了,气力不支,眼看不敌关平,立刻便撤退。 看着这些曹军一个个丢盔弃甲,如狼奔豕突一般逃命,关平心中大喜。若是能重创此部,必能折了曹军锐气。 于是关平催动战马,奋力追赶。 宋宪亲自断后,且战且退。 十多里后,身边五百军士已经不足一半。 就在这时,北面突然有烟尘起。 关平向北望去,正是新野方向。他心中大惊失色,哪还顾得上追击宋宪,立刻下令掉头,救援新野。 原来徐晃根本没想长期围困新野。 徐晃很担心曹祜只带着两万人去与关羽决战,能否得胜,因此务求尽快解决新野之敌,南下支援。 但关平紧守城池,避战不出,所以徐晃才想出了这个破敌之策。 关平到底贪心了。 眼看关平被诱出,徐晃遂命军中主力猛攻廖化大营,牵制其动向。而徐晃本人挑选了五百精锐,直冲南门。 南门因为关平的出击,城门并未关。 徐晃这五百人俱是骑马,行动迅捷。守军猝不及防,被他们冲入城中。 徐晃身先士卒,冲上城头,一斧便斩断了荆州军的旗帜。两千后续之兵也紧随其后,冲入城中。 城西的廖化见状,立刻便要救援。 可徐晃早防着廖化。 徐晃派出阻击的部队有三四千人,俱是他本部精锐。廖化防守可以,但想破围却是千难万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池失陷。 关平拼命回援。 到了新野城下,便见一彪军摆开,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声道:“关贤侄,新野城我已取了,何不早降。看在汝父面子上,我饶你不死。” 关平又羞又怒,奋起攻击。 双方交战正酣,宋宪领着部队从后追来,猛攻关平部身后。 关平的兵力本就不如徐晃,被曹军前后夹击,很快便兵败。关平不敢恋战,奋力杀出重围,向城西营寨而去。 眼看关平退往城西,徐晃怕关平逃走,遂撤去重围,稳守新野。 这场大败,关平部损失惨重,六千人马,堪堪只剩一半,颇为狼狈。 廖化见状便建议道:“大郎君,新野已失,困守城西营寨,意义不大。是否立刻突围,与君侯汇合?” 关平也想突围,但他清楚父亲安排他戍守新野的目的。 他们若退了,攻打樊城的父亲也得退,这意味着围攻樊城的计划将完全失败。 这个责任,他没法承担。 “再看看吧!” 到了晚上,斥候来报,曹军有部队向南开进。关平知道曹军的目标是樊城,可是他这三千人马,根本没法阻挡。 这时廖化道:“大郎君,我命人探查发现,徐晃所部,一部南下,一部进入新野城。城北的营寨极为空虚,有士兵不过千人,但粮草却不少,应是未来得及向城中搬运。 我军若能将其烧毁,必能将其重创。” 关平听得,也觉有理。 于是关平、廖化二人,尽起寨中精兵,向曹祜城北营寨杀去。 关平也没准备留守营寨。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得手,便立刻向樊城撤退。若是布置得当,半路还能截杀徐晃的回援部队。 关平一路杀到营寨外,便见营中毫无防备。关平带头杀入,却见营中根本没有什么人。 关平脑子立刻如炸开一般。 中计了。 关平急忙下令撤退,可哪里能走得脱。此时徐晃领兵杀出,左右翼夹攻,关平立时大败,狼狈南逃。 徐晃从后乘势追来。 关平且战且逃,到了城西营寨,三千人马已经不足一半。正准备入营,便见营中火起,皆是魏兵旗号。 领兵之人,正是宋宪。 两军奋进,将关平残部团团包围。 哪怕关平再是英雄,亦是难挡二人。关平、廖化二人奋力死战,方夺路而走,身边兵丁亦只剩数百人。 关平再无他法,只得准备前往关羽军中领罪。 只是关平不知,此时的关羽也已经自顾不暇了。 (“晃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贼烧屯走。晃得偃城,两面连营,稍前,去贼围三丈所。”) 第940章 战术的碾压(上) 曹祜与徐晃分兵之后,一路向南挺进。 曹祜很清楚,此战若想胜,就必须在刘备的援军到来之前击败关羽。而刘备不是傻子,只要关羽战不利,援兵就会立刻渡汉水北上,甚至舍弃襄阳来与曹祜决战。 到时曹祜的优势就全无了。 所以曹祜获胜的条件很明显,一战击破关羽,绝不能拖泥带水。 (这一战不黑关二爷,曹祜会用历史上徐晃击败关羽的办法击败关羽。) 可这几乎是不现实的。 不说关羽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单说他跟随刘备多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战阵经验之丰富,就不可能一战即没。 众人到达樊城东北,离着樊城有二十里。 很快斥候回报,关羽扎了三个营寨。除了樊城正西的主营,北面还有两个小营,一在四冢,一在围头,分别防范着曹军援兵从东北或者西北方向靠近。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道:“看来关羽一直防着咱们,甚至做好了新野丢失的准备。” 石苞又道:“晋公,刘备又给关羽抽调了五千人,今天一早到的。” 曹祜点点头。 高柔道:“关羽之前有两万人,分给关平六千,又分出一部防御魏文长,再加上新调来的五千人。关羽手中差不多有一万五千人。 他还要分出一部围困樊城,能够调动的军队,也就一万人。” “文惠,没有这么多人。” “四冢、围头二地,每处至少有两千守军,否则两寨的设置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关羽的机动部队,最多六千人。 这也是为何刘备兵力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给他调了五千人马的缘故。 咱们的目标,就是这六千人。 而解决了这六千人,樊城之围就解了。” (公认的关羽总兵力大概四到五万,北伐兵力大约三万,后期又抽调了部分,数量不降,考虑到围攻襄阳,还有耗损,樊城之战的兵力大约两万到三万人。) 听到只解决六千人,众人的心态放松不少。 这时法正说道:“大将军,关羽布下的乃是三个点呈掎角之势的阵型,前面是围头、四冢两个点,自己主阵在后坐镇。 围头、四冢二地,无论我们攻哪一个,关羽都能及时支援。 我以为此战当声东击西,派遣少量兵力佯攻围头,主力实取四冢。等到关羽反应过来前,我军已拿下四冢寨。 到时全军向南,直取关羽主营。 此时关羽只能放弃围头寨,回援主营。我军再半道击之,必能破敌。” “若关羽放弃回援主营呢?” 法正一愣。 “关羽营中有他囤积多时的粮草,还有各种攻城器械,他如何会放弃?” 曹祜没有回答,又问道:“若我们攻不下关羽的主营,而关羽从后击之呢?关羽的营寨有十重鹿角,固如金汤。” “只分出少量军队看住主营的荆州军,主力则伏击关羽。” 曹祜听后,还是摇摇头。 “相较我军,关羽对樊城周边的地形更熟悉,想要伏击他,并不容易。而且关羽身后的大营兵马,也肯会支援。 到时候就是两万对战一万三千人,速胜的概率并不大。 所以这一仗的主战场,就在四冢寨。” 两万人马,旗鼓严整,气势如虹。曹祜命吕建率部伪装成大军主力,进攻围头寨,而曹祜亲率主力,围攻四冢寨。 天刚蒙蒙亮,大军便一同出击。 驻守围头寨的乃是将领袁龙,他是刘表时期的老将,虽只是个中郎将,资格却很老。他能力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是执行力不错。 面对曹军的围攻,袁龙一面组织防御,一面派人向关羽求援。 关羽接到袁龙的求援之后,军中众人皆惊。 曹军杀到围头寨,意味着已经越过了新野城,那驻守新野的关羽之子关平是生是死,就是个大问题。 好在关羽倒很平静。 “曹军打到围头寨,未必意味着新野城丢了。毕竟曹军兵多,又急于救援樊城。很可能曹军一分为二,一部南下支援,一部继续围攻新野。 阿平真若是丢了新野城,肯定会送来消息的。” 众人听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进攻围头寨的曹军有多少人?” “正面进攻的至少四五千,整个前后军加起来,怕是有万人之多。领兵的乃是曹军前将军曹洪的旗帜。” 关羽听后,面露讥讽之色。 “曹洪这种水平的也来领兵,看来曹军是真没人了。” 关羽点起五千人马,便去救援围头寨,营中还有六千兵,是用来围困樊城的。人数若是再少,让曹仁突破包围,与援军汇合,这一仗就彻底没希望了。 关羽五千人马,马不停蹄地去支援。 此时曹祜也已攻打起四冢寨。四冢寨主将名叫苏非,也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物。曹祜督万余人强攻,一时间竟不能将四冢寨拿下。 曹祜心中暗惊。 这一次荆州军确实拼命。 眼看拿不下四冢寨,曹祜便道:“文烈,接下来你督本部围攻四冢寨,其余部队在寨西列阵。” “晋公,以我部兵力,短时间内,很难攻破四冢寨。” “不要你攻破,但短时间内,务必堵住四冢寨的贼军,不使其突围。” “唯!” 曹祜手中高迁、魏续、管统三部,再加上曹震、北宫勇的骑兵,约一万五千人,是关羽兵力的三倍。 四冢寨以西,曹祜布下了一个口袋阵。高迁、管统二部在左、右翼,主力骑兵在中军。 曹祜现在最缺时间,他要正面迎击关羽,用最短的时间破阵。 四冢寨的求援信也很快送到了关羽手中。 关羽一时间有些懵。 曹军有这么多兵力吗?竟然能够同时攻打围头和四冢两个寨子。 这让关羽有些慌。他手中现在的兵力,只够救援一个的,不可能同时出兵两处寨子。可一旦有一个寨子被攻破,曹军就跟樊城打通了联系。 到时候对方一窝蜂地冲入城中,樊城就更别想拿下了。 此时此刻,关羽已经往围头寨赶,至于四冢寨,只能期望苏非能够多坚守一些时间,支撑到他的援兵赶到。 关羽拼命往围头寨赶,可刚到围头寨附近便收到了袁龙最新的情报。围攻围头寨的曹军退了。 第941章 战术的碾压(下) 得知围攻围头寨的曹军退了,关羽更懵了。 今日曹军的攻击处处透露着诡异,他着实弄不清楚曹军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袁龙匆匆来见他。 “荡寇将军,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 “曹军退走之后,我派人追击,抓到了一些俘虏。据俘虏回报,他们的主力是从东面赶来的,有一万多人。而今日攻打围头寨的,乃是曹将吕建部,其部也就三四千人。” “那剩下的人呢?” “这人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曹军攻打围头寨,乃是佯攻,故意吸引我军注意力。末将一时不查,中了曹军奸计,请将军治罪。” 关羽听后,心中一沉,他想起之前四冢寨的求援信。 很明显,曹军玩了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表面上是攻打围头寨,实际上是攻打四冢寨。而自己的兵力只能救一处,正常情况下,肯定先救离得近的。 这样四冢寨在相当一部分时间内,就不会有拥兵。 麻烦大了。 关羽立刻下令,命袁龙紧守围头寨,他则率主力向四冢寨进发。 关羽大营与围头寨、四冢寨的距离并不算远,也就十几里地,但众人是急行军,又连续转战,等到四冢寨时,已然疲惫不堪。 眼看四冢寨喊杀未曾停,关羽心知四冢寨尚未丢失,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放松得太早。 四冢寨外,一支军队林立,很明显,这支军队在等着他。 关羽还在狐疑,一人打马上前,高声喊道:“对面可是汉寿亭侯关云长,在下徐公明,恳请关将军一见。” 关羽一愣,远远地望着对方,对方模样看不甚清,但看其体型,倒像是徐晃。 二人当年虽是好友,可已经十几年未见,双方面容早已有巨大变化。 眼看徐晃要见他,关羽不愿弱了阵势,便要上前。 这时大将赵累拦道:“君侯,小心有诈。” 关羽笑道:“我与徐晃有旧,深知其能;待会若事有不谐,我便趁机将其斩杀,以解今日之围。” 于是关羽打马上前。 关羽是河东郡解县人,徐晃是河东郡杨县人,二人是正儿八经的老乡。 “公明安在此?” 徐晃正在攻打新野,当然不在此地。而此时面对关羽的徐晃,乃是曹祜特意为关羽准备的赝品。 反正二人多年未见,关羽也未必认出他来。 曹祜之所以如此,一是为了乱关羽军心,其二便是趁机狙杀关羽。 关羽是宿将,是荆州军的将胆,他若是身死,对于荆州军的打击将会是巨大的。 假扮的徐晃骑在马上,拱手说道:“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 关羽这个人,容不得夸。 听到徐晃这个多年未见的敌国将领的夸赞,关羽也是颇为骄傲。 普天之下,也就自己有如此风采了。 “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公明既知我在此,如何敢来犯我?你且速速退走,我不追你。” 假徐晃并不搭话,反而调转马头。 “公明?” 假徐晃突然高声喊道:“得关羽首级者,重赏千金!” 关羽大惊失色。 “公明何出此言?” “我与君侯之谊,乃是私交。可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 此人说着,拿起马前弓箭,张弓搭箭,回身射去,正中关羽左臂。关羽吃痛,差点落马。 假徐晃也不追击,向阵后而去。 就在此人射向关羽之时,曹军的军中也动了。 假徐晃的弓箭就是进攻信号。 曹震和北宫勇指挥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了对面的荆州军。而两翼的高迁和管统也收到消息,向对面杀去。 千军万马,动如雷霆。 一时间天摇地动,荆州军都懵了。 关羽单手挽马,吃痛返回本阵,满腔怒气,却无处发泄。他着实没想到,徐晃竟然跟他来这一手。 “徐公明,我誓杀汝!” 曹军已经杀到面前,关羽根本无力组织抵抗。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哪怕他有补天之力,却无法施展。 此时此刻,关羽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撤退。 哪怕损失一些兵力,退回大营,再做计较。 但曹祜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下令各部,不破关羽大营,绝不停止。大战之后,五成赏!” “唯!” 刺激军心最直接的,永远都是赏赐。毕竟底层士兵,哪有什么理想主义者,都是为了活命和混口饭吃的。 听到众人可以分战利品的五成,众人无不兴奋异常,追击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关羽一路往大营逃,曹军在后穷追不舍。 众人终于到了关羽设置的鹿角前。 关羽要撤退到营中,就必须要打开鹿角。而曹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若让他攻,那得需要多久。 倒卷珠帘,推着荆州军自己撕开缺口。 关羽命人打开鹿角,众人刚撤过,要将鹿角恢复,曹军已经杀到眼前了。 成千上万的曹军骑兵如滚滚洪流一般,势不可挡。无数四散逃命的荆州军,直接就被铁蹄淹没。 关羽看着这场面,满心的痛苦与绝望。 他打了快三十年仗,第一次见识到大规模骑兵的恐怖。 当年长坂坡一战,关羽在江夏,并未见识到虎豹骑的风采,若是张飞在此,怕是要想起当初旧事了。 曹震一路追着荆州军往前赶。哪怕大营之中还有六千人,可根本没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来回冲锋的骑兵直接将大阵搅得乱成一锅粥。 关羽很清楚,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当务之急,乃是尽可能地收拢残兵,保存有生力量。 于是关羽下令往汉水撤退,等到水师的支援。 关羽从营中继续退,曹祜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命令北宫勇所部一分为二,从两翼包抄,绕道至敌军前面。无论如何,要将关羽给留下。” (“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遂追陷与俱入围。”) 第942章 山穷水尽(上) 关羽一路往南撤,可未行多久,便有一军将他们拦住,正是曹仁所部。 曹祜在四冢寨摧枯拉朽的攻击很快便惊动了樊城中的曹仁。曹仁立刻意识到是援军到了。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一个名将的反应能力了。 曹仁知道,曹祜有三万人马,兵力充足,他既然打到了樊城,哪怕不胜,也不会兵败。 而曹仁手中只有几千人马,盲目加入战场,未必能发挥多大作用。 但是曹仁也不可能在樊城中看着。 于是曹仁决定,断关羽退路。 曹仁清楚,荆州军缺少战马,高度依靠水军。关羽一旦兵败,定然选择依靠水师到达汉水南岸。 要想堵住关羽,不使其逃脱,就必须攻破荆州军在北岸的水寨,将关羽挡在汉水岸边。 于是曹仁集中全部力量,亲自出击,直奔关羽在北岸的水寨。 若是平日里,水寨守卫严密,曹仁很难轻易攻下。可是现在关羽大营一片混乱,连带着周边部队也人心惶惶,各自不安。 曹仁倚仗勇武,奋力杀入水寨之中,水寨守军难以抵抗,立时溃散。 单论勇武,曹仁是和关羽、典韦、甘宁、张辽、丁奉(淮南二叛一战斩首数百人)、文鸯等同级别的超级猛将。江陵之战,曹仁带着数十骑在数千吴军中杀了一个两进两出,救出被围部队,人称“天人之勇”。 曹仁占领水寨,又在能泊船的岸边设阵。 等到关羽奋力突出重围,本以为有了生机,面对的却是严阵以待的曹军。 “君侯,水寨丢了!” 关羽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竟昏绝于地。 众人将其救醒,关羽泪流满面。 “数万大军,兵败于此,我有何颜面去见主公?” 参军马谡劝道:“君侯,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日虽败,但尚未山穷水尽。 主公得知消息后,必会派水师来救援我军。 当面有曹仁,我军身后又有曹军主力,继续留在原地,有被合围风险。不若移兵向西,与刘邕将军汇合。然后收拢兵马,渡江南下。” 关羽知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可能地为主公保存实力了。 关羽没有恋战,立刻往西而去。 曹仁眼看关羽不战反退,立刻便明白了关羽的意图。 “关羽想往西走,择地渡河。今日哪怕全军覆没,也不能让他渡河成功。牛金,我亲自从后追击,你沿江滩走,绕道到他们前头去。” 曹仁很清楚,只要将关羽这两万多大军留在汉水北岸,这场战争就胜了一半了。他必须顶住。 此时的曹仁如发了疯一般,立刻追了上去,狠狠咬住关羽部,将这些日子被围的郁气通通发泄出来。 作为有数的当世名将,曹仁也是有自尊的。 这些日子,曹仁让关羽围在樊城,狼狈不堪,甚至准备弃城逃走。对于曹仁来说,这些是他为将经历的耻辱。 此番局势反转,他自是要痛打落水狗,以洗刷这份耻辱。 关羽拼命逃,曹仁拼命追,双方断断续续激战一整日,关羽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渡口。 曹震、北宫勇的骑兵也拼命夹攻。 战到最后,关羽只剩下三百人,且人人带伤。 (关羽与徐晃的大战,关羽残兵,史书记载为“破之,或自投沔水死”,兵败到士兵投水。) 眼看突围不出,马谡便建议道:“君侯,我军师老兵疲,实不堪战,与其不停地转战,寻找渡口,不若收拢兵马再战。 我记得从此地往西三里,有一乡,名叫落马乡。虽是乡里,亦有土墙,可以防御。 我军先在此休整,然后再做计较。” 马谡还没说完,赵累立刻反对道:“现在四面八方,都是追兵,我军再停下来休整,不是等着曹军将我军团团包围吗? 我军疲惫,曹军亦是如此。现在必须走,否则就晚了。” 马谡大声喊道:“赵将军,你看看我部情况,就这两三百残兵,人困马乏,很多人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累的都要虚脱了。 这种情况下,不休整一番,凭什么能打仗? 还有,整个樊城战场,虽说乱作一团,但我军并非彻底败了,还有很多军队在各自抵抗,大家都等着君侯的指挥。 我们现在不将他们收拢起来,而是贸然撤退,就相当于将这两万多人马,全部丢给曹军。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赵累听后,脸色亦是一暗。 “好了!” 关羽止住二人道:“幼常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这么多军队一旦全丢了,荆州就完了。 现在咱们往落马乡去,收拢部队。 同时派人向主公求援,让水师主力渡过汉水,在岸边建立阵地,接应我军。尽可能地将军队带走。” 关羽说到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是南和(刘邕)能与咱们会师就好了。” 此时的刘邕,确实想和关羽会师,但是这件事并不容易。他是受命来阻击魏延的,但同时也被魏延给缠住。 而且曹祜在击破关羽大营之后,立刻命北宫勇西进,与魏延会师。沿途所有敌军,不管是哪一部,一律击溃。 刘邕尽力向东,然后便遇到了北宫勇的骑兵。 所以刘邕面临的局面,并不比关羽好。 关羽等人奋力到达落马乡,马谡带着人弄了些吃的,而赵累则尽力收拢各方溃兵。 也是赵累运气好,不少溃兵一路向东逃,见到关羽的旗帜,纷纷聚拢过来,等到天明,赵累竟得兵两千。 当然赵累的好运也只到此了。 曹仁和魏续、管统等部杀到落马乡,将关羽所部给团团围住。 此时的关羽想逃,已经没法逃了。 众人将落马乡围了起来,日夜攻打。 对于关羽来说,两千兵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粮食。落马乡虽然还有居民,但因为襄阳、樊城周边是主战场,大部分人都已经迁走。 剩余几十户百姓的粮食,根本不足以供应两千人。 众人半饥半饱的吃,也撑不过两日。 关羽很清楚,他没有多少时间,落马乡也挡不住曹军,还是要突围。只是他不知道,刘备的援兵到了吗? 第943章 山穷水尽(中) 关羽着急时间,曹祜同样如此。 虽然曹祜首战告捷,可汉水对面还有刘备的数万大军,关键是汉水的控制权还在刘备手中。他随时可以派遣军队,渡河作战。 曹祜在击破关羽大营之后,便命曹震督本部骑兵,沿汉水巡视,阻击刘备随时可能派出的增援。 但刘备可渡河的地方实在太多,可谓是防不胜防。 一旦刘备集中一到两万的军队压到汉水北岸,樊城的局势很可能会发生巨变,胜利也可能易手。 在曹祜击破关羽的次日,刘备终于动了。 曹军来援的消息刘备很早就收到了,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关羽是宿将,手中又有两万多人,哪怕不能得胜,亦足以挡曹军许久。 而且刘备确实也拿不出太多的军队。 对于刘备来说,襄阳并不好打。 乐进在襄阳城中本有守军万人,吕常又来了部分援兵,使得守军颇为充足。 刚开始的时候,这一战打得还是比较顺利的。 刘备经营荆州多年,身边都是荆州豪族。襄阳城中的大户与刘备暗通款曲的,不知凡几。 于是刘备一开始便先后攻占了岘山、鱼梁洲、隆中等要地,将襄阳城围得一个水泄不通。 襄阳城中,甚至有大户作乱,还有人意图打开城门,迎刘备军入城。 乐进、吕常二人,多次拯救危局,诛杀乱贼,这才稳定了局面。 然后襄阳城就陷入艰苦的拉锯战中。 襄阳有汉水为屏障,主要是防北面和东面。但周边群山环绕,攻击阵型并不易展开。更兼此地是刘表时期的荆州首府,刘表苦心经营此地十几年,更是城高池深。 哪怕刘备拼了命,轻易也不能将此地拿下。 刘备甚至后悔低估了进攻襄阳的难度,以致自己的准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充分。 刘备对于关羽寄予了厚望。 他能否继续围攻襄阳,完全看关羽能否挡住曹军的援兵。因此当他听到关羽兵败的消息,满是不可置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云长天下无敌,如何能败?” “来援之人,并非我们一早探查的徐晃,乃是曹祜。” 听到曹祜的名字,刘备仿佛又想到当初在江州兵败的旧事。 就是曹祜,让他跨有荆、益的战略彻底破产。也是曹祜,让他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逃出了以致 现在曹祜又来荆州了。 “主公,我们要支援关将军。” 刘备当然知道要支援关羽,可是他没有兵。 此时刘备手中有三万多人,看起来很多,但是一部是水军,主力则都在襄阳城下。 按照兵法“五则围之”的说法,他三万多的兵力围城,已经是少的了。 现在要支援关羽,那襄阳城肯定就拿不下了。他已经将乐进逼到了绝境,就这么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而且襄阳杨氏已经答应,愿为内应,就在这一两日。 若是错过了,襄阳城就再拿不下了。 没有襄阳城,就不可能在汉水构建防线。而没有汉水为屏障,单凭一座江陵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让水师去接应云长。告诉云长,若战不利,则立刻退回汉水南岸。” 刘备并不知道关羽的局面已经难以挽回。 在刘备看来,关羽哪怕兵败,也不至于全军崩溃,他只要再坚守两日,就两日,他就能攻破襄阳,北上支援了。 统领水军的是大将邓方,他接令之后,立刻靠近长江北岸,并两次试图渡河,均没有成功。 第一次是准备从樊城原本的水寨登岸,但曹仁早命大将常雕在此埋伏。 邓方一上岸,便是万箭齐发,他本人甚至还被流矢擦伤。 水寨没法靠岸,邓方只能逆流而上,在一处浅滩登陆。 可还没几人上岸,曹军的骑兵又迅速杀来。刚登岸众人的阵型还没有摆好,便被骑兵冲了一个七零八落。 荆州水师损失惨重,只能继续往西走。 可曹军的骑兵就和他们并排而行,如跗骨之蛆。他们只要一有靠岸的举动,曹军骑兵就在河岸列阵,等待冲阵。 河岸之上,毫无遮挡,一览无余,是天然的骑兵战场。 荆州水师根本没法靠岸,更别提建立滩头阵地。 时间就在双方的对峙中一点一点消逝,而属于关羽的生机也渐渐的被断送掉。 关羽在落马乡待了一夜,终于决定突围。 他也清楚,能收拢这近两千人马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人只怕经过这一夜,已经被曹军给清理干净了。 他若是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关羽此番大败,虽然心痛,但他的承受力比大多数人想得要强的多。毕竟自黄巾起义兵,三十余年来,刘备打的败仗不计其数,真若是打了败仗便羞愤欲死,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就在这时,一人打马到了落马乡下,正是王则。 曹洪出兵前,曹操曾面见王则,要求若是遇到关羽,尽量劝降或者生俘。 曹操与关羽的关系当然不像演义里写的那般,英雄相惜,有始有终。老罗为了同时颂扬曹操与关羽,甚至来了一出“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 实际上孙权将关羽的头送给曹操后,就没有下文了,真正以诸侯礼葬关羽的,乃是孙权。 (《关羽传》裴松之注引《吴历》:“权送羽首于曹公,以诸侯礼葬其尸骸。”作者理解是公送给曹操,尸体礼葬。毕竟这两句是一个主语,而且《吴历》也没必要夸曹操。当然也有别的解释。) 但这不影响曹操与关羽的关系。 当年关羽逃走,曹操下令“彼各为其主,勿追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曹操这个人,也喜欢收集能臣名将,于曹操来说,若是能招降关羽,也是幸事一件。 于是大战快要结束时,王则便与曹祜说起此事。 曹祜听了,实在不以为然。 关羽要是愿意投降,那历史上早投降孙权了。而且关羽哪怕降了,大概率也是诈降。这件事上,关羽前科太多。 喜欢敌国名将当然没有问题,但曹老板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曹操心心念念的事,曹祜也不好打击。关羽真若是诈降,曹祜正好利用此事来打击刘备。 于是便同意了此事。 第944章 山穷水尽(下) 第944章山穷水尽(下) 王则到了落马乡,求见关羽。 关羽也不让他进门,一个人站在堡墙上来见他。 王则行了一礼道:“自当年在沛城与关将军初见,而今已经整二十一年,关将军别来无恙?” 当初王则出使吕布,路过小沛,与关羽见过面,仅此而已。过了这么多年,关羽其实都想不起来王则这个人。 但对方毕竟是故人,关羽也不好太失礼,只得问道:“阁下来何事?” 王则道:“今奉魏王命,特来劝谕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所统汉水北之兵,俱已崩溃,刘玄德所遣援兵,亦难以渡过汉水。将军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在旦夕。 将军何不从则之言,归顺朝廷,为魏王效力,即可保全性命,又能不负此身才华。” 王则觉得自己已经很考虑关羽的心情了,说得也比较含蓄。 关羽却是勃然色变。 “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你莫要多言,告诉徐公明,尽管来杀我。” 直到现在,关羽仍以为曹军统帅是关羽,情况如此滞后,兵败也就理所应当了。 王则仍不甘心。 “关将军如何执迷如是?魏王代表着朝廷,将军投降朝廷,难道不是忠吗?效命刘玄德,只能为一贼也。” 王则说完,关羽已经慨然拔剑。 此时的关羽已经想起了王则是谁。 “王则,看在昔日情面上,我不杀你,可你若一再挑衅,那就莫怪我无情。” 关羽说完,便让人张弓搭箭,对准王则。 王则眼看众箭矢相对,一时无奈,只得返回。 回到营中,曹祜笑问道:“王御史此行如何?” 王则轻叹了一声道:“关云长心如铁石,不可说也。” 曹祜笑道:“既然关羽执迷不悟,那接下来可就莫要怪我了。” 这时曹祜忽然想起什么,便向曹洪问道:“叔祖当初参与下邳之战了吗?” 曹洪道:“我当时正在叶县抵御刘表、张绣。” 曹祜叹道:“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只是听说一个说法。说祖父和刘备联合围攻吕布于下邳时,吕布部将秦谊(秦宜禄)奉命求救袁术,袁术妻以汉宗室女。 而秦谊之妻杜氏便成了前妻,当时正留于下邳。 关羽可能之前见过杜氏,于是便找到祖父,希望城破之后可以迎娶杜氏,祖父当时答应了。 城快破时,关羽又多次跟祖父说这件事,祖父怀疑杜氏颇有姿色,破城之后先派人迎来查看,之后自己纳了杜氏,而关羽心不自安。 此事可是真的?” 曹洪听得,瞠目结舌。 “子承从哪里听说此事?” 曹祜也有些尴尬,毕竟说的是长辈的风流韵事,还不一定是真的。 “听说,听说。” 曹祜总不能说是《蜀记》、《魏氏春秋》和《华阳国志》中看到的。 曹洪也收敛起神色。 “确有此事。” 曹祜一直以为是有人黑曹操和关羽,没想打真有这回事。 “祖父对关羽如此看重,不至于吝惜一个女子吧?” “我虽当时不在下邳,但事后听人说起过。杜夫人极美,又是徐州大族出身,关羽欲娶杜夫人,固然有色欲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婚姻关系联结徐州地方势力。 而且杜夫人跟吕布还有些关系(《英雄记》载,吕布与好几个部将妻子私通。)。 吕布死了,关羽还有拉拢吕布旧部的目的。” 曹祜恍然。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原因,否则一个小小的杜氏,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被封为夫人。 看来杜夫人没有单出美貌这一张牌。 王则劝降失败,曹祜决定全力猛攻,尽快拿下落马乡。 这时法正言道:“关羽非是执拗之人,落马乡没有粮草,根本不可守。我想他在粮食彻底耗尽之前,必然会选择撤退。 落马乡往西南方向是大路,北面有一条往西北方向的小路。 关羽兵少将微,必不敢走大路。” 曹祜点点头。 “落马乡,关羽选了一个好地方,合盖他在此处落马。 徐质,你率我亲兵卫队骑兵,赶往落马乡西北小道阻击,等到关羽到后,不必全力阻击,而是随后掩杀。 并告诉征南将军,命他在西北小路设下伏兵。 至于落马乡,只攻三面,放开北面,张网以待。” “唯!” 王则走后,关羽计点兵马,能带走的只有一千五百人,至于粮食,勉强还能吃一顿半饱。 眼看围城的曹军越来越多,而救兵又不见到。 关羽心中无计,忍不住对赵累说道:“悔不听君言,今日形势危急,可有他策?” 赵累哭告道:“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君侯要不还是突围吧,往西走,总有生路。” 关羽点点头。 “从落马乡向西有两条路,一条往西南,乃是官道大路,可通房陵郡,一条往西北,尽是山僻小路,可通筑阳县(今湖北省谷城县)。 君侯可走大路。” 关羽一开始听从了赵累的建议,决定走大道,可是临出发时,却又改了主意,要走小道。 大道往西南走,可通汉水江边,曹军不可能不在此设伏。 而往西北走虽然要绕道,可却能通往山岭之中。入山之后,他们就安全了。 赵累赶忙劝道:“君侯,我等如此想,曹军未必不会如此想。小道难走,曹军一旦设伏,悔之晚矣。” 关羽慨然道:“虽有埋伏,吾何惧哉!” 于是关羽将军队一分为二,自领一千人突围,留下五六百人给赵累,命他留守落马乡,牵制曹军。 “子重(赵累),我走之后,务必坚守落马乡一日。一日之后,若卿未战死,可降于曹军。” 赵累听后,已是两眼噙泪。 “君侯,于路小心保重!累与部卒,必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所谓救援,不过是空话。关羽哪怕能成功突出重围,哪有余力救援赵累,所以赵累所言,不过是安关羽心的话。 此时的赵累,已然是心存死志。 关羽也明白赵累之意,只能与之泣别。 第945章 英雄落幕(上) 关羽率领部队,突出落马乡。 沿途曹军,无有能挡者。 关羽横刀前进,行了二十余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支骑兵,约有二三百骑拦路,领头之人,正是徐质。 “关羽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 关羽大怒,便来迎战。 徐质这二三百骑虽然人少,但俱是实打实的精骑,每个人都能做队率、都伯,是曹祜的军官培养团。 这些人身披重甲,胯下良驹。排成墙阵向对面冲锋,如排山倒海一般,坚不可摧。 千余荆州军,立时被冲溃。 关羽也不敢恋战,眼见难敌,立刻便走。徐质也不强追,只是跟着荆州军后面掩杀。 众人一时四散溃逃,关羽所率之兵,渐渐稀少。 走了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来人正是曹仁麾下骁将牛金。 曹仁接到曹祜的命令后,立刻将军中仅有的几百骑兵集中起来,全部交给牛金,命他在西北方向设伏。 牛金当时还狐疑为何在小道设伏,此时见到关羽,也不由得赞叹曹祜的神算。 关羽奋力冲杀,突出重围,身边只剩下数十人。 望着稀稀落落的队伍,关羽不禁悲从中来。 这时有部下来报,参军马谡坠马,为曹军所俘。 关羽心中,更是震惶。 他只得命大将杜普断后,他自引兵在前开路。 行到五更时分,到了一处密林旁。此地草木繁盛,四野遮蔽,望不见路。 关羽等人,俱是疲惫不堪。他正准备歇息一番,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一声大喊,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羽的坐下战马绊倒。 关羽翻身落马,刚要起身,一个小兵手持长矛,砸到关羽腿上。关羽吃痛,扑倒于地,其余人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啊!” 关羽满是痛苦的挣扎,可是如何能够挣脱。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绝望而痛苦的咆哮。 ······ 中军帐中,曹祜正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军情。 相比较能否捉到关羽,曹祜更担心对面的刘备突然出击。 围头寨,四冢寨,关羽主营,落马乡,关羽水军营寨,汉水北岸······整个樊城战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曹军分散到各处围歼关羽残部。 这个时候,是曹军士气最高涨的时候,也是曹军最危险的时候。 一旦刘备主力突然过河,发起总攻,散落各处的曹军根本没法聚集起来,进行抵抗,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被刘备各个击破。 甚至等不到那个时候,一支部队的兵败就有可能引发全军的崩乱。 所以直到现在,这一仗曹祜的心一直是悬着的。 可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 打了这么多仗,曹祜从未像今天这般忐忑。 这一仗若是能赢,便是封神之战,天下再无人能挡。可若是败了,半生名气,怕是都要付之东流了。 正当曹祜心中忧虑间,护卫来报,徐晃到了。 曹祜听到此消息,大喜过望,整个人都要跳了起来,亲自去迎接。 曹祜出了大帐,徐晃已到辕门。 曹祜兴奋的上前,大声说道:“公明,我是日思夜想,盼你若渴啊。” 于曹祜来说,什么是救星,徐晃就是他的救星。 徐晃到帐前,就要行礼,被曹祜一把拉住。 进了大帐,曹祜直接问道:“公明,你此番带了多少人?” “回晋公,平寇军全部人马,都已带到。” “好!好!” 曹祜更加高兴。 “公明,不瞒你说,我现在一兵一卒都拿不出来,一旦刘备打过来,我只能上马跑路了。你这几千人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晋公着实神威,大破关羽,威震天下,晃想蹭些功劳,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众人听了,俱是大笑。 “跟我说说新野的情况。” 徐晃接着便将自己如何打的新野一战,详细地跟曹祜说了一遍。 “晋公,关平所部,已经向南狼狈溃散,我命宋宪所部一分为二,一部清理新野周边残贼,一部向南追击关平部。” “好!公明果然有大局观。” 二人正说着话,前线来报,生擒关羽。 此时此刻,关羽的生死已经没那么重要,他是生是死,都不影响战局了。 因此曹祜并没有太过欣喜。 反倒是徐晃,又惊又喜,面对曹祜,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曹祜眼看徐晃欲言又止,便道:“让王御史再去见见关羽吧。” 徐晃终于说道:“晋公,末将能否去见一见云长,看是否可以试着劝降于他。” “当然可以!” 曹祜又忍不住笑道:“就怕关羽要跟公明你拼命。” 徐晃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 徐晃和王则一起去见了关羽。 虽然徐晃跟关羽私交甚笃,但也明白什么是犯忌讳,不敢单独去见关羽。 牛金为了防止关羽逃走,将他暂时羁押在一辆车子中,送往中军。徐晃、王则在半路遇到关羽。 听闻徐晃来见他,关羽顿时怒不可遏,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是在看到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后,关羽愣住了。 “你是公明?” “云长,多年未见,竟然连我都不认识了?” 关羽满是愕然。 既然现在见到的是徐公明,那之前见到的,又是何人? 这时王则插嘴道:“魏王、晋公久慕关将军盛德,何相弃也?关将军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却为我军所缚,何不早降?” 关羽此时已经想明白了。 之前自己见的徐晃必然是假的,其目的就是暗算自己。 “小人!小人!我跟随主公多年,恩同骨肉,誓扶汉室,岂可与尔等汉贼为伍?我关云长今日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关将军,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将军又何必非得一心求死?” 关羽已然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刚刚被擒的时候,关羽不是没想过诈降逃命,可后来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时至今日,还不如保全那份气节,省得惹人耻笑。他关云长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走,不过是一死,有何惧之。 “云长!” 徐晃看着关羽,两眼已经噙泪。 关羽闭上眼睛,仍旧是不发一言。 “云长啊!” “公明,看在昔日情分上,请让我有尊严的死吧!” 第946章 英雄落幕(下) 徐晃、王则二人,铩羽而归。 面对曹祜,徐晃仍是积极为关羽求情,希望能让关羽活命。 高柔立言道:“晋公,徐将军,万不可放过关羽。昔日关羽投奔魏王之时,封侯赐爵,三日一请,五日一宴,上马封金,下马授银,如此恩礼,仍旧留之不住,时至今日,关羽虽说没有功成名就,但也是一方大将,难道他还会投降吗? 当日不杀关羽,以致关羽北围樊城,几成大患。 今日晋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 徐晃听后,连忙说道:“高尚书此言差矣,关云长生死,难道不该报请魏王裁决吗?” 徐晃说完,气氛立时有些尴尬。 众人皆看向徐晃,徐晃也自知失言。 现在曹祜让众人商议关羽的死活,很明显是不准备让曹操决定。徐晃现在提起曹操,这是立场不稳的体现。 是大忌。 “晋公,我!” 曹祜摆手道:“公明,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不必多言。” 曹祜说着,看向其他人道:“按道理来说,关羽的死活,应该由祖父决定,可是两军临阵,没法报请祖父裁决。 樊城大胜,于我军来说,胜局已定。我只担心一点,刘备既不退回江陵,又不来攻,而是临汉水以自守。 我军在汉水之中,几无水师,到时根本无法突破刘备的防线。 于我军来说,最好的局面肯定是刘备主动来攻。 而如何让刘备主动来攻呢? 那就是关羽的人头。 听闻关羽与刘备感情甚密,恩同兄弟,我若杀之,必能激怒刘备。 所以非我欲杀关羽,实在是因为此人不得不杀。” ······ 此时襄阳城外,刘备也获得了关羽所部,全面崩溃,难以渡河南下的消息。他整个人是如坠冰窟,浑身寒颤,难以言语。 讨贼兴汉,终于是一场梦吗? “快调集军队,去救云长。” 此时的刘备,万分后悔。当时得知云长失利,他就应该调集兵马去救援,若是他早点北上,江北的局势,何至于崩盘。 现在襄阳未下,云长也出了事。 有杨氏作为内应,刘备获得了最好的机会,但也没能攻下襄阳。 杨氏的僮仆实在太少,根本不足以夺取城门。在荆州军破城之前,吕常率的援军终于赶到,并夺回了几乎要被荆州军拿下的城墙。 到了次日,等待刘备的不是已经拿下的襄阳城,而是杨氏阖族的人头。 这一次攻城,又失败了。 早知是这个结果,刘备无论如何也会去救关羽。 悔不当初啊。 刘备正处在悔恨交加中,陈到来报,关羽被俘,在汉水北岸要被处死的消息。 “啊!” 刘备大叫一声,差点气绝。 挣扎着站起身的刘备夺过一个护卫手中的刀,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快与我去救云长。” 刘备一路到了汉水北岸,远远地望到对面的人影。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对面人的身份。 “水师!水师!” 关羽被处斩的地方在汉水边,曹祜特意给关羽选的地方。 徐晃看着要被处斩的关羽,两眼噙泪。 “云长,你不是迂腐之人,你看看桓帝,灵帝,哪一个是明君,哪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而晋公乃是真正的明主,天降圣贤,只有他才可以让天下重归安定,让百姓享受安康。 为什么要为了一些昏君而放弃真正的明主呢? 你相信我,多与晋公接触,你会为其折服的,我不骗你。” 关羽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 “公明,不必再多言。在我心中,主公才是真正的社稷明主,能够安定社稷的人,或许曹子承真的很好,可忠臣不事二主。 我今日力尽被俘,只求一死。” 徐晃也是叹了一口气。 “云长,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主在南,还请让我面南而死。” 徐晃点点头。 关羽对着南方重重地行了一礼。 “主公,羽去矣,望主公能够保重!” 关羽说完,引颈就戮。 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一代名将,就此落幕。 “云长好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 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羽被处死后,首级被送往中军大帐。 曹祜听后,亦是叹息不矣。 虽然双方敌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并不影响曹祜对关羽的尊敬。关羽的故事,有真有假,可在最显赫的时候,放弃官爵,孤身投奔故主,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关羽无愧于一个“义”字,昭如日星,古今仰之。 世人缺义,顾更加推崇关羽。不管后世如何评价,关羽都是那个“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晋公,关羽的首级如何处置?” 曹祜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悬于汉水北岸,正对着刘备大营。” “晋公?” “就这么做!这就是战争。” 关羽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到汉水对岸,刘备听得此事,大叫一声,昏绝于地。 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帐中。 这时又有人报,关羽的首级被挂在了对岸。 刘备挣扎着起身,到了江边。虽然远远地看不清,但旗杆上的人头,却是实实在在地看见了。 “云长!” 刘备此时,悲恸欲绝。 “我与云长,相识三十余载,从幽州转战到荆州,从未相负。本以为能一同兴复汉室,云长如何中道离我而去! 云长!” 刘备之言,字字泣血。在场之人,无不潸然落泪。 “我要尽起大军北上,为云长报仇!” 关羽新败,全军覆没,众人对于曹祜,无不胆寒,如何还敢北上决战。 军师祭酒廖立劝道:“主公,关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虽不说治其罪,但亦不必如此哀伤。” “你懂什么?” 刘备忍不住对着廖立咆哮道。 廖立此人,自恃奇才,口无遮拦,与同僚的关系并不好,刘备也不是很喜欢他。只是身边缺乏谋主,不得不用。 廖立对关羽的指责,或许有一定道理,却是戳了刘备的肺管子。 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誓要为关羽复仇。 第947章 北上决战 刘备要渡汉水北上,与曹军决战,连襄阳城也顾不得了。或者说此时的刘备已经意识到,这一次,他可能拿不下襄阳城。 刘备的军事能力在汉末是比较杰出的。 虽算不得顶级,但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战场判断力极为敏锐。 刘备虽然痛心于关羽的身死,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襄阳的得失已经不在于襄阳城本身,而在于他能否击败北面的援军。 若是击败曹祜,尚有翻盘的可能,若是不能击败曹祜,那就只能等待灭亡了。 而击败曹祜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现在。 曹军经历一场大战,当前乃是最虚弱之时。 三万多大军,刘备只留下不到万人,防备襄阳城中的乐进,剩余军队全部随他一同北上。 为求胜利,刘备登上北渡的战船,亲自作为先锋。 荆州军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行动,自然瞒不过曹军斥候,消息很快报到了曹祜这里。 “现在各线的情况如何?” “我军已经拿下四冢寨,击杀守将苏非,但围头寨的荆州军仍在坚守;从新野退回来的荆州军,现已退守偃城(今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菜越社区一带),意图坚守;位于西面的刘邕所部,也在向东转移,有在樊城与刘备主力会师的企图。” “樊城的关羽残部呢?” “我军已攻破落马乡,斩杀荆州军大将赵累,但各地仍有小规模的荆州军在负隅顽抗,要想将其彻底肃清,需要时间。” “不要管他们了,我军除了围攻偃城和围头寨的兵马,其余全部放弃对荆州军残兵的清剿,尽快完成集结。 对荆州军清剿一事,全部交给征南将军部。” 现在大军已经乱成一锅粥,能集结多少是多少了。 此时曹祜已经度过了最虚弱的阶段,对于刘备来袭,已经不甚在意了。 “我记得俘虏中有一个叫马谡的?” “正是!此人是关羽的参军,在关羽突围时被我军所俘。” “可将此人带来。” 因为空城计的原因,马谡在后世的名气较很多三国名臣都高。 很快马谡被带到中军帐。 面对曹祜,马谡还勉强硬气。但他的色厉内荏,曹祜却比他还清楚。 后人以为,诸葛杀马谡是因为他丢了街亭,其实并非如此。如果打了败仗就被处死,那第一个要被杀的,不是刘备和诸葛亮吗? 马谡之所以被处死,乃是因为他在街亭危局中,临阵脱逃,而诸葛亮的长史向朗还为其遮掩,这才使得诸葛亮不得不杀他。 也有认为《向朗传》中的马谡“逃亡”,是战后的畏罪潜逃。但不管哪一点,都能看得出,马谡还是比较怕死的。 于是曹祜笑问道:“听说襄阳有种说法,叫做‘马氏五常’,指的就是你们兄弟,更说你才器过人,好论军计,颇有学识,只是不知马参军是否知晓醢刑?” 马谡没有说话,身子却是一抖。 “看来马参军是知道了,《吕氏春秋·慎行论》说纣王‘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史记·殷本纪》也记载,‘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 醢,酱也。 醢刑,就是将受刑人捣成肉酱,又称菹刑。 《汉书·刑法志》中记载,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罪当灭三族的,罪犯本人都要先刺面割鼻,砍断左右趾,再用荆条抽打致死,割下脑袋悬挂起来,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剁成肉酱。) 马参军骨头如此硬,不知马参军可愿一试。” 此时马谡再无之前伪装的硬气,面对曹祜,“扑通”一声跪下。 “晋公饶命!晋公饶命!” 曹祜笑道:“马参军,孤其实不想杀你,但你总得给孤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吧。” “我可以将荆州的虚实,尽述于晋公。” 马谡接着便将自己知道的荆州情况,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皆说出。 其实马谡对刘备,真没太多感情。 诸葛亮向刘备推荐了马谡,刘备试用之后,便平均他是“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将其安排到关羽身边。 可偏偏马谡却认为自己能力出众。 这种境遇让他如何能不对刘备心有不满。 因此变节也就顺理成章了。 曹祜听完,面露微笑。 “马参军确实是个人才,孤倒是想请你帮孤一个忙。” “晋公请说!” “返回刘备身边,为孤做个间者。” 马谡一愣。 “马参军不愿吗?” “不!不!我愿意。” “那就拜托马参军了。” 曹祜说完,就要让人送马谡离开。 马谡仍满是惊愕,他忍不住问道:“晋公难道不担心,我回到荆州军中,反悔今日之事?” 曹祜笑道:“那马参军可能要遭受醢刑了。” 曹祜当然不相信马谡,所以让马谡写了一封自悔书,签字画押,这才想办法放他离开。 当然此举也不一定能彻底约束马谡,但这本来就是曹祜的一步闲棋,成功与否,并不重要。 ······ 此时汉水之上,刘备已经到达原关羽的水寨附近。 此地适合登陆,而且离着关羽大寨近。若能夺取此地,便能依靠兵力优势,趁机复夺关羽大寨。 最关键的是,这些地方建筑密布,不适合骑兵冲锋。 刘备也清楚,曹军最重要的力量便是骑兵,这也是他的弱势,若是与曹军战斗,要尽可能地在不利骑兵的地方。 荆州军的船只一路冲入水寨,沿途毫无阻挡。 曹军也根本没有水军阻击。 这些船只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虽然荆州军的陆上战斗力较之北方军队要差一些,可是在水上,他们能够傲视对方。 指挥水军前锋部队的将领叫做梁大,做过旌阳(今湖北省枝江市北)长,他带着船队冲在最前面。 “弟兄们,再快一些,让那些北方伧子,看看什么叫水师?” 众人哄堂大笑。 梁大指挥众人抢占了码头,就要登岸。 就在这时,水寨后面,鼓声响起。 第948章 一意孤行 刘备还是小觑了曹祜。 刘备知道关羽水寨最适合登录,而曹祜同样明白,所以一开始就命徐晃在此设伏,等待荆州军的上钩。 眼看荆州水军前锋进入水寨,徐晃立刻下令动手。 很快众人听到上弦之声,然后便听到“唰唰”声响,然后有无数的石弹从天而降,直奔荆州水师的船只袭来。 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的火球,落到地上,迅速引起大火。 “火!火!” 若论水军最怕的,那就是火了。船上一旦大火燃起,便只能束手无策,要么跳水跑路,要么与船共沉。 徐晃知道自己没有水军,无法阻拦荆州军登陆,也没法阻拦他们撤退,但他也有办法。 关羽为了攻破樊城,准备充足。他打造了上百台投石车,以图轰破樊城,可因为水淹樊城,以致樊城外都是沼泽,投石车难以靠近,因此这些投石车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全部待在水寨中吃灰。 徐晃到水寨后,见到这些投石车,便将其全部拉到寨后设伏。 水寨之中,亦不缺引火之物。徐晃便将这些东西全部分散到水寨之中,又用芦苇、木炭、硫磺等物,制作了多个可投掷的火球。 于是投掷出的火球引燃了寨中的引火之物,整个水寨迅速火起,并延伸到寨子内的船上。 荆州水师立时慌了神。 众人匆忙救火,可根本无法控制火势。 寨后的徐晃眼看一击得手,立刻命令全军出击。他知道不可能全歼荆州军的水师,却打定了主意,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徐晃兵力不算多,但他却将所部一分为五,沿着水寨埋伏。 此时众人奉命从各个方向杀出,声势浩大,震天动地,仿佛千军万马一般,立时惊得荆州军胆寒。 本以为是一次顺利地攻击,谁能料到对方有主力设伏。 梁大再不敢战,立刻下令撤退。 可水寨内部宽阔,门却狭窄,仓促之间,一众船只挤在一起,根本难以突出。 众船相互拥挤,为争抢道路,竟然拔刀相向。甚至有些大的船只,竟然对着友军船只,冲撞起来。 场面乱作一团。 而火却越少越大,最终蔓延到整个水寨。 ······ 这场大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是大火却烧了足足半日。 荆州水师的前锋部队,损失惨重,就连主将梁大也死于乱军之中。 刘备听得此事,又惊又怒。 关羽兵败,大军本就士气大跌,此番梁大又兵败,折了锐气。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与曹祜的最终决战,士气就要跌倒谷底。 最关键的是,不是他们打不过曹军,而是众人疏于防备导致。 这简直难以容忍。 刘备下令,将逃回来的败将全部斩首,自己则亲自为先锋,誓要击破当面的曹军。 众人听后皆惊,纷纷劝谏。 可刘备却一概不听,态度坚决,仿佛王八铁了心一般。 刘备很清楚,他没法退,他若一退,人心就彻底散了。 刘备在亲军的簇拥下登上了船只,这时却有一身穿铜缕之人,匆匆而来。众人望之,来人竟然是简雍。 简雍一路来到刘备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此番北上迎击,如何不带上雍啊?” 刘备看着简雍的模样,大为吃惊,因为简雍身上穿的铜缕,乃是一身殓服,后世叫做寿衣。 汉代人认为玉是“山岳精英”,将金玉置于人的九窍(七窍加水道和谷道),人的精气不会外泄,就能使尸骨不腐,可求来世再生,所以汉代人死后多以玉衣下葬,一直到三国时曹丕下诏禁用玉衣。 玉衣是用线将玉缕结。用金线缕结的玉衣,叫走“金缕玉衣”,用银线和铜线缀编的叫做“银缕玉衣”、“铜缕玉衣”。帝王及部分诸侯、近臣的玉衣用金缕玉衣,诸侯用银缕玉衣,其他重要贵族用铜缕玉衣,普通人不能用玉衣。 “宪和,如何这身打扮?” 简雍笑道:“之前主公曾经许诺,有朝一日,让我下葬之时,能够穿着玉衣,这些年,我可一直未忘。 我出身寒微,可不敢穿金缕、银缕,一副铜缕玉衣,便已经死而无憾了。 不过我家贫,铜缕玉衣也做不起,只能用铜线穿上几块玉器,以为象征。主公莫要怪罪。” 刘备有些悲伤道:“宪和,何至于此?” “主公,此番北上与曹军决战,曹军势大,我大概不能活着回来,若是尸体落到战场上,不能带回来,我这身铜缕玉衣岂不白做了,现在提前穿上,也无遗憾了。” “宪和,你也是要劝阻我的吗?” “我不敢劝阻主公,唯有与主公同进退。” “那你觉得我一定会败?” “《孙子兵法》有言,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主公一怒兴师,自当会败。” “够了!” 刘备抽出佩剑,不再看简雍,而是面向众人,高声喊道:“此战我军必胜!” 刘备说完,头也不回地登上战船。 简雍跟着后面,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刘备的底牌太少,根本赌不起,而现在,刘备却在进行一场没有多少胜算的赌博,这是自蹈死地。 简雍坐在船舱之中,忍不住唱起了《蒿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刘备正在甲板上,听到有人在唱“挽歌”,更加地怒不可遏。 这不是一个吉兆。 “是谁在唱《蒿里》?” 侍卫小心地说道:“是简从事?” “简雍?” 此时刘备是真恼了。 在刘备看来,哪怕简雍再反对此战,这个时候也不应该拆自己台。在船上高唱挽歌,岂不是向众人宣布,我军必败,这是赤裸裸地动摇军心。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将简雍拿下,羁押在船上,待我军返回之后,再行处置。” 正在唱挽歌的简雍看到有护卫来拿,没有多言。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已经是无用了。 简雍也没让护卫危难,自己跟着这些人走了。 从甲板经过时,简雍忍不住看向刘备,刘备却没有回头。 第949章 坐等上钩 关羽的水寨已经被烧毁,刘备没有再从这个位置登岸,而是逆流往上,先会师了刘邕所部。 很快曹祜便收到了消息。 法正建议道:“晋公,我军将全部骑兵集中到河岸,必能够阻止刘备登岸。” 法正之前一直称呼刘备为“左将军”,可因为与刘备的对阵,也不敢如此称呼了,只能直呼其名。 曹祜听后,摆了摆手。 “谁说不让刘备登岸的?既然刘备想来,那满足他便是。” 这时曹洪担忧道:“我军激战多时,已然是人困马乏,只怕敌不过刘备这支生力军。倒不如集中骑兵,趁着刘备立足未稳,将其赶下水去。” “那然后呢?” 然后? 曹洪有些糊涂,然后就胜利了啊。 “如此只能解了樊城之围,可是襄阳之围,仍是不可解。汉水横亘在我军面前,河深水丰,我军没有水师,很难过河。 到时候我军实力再强,只要刘备拒汉水而守,我军也是过不去的,更别提解襄阳之围。 现在刘备主动北上,虽来势汹汹,可实际上,却是解了我的烦恼。 让曹震放开河岸,让刘备渡河,若刘备向我中军进发,则命曹震督领骑兵,沿途对其袭扰;各部向中军大营集中;命征南将军,也放弃围剿荆州军残部,集中军队,向我中军汇合。 再传令满伯宁,杀牛宰羊,犒赏三军,粮食敞开了吃。” “唯!” 对于曹祜来说,时间越往后,胜利的天平越倾向于他。 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下午酉时左右,曹仁亲自来拜见曹祜。 曹祜刚要去迎接,一旁的高柔立刻说道:“晋公,南阳之事,切不可提。” 曹祜笑道:“文惠,我眼里也是能揉得进沙子的。” 高柔又道:“那晋公还要注意第二件事。” “何事?” “征南将军到后,晋公不要再自称‘我’,而是一定要称‘孤’。这是地位与身份的象征,也是在征南将军面前,必须要强调的东西。” 曹祜笑道:“何至于此?” “晋公,非得如此。要让征南将军明白,你是主,他是臣,不可更改。” 曹祜点点头。 而曹仁似乎已经想通了如何处理与曹祜的关系,再见到曹祜,颇为恭敬,俯身便拜,毫不拖泥带水。 曹祜上前将其扶起。 “叔祖,何必多礼。” 看着一身甲胄,英姿勃发的曹祜,曹仁也不得不承认,曹祜确实是一位不亚于曹操的雄主。 这样的人物,值得执掌江山。 “对于接下来的战事,叔祖可有建议?” 曹仁立刻站起来躬身道:“晋公,仁一切听说晋公的安排。” “叔祖,咱们共同商量,你在樊城多时,对此地情况和刘备军虚实也了解。孤想听听叔祖的看法?” 曹仁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曹祜跟昔日的曹操地位,并无不同,也是能称孤道寡的人。 曹仁略一犹豫道:“刘备军来势汹汹,但刚不可久,我以为当坚守营寨,待刘备军势弱之后,其军必撤。 此时我军再从后追击,当能大胜。” “叔祖之言,深得孤心。” 曹祜点点头。 “叔祖,孤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军远道而来,行道匆忙,并未携带多少粮草,还请叔祖拨一些樊城的粮草,以济军用。” 曹仁脑子一闪,却是明白了曹祜的用意。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三件事,士兵,军粮,军械。樊城之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曹祜表面上是借粮,实际却是对自己的试探,其目的乃是樊城粮食的控制权。 曹仁也清楚,时至今日,他并无与曹祜相争的能力。 既然已经向曹祜低头,索性低得更彻底一些,省得吃不上羊肉,还惹得一身腥。 “晋公,我正想说粮食的事。樊城之中,有存粮四十万石,还请大将军派人接管。” “孤听说叔祖为这批粮食,担了很大压力。” “晋公,粮食由中军掌管,才能更好地调配各个战场。” 曹祜见状点点头。 “那就多谢叔祖了。” 曹仁见过曹祜之后,曹洪便来相邀。 《三国演义》里,曹仁一直在曹洪前面,可实际上,曹洪才是兄长。曹洪担任都护将军的时候,曹仁只以议郎身份督军,曹洪建安三年封亭侯,曹仁比他晚了七年。 “不是听说兄长病了,如何也来了樊城?” 曹洪笑道:“子孝,我是装病,故意将主帅位置,让给晋公。晋公到任之后,我的病就好了。” 曹仁一愣,曹洪却是直接开门见山。 “子孝,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也不和你兜兜绕绕,今日见你,就是想请你早做决定。” “决定,什么决定?” “当然是投靠晋公。” 曹仁听后,猛地站了起来。 “子廉兄长,魏王尚在,何至于言此?” 曹洪并未变色,反而笑道:“魏王尚在,我曹洪自然是忠于魏王,谁来都不行,可魏王以后若不在了呢? 我等又何去何从? 咱们兄弟如此拼命,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子孙后代。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如果当初没有选择晋公,如何能成为前将军,封县侯? 子孝你,可是一直未做选择,若魏王去后,你难道还准备投靠曹丕?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曹仁脸色数变。 “是晋公让兄长来的?” “当然不是。是你我之间关系近,所以我不希望你行之差错。我知道曹丕那边肯定派人拉拢你,可能还许了不错的条件。 大将军?骠骑将军?亦或者开出更高的筹码,可你真觉得曹丕能赢? 他一个不懂兵的人,凭什么敌得过战功赫赫的晋公?” “可魏王的态度?” “不重要。时至今日,实力最强的那个人,才能做天下之主。而魏王与晋公之间,谁的实力更强?是晋公。” 曹仁没有说话。 曹洪也没有继续说,而是自斟自饮起来。 曹仁思索许久,最后说道:“我与晋公,素无交集,亦不亲近。” “子孝,你姓曹,仅此一条,便足够了。” 第950章 以强欺弱 刘备本以为最困难的事乃是上岸,可上岸进击之后才发现,最令他头疼的是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曹军骑兵。 这些人四面出击,如影随形,搅得荆州军行军队伍,天翻地覆。 刘备手中并无多少骑兵,因此根本无力反制。 也幸好沿途收拢了不少溃兵,否则刘备真想掉头返回。 此时的刘备在热血上头之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双方实力差距并不大,贸然渡河北上,与曹祜决战,风险实在太大。虽然此战若胜,将能让他占据整个荆州,可失败的也能,亦是极大。 只是木已成舟,箭在弦上,他也只能继续打下去了。 刘备一路进抵原关羽大营之外,曹祜则在营外列阵以待。 自江州之战后,二人再次临阵。 曹祜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后,曹祜唤刘备出来答话。 曹祜扬鞭骂道:“刘备,你个悖逆作乱,乘衅纵害,毒流百姓之贼,有何颜面,来见我天军?” 若论骂人,刘备并不输阵。 一个“求田问舍”,就能骂得许汜抬不起头来。要知道许汜才是文化人。 “曹家小儿,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曹孟德上弑母后,自立为王,僭用天子銮舆,才是真正的反贼!” 两人都是打嘴炮的高手,一时间不分胜负。 曹祜见状,便让众人高呼“大耳贼”,“潞涿君”。 骂人这件事,并不在于你骂得多狠,而是比谁的言语能让对方破防。 刘备听得曹军高呼,火冒三丈,谁还没点黑历史,曹祜倒好,都给他拾掇出来了。 刘备眼看骂不过曹祜,便高声喊道:“捉得曹家小儿,赏万金。” 曹祜一句话也不让这个便宜老丈人占便宜。 “捉得大耳贼,为荆州牧。” 刘备更怒了,命令大军出击。 双方交战没多久,曹祜便下令前军后退。 曹军纷纷往后跑,马匹军器,丢满道上。荆州军士见了,尽皆大喜,上前拾取战利品。 刘备见状,大惊失色,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一旁的廖立,有些不解。 “你们没经历过当年的延津之战。当初在延津,我与袁本初大将文丑一同追击曹贼,曹贼便命令士兵解鞍放马,丢弃辎重,引诱袁军。待袁军逼近,争抢辎重的时候,曹贼突然命令军士上马,迅猛发起攻击,大破袁军,斩杀文丑。 今日场面,与当初何其相似。” 一众士兵听得鸣金之声,本想后撤,可战利品实在太多,众人慢悠悠的,根本退不动。 刘备一时大怒。 “传令下去,妄取一物者,立斩!各部火速退兵!” 各部在主将约束下,这才纷纷后退。 曹祜见状,知道引诱不住刘备,立刻下令各部发起反击。骑兵在前,弓兵在后,一同前冲。 荆州军一时大溃而逃。 直到刘备亲自率领亲卫上前殿后,这才截住了追击的曹军。 双方又混战一场,勉强打个平手。 双方初战,刘备吃了一个大亏。若非曹祜所部,尚未完全集结后,恢复战斗力,今日刘备就要败了。 刘备快速击破曹祜的打算破产,只得选择在曹祜所部的对面扎营。 这场大战,让一众荆州人士,第一次见识到曹军的善战。曹军数量不比他们少,战斗力又比他们强,一时间众人心生惧意。 不少人又起了劝刘备返回汉水南岸的心思。 刘备此时也后悔了。 今日的战况,正常情况下是不应该出击的,也不知道是他老了,还是曹军的战斗力更强大了。 刘备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哪怕是在2025年,也能称老了。 时至今日,刘备发现,自己离着梦想,似乎越来越远。 曹祜要争取更多的时间休整,但却不想让荆州军也休整。好在曹祜有足够的骑兵可用。 曹祜叫来北宫勇和牛金二人,令二人各引五百士兵,伏于刘备大营的西北和东北两侧。 “你二人皆带鼓角,或半夜,或黄昏,前往刘备营外搦战,但不与他们交手,一旦荆州军追击,立刻撤退。” 二人听命之后,到了晚上,北宫勇先出击。他命部下远远地朝着刘备的营寨射了几箭,又令鼓角齐鸣。 荆州士兵听得声音,惊慌失措,以为曹军来劫营,赶紧起来迎击。 众人冲出营寨,北宫勇立刻撤退,留给荆州军的只有他们的背影。 荆州军满是疑惑,不知曹军目的。 而到了四更天,牛金又来了。 跟北宫勇一样,他也是鼓角声起,呐喊震地,震耳欲聋,仿佛千军万马,等到荆州军杀出,曹军又不知去向。 这天夜里,曹军发动了四次攻击。 荆州军每每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便不得不起来抵抗曹军。可一切只是折腾,连曹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负责巡营的辅匡大为恼怒,恨得直咬牙。 “主公,我看曹军就是故意使出一招疑兵之计,折腾我军。他们只用少量骑兵,就扰的我军彻夜不安。” 刘备也隐约猜到曹祜的用意,却是说道:“或许如此,但仍不可放松戒备。曹军可以十次袭击里面有九次假的,可若有一次是真的,而我军防备松懈,就是大祸。”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总不能大军都不睡觉。” “你挑选一批精锐,设下埋伏,曹军若是再来伏击,便痛击之。” 刘备的想法没有问题,可是他忽略了一个关键,就是曹军骑兵精良,荆州军却没多少骑兵。 北宫勇麾下,多是胡骑,来无影,去无踪。 辅匡设下的埋伏追上去,对方早跑远了。 而辅匡若是以骑兵对之,正中北宫勇下怀。他正想着彻底歼灭荆州军不多的骑兵部队,让荆州军彻底变成瘸子。 刘备的计策,根本没用。 到了次日,刘备派人向曹祜搦战,可任凭荆州军如何辱骂,曹祜只是派人对骂,却是避战不出。 到了晚上,北宫勇和牛金二人继续出动。 二人连着袭扰了三天,搅得刘备是疲惫不堪。 刘备彻底坐不住了,准备明日一早,便拔营南反。 现在击败曹祜他已经不敢想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水师优势,将曹军阻隔在汉水北岸,然后尽快攻破襄阳。 第951章 英雄迟暮 曹军连续袭扰了荆州军三日,曹祜料对方已疲惫不堪。 而这三日,曹军在营中养精蓄锐,得到了极大地休整,一扫之前大战关羽时的疲惫。众将士谷马砺兵,等待着新一场大战的到来。 “刘备只怕要逃。” “晋公何以见得?” “今天的搦战,稀稀拉拉,聊胜于无。要么是刘备已经寻得击败我军的办法,不再需要搦战。要么就是他们已经不准备再战,搦战变得不再重要。 叔祖,你和徐公明各领两军,于今天夜里,向刘备发起攻击。 既然刘备来了,那就不让他再回汉水南岸。” “唯!” 曹洪心中大喜,他就喜欢打这种明明白白的仗,功劳是俯首可拾。 等到夜晚,刘备营中灯火通明,倒不是众人在严阵以待,而是在收拾行囊,准备撤退。 这两日众人被曹军的骑兵袭扰的吃不好,睡不好,疲惫不堪,实在不想再打这般窝囊仗了。 刘备坐在帐中,亦是心中叹息。 他临阵三十余年,未打过这种憋屈仗,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 他与曹操,相差五岁,曹操已经有曹祜这样天才卓绝的继承人,现在根本不需亲临前线。 而他呢? 长子刘禅,年方十一岁,素来愚笨顽劣,只怕长大了,亦难堪大任。至于次子、三子,只是几岁的稚子。 现在的他,又能指望谁。 “悠悠苍天,为何如此厚待曹贼,却是薄我?” 刘备正回忆着旧事,便听到帐外有混乱之声。 “叔至!叔至!发生何事?” 陈到闻询匆匆入内。 “主公,曹军偷袭,已袭破前营。” 刘备一时大惊失色。 “辅匡这个巡营官干什么去了?前营主将刘郃呢?” “今日曹军已经发起了两次袭营,每次都如之前那般,以骑兵袭扰,制造混乱。曹军第三次袭营时,辅将军等人以为,曹军还是故意折腾我军,便放松了戒备,没想到曹军是真的袭营。 前营措不及防,为曹军攻克,刘将军阵亡。” “他以为,他以为什么?” 虽是晚上,但刘备甲胄并未脱,他手持佩剑,便冲出帐外。 此时前营已经是一片混乱,士兵四散溃逃,且正向中军袭来。 “让赵融和阳群二人去阻击,无论如何,都要将曹军挡在前营外。” 刘备很清楚,一旦溃兵倒卷入中军,曹军在后便能顺势杀入,那一切都完了。 “再传令邓方和邓铜,率水师接应我军。” 对于胜利,刘备已经不指望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将尽可能多的士兵,带回汉水南岸。 曹祜没想到荆州军到了此时,尚有韧性。曹军击破前营之后,便为荆州军所阻,双方在前营之中,展开了混战。 曹军前涌如海浪翻滚,不断撞击着海岸,而荆州军却坚如礁石,岿然不动。 一直打到天明,双方仍旧陷在僵持之中。 大军之后,曹祜紧紧盯着对面。 他清楚,荆州军有大营作为屏障,自己的骑兵难以发挥作用,进攻也会受到阻碍。这样下去,肯定难以破营。 看着复杂紧密的荆州军大营,曹祜很快下定了决心。 “命令子廉叔祖和公明将军,立刻将荆州军营寨点燃。” “晋公,这?” “荆州军营寨相连,中间以栅栏隔开。一旦起火,火势便会顺着栅栏蔓延到各营之中。 各营起火,荆州军必然陷入混乱。 刘备若不救火,营寨就会陷入火海;若是救火,还如何阻击我军?” “晋公,我军亦在营中,若是在营中点火,万一误伤了我军?” “从两翼开始点,主力从中军突破。” “唯!” 曹洪和徐晃接到命令,也是吃惊。 二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见过混战中烧营的。这意味着全部的战利品,都要付之一炬了。 不过二人也没敢违背曹祜的命令。 战场之上,曹祜的命令就是圣旨。 大火很快燃起。 二人为了让火烧的更旺,还贴心地将马料搬来,堆到栅栏附近。 春天本就风大,北风一吹,火随风势,向南而去,很快就蔓延开来。 本来双方陷入僵持,刘备松了一口气。刚不可久,以大营为依托,僵持中胜利的必然是他们,可万没想到,曹祜是如此的不讲武德,竟然点火烧营。 火势一起,原本还在奋战的荆州军立刻混乱起来。 大火沿着栅栏前进,如两条火龙一般,向他们延伸。 众人都是血肉之躯,哪敢阻挡大火。不少人为了活命,直接丢下武器,向后逃去。 徐晃、曹洪二部虽然没法越过火势向前追击,可是在营外,曹祜却安排骑兵从两侧包抄,猎杀溃逃的荆州军。 火势烧的比曹祜想象的都快。 这个时候,大营已经无法再守。 刘备望着这场大火,又想起了当初的官渡,赤壁,当时的袁本初,曹孟德,亦是如此的绝望吧。 荆州军开始自发地往南逃。 岸边虽有水师接应,但从大营到岸边这段距离,众人毫无防卫,皆成了曹军骑兵铁蹄下的亡魂。 刘备遥望遍野,火光不绝,死尸重叠,军士乱窜,一时也是惊慌。 就在这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来,刘备以为追兵赶来,心中慌乱,这时此人由远及近,刘备望之,乃是关平。 之前关平兵败新野,后来又南逃至偃城。听闻关羽身死,关平便在偃城坚守待援。虽有曹军围攻,但偃城一直未被攻克。 刘备登陆北岸之后,曹军主力退去,关平便趁机率军与刘备汇合。因其残部数量不多,便暂时担任右军副将。 关平来到刘备身前,下马跪拜道:“主公,曹军越聚越多,主公不可久停。请主公立刻前往汉水船上,再收军马,平愿为主公断后。” “坦之(关平)。” “主公,快走吧!” 刘备也知道关平留下来断后,意味着什么,可此刻除了如此,他亦没有办法。 “坦之,你坚守一个时辰之后,便立刻撤退,务必要活着回来。” “主公,吾父子生时为主公而战,死后到了黄泉,亦当侍奉主公。” 第952章 忠肝义胆(上) 刘备在廖化、陈到的护卫下,一路向南而去。 身后的曹军见刘备逃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南追赶。喊杀之声盈野,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曹军。 关平率百余人断后,很快便被魏续带人八面围住。 魏续眼看对面的旗帜是“关”字,便朗声问道:“你可是关羽之子?荆州军死者无数,降者极多,你主刘备已被擒获,今你力穷势孤,已经尽力,何不早降!” 关平怒目而视,大声骂道:“我乃汉寿亭侯关将军之子,如何会降曹贼之军?今日愿杀贼而死,亦不苟活。” 关平说完,挺枪纵马,率荆州军奋力死战,往来冲突,不能得脱。 最后关平身被十余疮,仰天长叹道:“父亲,关平未给你丢脸。”言讫,关平口中吐血,死于乱军之中。 而此时的刘备,一路南逃,眼看身后追兵越来越多。 于是刘备下令,命人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 众人正逃命间,又听得喊声大震,原来是曹仁麾下大将常雕引一军沿汉水而进,绕道至刘备大营之后,截住了刘备的归路。 刘备见状,心中震惶。 “我今日当死于此矣!” 廖化、陈到等人,皆是上前突击,却被乱箭射回,将领白寿更是中流矢而死。 前有阻截,身后追兵也越来越多,眼瞅着众人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原地等死了。 军中上下,已然是绝望。 就在此时,一艘大船靠近岸边,从船上冲下来数十人。 领头之人,手持长矛,沿途所遇之敌,尽为其所杀。 刘备心中大喜,定睛望去,竟然是张飞。 “益德!” 张飞没有参加这次的北伐,因为他受伤了。 老话说,一个人缺少什么,就会特别渴望什么,张飞就是这种人。他出身豪强,渴望上升为士族,因此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历史上张飞为了结交士大夫,甚至跑到刘巴家中睡觉,而刘巴却根本不搭理他。 然而对待士卒,张飞却是暴而无恩,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属于绝对不能给他做手下的那种。 如果不是跟着刘备,张飞的评价跟秦宗权、孙儒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刘备曾严厉批评过张飞的行径,可惜张飞根本不听,终遭祸端。去年冬天,张飞一次饮酒之后,又耍起了酒疯。 一名护卫犯有小错,张飞便将此人绑到树上,亲自抽打,一直将对方打个半死,方才停手,并扬言明日还会打他。 这个护卫心中畏惧,担心被张飞弄死。于是到了晚上,竟然溜进张飞的帐中,刺杀张飞。 时张飞在帐中呼呼大睡,这护卫引刀便砍。 可挥刀之间,竟看见张飞须竖目张,此人慌张之间,一时失手,没能砍中脖颈,只砍到了张飞的肩头。 正大睡的张飞吃痛惊醒。 原来张飞睡觉都是睁着眼,今日倒救了他一命。 那护卫的刀卡在张飞的骨头缝中,又见张飞醒了,惊慌失措,也没有补刀,便匆匆逃走。 张飞的护卫闻询赶来,这才救下了张飞。 也是张飞运气好,那刀再偏上一点,就砍到脖颈上,到时候张飞是死是活,就难说了。 此事之后,张飞便一直在江陵养伤,哪怕此次北伐,也没能上阵。 前几日收到关羽阵亡的消息,张飞心中悲恸万分。 当场跟着刘备在幽州组建义军兄弟们,现在还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二人同生共死三十余年,已跟骨肉亲人无差。 现在关羽身死,他如何能不为关羽复仇。 于是张飞不顾自己大伤未愈,便一路从江陵赶到襄阳。 到了襄阳营中,张飞得知刘备一人在江北,便跟负责围城的赵云要了一艘船,自率亲卫渡河北上。 张飞过汉水之后,一马当先。常雕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双方交手,未及一合,却被张飞刺落马下。 其余众人见状,纷纷后退。张飞如乘风破浪一般,冲到刘备身前。 刘备见到张飞,也是大喜过望。 “益德!” 见到张飞,刘备一时悲喜交加。 “今日若无益德,我便要死在此地。” “主公,我来护你返回。” “好!” 刘备高兴地拉住张飞的手。 “益德,你为前锋,护着我离开。” 二人正说话间,又有追兵赶到,乃是牛金率领的骑兵。 张飞见状,立刻说道:“主公,敌军在后,不可久迟。主公先行登船,我为主公断后。” “益德,不行,我身边离不开你。” 张飞仿佛没有听见,后退一步说道:“飞不过是涿郡一浪荡子,蒙主公不弃,恩若骨肉。我随主公,已三十余年,得主公厚恩,却无尺寸之功相报。今日,便让张飞尽犬马之劳,为主公断后吧。” “益德!” 刘备看着张飞已经斑白的鬓角,仿佛又看到当年在涿郡时,那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刘大兄,我今后就将这条命,卖给你了。” “益德啊!活着回来。” 张飞手持长矛,横矛立马。 “吾乃燕人张益德,谁敢来战?” 面对重重曹军,张飞冲入其中。 张飞是悍勇无双,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牛金带着数百骑也拦不住他百余人,竟让他杀穿重围。 就在此时,曹震也带兵赶到。 双方是在巴西交过手的,曹震立刻认出了张飞。 “张将军,今日又见面了。” “原来是曹将军。” “张将军,刘备已然穷途末路,覆亡只在眼前,将军何不早降?昔日在江州,我家大将军曾饶了张将军一命,单凭此活命之恩,将军亦不应该相阻我军。” “小子,你别跟我说这么多歪理,我就懂一条,那就是忠臣不事二主,今日若是死在你的手中,那是我的无能。” 张飞说着,挺矛来战。 曹震敬佩张飞是个英雄,于是屏退身后之人。 二人在一片空地上,斗起将来。 双方一个势如霹雳,一个勇若奔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斗了三四十回合,不分胜负。 张飞年纪虽大,可勇武不减,只是他肩伤未好,渐渐地不敌。 第953章 忠肝义胆(下) 张飞和曹震激斗数十回合,因为肩头伤势,渐渐不是敌手。 张飞的矛越舞越慢,面对曹震的穷追猛打,只能勉强应对,再无进攻之力。 “张将军,你是个纯粹的武将,令人敬佩。现在刘备已经逃走了,你并未负他,今日可以投降了。” 张飞手臂发颤,努力握住长矛,不使其脱手。 “小子,只有断头将军,无有投降张飞。” 张飞说着,继续冲了上去。 二人又斗了数合,双方两马交错之际,张飞忽的急转身,手中长矛向着曹震后心刺去。 曹震听得声音,身子急转,那矛贴着曹震的身体,正中曹震胯下战马的马首。 战马吃痛,忍不住长叫。 两人的战马几乎相贴,张飞长矛刺中曹震战马,这使得张飞与曹震身体之间,尽是空档。 曹震眼疾手快,在战马倒地之前,手中马槊刺出。 这槊势大力沉,直接洞穿了张飞毫无遮挡的胸膛。 直到战马轰然倒地,曹震整个人被甩出,他才来得及后怕。 若刚才张飞的矛快上半分,自己怕是要跟自己的战马一般,被直接捅穿了。果然是天下有数的万人敌,真是让人骇然。 眼看曹震落马,一众护卫纷纷上前,有人要搀扶他,被他推开。 曹震走到落马的张飞面前。他的左胸被曹震的马槊戳破,已然是活不了了。 看到曹震上前,张飞强忍着痛苦说道:“我要死了,晋公素来仁德,恳请晋公,将我的尸首埋在云长兄长身旁。” “张将军,请你放心。” 张飞转头看向汉水中的那艘大船。 “主公已登船了,飞死而无憾矣!” 弥留之际,张飞又想起从前的时光。 “大丈夫当国家出力!” 遥想自己这一生,矢志报国,少年时为刘备征募,跟随刘备南征北战,从幽州到冀州,青州,豫州,徐州,荆州,再到益州。虽败多胜少,可初心不改,自始至终,自己都为兴复汉室而努力。 只是今生再不能回乡了。 家中有座桃园,他常在此地宴客。他还记得,那一年的桃花,开得真娇艳啊! 荆州军上将张飞,阵亡!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郃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 汉水之上的刘备,站在甲板上,遥望张飞的方向。 “主公,是否要开船?” “不可,益德还没有返回?” “主公,此地危险,主公当尽快南返,咱们另遣船只来接张将军。” 刘备突然怒吼道:“我说了,不行。” 就在这时,陈到指向远方。 “主公,张将军的旗帜倒了!” 刘备一愣,赶忙去眺望,可哪还能再看见。 此时的刘备,如遭雷击。 人在旗帜在,人亡旗帜亡。 “益德,走了!” 短短数日,刘备遭遇了两场大败。两大心腹爱将,关羽、张飞,先后阵亡。数十年的积累,在此消耗殆尽。 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走到了今日,哪还能再有一个三十年,卷土重来。 “悠悠苍天,何薄我也!” 刘备兄长郁气翻滚,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 这场大战,从天黑打到了天明。 荆州军无数的文武官员,死于这场大战之中。 荆州重臣赖恭,曾被刘表表奏为交州刺史,后归刘备,任镇远将军。曹军追来之时,荆州军四散奔逃。 赖恭部将高声喊道:“将军,曹军追来了,快快逃走吧!” 赖恭愤怒道:“我随主公迎战,未尝赴敌而逃!” 赖恭言未毕,曹军却已杀来。赖恭眼看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 大将赵融、阳群二人,在后掩护大军撤退,二人边打边撤,正行之间,前面又有曹军追来。 二人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 还有更多更多的文武官员,已经是不可胜数。 荆州军溃败之后,曹祜就返回了大营。 “刘备运气好,离着汉水距离近,又有船只可运送军队、物资,此次大败,可迅速南逃,若是在其他地方,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前线各种消息,各个俘虏,纷纷被送回。 每多一个,便是刘备的元气伤一分。 直到曹震汇报,斩杀了荆州军大将张飞。 曹祜得知此事,是又惊又喜,张飞是刘备的左膀右臂,先斩关羽,后斩张飞,代郡捉了诸葛亮,江州杀了庞统,成都降了法正,黄忠、魏延等人亦或死或降。 今时今日,刘备虽还在,却已然是孤家寡人了。 这时又有部下来报,抓到了刘备的谋士简雍。 听说简雍是被拘在营中的,曹祜有些吃惊。待简雍被带来,更让曹祜惊愕。 “简从事,如何穿一身敛服?” “怕晋公小气,杀了我之后,不舍得出一身好的敛服,草草地将我给埋了。” “简从事这是什么话?从事之名,我亦知之。听说从事是涿郡人,离乡已经三十年,难道不思乡?” “天下之大,尽为晋公祖孙所据,何处是我汉臣家乡?” “从事难道不降?我听说刘备出兵之前,从事以死相谏,劝他不要北上,可惜他不听。 刘备无谋,不用从事言,从事又何必执迷不悟?” “晋公,我乃大汉忠臣,还请晋公杀了我吧。” 眼看简雍态度简雍,曹祜只得说道:“我不劝从事投降了。我放了先生,先生尽可自行回家便是。” “晋公,你若放我,我必返回荆州。” 曹祜听了,一时有些破防。 我放了你,你还要去找刘备。曹祜实在不清楚,刘备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让文武官员如此的忠诚,生死相随。 这真是让人嫉妒啊。 “罢了!罢了!既然简从事一心求死,我也不必做这个夺人志气的恶人。今日便如了简从事的意,全了简从事的忠义之心。” 曹祜下令,将简雍处死,简雍而至死神色不变。 简雍死后,曹祜下令将简雍厚礼殡殓,为其建坟安葬于汉水之滨,题其墓曰:“忠烈简君之墓。” 第954章 混乱的荆州内部 汉水北大战,刘备惨败,损兵过半,逃回汉水以南的军队不过万人。 刘备三十年的努力,经此一战,彻底化为泡影。 望着满营的伤兵和硝烟未尽的江北战场,刘备满心的唏嘘与无奈。虽然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他清楚,他和荆州军,已经失去了未来。 对于连战连败的刘备和荆州军来说,此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叹兵败的悲痛与伤感,一个最现实也最直接的事情摆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该何去何从? 刘备还有两万残兵,但指望这两万人攻破襄阳是完全不现实的。 对于刘备来说,似乎该撤退了。 一场大败让所有人失了精气神,谁也不敢轻易来劝说刘备撤退,最后还是廖立这个护军将军来见刘备。 廖立是百官之首,众人一撺掇,他也只能站出来。 “主公,我军是否准备撤退?” 刘备一愣。 “谁说要撤了?” “主公,我军的兵力已不足以攻取襄阳,再留在襄阳城下,徒费钱粮,倒不如撤回江陵,整军经武,筑墙厉兵,依托江陵坚城,击破来犯曹军。” “汉水边打不过曹军,在江陵就能打赢吗?” 刘备的质问让廖立一时间哑然。 天下大势已定,江陵也守不住,但他不能这样说啊。他总不能告诉刘备,他们必输,所以别折腾了。 “那主公是何意?” “咱们守汉水。曹军没有水师,汉水就是我家最重要的倚仗,咱们水师横亘汉水,曹军一时就难以渡江南下。孙吴正围攻安陆,只要吕蒙能拿下江夏,就能威胁到曹祜的侧翼,此战还有的打。” 刘备还不想认输,所以他不愿退回江陵打防御战。 廖立听后,却不以为然。 先不说吕蒙能不能拿下安陆,哪怕吕蒙拿下安陆,甚至占领章陵郡,又能如何? 若论野战的能力,孙吴跟荆州是半斤八两,根本不能与曹军匹敌。 廖立是个聪明人,眼看刘备自有主意,也就不劝了。 回到帐中,郝普前来询问廖立劝说的结果。 廖立素来自矜,在军中的人缘很不好,喜欢他的没几个。不过因为他跟郝普都在荆南做过官,关系倒是不错。 “廖公,主公怎么说?” 廖立听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主公已经昏聩了。 之前我就说,关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不可为大将,可主公偏偏不听,非得委任,以致身死无孑遗。 之后汉水之战,主公又是坚持己见,非要北上,以致徒劳役更士,无益而还。 更远的如入益州,都是仅凭主观臆断,任性而为,根本不考虑实力差距,以至于前后数次丧师失众。 再看主公用的这些人。 向巨达(向朗),刘威硕(刘琰),殷孔休(殷观),潘承明(潘濬),有一个才堪大用吗?尽是些平庸无能之辈。 殷孔休作为别驾,毫无章法。 向巨达本就兵败丧师弃地,不堪大用,现在竟还让他做长史?简直岂有此理。他除了会和稀泥,又能做什么? 潘承明只能随波逐流,不足与经大事,却做了治中。 至于刘威硕,此乃流俗之人,聚敛贪狠,使百姓困苦不堪,竟然能做司马? 就这样的用人,这样的作战,如何能够不败? 我看荆州的覆亡,只在转瞬之间。咱们这些人,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命运了。” 郝普听着廖立的牢骚之言,心中大惊。 这些话廖立敢说,他都不敢听啊。在郝普看来,廖立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郝普回到帐中,心中一直不安,这时好友费观来见他。 因为二人关系不错,郝普便将今日廖立之言,告诉了费观。 “宾伯,我现在是半担心荆州,半担心自己啊。看来这人心是要散了,荆州还能撑多久,着实难说。” 费观听了,立刻说道:“子太(郝普字),为何不讲此事上报给主公?” 郝普一愣。 “宾伯,我如何能做告密之人?” “子太,万一这是廖护军的试探呢?廖护军官拜护军将军,乃主公近臣,按道理来说,谁背叛主公,他也不会背叛主公,可他今日偏偏这么说。” “我了解廖公渊的性格,他不是这种人。” 郝普还没说完,就被费观打断。 “子太,此事上报给主公,廖护军是忠是奸,俱与你无关,否则若是主公知道此事,怕是会治你一个知情不报,更甚者,可能会怀疑你的忠诚。” 郝普听后,心中犹豫,最后也只得同意。 费观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他忠诚,他就是单纯地想对付廖立。 费观在荆州也属于失势人群。 当初诸葛亮在的时候,认为费观是个人才,对其委以重用,信任有加,等到诸葛亮离开,廖立等人掌权,费观的好日子就没了。 费观是荆州江夏人,但因为一直在益州,与荆州的世家豪族,关系并不亲密,而且刘备并没占领过江夏郡,江夏的文人士大夫,也没有几人投奔刘备,这就使得费观在荆州,除了几个好友,连个能抱团的都没有。 众人不排挤他排挤谁。 这两年费观权势渐消,只得了一个从事中郎的身份混日子。这令他颇为不满,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掌权力。 这次若是刘备处置了廖立,肯定会导致荆州内部局势发生巨大变动,到时候他便有机会了。 不得不说,费观确实是个善于利用局势的聪明人。 郝普将此事上报给刘备后,刘备是勃然大怒。 他正因为大败导致的军心不稳而伤脑筋,廖立这个护军将军又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备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骂了廖立一顿。 “廖立坐井自大,奉君无忠孝之心,守城则开门就敌,领郡则有闇昧闟茸其事(行事暗昧不清、能力低劣不堪),侍奉君主则诽谤讥诃,诸如此类情况不可胜举。一羊乱群,都能造成危害,何况廖立官任高职。” 于是刘备直接免除了廖立护军将军的身份,改以费观任之。 刘备很清楚,像廖立这种想法的,非是少数,所以他必须从重处置,彻底将这种思想覆灭在萌芽之中,否则荆州军就要彻底乱了。 第955章 江夏生变 刘备处置廖立的当日,马谡回到了汉水南岸。 看着浑身湿漉漉地马谡,众人俱是惊叹不已。马谡竟然直接横游了汉水,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马谡,刘备亦忍不住问道:“幼常,如何这般狼狈?” 马谡冷得哆哆嗦嗦,喝了一大碗热汤,方才缓过劲来。 “主公,当日我随关将军突围,在小路遭遇伏击,我的战马中箭,我也被摔落下马,滚到一处草丛中,昏迷了过去。 也是我运气好,侥幸未死。等我醒后,曹军已经退去。于是我便一路向南,寻找我军的踪迹。 可汉水北岸到处都是曹军游骑,我只得昼伏夜出,费了多时,才到了汉水岸边。 我本来想弄条船,可又遇上曹军游骑,还被他们发现。我也不敢耽搁,便跳入汉水,泅渡过江。 也亏得我水性好,这才捡了一条性命。” 众人听了,俱是唏嘘。 刘备更是感动不已,当场任命马谡为掌军中郎将,参赞军事。 刘备新败,再加上之前廖立之事,进一步加剧了军中的动荡。刘备要收拾人心,凝聚士气,马谡就是一个典型。 所以哪怕刘备仍看不上马谡,也对其委以重任,就是让底下人知道,只要忠诚,就会有高官厚禄。 至于效果如何,那就难说了。 ······ 连续两场大决战,曹祜虽然大获全胜,但也打得颇为艰难,且损失巨大。 于是曹祜并未渡汉水追击,而是命各部在樊城休整。 此时的曹祜在等待着刘备的撤退。 刘备只要放弃围攻襄阳,返回江陵。曹祜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渡过汉水,获得襄阳这个稳定的前进基地。 到时候曹祜便可南下包围江陵,堵住陆逊在宜都郡的后路,迫使陆逊后撤。 而陆逊一退,王基的水师便能顺江而下,直抵江陵,曹祜也将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曹祜没想到,刘备竟然没有走,反而在汉水南岸布置起防线来,试图阻止曹祜渡河。 曹祜站在汉水边,看着南岸新立起来的栅栏,止不住地错愕与惊奇。 刘备没退,还想打。 “这刘备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晋公,何为小强?” 曹祜一愣。 “小强,小强?文惠知道蜚蠊吗?也叫蜚,《尔雅·释虫》就记载,蜚,越之所生,其为虫臭恶。这种生物,繁殖能力惊人,交配一次,终身产卵,一对成虫在适宜条件下一年可繁殖超10万只后代。而且生命力极为顽强,食性广泛,不管是草,肉,什么都能吃,而且能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生存。 哪怕没有食物,也能生存一旬,最高甚至能长达一月。 甚至把他的头扭掉,也能存活数日。 因为他如此强悍的生命力,所以有人称其为‘小强’。” 高柔听后,颇为惊愕。 “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刘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幽州一直到荆州。若是不死,搞不好还会逃往交州。他要是不死,天下就不会安宁。 不过他死守汉水,也不全是坏事。 他若逃了,我还追不上他,他留下来,咱们就有可能将他彻底留在襄阳。” “但大军暂时无法渡河?” “刘备此时的兵力,最多有两万余人,或者更少,水军差不多有一万人左右。这点兵力,又要防御汉水,又要围攻襄阳,那最后的结果便是,哪一个方向都棋差一招。” “那能否让乐文谦牵制一下刘备,助我军渡河?” 曹祜听后,摆了摆手。 “千万别!欲速则不达,这个时候,越想赢,越容易输。若是露出破绽,让刘备趁机夺了襄阳,那可就麻烦了。 就让乐文谦死守襄阳城,不得出击。” “乐文谦不动,我军又过不了河,那就要陷入僵持之局了。” “僵持就僵持,咱们的粮食足够供应,襄阳城也能守得住。到最后受不了的,一定是刘备。” 自此曹祜在汉水北岸扎下营来,与刘备隔汉水对峙。 虽然大军暂时无法南下,但曹祜也没闲着,而是梳理军队,往各部之中,安插亲信,担任监军、护军、典军,尽可能地控制南下诸军。 与此同时,南乡郡也传来消息,大将高迁与从汉中赶来的典满配合,攻破南乡,诛杀叛将傅方和刘备新任命的南乡太守郭睦。 曹祜在汉水北岸待了半个月,并未寻得渡河良机,却从江夏传来噩耗。 江夏郡治所安陆失守。 吕蒙督四万人攻打江夏郡治所安陆,包围文聘。 与刘备相比,吕蒙的速度并不快,刘备都打到樊城了,吕蒙这边才出兵。 此时文聘守军只有几千人。 敌众我寡,安陆的防御尚未完全布置妥当,文聘一开始也颇为紧张,不知该如何御敌。 后来想到现在的情况只有隐潜默守才可以令吕蒙因怀疑而却步。 于是文聘敕令,城中百姓,全部躲藏起来,不得使东吴军队发现。而文聘本人则宣称有病,待在城中。 不得不说,此策果然有用。 吕蒙对此颇为生疑。 “曹贼对文聘素来信任,令其驻守江夏十余年。而文聘也不负其望,牢牢控制着江夏郡北部。 我大军来征,他却潜默不动,要么是毫无防备,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以文聘的能力,不该毫无防备,看来是别有他谋。” 吕蒙被文聘唬住,一时间不敢行动。 而在此期间,文聘终于征集齐部队,稳固了防线。 过了数日,吕蒙才进行了一些试探性的攻击。之后的半个多月,文聘守得不动如山,吕蒙没占到半点便宜。 刘备在汉水以北大败的消息传来,不知是吕蒙心中畏惧,还是另有主意,他竟然下令撤兵。 文聘闻信,开城领兵追击,于是先胜后败。 不得不说,吕蒙是个揣摩人心的高手,交战没多久,他便清楚,文聘经营江夏多年,正面攻击,短期内很难破城。 于是吕蒙故意示敌以弱。 正巧曹祜击败刘备,也给了他撤退的理由。 吕蒙还担心文聘不中计,故意将老弱放在最后边,引诱文聘来攻。文聘胜了一阵,果然放松了戒备,最终中了吕蒙的埋伏。 文聘拼命杀出重围,安陆已被东吴袭取,最后只得率残部逃往章陵郡。 第956章 白衣渡江 曹祜听后,震惊不已。 吕蒙确实有些本事。 历史上吕蒙无论是袭取荆南三郡,还是袭取江陵、公安,都是以最小的代价夺取了最大的胜利,堪称神之一手。 当然曹祜虽然震惊,但也仅此而已。 江夏郡并没有那么重要。 “吕蒙既然拿下江夏,就给他吧,让赵伯然紧守章陵,若是吕蒙来攻,也可放弃章陵郡,退守到樊城。” 诸将听后,皆是不解。 曹祜笑道:“孙氏之兵,本就不善陆战。他们既然舍长就短,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们若是能打到汝南郡,那就更好了,正好双方在汝南大决战,一战定胜负。” 东吴的进攻能力有限,他们夺取了安陆,安陆也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曹祜倒是想看看,来日东吴的血在救援安陆的路上是怎么流干的。 曹祜也没有彻底放弃章陵郡,便命曹仁率本部前往章陵郡支援。曹仁在曹祜麾下,他和曹祜都不得劲,曹祜正好将他给派出去。 曹仁那日听了曹洪之言,犹豫许久。 忠诚到底敌不过现实。 曹操确实已经老了,而他也必须为将来考虑,因此曹仁临行之前,专门来见曹祜,请求将幼子曹范,送到曹祜身边为护卫。 曹祜当然明白,这是曹仁送来的人质,自不会拒绝。 留下曹范后,曹祜便安排他给自己做个亲随,给足了曹仁面子。 而成为曹祜的亲随,则意味着曹范未来可期。 ······ 曹祜和刘备继续在汉水相持,可曹祜到底不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人,让他“结硬寨,打呆仗”,他得难受死。 所以面对相持不下的局面,曹祜便思索着破局。 这时法正来见曹祜。 法正很识得进退。他知道自己不是曹祜的心腹,曹祜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躲得远远的;而等到曹祜需要的时候,他又不期而至。 见到曹祜,法正便道:“晋公,刘备率主力北上,又分兵据守宜都,实为守外而虚内。 若是有一支部队,突破荆州军的防线,直取江陵,则荆州军的攻势,不攻自破。” 曹祜听后,默默地盘算起法正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孝直,你今日之策,如拨云见日啊。” 曹祜想了想,又道:“只是想突破荆州军在汉水构建的防线,并不容易。从襄阳往上下游,荆州军各有船只,来回巡逻。 刘备又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在高阜处各设有烽火台。 我军若是强渡,必为荆州军发现。” 法正笑道:“晋公,我此番前来,正为此事。” 曹祜这才明白,法正是想好了对策,方才来的。 “孝直请言。” “这些日子,我派人监视荆州军巡逻的船只,基本弄清了他们的巡逻动向。荆州水师分作三部,主力在襄阳,巡逻船队一直到邔县(治今湖北省宜城市北部);另外两部,只有少量船队,分别巡逻邔县到鄀县(一说治今湖北省宜城市南部,另一说治今钟祥市北部丰乐镇),鄀县往南这两段。 船队经过烽火台是有间隙的。 尤其是南边两段,人少江长,巡逻船队根本顾不得。 在巡逻船队走后,我军只要趁机夺了一到两处烽火台,不使其点燃烽火,便能趁机令部队过河。” 曹祜接着说道:“大军渡河之后,可分作两部,一部直奔江陵,一部则阻击刘备军的南下,到时必能将刘备全歼在襄阳城下。” “晋公明鉴,我怎么没想到呢?” 法正一边赞叹,一边还有些懊悔。 曹祜看了法正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机,但没有说破。 法正也知道曹祜看穿了他的伪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故意不提出阻击刘备军,就是给曹祜一个补充的地方。 领导满意了,就是最大的功劳。 曹祜与法正定下计策,便决定派兵。 曹震麾下全是骑兵,正适合直趋江陵。至于阻击刘备南下的任务,曹祜交给了徐晃,而曹休率一部为曹震的后援。 到了计划好的日期,曹休选了精兵一千,快船二十艘,并让军中擅长凫水的水手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而将精兵伏于船中。 法正作为参军,与曹休随行。 众人打着东吴商人的旗号,在鄀县北面一处烽火台渡河。 江边烽火台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盘查,法正赶紧出来回应道:“我等是东吴偏将军潘文珪(潘璋)手下的商队,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 潘璋为人贪弊,为了敛财,甚至截杀军中富有的将士,夺其财物,其恶劣名声,在荆州人尽皆知。 烽火台的队率见状,便知道肯定是潘家的船队是在走私。 他也惊叹潘璋胆大,为了钱没有不敢做的事。 这时法正很识趣地将一大袋钱币递给队率。 “这是给兄弟们吃酒的!还请行个方便。” 队率接过钱,大喜过望。他们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河,别提多郁闷了,现在竟然能挣到钱了,也不枉受了这么多天的苦。 队率同意了他们将船停在岸边,还邀请法正等几个人前往烽火台中居住。 到了夜里二更天,曹震带着船上埋伏的精兵尽出,一路摸到烽火台下。 而烽火台中的法正按照约定,一边让人打开门,一边又上到烽火台顶端,防止被发现之后,有人点火。 众人行动颇为顺利,很快便控制住烽火台内的士兵,占领了烽火台。 随即法正命人向北岸传信,没过多久,便有数十艘大船从汉水东岸驶来。 汉水是西北——东南走向,而过了襄阳这一段,几乎是南北方向。 渡江的士兵俱是骑兵,士兵和马匹皆一同过来。众人行动迅速,很顺利地渡过了汉水这道天堑。 “曹将军,从此地到江陵,接近三百里地,按照晋公的安排,我军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陵城下。” 曹震点点头。 “传闻当初虎豹骑追击大耳贼时,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在长坂坡截住了大耳贼,咱们今日,也试一试马力。” 众人一路狂奔,向江陵而出。 第957章 奇袭江陵(上) 此时的江陵城中,曹军亦在行动。 这天傍晚,一中年男子敲开了麋芳的家门。 麋芳本来不想见客,只是对方言乃是故人,麋芳才让人进来。 “子方兄,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听了对方的声音,麋芳只觉得有些熟悉,却是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你是?” 此人笑道:“子方兄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忘了沛国夏侯纂了?” 来人乃是夏侯纂,原是刘备部将,在巴西时兵败归降了曹祜。 在曹祜的安排下,夏侯纂重归沛国夏侯氏,这意味着他死了之后,也能埋入祖坟。单凭此事,夏侯纂便对曹祜死心塌地地效忠。这次来劝降麋芳,他更是主动请缨。 “可是文修?” “现在改字文绪了(纂修其绪)。”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麋芳一时大惊失色。 “文修,你不是投降曹大将军了吗?” “是文绪。” 夏侯纂很自觉,因为曹昂字子修,所以他投降之后,立刻给自己改了字,进行避讳。 麋芳也反应过来,便道:“文绪兄,你不在长安,如何来了江陵?” “为了子方你的前途命运。左将军在汉水兵败的消息,你应当知道了吧?关云长,张益德二人,尽皆战死。 荆州军伤亡过半,大势已去。而子方你,还有麋家,又当何去何从?” 麋芳也知道了此消息,更明白了夏侯纂的来意,因此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主公待我,恩重如山。” “你麋家难道对左将军无恩吗?若无你麋家的钱粮、僮仆支援,早在徐州,左将军就没了。 今日子方非是不忠,不过是势危力困,不能支持。” 麋芳一时,沉默不语。 “子方,你离开徐州快二十年了,难道不想家?” 麋芳想家,麋芳如何不想家。 “我兄弟久事主公,受主公厚恩,岂可一朝相背?” “别自欺欺人了!” 夏侯纂面露讥笑道:“你兄长麋子仲,不过一从事中郎,而你麋子方呢?原本是南郡太守,现在却是区区一贼曹掾。 要知道,你当初在徐州,你就已经是彭城相了。” 麋芳的南郡太守丢了。 不是他做的不好,而是这么重要的官职,不能给他。 若是刘备占领益州,将重心也移到益州,麋芳还不会受到影响。可现在荆州只有四个郡,宜都、武陵、零陵还都是荒僻之地,真正的核心地区,就是南郡。 这种情况下,荆州人怎么可能允许麋芳还留在这个位置上。 而麋芳兄弟,毫无筹码。 刘备让麋芳做贼曹掾,已经是顾及之前的情分了。 “子方,你难道没过够现在的日子吗?降了吧。晋公最宠爱的,便是刘夫人,你是刘夫人的亲舅舅,你兄弟二人在晋国,是有后台的。” 麋芳面色凝重,一时难以决断。 “让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有护卫来报,东门司马张表来见。 张表是张松之子,曹祜攻破成都时,张表也跟着麋竺等人,到了荆州。因为其父的关系,被任命为东门司马。官虽不高,但却是刘备亲信。 麋竺有些吃惊,没想到张表会来。 夏侯纂笑道:“是我邀请的张伯达(张表)。” 麋芳大吃一惊。 “文绪,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一会就知道。” 麋芳作为贼曹掾,负责州中治安,平日里多跟各处的城门司马打交道,与张表熟识。 张表当初又是跟着麋竺到的江陵,因此跟麋芳关系还不错。 二人说话间,张表已经匆匆走入麋芳家中正堂。 “麋公,有何事招我?” 麋芳当然没事。 夏侯纂接过话道:“子方是想问司马,城中好像在抓人?” “正是。前线大败,兵力短缺,州府下令,补充一万新兵。可现在哪还能凑一万人,有些曹署,为了凑人,只能抓人充数。” 麋芳听了,大为惊愕。 “如此一来,南郡岂不自乱?” “谁说不是。” 张表并不认识夏侯纂,便询问起对方的身份。 夏侯纂没有答,而是问道:“左将军兵败汉水,荆州覆亡在即,张司马身担重任,守着江陵城东门,何不早降,换个前程?” 张表听了,勃然色变。 “我受主公大恩,如何能降?你是何人,要来说降我?” “在下夏侯纂,乃是晋公使者,特来劝降麋子方的。” 夏侯纂说完,麋芳和张表都愣住了,这夏侯纂怎么当着外人的面自爆了,难道不怕消息走漏,直接被捉。 “你是魏军?” 张表惊慌地看向夏侯纂,目光又转到麋芳身上。 夏侯纂却是大声喊道:“子方,张表已经知道我来劝降于你,你难道还能解释的通吗? 刘备身边,根本无人帮你说话。 今日张表若走脱,你麋家就完了。” 夏侯纂说着,抽出佩剑,砍向张表。 张表躲闪不及,被刺中左臂。 张表也怕了,转身欲逃。 这时麋芳如梦方醒,赶忙大喊道:“拦住他!” 院子中几个家丁闻声,上前将受伤的张表给按住。 麋芳此时已明白夏侯纂为何叫来张表,这就是逼自己做出选择啊。 夏侯纂提着剑,来到张表身前。 “子方,你要早做决断。你麋家已经耽搁了整整二十年,再等下去,真的要彻底破败了。 听说东海麋氏,已经重新选定了族长。你们兄弟,死后有何面目,再见祖宗。” 夏侯纂说着,将剑递给麋芳。 麋芳清楚,这是要自己展示诚意。 麋芳一时间想起这些人所受的不公,他麋家为刘备付出了那么多,却落得今日结果,是刘备不仁,非他麋芳不义。 张表尚未弄清楚情况,以为麋芳已经叛变,大骂麋芳不忠。 麋芳脸露狰狞之色,一剑刺穿张表的胸膛。 “文绪!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夺取东门,迎晋公入城!” 麋芳一时惊愕。 “晋公已经打到江陵城下了?” “你以为呢?” 夏侯纂笑道:“我大军主力,偷渡汉水,直袭江陵,左将军的天堑,不攻自破。而他却被困在襄阳城下,寸步难行。 用不了多久,子方就会收到左将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所以这次,我真是帮了子方你啊。” 第958章 奇袭江陵(下) 麋芳被夏侯纂说动之后,便聚集起府中家丁、僮仆,又前往贼曹署,将自己手下的一批徒奴集中起来,然后来了东门。 麋芳打着追击犯人的名义,让守卒打开了城门,然后趁机抢上城头。 此时在城外潜伏的曹震、法正,见到城头火起,立刻向江陵城袭来。 城中守军猝不及防,便被曹震所部一拥而入。 麋芳见状,让人在城墙上大喊“曹军主力入城了!”制造混乱。 江陵城守备空虚,守军只有两千多人,守将乃是刘备的亲信刘琰。 刘琰长相上颇有仪表风度,善于交谈议论,但仅此而已。至于实务,他完全不擅长,之所以能负责守城,不过是占了一个“忠”字。 听闻曹军入城,他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白白浪费了打退曹军的黄金时间,等到将领向宠和高翔二人赶到州府,接管指挥,已经大势已去。 城中守军,纷纷投降。 在众人看来,曹军都打到江陵城下,搞不好刘备已经在襄阳城下全军覆灭,甚至是死了,他们还抵抗什么。 也不怪众人这么想,刘备儿子才十岁,连能继承家业的人都没有。 等到天明,城中大部分地方,俱被曹军拿下,只有高翔带着守军在州府之中,负隅顽抗。 这个时候,刘琰又怯了,他竟然要向曹军投降。 刘琰实在是怕了。 他就是个文化人,附庸风雅,卖弄才学,是他的强项,至于打仗,他是真不行啊。 刘琰要降,众人坚决反对。 刘琰怒道:“主公都没了,咱们还打什么?” 向宠反对道:“主公的情况,我等皆不知,万一是曹军胡言乱语呢?” 刘琰立刻驳斥道:“主公有汉水为天险,若是未败,曹军如何能到江陵城下?” 众人一时不能言。 刘琰命人打开府门,亲自向曹军投降。原本尚可坚守的州府,立刻被曹军攻入。 只有高翔奋勇抵抗,最后死于乱军之中。 上午时分,城中守军彻底被肃清。 曹震命人张榜安民,并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按军法处置。” 与此同时,曹震又下令,江陵城中,原任官吏,仍依旧职。同时将刘备的眷属,置于别宅,不许闲人搅扰。 等到傍晚时分,曹休率大军赶到。 数千步兵到达,让曹军彻底控制了江陵城。 既下江陵,曹震便按照计划,由曹休留守,他则引兵向西,攻取宜都郡的治所夷道。 这时麋芳主动请缨,要前往夷道,劝降守将士仁。 宜都郡守军此时都集中在夷陵前线,留守夷道的兵力并不多,由刘备的亲信士仁驻守。 士仁是幽州广阳人,跟随刘备近三十年。 听了麋芳介绍,曹震便问道:“士仁既是刘备心腹,如何肯降?” “将军有所不知。自左将军起兵涿郡,士仁便跟随,而今已三十年,资历不亚于关云长、张益德。 可自入荆州之后,左将军为了拉拢荆州本地人,元从将领,除了关、张二人,其他皆不得重用。士仁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夷道守将。 他自恃资历最老,官职却低微,常心有不满,只是人微言轻,无可奈何。” 曹震听后便道:“麋将军先去夷道,我紧随其后,若是士仁愿降,那是最好。若他不降,便只得强攻。” “唯!” 既然已经投降,麋芳便很是积极。之前有献城之功,若是再能劝降士仁,今后在曹祜身边,便能立住了。 麋芳很清楚,即使有外甥女,他们也得争气。 麋芳匆匆往夷道而去。 曹震这边临行之前,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众人入城次日,便天下大雨。一人拿了百姓的箸笠,遮盖盔甲,没想到此事却为曹震所知。 曹震立时让人将其拿下。 此人是个老兵,从军多年,曹震也认识他,因此不少人为他求情。 “虽是军中老人,但我号令已出,此人故意犯之,如何能饶?” 这人哭求道:“将军,我是担心大雨湿了铠甲,所以才用箸笠遮蔽,不是私心求财,还请将军看在我从军多年,为国尽力的情分上,宽恕我这一次。” “其情可悯,其罪难恕。我军新入江陵,若不能使百姓安心,一旦刘备返回,城中生乱,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没法饶你。” 曹震说完,让人将其推下斩之。 城中百姓听说此事,纷纷赞叹。 这些日子,城中因为物价问题,动乱不息。眼看曹军如此爱民,立时没了抵抗之心,皆是喜迎王师。 麋芳一路急行,到达夷道。 此时夷道已经收到了江陵失陷的消息,于是紧闭城门。 士仁见到麋芳,吃惊不已。 “我听说江陵失陷,还担心子方安危,幸好子方无事。” 二人俱是元从将领,又俱是不得重用,还对刘备有所不满,种种缘由下,二人的关系是极为亲密。 “君义(士仁字),我是来劝降的。” “子方?” “君义,时至今日,该为自己考虑了。明者防患于未然,智者避将来之祸,知得知失,可与为人,知存知亡,足别吉凶。 如今左将军连战连败,此乃天不助他。 夷道已是一座孤城,守不住了,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君义难道真的甘心为左将军殉葬吗?” “我!” 士仁当然不甘心,他奋斗大半生,辗转流离,真若是获得了关羽、刘备那样的地位,殉难也就是了。可现在,他凭什么? 略一犹豫,士仁便下定了决心。 不过士仁也不傻,他跟随刘备这么多年,现在直接就降了,世人如何看他。岂不是要嘲笑他不忠不义。 于是士仁当着属下的面,大哭起来。 哭刘备的命途多舛,哭荆州人对他们这些元从旧部的打压。 哭完之后,士仁宣布,为了一城将士的性命,打开城门,向曹军投降。 自江陵失陷,夷道的士兵,早就是内心惶恐,难以自安,根本没有多少抵抗的勇气。眼看士仁投降,也无人反对。 自此,宜都郡的治所夷道这座重镇,城头变换了旗帜。 第959章 夷陵(一) 曹震、法正刚到半路,便收到士仁投降的消息。 士仁跟随刘备多年,曹震对于麋芳此行是没有报多大期望的,因此听得夷道城下,又惊又喜。 “法侍中,麋芳投降还可以说是因为刘夫人的关系,可是士仁呢?那可是跟随刘备三十多年的大将啊。” “树倒猢狲散。一个势力兴盛的时候,众人能看得到未来,自然死也不惧,而一个势力走向覆灭的时候,殉节的结果可能是妻女遭辱,宗族覆灭,又有几个人有这般胆气呢? 左将军是个英雄,但以他的能力,不足以掌控一方势力。 荆州人,益州人,元从旧将,矛盾太深了。” 曹震点点头。 “曹将军,士仁虽降,恐有反复,夷道乃是挡住陆逊东归的要地。咱们的军队太少,不若任命士仁为武陵郡太守,让他去招降武陵郡。 我军则趁势接管其部。” “好!” 曹震一路疾驰到夷道城下,正遇到东返的吴军前锋部队。 陆逊是荆州和东吴在西线的联合主将。 刘备虽然尽力聚集人马,但兵力还是不足。他很清楚,若是全力北伐,在益州的王基必会顺流而下。 他若是再分兵阻挡,北伐的军队数量必然不足,到时候哪条战线都难有胜算。 无奈之下,刘备只得向孙权求援。 东吴内部对此争议不休。 东吴要分别攻打江夏和濡须,现在再出兵宜都,实力大为分散。而且守住宜都,也是帮刘备的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陆逊见此,便面见孙权劝道:“听说曹祜大将王基在益州打造战船,训练水师,实力发展极快。 一旦王基攻破宜都郡,进入南郡,则长江天险,不复为我军所有。 而我军若控制宜都,便能将益州水师挡在三峡之中,使其不得出。而且我军东据江夏,西控宜都,扼住刘备命脉,难道刘备还能反复?” 孙权听后,觉得颇为有理,于是便任命陆逊为偏将军,率水陆一万五千人,前往宜都郡。同时孙权还要求刘备,宜都守军要悉听陆逊的指挥。 拱手将指挥权让出,刘备对此满心的屈辱,可局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将此仇留待来日。 陆逊到达宜都之后,只留少量兵力驻守巫县和秭归,而将兵马集中到夷陵一线驻守。如此便拉长了曹军的补给线,同时利用夷陵周边险要地形,迟滞王基的进攻。 陆逊本来还想控制夷道,只是刘备反应实在强烈,宁肯放弃北伐也不交出夷道,陆逊怕刺激刘备,这才作罢。 陆逊在夷陵,与王基斗智斗勇。 虽然王基的兵力要更充足一些,但一时间也无法攻破夷陵,只能与陆逊相持。 直到刘备在汉水兵败的消息,打破了僵持。 得知这个消息,王基反而不着急了。他很清楚,一旦刘备兵败,陆逊死守夷陵便失去了意义。 到时候此战的主动权便落到他的手中, 王基不着急,陆逊则开始着急起来。 虽然陆逊并不在乎刘备的死活,可刘备若败了,江陵若丢了,他的后路就断了。 对于襄阳的战事,陆逊忧心忡忡。待得知刘备沿着汉水布防,以图阻止曹军渡过汉水,陆逊更是忧虑不已。 陆逊很清楚,区区一条汉水,根本拦不住曹军,反倒会让曹祜寻得机会,将荆州军各个击破。 于是陆逊亲自写信给刘备,请他退守江陵。 可陆逊的信却是石沉大海。 这就让陆逊为难了。 他在夷陵,成了险地。刘备若败,他的后路有可能断绝。可他若是提前撤退,曹军冲出山峡,刘备必败。 这就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陷入两难。 陆逊只得派人送信给孙权,要求接管江陵。只有他和刘备二人,同时退守江陵,跟曹军打一场消耗战,才有可能击退曹军。 陆逊说服不了刘备,只能寄希望于孙权施压刘备,只是他万没想到,刘备的崩盘竟如此之快。 江陵城失陷的消息传到夷陵,陆逊便知不好。 江陵城一丢,他后路便断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被曹军瓮中捉鳖。 于是陆逊立刻下令,向东撤退。 可陆逊想撤,已经没有那么容易。 王基最初的战略是突破陆逊的夷陵防线,直取江陵,配合曹祜在汉水以南击败刘备。 可现在刘备已经大败,攻打江陵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而摆在王基面前新的战略,就是吞掉陆逊这两万多联军。 还有陆逊这个人。 王基比陆逊年轻七岁,成名却早。 然而夷陵这番交战,让他着实佩服起陆逊来。识虚实,多智略,意识深长,才堪负重,真是一员良将也。 这样的人物,若让他返回,将会必会是曹军的大麻烦。 因此王基自统水军,命郝昭和邓艾统领陆军,水陆人马,死死地贴住对方,虽不与陆逊决战,但也不给陆逊闪赚腾挪的机会。 陆逊这边一准备逃,王基立刻如疯狗一般扑了上去,撕咬住对方不松口。 陆逊暂时没法脱身,只得命大将李异去抢占夷道。 夷道城在,他至少有个立身之地,坚守待援。若实在没法突破江陵,他也能向南撤退到武陵郡。 只可惜李异的运气也不好。 夷道城下,李异与曹震相遇,双方立刻展开了激战。 夷道位于长江南岸,地形并不适合军队大规模展开,虽然李异有三千人,面对曹震的一千五千骑兵,也并没有优势。 而且夷道城中,还有一个聪明人。 士仁见到曹军和吴军在夷道城下相遇,竟然兴奋起来。 对于士仁来说,吴军来的好啊,他们若是不来,他怎么向曹军展示自己的作用。 于是士仁命人打开城门,直扑东吴军队的侧翼。 李异是个勇将,号称“万夫不当之勇”。可面对曹震和士仁的夹攻,如何能敌。最终李异所部大溃,李异本人亦被俘虏。 士仁的举动确实获得了曹震的好感。 曹仁遂命士仁假武陵郡太守,招抚武陵郡蛮夷,同时又接管其军,在夷道开始构建阻击陆逊东归的防线。 第960章 夷陵(二) 李异兵败夷道的消息传来,陆逊陷入到绝望之中。 曹军来得太快了,快得他应接不暇。 现在东有江陵曹军,西有益州曹军,他被困在了夷陵这一片方寸之地,彻底无法脱身了。 这是一处绝地。 “公绪(骆统字),可有良策?” 骆统是陆逊的副将,官拜建忠中郎将。他是名臣陈国相骆俊之子,少年成名,二十岁就担任乌程国相,给孙权做过功曹,娶了孙权堂兄孙辅的女儿,乃是孙权的心腹。 陆逊出身江东大族,孙权对其并非完全信任。让骆统为其副将,既是辅助,也是监视。 骆统文武双全,对局势亦是通晓。 “将军,夷陵已经是一片绝地,已不可守,至于援军。江陵失陷之后,至尊也很难再派兵到夷陵。 我军若继续困守此地,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覆亡。 我建议,放弃夷陵,全军登船,不惜一切代价,顺流东进,哪怕能带回一半兵马,亦是值得。” “益州水师有万人之多,更兼多是大船,若是在水上全面决战,哪怕能赢,亦是惨胜。可若是咱们一心撤退,只怕到时会成为一场溃败。” “将军,溃败也比全军覆没要好。咱们没有多少时间,等到曹军的各路援军源源赶到,想突围也难了。” 二人正议着事,护卫来报,曹军水军来袭。 此时王基也收到了曹震进驻夷道的消息,这令他大喜过望。卡住夷道,孙吴的陆上军队只能从北岸逃。 长江北岸,尽是平原,在骑兵的追击下,就是靶子。 曹震一来,此战已经成功一半,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止陆逊从水路逃走。 “文知,时至今日,咱们压箱底的工具,也得拿出来了。” 卫温听了,有些吃惊。 “使君,你不是说,将这些东西藏到与孙吴水师决战之时再用,一战定乾坤吗?如何现在要提前拿出来?” “此一时,彼一时,咱们击败陆逊,便立于不败之地。而且咱们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要以最快的速度,将陆逊部给歼灭,省得他逃了。” 这日一早,卫温作为水军前锋,带着五艘五牙大舰向陆逊的水寨扑去。 王基的压箱底,就是五牙大舰。 曹祜很清楚,单论水军的战斗力,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孙权,南人善船,北人善马,这是自然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若想在水战中取得优势,就得出其不意。 水战优势,一在于战术,比如战列舰时代的抢“T字头”、“战列线”,二在于装备,如轰炸机对于战列舰的碾压。 曹祜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建五牙大舰。 “五牙”实际上是指战舰有5层五层楼阁状甲板,配置拍竿、女墙掩体等攻防装置,可容纳八百名士兵。 五牙大舰高百余尺(30多米),在海上或大湖之中很容易翻,可在江中正合适。 历史上五牙大舰是隋朝为了攻打南陈建造的,隋陈两军在延州(今湖北江陵西),展开决战,隋军以四艘五牙战舰冲击敌阵,先后用拍竿击沉十余艘敌船,俘敌二千余人,陈军闻风丧胆,彻底失去了水战优势。 曹祜一共建了五艘大舰,非是不想多建,实在太消耗人力物力。 卫温站在旗舰甲板,一路冲向孙吴军水寨。 沿途挡者,尽被拍竿杂碎。 五牙大舰左右前后设置六台拍竿,高七十尺(15米左右)。每根木桅顶设铁质巨锤(或者巨石),下设辘轳,战斗中和敌舰迫近时,可以迅速用辘轳把巨锤放下,砸坏敌船。若一击不中,也可迅速收起再放。若敌舰四面包围,还可以“六管齐下”,其战斗力之强,可见一斑。 历史上杨素凭借五牙大舰的拍竿,直接摧毁了鄂州的城墙,可见其恐怖威力。 陆逊见到曹军的巨大战船,也是吃惊。 他在南方多年,如此巨大的船只,尚是首次见到。 这使得他不由得心悸。 不过陆逊很果决,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没法退了。 “公绪,你紧守岸上大营,我亲率水师迎战。水寨若失,咱们便彻底走不了了。可若是此战得胜,反倒是柳暗花明。” 陆逊很清楚,吴军的优势是水师,因此前来宜都,带了八千水军。本以为能通过水军,击败益州曹军,没想到对方水军也不差。 八千健儿,四百艘战船,直向曹军冲去。 大江之上,双方展开了激战。 陆逊计划是靠着娴熟的配合,能将益州水师分割、包围,可他还是小觑了五牙大舰的威力。 每一艘五牙大舰冲入吴军水师之中,如同狼入羊群。 六台拍竿每一次高高拉起,然后落下,上面的铁锤便将吴军船只砸的粉碎。 因为五牙大舰的高大,吴军船只很难对其进行有效伤害,哪怕想接舷,亦是困难。 五牙大舰在吴军船队中,如同开了无双一般,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一路碾压,令人惊惧。 陆逊看得亦瞠目结舌。 这世上如何有这么恐怖的船只,几乎改变了水战的方式。 陆逊清楚,这么打下去,最后孙吴水师的命运,就是全军覆没。陆逊想退,可根本没法退。 退到水寨之中,难道就能自保吗? “下令全军,突破曹军围堵,向东撤退。” 此战是曹军水师顺流而下,吴军水师逆流而上,吴军水师的船只若想向东,是需要掉头的。 江上掉头,并不容易,尤其是大战之时。 可即便如此,陆逊也只能撤。 因为他所有的船只加起来,也不是这五只巨兽的对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全实力。 在陆逊看来,唯一的选择只剩下逃。 吴军船只拼了命的往下游去,可是冲到夷道附近,他们就发现问题了。 三条长长的锁链将长江给拦住了。 铁锁横江本来是刘备给益州水师准备的。在刘备的计划中,一旦益州水师突出三峡,便在夷道将准备好的碗口粗的铁索横在江面,阻止益州水师继续向东。 只不过夷道根本没用得上。 法正得知后,立刻让人横上,防止吴军水师逃跑,没想到刚刚拦上,就要发挥作用了。 第961章 夷陵(三) 看着拦江铁索,陆逊充满了绝望。 后有巨型战舰面露狰狞地追赶,前面是冰冷的铁索拦住他们的去路。今时今日,他彻底陷入到绝地。 一个小校说道:“将军,这铁索,或许能烧断。” “来不及了!” 益州水师,就在身后,哪里会给陆逊烧毁铁索的机会。 陆逊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天要灭他啊。 “命令各船,放弃船只,在北岸登陆。若是有士兵来不及登陆,就让他们降了吧。” 陆逊知道,要么逃,要么降,至于反抗,对方一击就将他们的船只拍得粉碎,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陆逊下完命令,便让人将船往北岸开。 众人聚在甲板上,靠岸之后,立刻下船。 陆逊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坐船,满是不舍。一个水师将领,放弃自己的战船,真是一件耻辱之事啊。 很快众人便下了船,一个小校问道:“将军,这些船只要不要烧了?省得落到曹军的手里。” 陆逊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留给他们吧!” 陆逊清楚,此战胜利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他不想因为烧船一事,激怒了曹军,那样得不偿失。 他今天烧船,来日曹军就可能杀俘。 其他各船也拼命靠到北岸登岸,众人慌慌张张,如狼奔豕突一般往岸上逃。 当然也有速度慢的,为求活命,只得向曹军投降了。 卫温在后面看得瞠目。 “什么吴军善水战,都是吹出来的,这不还是让咱们打得丢盔卸甲,连船都不要了。真是可笑。” 当年的赤壁之战,卫温也参加了。 今日算是一扫昔日惨败之郁气。 “江东鼠辈,不足挂齿!” 曹军众人,纷纷高呼,气得岸上的吴军大怒,却无可奈何。 “将军,咱们跟他们拼了!” “将军,拼了吧,就是死,也不受这份屈辱。” 陆逊看着江中的曹军,很清楚对方的目的,对方就是想激自己与他们决战。虽然他也恨得要死,却知道,此时必须要忍耐。 众人登岸之后,已经不足之前的一半。 陆逊也不耽搁,便往夷陵城而去。 虽然往东也可以,但陆逊不敢。从夷道城逃回来的溃兵回报,曹军至少有上千的骑兵。他们从大江北岸东归,就是骑兵的靶子。 一路回到夷陵,骆统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陆逊回来了,而且只带着士兵回来了。 “将军,咱们的船只呢?” “公绪,我下令将船只放弃了。” 骆统听了,更加惊愕。 “将军,这是为何?” “曹军以铁索拦江,我军难以通过。为了保全士兵,我只得放弃船只。” 骆统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刚才的水战他也看到了,非是陆逊无能,实在是神鬼难挡。 骆统犹豫许久,方才说道:“将军,事到如今,我军该如何?” “我亦不知。” 他们已然山穷水尽了。 陆逊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固守。只是两场兵败,他手中只有六七千人,要想守住夷陵,他需要荆州军的帮助。 “看来要想办法接管樊友的兵权了。” 此时王基得知陆逊抛弃船只,逃到夷陵,心中大喜。 “若能留下陆伯言,胜过千军万马啊!” 卫温不解道:“使君,这个姓陆的,有这么厉害?” “我大军来势汹汹,却在夷陵空耗数月,不得寸进,若非晋公派人奇袭江陵,咱们又有五牙大舰,你觉得咱们能击败陆伯言?” “倒是!使君,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围攻夷陵城?” 王基摇摇头。 “陆逊困守孤城,飞不了,咱们现在需要将荆州军给清理掉。” 荆州军在宜都是主将是宜都郡太守樊友,部将有詹晏、陈凤,以及秭归大族文布、邓凯手中的夷兵,加起来有万人左右。 文布、邓凯,屯兵于峡口,詹晏、陈凤二人,分守荆门、虎牙二山,樊友本人,则屯于夷陵城外的故市。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樊友守夷陵城,但陆逊客大欺店,樊友也没办法。 对于王基来说,虽然敌军大势已去,但荆州军和孙吴军队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若是选择死守,也是个麻烦。 要想逼降陆逊,就得先解决荆州军。 荆州众将,战力最强的反而是秭归大族文布、邓凯手中的几千夷兵。 文布所守的峡口,是黄柏河汇入长江的地方,此地三面环水,地势突出,易守难攻,乃是夷陵城的屏障。 之前王基几次攻打此地,俱不成功。 但是今日王基有五牙大舰。 文布的营寨,靠近江岸。他之所以如此设置,就是不给曹军留下登陆的空间。可万没想到,如此安排正方便了五牙大舰的攻击。 两艘五牙大舰呈前后位置,靠近文布营寨,卫温一声令下,右侧两个拍竿拉起,巨锤狠狠地落在了营寨栅栏上。 拍竿带着重重的势能,满是石破天惊之势,只一下,荆州军的栅栏就被摧毁。 文布刚刚还拍着胸脯,自言曹军无论如何都攻不进来,可此时他倚仗的栅栏,已经彻底被粉碎。 五牙大舰之上,又是弓弩,又是投石车,全都向寨中的守军倾泻,一时间守军是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就在这时,曹军主将郝昭也率领虎威军主力,向峡口营寨发起总攻。 这些夷兵,虽然剽悍,但并没有为文布殉节的想法,眼看敌不过曹军,纷纷后退。 夷陵城中,陆逊听到城外的轰鸣,大吃一惊,快步跑到城头,便见到五牙大舰锤击文布营寨的场面。 这可怖的场面,让他舌桥不下,终生难忘。 “文布军怎么样?” “文布经营的那个铁壳子被曹军的战船轻易砸开,郝昭率领主力杀入,文布根本不敌。” “郝昭指挥的虎威军,乃是曹祜手中最早的三虎军之一,最是精锐,文布敌不过也正常。” “将军,我军要不要去救援?” 陆逊远远地看了一下江对岸的船队,他知道,王基就等着自己出兵,然后他便顺势攻打夷陵城。 “算了。命人收拢夷兵残部,补入军中。” 陆逊知道,他必须要加快收编樊友部的速度了。 第962章 夷陵(四) 樊友是南阳人,出身于湖阳樊氏,家族世二千石,伯父樊陵花钱买过太尉。也是靠着家族的显赫,樊友才能成为刘备治下一郡太守。 樊陵是汉灵帝的心腹,又走了宦官的路子,可当这个太尉还是要花钱。 在收钱这件事上,汉灵帝颇有准则,一视同仁。 樊友这个人,性格较为软弱,你说他无能有些过分,但是确实担不得大事,这也是为何陆逊来到宜都郡后,立刻就能抢得主导权,甚至逼得樊友让出了夷陵城。 江陵失守后,樊友已经没了守御的心思,等到吴军水师兵败,峡口失守,樊友更是肉跳心惊,胆裂魂飞,再无抵御的勇气。 樊友想逃,却已无路可退,最终他决定向曹军投降。 投降的人那么多,不多他一个。 于是樊友便派人前往王基营中,商议投降之事,主要是他投降之后的待遇问题。 虽说宜都郡太守肯定当不了了,但是他手中还有几千兵马,也能卖个好价钱。 王基听说樊友要降,颇为高兴。 樊友作为宜都郡太守,若是投降,将有利于曹军招降宜都郡内的地方势力。宜都郡占据着后世整个鄂西,除了中间有一条长江穿过,全境几乎都是山林,若是一城一地的打,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后世的夔东十三家抗清在这一块打了快二十年。 双方是郎情妾意,投降之事,很快谈妥。樊友投降之后,能被封为关内侯,还有其他赏赐。 这些都是曹祜提前给王基许诺的。 关内侯、关外侯的,不要舍不得,只要投降的,一律有封赏。 ······ 夷陵城中,陆逊还在四处安排着守御,他很清楚,这一仗会打很久。 “公绪,你不觉得,现在安静得有些诡异吗?” “将军此话何意?” “如果我是王基,我在拿下峡口之后,接下来会做什么?强攻故市,彻底在陆上站稳脚跟,然后再寻机围困夷陵城。 可现在呢? 曹军并没有如此做,一切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人害怕。 樊友的反应,也有问题。樊友不是一个性格坚韧的人,而故市又危在旦夕,之前峡口失陷后,他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要求进入夷陵城。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这说明,在他看来,有更好的选择。” 骆统反应很迅速。 “樊友要投降?” 陆逊点点头。 “只有这个可能。” “将军,咱们本来就是客军作战,一旦樊友降了,一切就被动了。” “公绪,你守住夷陵城,我去见樊友。” 陆逊出城之后,直奔樊友大营。 樊友正憧憬着投降曹军之后的美好生活,听得此消息,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去迎,陆逊已至其大帐。 樊友赶紧笑呵呵地说道:“陆将军,如何来我这了?” 陆逊笑道:“这两日听了不少流言,说是樊府君已经投降了曹军,我来看看究竟。” 樊友脸色一变,立刻说道:“这是谁在中伤我,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樊府君,我也这么觉得。” 陆逊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樊友的手臂。 “陆将军?” “樊府君,咱们也算把臂之交了。不瞒你说,峡口失陷之后,我一直担心故市的安危。府君手中只有不到三千人,想凭借一座营寨,挡住曹军,也不现实。 不若这样,樊府君跟我一同,返回夷陵城,咱们两军合力,一同抵御曹军。” 樊友当然不愿意,他都给自己卖好价码了。 现在去守夷陵,除了死还能有其他什么结果。 可一旁的陆逊,虎视眈眈,让他根本不敢多言。 陆逊拉着樊友走出大帐,十几个手持钢刀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这些人俱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虎视眈眈。 樊友看了止不住露出寒意。 “樊府君,你看我的提议如何?” 陆逊一只手拉着樊友,另一只手却是将佩剑抽了出来,仿佛樊友若是不同意他的提议,就要血溅五步。 樊友哪敢不同意。 只是他到底不想去夷陵,只得大着胆子说道:“陆将军,这里还是我的军营。你们只有十几人。” 陆逊听后,大笑起来。 “若是没有府君这支部队相助,我们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夷陵城的。既然都是死,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 倒是能与府君,共赴黄泉,实在快哉!” 樊友的脸都绿了。 神经病吧,谁想跟你共赴黄泉。 就在这时,一人提刀而来,乃是樊友的部将夏隆。 樊友刚想说话,夏隆却先拜向陆逊。 樊友看得顿时转过头去,心中满是寒凉。 看这架势,他就明白,夏隆已经投降了陆逊。 “夏校尉,樊府君已经同意,全军撤入夷陵,我与府君,共商大事,这支军队,还需你指挥。” 夏隆立刻拜谢。 “请陆将军,府君放心,我必拼死御敌。” 樊友有些痛心疾首道:“夏隆,我对你信任有加,你怎么,怎么能负我?” 夏隆立时反唇相讥道:“难道左将军对府君,不是信任有加?” 樊友一时语塞。 故市的荆州军大规模地撤入夷陵城,王基收到消息,立刻赶来查看。 看着一队队士兵进入城中,王基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船舷。 “这次让陆逊抢先了。” 王基清楚,吴军加上樊友的军队,人马快有万人,守御一个夷陵城,那是完全足够了。 “立刻命令邓士载,一定要攻破荆门、虎牙二山,不能再让吴军抢先了。” 荆门山由詹晏把守,在大江南岸,孤悬一处,面对曹军主力,很快就降了。但北面的虎牙山上的陈凤,一时却没有回应。 这时位于夷道的法正便招来了士仁。 士仁此时尚未前往武陵郡。 “听说君义与陈凤交厚,关系堪称莫逆,若是能将此人招来,晋公必有重赏。” 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人,渡江前往虎牙山。 而此时,陆逊的目光也放在了虎牙山。 虎牙山在夷陵东面,获得此地,不仅能增强实力,还能获得一个屏障。于是陆逊便安排中郎褚逢为使,去见陈凤。 第963章 夷陵(五) 士仁胸脯拍得震天响,可真到了虎牙山下,却是犯起了难。 陈凤这个人他知道,又臭又硬,到底会不会投降,他真不敢说。在陈凤那,就连他自己的安全,他也没法保障。 若是陈凤发疯,杀了自己,跟曹军血战,完全有这个可能。 士仁在山下思索着如何劝降陈凤,这时有部下来报,虎牙山西面有一队人前来,疑似吴军。 士仁反应很快,他立刻猜出,这是陆逊派来劝降陈凤的人。 “来得真巧啊!” 士仁面露狰狞之色,他终于有办法了。 士仁带着亲信,潜伏到褚逢一行的上山之路上。 褚逢一行前来的过程中,是比较谨慎的,他这一路小心翼翼,唯恐遇到曹军的游骑,也就是到了虎牙山下,才放松了警惕。 褚逢万想不到士仁会在山底埋伏他。 士仁突然杀出,吴兵猝不及防。 士仁算不上上将,但是跟着刘备三十年,转战南北,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杀光了一众吴兵,包括褚逢。 士仁提着环首刀,一刀砍下褚逢的脑袋。 “咱们来得匆匆,但来见老朋友,也不好空着手,就拿这个做见面礼吧。” 众人听了,皆是大笑。 士仁一行上了山,很顺利地见到了陈凤。 看着士仁一身的血腥气,陈凤忍不住问道:“君义这是遭遇伏击了?” 士仁随意地将褚逢的人头丢在地上。 “谁能伏击我?来得路上,遇到一群与我目的相同的朋友,我怕他们抢了先,就将他们给杀了。” 士仁一挥手,一个亲兵便将褚逢一行的凭证和礼物,都放在了地上,然后又拿出了曹震给陈凤的亲笔信。 “这是曹将军给你的信,还有陆逊的,这人头是陆逊派来的使者的。不过他们给你的东西,我可没有私吞。” 陈凤一时瞠目。 “君义?这。” 士仁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子鸿(陈凤),咱俩是好友,我也不对你藏着掖着,我已经降了曹军。现在左将军败了,江陵破了,咱们的路走绝了,是生是死,就在今日的选择。” 陈凤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我从豫州便跟随左将军,而今已经十七年。” “我还三十一年呢,当时左将军为了参与平定张纯之乱,在涿郡募兵,我当年才十七,可那又怎么样?你我追随左将军这么多年,可到了荆州,咱们过得真的好吗? 以你我的资历、战功,凭什么宜都郡太守是樊友?他会打仗吗?他跟着左将军出生入死过吗? 都没有! 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实话,我早就不满了,这次曹军来攻,正好趁机降了。让我捧这群荆州人的臭脚,我死都不愿。” 陈凤听得亦有些沉默。 他也看不上樊友,可谁让人家出身南阳樊氏。 “子鸿,单凭你这点人马,拦不住曹军。你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咱们年纪都不小了,没有机会再闯一次。如今咱们的家小都在江陵城中,在曹军的手上,降与不降,你自己看着办。” 陈凤看了眼士仁,又看了眼地上的吴军使者的人头。 虎牙山的粮草并不算多,仅凭虎牙山的守军,守不了多久。而士仁杀了吴军使者,这让他连向陆逊求援都不可能了。 “好,我降了!” 陆逊再见到褚逢,已是曹军对面营中挑起的人头。 陆逊心中一悸,如遭雷击。 自己刚在樊友一事上赢了一招,曹军的反击就来了。 虎牙山也丢了,他们彻底回不去家了。 陆逊正无措间,夷陵城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正是法正。 陆逊虽然知道法正是来劝降的,但还是见了他。 “陆将军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果然是俊杰也,正今日倒是理解,为何晋公对将军评价如此之高了、” “晋公知道逊?” “那是当然,晋公曾评价陆将军,蹇蹇在公,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能献替。江东英雄,唯孙伯符与陆将军。” “晋公未去过江东,只怕不知我江东人杰地灵,我主吴侯,更是不世出的英雄。” 法正也不跟陆逊争论,一副你说是就是的样子。 “陆将军,人力有时穷,不能跟天下大势相抗。今时今日,天下一统,已是必然,难道江东真的能以一隅之地,对抗天下?” “昔日魏王志得意满,拥兵百万,不也在赤壁败了?” “诚然,你东吴水军强大,不惧朝廷大军。今我军已占领江陵,若是不与吴军决战,而是步步蚕食,陆将军觉得你们能撑多久?” 陆逊心一惊。 江东不怕大决战,怕的是消耗战。正如法正说得,半州之地,如何能与天下抗衡。 眼看陆逊不言,法正又道:“陆将军,我听说你出身吴郡陆氏。叔祖乃是前庐江郡太守陆府君。 当初袁术割据淮南,谋图庐江,遂派遣孙策攻打陆府君。陆府君坚守舒城长达两年之久,城池才陷落,之后陆府君悲愤而死。陆氏宗族百余人,逢此战乱及饥荒,死了近一半。朝廷怜悯陆府君守城的气节,拜其子陆俊为郎中。 陆将军父亲陆都尉早亡(九江都尉陆骏),将军从小跟着陆府君生活。 还是陆府君觉得庐江城破,不可避免,这才将次子陆绩和陆将军送回老家吴郡避战。” 法正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 “陆将军,你与孙氏之间,难道不是血海深仇吗?你是忘了陆府君的养育之恩,还是忘了陆家人当初在庐江死难时的惨烈景象?” 陆逊当然没忘。 他至亲早亡,叔祖待他如亲孙子一样。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叔祖送他离开庐江时的叮嘱。 忠于国家,莫从逆贼。 对于孙家,他当然怨恨,可是在孙氏治下,为了家族,他不得不与孙家人合作。 每每想到这些,他也难受,总觉得无言见叔祖。 “晋公有言,陆将军今日若降,若从文,可为侍中,若从武,可为水军都督,绝不相负。” 陆逊沉默了许久,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法侍中,多谢好意,然逊没法降。” 他的家还在江东。 第964章 底牌渐无的刘备 刘备的军事能力,下限不错,上限较低,主要是他确实缺乏军事天赋,但是领兵三十多年,败也败出一部分军事能力了。 所以刘备守汉水,密不透风。 曹祜试探了两次强渡,均未成功。 刘备虽然之前惨败,但也通过这段时间,稳住了局势。 “军中不过两万人,宾伯可有建议?” 廖立被贬斥之后,费观作为新的护军将军,成为了刘备的谋主。 费观或许智谋比不过廖立,但他长袖善舞,善于调和各方关系,倒也让刘备满意。 听得刘备询问,费观便道:“荆南多有五溪蛮,我荆州素与其交好,可遣人前往武陵、零陵等地招纳,必能招得一支精兵相助。” 刘备点点头。 “此言大善。” “还可派人前往建业,向孙将军借兵。襄阳局势艰难,我军若败,只怕荆州就要落入曹军之手。 我想孙将军肯定也不希望看到这般局面。” 这就是耍无赖了。 就问你孙权借不借吧,反正我要是败了,你也好过不了。 刘备听了很满意。 他对孙权也憋着一肚子气。这两年,孙权各种对他限制,真的把他当属下了,这次定好好咬孙权一口。 “就这么办。命樊伷担任南部郡国从事,在武陵郡招揽蛮兵,再传令给麋子仲,让他向孙仲谋借兵,至少要一万人。” 开战之前,麋竺便奉命出使建业,作为刘备的代表长驻,主要是督促孙权依照约定,及时出兵。 安排好了两件事,刘备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五溪蛮和孙仲谋处,若是一处能提供万余人马,那这一仗,还有得打。 刘备正议着事,督粮校尉岑述匆匆进帐。 “主公,大事不好了。” “元俭(岑述字),发生何事?” “主公,江陵方向有信使来,言江陵城已经被曹军给袭了。” 刘备一时间惊住,接着便发起火来。 “胡言乱语,荆州坚城,又有守军近三千人,曹军就是围城三个月也未必会失守,怎么可能突然就丢了。 此必是曹军为了动摇我军士气,发布的谣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岑述还想多言,直接被刘备给打断。 “不要相信这些谣言。再有言者,斩之!” 岑述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虽然没人多言,但不少人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可到了傍晚,有斥候从南边传信,在襄阳以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支曹军出现。数量约有几千至万人。 这个消息如银瓶乍破,又如水入沸油,立时让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怎么可能?” 他们守得汉水片板不得过,曹军是如何出现在他们身后的? 刘备第一反应是宜都郡出事了。 “曹军攻破宜都郡了?宜都郡可是有两万多兵马?” 事发突然,谁也没法给刘备解释。 刘备让人备马,他要亲自查看情况。 刘备一路到了曹军营前,便见到一支望不到头的军队,数量众多。刘备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宜都郡若丢,曹军可顺流而下,直趋江陵。 江陵守军,不过三千,只怕守不了多时。现在只盼宜都郡的败兵,能多逃回江陵一些,增强江陵的守御能力。 徐晃正在营中,听闻有斥候窥探,便让其子徐盖出营查看。 徐盖素来混不吝,带着一堆斥候出了营寨,离着很远便大声喊道:“对面的荆州军斥候听着,我军已袭破江陵,尔等告诉大耳贼,快快投降吧。” 刘备听得,怒不可遏。 “胡说八道!” 这时护卫的廖化一马当先,上前问道:“尔等说是袭了江陵,难道是从天上飞来的军队吗?” 徐盖笑道:“还真是飞来的。你们那个大耳贼统帅,自作聪明,还沿江弄什么烽火台,还派船队巡逻,以为这就可以挡住我军,真是可笑至极。 我军只是一个突袭,就将烽火台拿下,大部渡了河。 现在我军一部主力,南下取了江陵,一部在襄阳以南,堵住了你们,尔等快快投降,若是不降,必化为齑粉。” 刘备听后,又惊又恼,心中血气翻腾。 一旁的陈到赶紧扶住刘备,不让他落马。 “主公,虽然曹军偷渡,但江陵未必会丢。” “叔至,派人去江陵,弄清到底怎么回事?还要,命人沿汉水查各烽火台,看哪里出了问题。” “唯!” 刘备被护送着返回大营,整个人已然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可刘备不敢倒下,事已至此,他们必须要退了。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保全这两万军队。 负责阻击的徐晃听说有荆州军斥候,便命大军向北推进五里,然后扎营。 徐盖有些不解道:“父亲,荆州军若是知晓江陵已经失守,必然大溃,我军为何不趁势北上,将其一举击破。” “哀兵必胜。可我军只是掐住他们的脖子不动手,他们就只剩下哀了。” 徐晃还在等,等一件打击刘备的致命工具。 到了次日上午,陈到派出的斥候还没有回信,徐盖却带着百余人到了刘备营前。 荆州军尚是疑惑,徐盖带的这些人却七大姑、八大姨喊了起来。原来这些人都是江陵守军,不过已经降了曹军。 自曹震入江陵之后,便下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刘备出征将士之家,不许曹军搅扰,按月给与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 荆州军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 曹震又下令废除直百钱,荆州百姓,更是欣喜若狂,直将曹军当作恩人。 廖化听得徐盖叫喊,冲出营中。 徐盖见状立刻打起旗帜,自称是曹军使者,要见刘备。 刘备也迫切地想知道江陵的情况,便让徐盖入内。 徐盖不是一人,而是让人推了两辆大车。 “这是何物?” “我们送给左将军的礼物。” 廖化没有再问。 徐盖让人将车拉进荆州军营中,忽然停下,将毡布掀开,面尽是竹简或者纸张。 徐盖高声喊道:“我军已下江陵城,给诸位带来了家中书信,有要者,前来我处领取。 现在听我报名字。 张三! 李四! 王二麻子······” 第965章 退兵 徐盖的举动让廖化吃了一惊,他立时上前,一把环首刀指向了对方。 “你在做什么?” 徐盖笑道:“发放书信啊。我这带了三千多封家书,有你们很多人的。” “收回去!” “既然廖主簿不让我发,那我就不发呗。 诸位兄弟放心,你们的家中,皆是家门无恙,衣食不缺。 我走之后,你们想要家书的,就跟廖主簿要。” 徐盖说完,便往大帐而去。 刘备正在帐中,见到徐盖便质问道:“徐公明从军多年,也是一员宿将,现在只剩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徐盖道:“左将军,我就是一个小卒,上命差遣,不得自主。” “我问你,你们是如何过得汉水?” “就是我之前说的,突过汉水,歼灭你们在烽火台中的士兵,然后趁机强渡。你们的水师又不能填充满整个汉水,想不被发现,并不困难。” 刘备听后,心中暗惊。 他知道自己之前想当然了,以致铸成大错。 “那你们真的占领江陵了?” “正是!” “有何凭证?” “我带来了几千封书信,都是荆州军将士的家眷写给亲人的,就在帐外放着,左将军一看便知,这种东西做不得假。” 此时刘备的心如寒冰一般,冰冷彻骨。 江陵丢了,他的后路彻底断了。 刘备强忍着悲伤与震惊,平静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占领江陵的?” “我军兵临城下,守军就降了,就这么简单。其实整个荆州,没有什么人想打了,从文官到武将,俱是踊跃投降,就左将军你一人在坚持。 我军入城之后,废除了直百钱,满城百姓,欢呼雀跃,甚至要加入我军。 我父亲说,这就是晋公说的,‘因其而兴,因其而败。’ 荆州的豪强大族,需要左将军你帮着他们获取利益,所以支持左将军你。可你现在没法给他们带来利益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给舍弃掉,弃之如敝履。” “你不必出言挑拨。” “左将军,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我就是负责带个话。话已带到,小子这就离开了。” 刘备也没准备杀了徐盖。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而且他跟徐晃也认识,杀一个小辈,显得跌份。 此时营中突然嘈杂起来。 刘备唤人询问缘由,原来是有人从徐盖带来的信中,拿到了家书。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军中上下,都想知晓家中情况,于是纷纷来争抢那车家书,因此乱了起来。 刘备知道,徐盖这些书信就是徐盖带来乱自己军心的。 刘备强忍着杀意,摆手让徐盖离开。 徐盖走到营帐前,突然停住脚步。 “江陵城中,左将军宝眷并诸将家属,俱各无恙,供给不缺,左将军还请放心。” 徐盖说完,立刻离开。 刘备则一脚踢翻了桌案。 “徐公明,胆敢?” 作为一个久经浮沉的人,徐盖入营以来的举动,刘备一眼就看穿了。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徐盖用的,乃是阳谋。 难道他能让曹军屠戮荆州军将士的家人,使得军中上下,同仇敌忾吗? “我犯了一个大错,不该让徐盖进来的。就该他们一出现,就将他们赶走,否则如何陷入现在这般局势?” 这时陈到说道:“主公,现在营中都在争抢家书,以致不少人大打出手,该当如何? “除了已经发到个人手上的,其他全部收缴上来。 就说。 就说只有几千封,大部分是牺牲士兵家人写的。” 陈到按照刘备的安排,收缴了一些家书,可是一部分家书已经扩散开来。一众士兵已经知道了江陵城失陷的消息,还知道家人在曹军治下,过得安然无恙。 众人皆是欣喜,毫无战心。 甚至一些士兵,根本不愿再战,偷偷逃走。 军心已经彻底乱了,刘备知道,不能再打了,要撤走。 北面是曹祜的主力,西面是襄阳城,南面是徐晃部,刘备目前唯一的生路,便是走水路前往东南方向的江夏郡,投奔东吴。 这次是真的投奔。 刘备手中不过区区两万兵力,根本不报夺回江陵的期望。 “传令下去,大军收拾行囊,返回江陵。” “回江陵?” 陈到有些吃惊,江陵不是失守了吗? “回江陵!” 此时此刻,只能告诉众人回江陵,否则军心就要乱了。 荆州军上下,听到命令,纷纷收拾行囊,准备撤退。可是很多时候,都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曹祜将刘备看做打不死的小强,那肯定不能让这个小强再逃走,贻害以后。 虽然曹祜没法渡河,但是他还有一支奇兵,襄阳城内的乐进、吕常部。 城中守军,俱是精锐。再加上刘备兵败后,无力攻城,守军休养多日,战力早已恢复。 在曹震等人白衣渡江之后,曹祜便遣人进入襄阳城中。 倒不是送信,而是送人,一个看得懂旗语的人。 曹祜眼看没法给乐进下命令,便编了一套旗语,每日在江北岸立起不同数量,不同颜色,不同高度的旗帜,便能将命令传给乐进。 这日天刚亮,吕常就冲了进来。 “晋公又下令,大耳贼要逃,晋公命我部配合徐将军,尽可能地阻击荆州军。” 乐进听后,大喜过望,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朗声说道:“早该如此了!刘备既然要逃,肯定是在入夜之后,走水路撤军。 派人紧盯着荆州军大营,命令士兵立刻休息,等到初更天,众人饱食一顿,准备出击。” 乐进自跟随曹操以来,斩将夺旗,先登陷阵,战功赫赫,却没想到,年纪大了,尽让孙权这个小儿和刘备这个奸贼给包围着打,别提多郁闷。 于乐进来说,这是他恢复荣耀最好的机会。 如乐进如料,刘备果然准备夜里逃走。 刘备这里一动,乐进也动手了。他集中城中可战力量,以吕常为前锋,自领后军,全军共八千人,直奔刘备大营而去。 然后这支气势汹汹的部队,便一头撞入刘备的伏击圈。 第966章 兵败如山倒 曹祜还是小觑了刘备。 刘备虽然已面临万分危急的局面,但他并没有慌。他很清楚,曹祜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是会拼命阻击。 这是一次艰难的挑战,可也是一次机会。 因为曹祜的主力在汉水以北,他能动用的军队,只有襄阳守军和徐晃部。 乐进在襄阳这个铁壳子里缩了几个月,他始终没能寻到破敌的良机,现在他们主动来攻,攻守之势改变,若能将其击破,他很可能趁势夺了襄阳。 拿下襄阳,他就有了跟孙权谈判的底牌。 于是刘备虽然组织军队撤退,也真的在撤退,但却命刘邕、廖化二人,各领兵一部,在营中设伏,又命辅匡领兵,随时阻击徐晃部。 刘备本人,更是亲自督战,务求以最快的速度破敌。 作为前锋的吕常来势汹汹,本以为能摧枯拉朽,却猝然遇袭,顿时有些慌乱,立刻便下令撤退。 乐进在后,眼看前方混乱,立刻打马上前。 此时吕常已经从前面退了下来。 “吕府君,怎么回事?” “乐将军,刘备军有埋伏,数量怕是有上万人,不若还是撤退,省得被刘备趁乱抢了襄阳城。” “不可能!” 乐进厉声说道:“刘备哪来的万人伏兵?他现在兵力不过两万余人,还有一部分是水军,要防着南面的徐公明,更要防着我军主力南渡,他哪来的实力,用万人来伏击我军? 刘备的军队,肯定不如我军多。 他此时设伏,就是想打我军一个出其不意。 现在就是双方比拼耐力的时候,谁能撑下去,谁就能获胜。 吕府君,带上你的部队,给我杀回去。哪怕全军覆没,亦不得后退半步,否则,立斩无赦。” 吕常心中都要骂开了,可又不敢反驳。 乐进是曹操的亲信,又是主将,这种场合,自己若退,他真敢杀人。 吕常只能无奈地转过身去,怒声喊道:“杀!” 乐进并非只是一个让部下拼命的人,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带头冲锋陷阵,身先士卒。 很有意思的是,五子良将中最喜欢亲自带队冲锋是乐进、张辽,恰恰是死得最早的两个人。 乐进身边的士卒,都是百战老兵,护着他不停地往前冲。 众人舍生忘死,军心大震,渐渐挡住了荆州军的攻击,局面开始扭转。 襄阳守军的顽强,出乎刘备的意料。 眼看着战斗从伏击成了僵持,刘备开始担心起来。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一旦南面的徐晃压上来,北面的曹祜再强渡,这仗真的要败了。 只是刘备完全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等到各路曹军的合围。 因为江陵的丢失,此时的荆州军俱是忧心家中,早已是无心再战。若非有刘备压着,怕是一哄而散了。 这次的伏击,也只是心中那口气最后的绽放。 吕常虽然军事能力不算太强,但脑子灵活。之前晋公不是传信,已经攻破江陵,还优待了荆州军家眷了吗? 这就是一步杀招。 于是吕常立刻命人高呼“凡荆州军,降者家人得活,反抗者家人株连,不论死活。” 众人听后,立时高喊起来。 曹军的喊声立刻就让荆州军慌了。 曹军的话他们可不敢当做玩笑,真要是家人因为自己的抵抗而被杀,那就亏大了。毕竟众人的命运也不是完全跟刘备绑定,没必要为了刘备,让自己一家人都跟着殉葬。 众人开始犹豫起是否投降来。 就在此时,南线的徐晃也杀了过来。 徐盖一马当前,让人高声喊道:“荆州军士兵们,投降者可来我这领取家书。先到先得啊!” 听到此言,一些人再也忍不住,丢下武器就向对面曹军阵地跑去。 到了阵前,这些人担心被误杀,纷纷伏在地上。 人都有从众心理,很多时候,自己想做什么事,可担心面子,并不敢做。可一旦有人带头,便再顾不得什么,跟着效仿起来。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降。 尽管刘邕和廖化二人,拼命组织军队,可根本拦不住。 这时阵后的徐晃知道,需要给荆州军雷霆一击,彻底击溃徐州军的心理防线。于是徐晃下令,全军出击,直冲敌阵。 负责阻击徐晃的乃是大将辅匡。 尽管辅匡拼死抵抗,可根本挡不住徐晃部的冲击。 崩盘只在一瞬间。 刘备看着士兵源源不断向曹军投降,整个人如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他经历过太多的兵败场面,年轻时在青州兵败,他身受重伤,靠着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在海西,军队溃散,困顿至极,吏士大小相食;再到徐州之战,他只率数十骑逃走;长坂坡一战,全军崩溃,荆州百姓,刘备女儿,众将家眷,及其辎重都被俘虏····· 可这一切,都没有今日这般让他感到绝望。 曹军如山,难以轻撼。 “若是云长、益德有一人在,便能为我破敌。” 战斗进行到下半夜,荆州军已然大势已去。 刘备无可奈何,只得下令道:“叔至,下令全军,登船撤退。一应未来得及转移的辎重,立刻放弃。” “唯!” 刘备知道,现在就别想胜利的事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力量。这两万人马,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好在刘备不是关羽。 带着部队逃走,刘备倒是有经验。当初丢徐州时,士卒家眷也是在下邳,但相当一部分人还是跟他一起走了。 至于史书上一边说关羽“关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一边又是“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 关羽“善待士卒”而士兵全部背叛,至于哪里出了问题,哪真哪假,那就呵呵了。 不少人开始登船,而刘备在后面收拢军队。 这时一人打马而来,正是赵云。 当初赵云在梓潼被曹祜释放之后,他和袁綝历经艰险,从益州返回江陵。 对于赵云的归来,刘备喜不自禁,连呼赵云能平安归来是“上天佑他刘玄德”,特命赵云驻守公安,负责看着孙夫人。 此番北伐,赵云一直负责为前锋军,攻打襄阳城。 第967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赵云是员猛将,可今日的局面不是一个武将能够改变的。 “主公!” 赵云找到刘备,立时呼道:“主公,既已下令撤退,如何还不上船?” “子龙,我为主将,如何能先逃?” “主公,都什么时候了,所有人都可以死在这,主公却不能有事。中兴大汉,离不得主公啊。” 赵云对一旁陈到厉声说道:“叔至,你护送主公,我来殿后,主公安危,绝不容有失。” “子龙!” 赵云一抽佩剑,斜放肩头,大声疾呼道:“争千秋而不计较一时,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主公非得妇人之仁,难道是要让云死在这吗?” 刘备已然眼眶发红,他知道,若是再不走,就辜负了赵云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走!” “主公,保重!” 赵云对着刘备深深一拜,然后翻身上马,冲入乱军之中。 “子龙,活着回来!” 在陈到的护卫下,刘备登上了船。 他忍不住又望向襄阳。 这座荆州的中心,十年前他没有拿下,十年后亦是如此。 难道这就是宿命。 刘备还想说什么,这时陈到突然面露惧色。 “叔至,怎么了?” “主公,曹军的水师。” 刘备一愣,向西望去,便见上游密密麻麻的船队接天而来。 这才是曹祜最大的底牌。 曹祜很清楚,要想平定荆州、江东,必须要用到水军。于是让王基在益州大练水师,还建造了五牙大舰这种核武器。 但益州只通长江,对于汉水无法兼顾。而且曹祜还打着奇袭吴军水师身后的主意,于是便命人在汉中秘密组建了两千水师。 这一次襄樊大战,曹祜本来准备将其投入战场。可是刘备北上的水师有万余人,曹祜一时间反倒是不敢动了。 毕竟两千水师,无论是训练还是装备,皆不如荆州水师,真打起来,都不够荆州水师塞牙缝的。 于是曹祜将这两千水军藏了许久,直到现在。 刘备的逃走路线,曹祜一开始便很清楚。刘备唯一的优势是水路,也只能经汉水逃往江夏。 偏偏曹祜手中的水军实力不足,不可能拦住对方。 可若是让刘备就这么逃走,曹祜也不甘心。 曹祜苦思无策,这时高柔便献计道:“晋公,刘备若退,必然是在夜间。到时候众人狼狈上船,肯定混乱不堪。 若我军从上游放下火船,到时候火船竞速,直袭荆州水师,必能将其重创。之后再命我军水师出击,荆州兵马,十成只怕逃不出三成。” 曹祜听后,很是动心。 可犹豫多时,却还是没同意。 “荆州军上下,有心降孤的军队,不知多少。若是放一把火,将这些船只都烧了,亏的是孤啊。 与孙权的江上决战,决难避免,咱们要尽可能地增强水师力量” 虽然这些军队现在是刘备的,但曹祜已经将其当做他自己的了。 最后曹祜决定,继续给荆州军施压。曹祜让水师将战船之间的距离拉大,然后大船之间,安插大量小渔船。 渔船虽小,也没什么战斗力,但是在夜间,对方根本看不清他们的体型,反倒是船上的灯笼,在夜色中宛如星斗,密密麻麻,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千万艘战舰。 看着远处的光亮,刘备惊惧交加,又满是疑惑。 “曹军哪来这么多战船?” “这么多的船,只可能是在汉中打造的。” 刘备慌了,这么多战船,水军少说得有万人。他这支刚刚战败的残军,如何能够抵挡。 于是刘备命令,立刻开船,还没有登船的士兵,那就顾不得了。 刘备的座船最先向东而去,在这艘船之后,不少战船相随。可是更多的船只竟然直接开到对岸,向曹军投降。 连战连败,现在江陵还丢了,他们本就已经紧张、压抑到极点。而突然出现的曹军战船,最终将他们给彻底压垮。 众人彻底失去了战斗决心和意志,只剩下麻木地投降。 有的船只在北岸投降,有些来不及开船的,直接在南岸水寨之中,就向曹军投降。 到处都是投降的士兵,让人瞠目而结舌。 曹祜看着混乱的场面,突然说道:“此战之后,哪怕刘备逃走,也不必再在意他了。军心散了,哪怕刘备再坚韧,这支军队也不会再有威胁。 除非刘备重建一支军队。 可他没有这个时间了。 刘玄德的时代,过去了。” 刘备一路往下游逃了三十余里。一直在此潜伏的管统眼见荆州船只到来,突然一声令下,点起了火船。 之前曹祜不让用火船,是怕烧毁了那些会投降的船只。 而跟着刘备逃到这里的船只,肯定不会降了。所以此时再用火船,曹祜是毫无心里负担。 四十艘火船被同时点燃,前面的二十艘横在江中,首尾相连,形成一道船索火墙,将路给拦住。而后面的二十艘如离弦的火龙,直奔船队而来。 众人看着前后同时出现的熊熊烈火,心惊胆寒。有些胆子小的,竟然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企图凫水逃命。 就在这时,本来在船队中间的一艘船突然冲出。 有一人站在甲板上,高声喊道:“主公且退,我来为主公开路。” 此人正是大将辅匡。 辅匡驾驶座船,狠狠撞向拦路的火船,企图撞开一条通道。虽然水流载着战船,带着巨大势能,但并未撞开火墙,战船反而起火。 辅匡大喊道:“大汉养士四百年,死节之时,便在今日。” 辅匡竟然跳到火船之上,意图用刀砍断上面的锁链。哪怕他身上已然起火,挥刀仍不停止。 受其感召,其他几艘船也纷纷撞向火船。 众人齐心合力,终于打开了缺口。 此时后面的火船已经撞到船队之中,不少船只已然起火。 护卫刘备的陈到心中焦急,亲自去操舵。眼看缺口打开,他驾驶着刘备的座船最先突出重围。 这一仗打的是惊心动魄,可歌可泣,却又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刘备却完全的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看到了,刘备老了。 第968章 刺刘(上) 众人拼了命地往南走,一直到次日中午,已经看不到曹军的追兵,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荆州军这才停下休整。 刘备急不可耐地命人整点部队,可结果令他感到绝望。 这一仗败得太惨了。 两万多人的大军,十不存一,只剩下两千多残兵败将,水师船只也只剩下一百二十余艘,还多是小船。 各部将领,零零散散,逃出了不到三分之一,至于随军的文官,更是没剩下几个。 刘备心疼的泪都要流出来。 这些都是他近二十年来苦心积攒下的人才啊。哪怕是当年被曹操打的逃出徐州,也没有这般的凄惨。 没了这些人,他如何再起? 刘备忍不住抚摸起自己早已斑白的鬓角。 刘玄德,延熹四年(161年)人,今年五十八岁。人生六十岁花甲,而今他也将垂垂老矣。 云长,益德,孔明,士元,子龙,宪和,公祐······当年的旧人,一个个离去,独留他一人。 而他,还有那份心力,再重头来过吗? 刘备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屡战屡败。 当初刘备总结过曹操的问题,便提出“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的行事策略。 这么多年来,他也确确实实是这么做的。 可为何他还是失败了? 刘备不明白,可他真的尽力了。 下午众人又向南赶了一段路,到了夜里,便泊在一处水巷中。 夜凉如水,一似去秋时。 刘备正站在甲板上,这时一人匆匆赶来,乃是书佐董允。 董允是董和之子,董和去世后,被刘备征辟。董允为人恪守正直,又直言敢谏,刘备对其颇为信任,倚为心腹。 “主公!刚刚廖将军来报,又有一条船趁夜叛逃了,船上有兵卒二十多人。” 对于这些前仆后继,接踵而来的坏消息,刘备甚至有些麻木了。 “随他去吧!” “主公,此事必须要重视。最好是能想办法将叛逃的这艘船给追回来,带头之人处死,以儆效尤。 否则士兵若皆是效仿,我军这点残兵,只怕也保不住。” 刘备听后,有些沉默。 十年之前,他虽然败逃,可新野的百姓,却是扶老携幼,紧紧相随。而今,却是一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的样子。 “让我再想想。” 或许是到了摊牌的时候。 夜色渐深,江上风大,刘备拥着大氅坐在船舱之中,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时刘备听到船舱外有脚步声,便起身推开房门,正见一个中年壮汉,持刀站在走廊上。 刘备并不认识此人。 大军撤退之时,众人各自抢着登船。为了多带走一些军队,刘备也不可能拦住士兵登上他的座船,因此他的船上有很多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 后来连番大战,刘备的船上又救了不少落水的士兵,这使得刘备座船上的人员构成,更加复杂。 刘备心中烦忧,想着与人说会话,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见到刘备,身子一颤,没敢回答。 刘备见此人未答话,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见躲不过去,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小人刘四,是辅中郎将麾下的什长。” “你与我还是同姓,是哪里人?” “小人是南阳郡人。” “南阳是帝乡,搞不好咱们从前还真是一家人。” 此人吓得赶紧躬身说道:“小人不敢!” “你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船舱外做什么?” 男子身子不住地颤抖,高大的身子在夜色中反而显得有些单薄。 刘备看出了男子的紧张,笑道:“咱们只是随意聊聊,你不必紧张。” 男子这才大着胆子说道:“小人是,小人是睡不着,想着到外面透透气,没想到惊扰了主公。” “我也睡不着!” “什么时候从的军?” “建安十一年。” “家中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母亲,建安十三年跟着主公一起南下的,有妻子,建安十四年娶的妻,还有两个儿子,都住在江陵。” “江陵啊,我也有两个儿子在江陵。” 刘备走到船舷边,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虽然他尽力去远望,远方却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光芒。 这时刘四突然大着胆子问道:“主公,咱们还能赢吗?” 刘四的话确实将刘备给问住了。 他们还能赢吗? “能!” “可是咱们只有这么少的人?如何敌得过曹军的百万雄狮?” “孟子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三千越甲,可以破吴;楚虽三户,尚能亡楚。 只要我等,矢志不渝,初心不改,终有一日,可讨灭国贼,兴复汉室,使天下获得安宁。” 刘备的情绪有些激亢,他是在跟刘四说,也是在跟自己说。 可刘四根本听不懂。 “主公为何不选择投降朝廷?以主公的身份,肯定少不得富贵?” 刘备转头看向刘四,吓得刘四一激灵,赶紧跪下求饶。 “主公恕罪,是小人失言。” “起来吧,劝我投降的人有很多,不独你一人,我是不会怪你的。每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没有读过圣贤书,你不懂这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身为刘氏子孙,振兴汉室,是我的责任与使命。今奸贼窃权,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我当然可以与奸贼同流合污,只求一人富贵,可是汉室怎么办?天下怎么办?万民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继续遭受国贼的蹂躏,让我看着国破人亡,朝迁市变? 我心之坚,坚不可摧。 我相信,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正本溯源的。” 刘四听后,忽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哭起来。 “主公,我有罪!我有罪啊!” 第969章 刺刘(下) 刘四突然的举动让刘备吃了一惊,也惊动了刘备的护卫。 陈到赶紧带人围了过来。 见到刘备,陈到立刻请罪。 之前陈到在掩护刘备登船时中了流矢,弓箭透过甲胄缝隙,射中陈到右胸,差点伤到肺部。陈到强撑了多时,直到今天下午,差点晕过去。 还是刘备强令他前去休息。 谁能想到,他离开没多久,刘备的护卫工作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疏漏。 刘备身边竟然没什么人,若是此时有人来刺杀刘备,他不敢想象后果。 刘备倒是不以为然,扶起了陈到。 “叔至,没那么严重。这是元弼(辅匡)手下的士兵,名叫刘四。” 刘备说着,上前又去扶起刘四。 “刘四,你这是做什么?” 刘四被刘备架起了胳膊,整个身子却是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主公,我有罪啊!” 刘备也看出刘四有问题,放开刘四,后退了两步问道:“刘四,到底怎么回事?” 刘四抬起头来,艰难地说道:“主公,我,我,我是来刺杀你的。” 刘四说完,众人俱惊,连刘备也有些错愕。几个刘备的护卫立刻抽刀上前,将刘四给制住。 “到底怎么回事?” “主公,我不想打了,我想回家,我想我母亲,还想我的妻子,儿子,我真的很想念他们。咱们不停地打败仗,不知道何时就死了,我那一什的人,就活了我一个,我手下的一个伍长,我亲眼看着他被火给烧死,我真得怕了,真的不想打仗了!” 刘备听得,脸色难看。 “你若是怕了,可以偷偷地逃走啊,为何又要冒险来刺杀我?” “我,我。” 陈到厉声斥道:“说!” 刘四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喊道:“曹军说,杀了主公,赏钱千万,封侯爵,我动心了,我想用主公的脑袋来换取富贵。” “狗贼!” 陈到怒不可遏,一脚将刘四踹倒,就要杀了他。 刘四似乎也任命了,大声说道:“我的家人都在江陵,我怕他们过得不好。虽说现在曹军待他们不错,可以后呢? 若是杀了主公,就得换取享不尽的富贵,千万钱啊,那得是多少?我都没有见过。若是能够拿到,我的家人,妻子儿子,就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主公,我有罪,我猪油蒙了心,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众人听了刘四的话,俱是沉默。 他们的家人,亦在江陵,谁又不思念亲人,谁又不担心亲人的生计啊。其实有不少人也想过这件事,只是不如刘四更勇敢。 刘备听后,长叹一声。 当年徐元直就是这么走的。 建安十三年,曹军南下,刘备率众南行,徐庶带家眷随刘备逃亡,在当阳长坂坡被曹操大军追上,徐庶的母亲被曹操军所获,徐庶为了保全母亲,辞别刘备,前往曹营。 今日,又有部下为了家人,要背叛他。 时也命也! “叔至,将刘四放了吧。” “主公?” 陈到听了,满是诧异。 一个刺客,如何能放? “放了吧!此事罪责在我,不在他。我身为荆州之主,本该带着众将士,获得胜利,救出天子,享受太平。 可是我实在太无能,连战连败,最终连江陵都丢了。使得他们的家人,落到了曹军的手中。 众将士恨我,怨我,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是我对不起诸位兄弟,我有愧!” 刘备说着,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众人俱惊。 “主公,使不得!” 刘备却是坚持拜完。 “时至今日,我军已经是穷途末路,到了绝境。常言道:大难临头各自飞。诸位皆有亲人,不想跟着我继续流离失所,我很理解,也能接受。 所以想走的,只要留下武器,皆可离开,我刘备绝不会阻拦。 刘备一条命,死不足惜,可是我还要留着这条命,讨贼除凶,救出天子,兴复汉室,所以没法给诸位去换赏钱。” 刘备说着,看向一旁的董允道:“休昭,看看船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分给想离去的,充作路费。” 这时一人突然喊道:“主公,你今后怎么办?” “我。” 刘备一顿,方才说道:“我的愿望是,讨平逆贼,兴复汉室。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会一直是。 不论何时何地,我处于何种境地,都不会改变。 不管今日诸位是走是留,我都会继续完成未做完的事,继续讨贼,兴国。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亦是绝不回头。” “主公!” 众人听后,纷纷哭了起来。 刘四更是嚎啕大哭。 “主公,我有罪,我有罪啊!主公是仁义之主,是能救天下的人,我如何能背叛主公?人要脸,树要皮啊。” 刘四说着,突然捡起地上的刀。 “诸位兄弟,我刘四猪狗不如,实在无言活在天地间,我今先走一步,来生一定誓死忠于主公。” 刘四说完,当着众人的面,横刀自刎。 众人俱惊。 刘备上前,抱起横尸当场的刘四。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陈到看着众人,忍不住大声喊道:“主公与诸位同食同住,他担心伤兵的伤势,甚至连自己的饭都拿出来给伤兵。 还有人想着背叛主公,还有良心吗?” “主公,我们跟着你讨贼!”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着一起喊。刚开始还稀稀落落,可后来声音却大了很多。 刘备看了,满是欣慰。 “吾道不孤!” 看着众人,刘备大声说道:“我一如刚才说得,想离开的,我绝不阻拦,而愿继续追随我的,只要诸位不负我,我绝不负诸位。” ······ 有的人留下了,也有人离开。 这场风波之后,刘备全军只剩下一千七百人,不到一百二十艘船,至于其他物资,几乎全无。 刘备却是忍不住笑了。 董允不解道:“又走了这么多人,主公为何反而开心起来?” “讨贼本就是一条艰难的路,现在心志不坚的都离开了,剩下的,都是真正为大汉不计生死的人。 当年光武皇帝去河北时,孤身一人,我今有一千七百位壮士,何愁大事不成。” 第970章 挟恩图报(上) 赵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只是没想到还能保住性命。 睁开眼睛的赵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营帐之中,周遭是一片陌生的环境,他刚想起身,浑身却生疼。 直到这时,赵云才想起之前的场景。 当时他与主公分别之后,率领亲兵,拼死阻击。他麾下的兵卒,全部战死,只剩他一人在河滩上来回冲杀。 可敌军实在太多了,他受伤多处,为了不被俘虏,投入汉水之中。 本以为要为主公尽忠,没想到竟然还能活命,真是缴天之幸。 赵云虽不知现在何处,但看所居营帐,便知道是为军队所救,而且不是荆州军。于是他挣扎着坐起来,希望尽快了解形势。 就在这时,一人掀开了营帐,看到赵云醒了,立刻喊道:“那个荆州军将领醒了。”此人说着便跑走了。 赵云身上有伤,追之不及。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中年男子进来,见到赵云,此人便道:“你醒了,可有哪里难受?我是随军医士,名叫鲁九。” 赵云连忙问道:“这里是哪里?是你们救了我。” “这里是晋公的军队,是我救了你,但不完全是。有士兵把你送来,我只是给你治了伤。” 赵云听后,就要起身离开,为鲁九拦住。 “你身上伤还没好,现在不能走。” 赵云根本不为所动。 鲁九见状又道:“这是数万人的军营,你觉得你能走得了吗?你难道要独自一人去闯营。” 赵云听后,顿时停住脚步,他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离开。 鲁九见他不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你冒冒失失的离开,有害的只有你自己。” 赵云点点头。 他虽然不知道曹军为何救了他,还给他治伤,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于是赵云反倒安心养起了病。 这是一处伤兵营,但又不是普通的伤兵营。 作为一个将领,赵云很清楚,战场之上,普通士兵受了伤,根本没有医士给他们救治,只能自己苦捱,全凭运气。 可这里的医士,似乎格外多。 而且这里还有很多的规定,很多赵云都没有听过。 “鲁九,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医士?” 鲁九笑道:“全是我们自己培养的。长安有军医学堂,每年能招上千人,这些人在军医学堂不花学费,还有钱粮补助。 毕业之后,分配的各军,还有俸禄可拿。 我是建安十七年进的军医学堂,学了两年之后,便成为一名军医,今已四年了,现在是庚级军医,秩比三百石,月奉三十七斛。我们军医有十等,从癸级往上,一直到甲级,如果能成为甲级军医,可秩比千石。 军医在军中地位极高,很多人都愿意成为军医。” “我看伤兵营中,还有女子?” “除了军医,还有军护。 军医负责治伤,军护负责照顾病人,培训上一两个月就能做。这些军护很多都是战死士兵的遗孀,让他们做军护,也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不会有人欺辱他们?” “若是明天你死了,你的妻子也可能成为军护,你说他们愿意自己的妻子被欺辱吗?保护军护,也就是保护自己的妻子。” “这些都是晋公安排的。” 鲁九点点头。 “晋公把士兵的命当命,不仅在军中安排了大量的军医、军护,还给受伤士兵安排病号饭。 你看这些伤兵,很多人残了也不担心,晋公会给他们安排去处。他们可以去工坊做工,去各处轻松的衙门做事,若你是个队率、什长,甚至能回到家乡,做亭长、求盗等官职。 而且咱们伤病营的一切制度,都是晋公制定的。比如热水煮包扎伤口的布条,不得在营中便溺,等等,真是活人无数啊。” 赵云听后,点点头。 曹祜真的跟旁人不一样。 次日下午,中军有人来召。 赵云知道,肯定是要见曹祜,因此很坦然地跟着去了。 时隔两年多,曹祜与赵云再见。 “子龙,咱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分啊。” “是云无能,屡屡被俘。” “不是你无能,而是你逆了天下大势。你现在若是在孤军中,北讨胡虏,南征叛逆,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赵云听后,头向另一侧微转,整个人也沉默起来。 曹祜也没多说此事。 “子龙,你运气确实是好。你受伤之后,落入汉水,若是被卷入河中央,被水流冲走,只怕神仙难救。 汉水之中,俘尸无数,你被河中的尸体所挡,又被水流向两侧冲,竟然冲到了岸上。 我军打扫战场的士兵发现了你。 你当时正昏迷,按照传统,士兵对于战场上的伤员,尤其是敌军,一般都会补刀。哪怕你是个将领,也会被砍了脑袋来领功。 正常情况下,你没有生还的机会。 可偏偏发现你的一个都伯,乃是孤的亲卫出身,他当年在梓潼县见过你,还认出了你。 他见你未死,又与我有旧,索性将你带回营中。 军医妙手,再加上上天或许真不想让你死,你这才侥幸得了一命。” 赵云听了,也是唏嘘。 这其中若是有一点差错,自己便真死了。 虽说他在战场上不惧死,可死里逃生,还是让他满心的后怕。 “多谢晋公活命之恩,还请晋公允我,亲自向那位都伯表示感谢。” 曹祜笑道:“他已经南下江陵,你短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 提到江陵,赵云再次沉默。 “子龙放心,你的家眷,俱安然无忧,他们都等着你早日回家,与他们团圆。” “那我家主公家眷呢?” “子龙难道忘了,孤与刘备的关系,比你还亲近。你放心吧,孤与刘备,虽立场不同,但孤还不至于屠戮他的家眷。 不过吴夫人已经与刘备和离了。 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刘备又杀了吴子远(吴懿),二人之间,只怕是寇仇关系,和离也好。” 赵云听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曹祜却道:“子龙养好伤之后,今后当如何?” 第971章 挟恩图报(下) 听到曹祜的询问,赵云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问道:“晋公能告诉我,我家主公现在情况如何?” 曹祜听了,没有丝毫的怀疑和不悦。 “就知道你会关心此事。刘备逃了,当然也是因为孤杀他的心思,并不坚决。” “晋公这是何意?” “你知道刘备现在的实力吗? 南乡郡太守郭睦战死,其部全军覆没;房陵郡太守邓辅投降;镇守宜都郡的樊友、士仁、文布、詹晏、陈凤等人,或死或降,目前宜都郡境内,只剩下陆逊一支残兵在苟延残喘;南郡境内,江陵被我军攻破,城中留守官吏,被一网打尽。 而荆州军的主力,也就是刘备在樊城的军队,他最多带走了两三千人,其余的或死或降。 目前刘备还能控制的地盘,就是大江南岸的公安和武陵、零陵二郡,我已派人去招降。 公安和武陵、零陵二郡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哪里没太多驻军,绝不可能守得住。 所以刘备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降孙权。 刘备不可能真心投降,孙权也不可能相信刘备,所以我倒是想看看,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赵云听了,心中无比沉重。 虽然刘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可现在的局面,他仍替刘备感到绝望。 赵云犹豫了许久,方才说道:“我想去寻主公。” “果然如此!你赵子龙重信义,这个结果孤已经猜到了,但是孤还是想劝子龙一句,刘备或许对你有恩,但你拼死为他断后,恩情也还了。 而孤两次放了你,这份情谊,你又如何来还?” 赵云听后,立刻说道:“曹公活命之恩,云不敢忘,若有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 “来生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孤不敢说。孤若是希望子龙今生就能向我报恩呢?” 赵云当然明白曹祜的意思。 可是他不愿意。 可曹祜毕竟是他的恩人。他不知该如何去做,只得沉默以对。 虽然曹祜步步紧逼,但他也清楚,想让赵云向他投降,并不容易。 他与刘备二十多年的感情,并非曹祜两次活命之恩就能取代的。 “子龙,孤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咱们今日,选一个折中的方案。子龙你是常山人,应该知晓胡人对边地百姓造成的苦难吧?” 赵云点点头。他在幽州待了数年,自然清楚边地胡人的肆虐。 “自熹平北伐之后,朝廷便逐渐放弃了朔方三郡,自马邑以外,尽为胡人占据。孤两次北击胡虏,虽歼灭了鲜卑人的主力,收复了云中郡,还设置了朔方都护府,但阴山南北,仍盘踞着大量的胡人。 而国家内乱,短期间,并无精力顾忌北方事。” 曹祜说到这,看向赵云。 “两次救命之恩,换你赵子龙五年的时间。你这五年,替孤打镇守边塞,五年之后,咱们两清,你来去自由,孤绝不过问。你看如何?” 这个要求,出乎赵云意料。 五年的时间去报恩,还是去边塞,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赵云是义兵首领出身。 当初张纯、张举在中山作乱,肆虐北方。乌桓首领丘力居也是在这个时候,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杀略吏民。 常山国紧邻中山国,而真定县不仅与中山国毋极(治今河北省无极县北苏镇西新城村)等县接壤,还在中山到常山的官道上,所受荼毒,可想而知。 赵云这个义兵首领,都是被逼出来的。 离开家乡二十多年,当初的场面,赵云依旧是历历在目。对胡虏的仇恨,让他一生铭记。 曹祜大破鲜卑,收复云中郡,单此一事,就让他肃然起敬。 赵云愿意报答曹祜,而且哪怕不是为了报恩,他也愿意前往北疆,与胡人作战。 但是赵云很清楚,曹祜虽然只要求他去北方五年,可主公根本撑不了五年。这意味着,他只要离开,大概率回不来了。 现在云长、益德都阵亡了,主公身边正缺人,他着实不愿就这么走了。 对于赵云来说,这是背叛。 眼看赵云犹豫,曹祜又道:“子龙今年五十有一了吧?五十而知天命,子龙作为武将,还能再征战多久呢? 现在去北疆,你尚能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可再等五年,十年,哪怕子龙你愿意,亦无能为力了。 现在刘备要去投奔孙权。 在孙权手下,他自己尚不能自专,更何况是子龙你? 所以你哪怕去追随刘备,亦很难发挥大用。可去北疆,独当一面,孤相信你会成为大汉最锋利的一把尖刀,惊骇胡胆。” 赵云犹豫了许久,却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我去北疆。” 曹祜听后,立时面露喜色。 不枉他费那么大心思。 三国武将千千万,可流量最大的,只有关羽和赵云(曹、诸葛、关、赵,三国四大流量担当)。 这流量大的,作者为了防止挨骂,都不敢写死赵云。 “去北疆好啊!子龙知道五原郡吗?” 赵云点点头。 “朝廷虽然收复了云中郡,但云中郡周边,强敌环绕。都护府虽出兵扫荡了一些胡虏,但重建五原郡的条件,并不成熟。 于是朝廷在五原郡内,只恢复了九原县(治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哈林格尔乡孟家梁村),并在此设云中郡西部都尉,暂时归云中郡管理。 等到条件合适,再恢复郡设。 云中郡西部都尉的重任,我希望子龙你能担起来。这个职务比不得你在荆州的杂号将军,你莫要嫌官小。” “晋公,哪怕只是做个军侯、都伯,只要能杀胡虏,我亦甘之如饴。” 曹祜轻轻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子龙,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 “子龙尽管直言。” “晋公,云有一不情之请,希望晋公能答应。若是有朝一日,左将军落入晋公之手,还请晋公能饶左将军一命。” 曹祜听得这个请求,也是一愣。 “子龙啊子龙,你虽然跟随刘备这么多年,却还是不了解他。他是不会向孤投降的,更不会被俘。 在孤抓到他之前,他肯定已经死了。 不过子龙既然开口,孤答应你。” “多谢晋公!” 第972章 争抢荆州的手段 襄樊一战,曹军大获全胜。 接踵而来的问题,并非继续对刘备势力穷追猛打,而是荆州的控制权的争夺。 很多时候,内部矛盾是大于外部矛盾的。 此时曹魏已经控制了南阳、南乡、章陵、襄阳、房陵、江夏(北)、南郡、宜都八个郡,其中南乡、房陵、南郡、宜都四个郡,俱无太守。 曹祜想控制荆州,就要尽可能获得四个郡的控制权。 大战之后,高柔立刻建议曹祜,抢先向朝廷表奏四个郡的太守人选,同时安排人上任,制造既定事实。 “文惠,咱们上表四个郡的太守,朝廷那边怕是会有异议吧?” 眼看曹祜还有所犹豫,高柔立刻说道:“晋公,这个时候,朝廷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 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南郡是荆州最富庶的郡,宜都郡控制着益州东出的道路,南乡郡控制着武关南出的道路,哪一个地方,都是不能放弃的。 掌握了这些核心地区,才是真的控制住荆州。 晋公只控制雍州和益州,到底是偏安西陲,对中原的影响力有限,唯有再控制荆州,才是真的控制半壁江山。” 曹祜听后点点头。 “文惠,你愿不愿意做一任荆州刺史?” 荆州刺史,一州之长,权力极大。高柔听后,说不动心是假的,但高柔也仅仅是动心。 “晋公,我年轻时,也只做过不到一年的县长,并无多少地方为官经验,怕是做不得这个荆州刺史。” 高柔很清楚,虽然荆州刺史权重,但跟常在曹祜身边为心腹,又差了许多。 而荆州无论离着长安还是洛阳,都有些远了。 曹祜听后,有些可惜。 “大将每拔于行伍,宰辅必起于州郡。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县令、太守、刺史,到底还是可惜。 不过天下未定,孤也离不开文惠你。 等过几年,天下定了,再说此事。” 这也是曹祜思索了许久的事,官员要轮岗,不仅是朝内,还有地方。 曹祜身边,可是有几个能活的老东西。 高柔死于263年,九十岁;徐邈死于249年,七十八岁;卢毓死于257年,七十四岁,王基、黄权、赵俨、孙礼、刘劭、胡质等等,都是活路七十岁以上······年轻一辈的,李熹、郑冲,更是格外能活。 官当得太久,终归不是好事。 “荆州刺史的人选,文惠可有举荐?” “晋公觉得梁子虞如何?” “孤刚任命他为中尉。” “中尉职掌京城治安执法,管理中央武库,兼领左右京辅兵卒,戍卫京师,或亦发兵卒远屯边塞。 职责看起来极多,可无论是长安执法、管理武库,还是戍卫京师,征发兵卒,俱由大将军府执掌。 所以梁子虞这个中尉,并无多少实权。 梁子虞执掌并州多年,委以虚职,到底不妥。 不若让他以中尉身份,行荆州刺史,如此既没有朝令夕改,又能让梁子虞执掌地方。 梁子虞治政,常‘天下第一’,魏王也对其颇为信任。让他做荆州刺史,魏王必不会反对。” 曹祜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就依文惠之言。” 于是曹祜让人写了数道奏疏,分别上表梁习为行荆州刺史,丁廙唯南乡郡太守,卢毓为南郡太守,荀祈为房陵郡太守,严干为宜都郡太守。 丁廙博学洽闻,才学堪比建安七子。同时他又不像其兄丁仪那般张扬,曹祜倒是对其颇为信重。 荀祈是荀家另一个投靠曹祜的人,严干是左冯翊人,跟曹祜关系不错。这些人都不是曹祜一手提拔的亲信,用他们倒是不敏感。 安排好诸事,曹祜带着大军,前往襄阳。 虽说吕蒙对章陵郡虎视眈眈,但曹祜还是要先解决襄阳的问题。 襄阳太守乐进,曹祜跟他并不熟悉,但是他的儿子乐綝却在曹祜麾下为将。至于吕常,他是荆州本地人,与曹祜来往也不多。 曹祜到后,乐进亲自来迎。 为欢迎曹祜到来,乐进在襄阳城中,摆下了盛大的接风宴,表示了对曹祜的足够尊重。 曹祜今日前来,是来接管襄阳的。 襄阳位于南北连接处,位置极为重要,曹祜是务必要控制在手中的。 于是宴席之上,曹祜便道:“襄樊一战,三军用命,众人齐心,方能击败刘备。孤已上表朝廷,为诸位请功。” 打了胜仗,众人最在意的,自然是封赏,因此看向曹祜的目光都激烈了不少。 “不过襄阳虽然解围,但这一仗并没有结束。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刘备并未彻底伏诛,而江东更是有一个实力更为强大的孙权。 所以孤决定,继续对孙权用兵。 孤准备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江陵,汇合益州刺史王伯與、中垒将军曹文烈等部,顺江东进。 另一路,则是由征南将军指挥,从章陵郡南下。 只是征南将军这一路,兵力较少,实力不足,孤希望乐将军和吕府君,你二人能够率部东进增援。” 曹祜说完,二人心中一顿。 吕常忙开口问道:“晋公,襄阳饱经战火,我和乐将军若是率主力离开,如何驻守襄阳城?” 吕常麾下的老兵在此战中,伤亡巨大,他并不想再去章陵郡跟吕蒙决战。 “诸位离开之后,孤亲自坐镇襄阳,吕府君总不会担心了吧?” 听到曹祜声音一重,吕常心中大惊。 吕常本就是荆州旧将,在朝廷没什么后台,哪敢得罪曹祜。听到曹祜的质问,他顿时就蔫了。 “我,我不担心。” “乐将军以为如何?” 作为一个老人,乐进很清楚曹祜此举的目的,就是将他们从襄阳城中撵出去。 乐进出身普通,是曹操的嫡系,也是五子良将中,追随曹操最早且没有换过主公的将领。早在黄巾乱后,曹操被任命为东郡太守,乐进就在曹操身边为吏,比诸曹、夏侯都早。 若是曹操年轻十岁,乐进根本不会有犹豫,他只听曹操的。 可曹操老了。 他的家族,亦要延续,所以他不敢得罪曹祜。 “晋公所言极是,我军击破刘备,士气正弘,自当奋勇急进,末将这就去支援征南将军,务求大破吴贼。” 第973章 南下江陵 乐进、吕常二人很快便率部离开。而曹祜也没有在襄阳待多久,稍微安抚地方,稳定局势之后,便留徐晃镇守襄阳。他则亲统主力,南下江陵。 随军的曹洪得知消息,有些慌张,立刻来见曹祜。 “晋公这是要走魏王当年南下的路线?” “叔祖所言不错。” “那晋公可知晓,当年魏王为何百万大军南下,平定荆州,势如破竹,却在赤壁折戟沉沙?” “算是知晓一些。 首先是我军轻敌了。我军对南方的地理环境和敌人的战斗力缺乏充分的了解。南方水域复杂,气候湿热,而我军大多是北方人,缺乏水战经验。 同时我军低估了孙权和刘备的联合力量,认为南方的联军不会构成太大威胁。实际上,刘备和孙权在赤壁前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尤其是江东水军在长江的作战能力上远胜于我军。 如果不是认为可以轻而易举的获胜,急于求成,像黄盖诈降这种伎俩,根本不可能得手。 其次是疫病的原因。我军多是北方人,在荆州水土不服,以致多染疫病,导致军队的战斗力剧减。 其三就是荆州初下,我军未能收复人心,以致荆州降兵,离心离德。 长途远征本就导致我军粮草运输压力巨大,而荆州人心未附,使得我军的后勤保障更加脆弱。” 曹洪听后,有些着急道:“晋公既然明白其中的原因,为何要急着南下江陵,与吴军决战? 现在的局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我军主力,远道而来,不习水战,亦不适应荆州环境。而且荆州人心为附,贸然决战,很可能步昔日魏王后尘。 若是晋公真想打,也不应该南下江陵走水路。而是当从章陵郡南下,在章陵郡的陆上与吴军决战。 这也是之前晋公提出的策略,如何今日反倒放弃了。” 看着曹洪着急的模样,曹祜知道他这是真的关心战局,出发点是为曹祜好。 “叔祖,你多虑了,孤什么时候说要跟吴军决战了?” “晋公前几日还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 “我军要步步紧闭,压缩孙吴的生存空间,瓦解孙吴的实力,但并不意味着我军跟孙吴进行决战。 说实话,孤也担心水上决战会大败。” 曹祜根本就没有想过一口气灭掉孙权,这是完全不现实的事。事实上孙权的实力比想象的要强的多。 赤壁之战的时候,孙权一边大战曹操,一边还敢分兵攻打合肥、当涂,这说明孙权当时的机动兵力,已经超过五万人,这还不算南线防御山越的军队。 而历史上夷陵之战时,东吴一边打夷陵之战,一边还能防着曹魏,还有余力去抢占襄阳,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 若是打防御战,拉出二十万人也不困难。 以曹祜现在的实力,根本赢不了。 曹洪听了曹祜之言,有些吃惊。 “那晋公为何还要去江陵?” 曹祜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曹洪望去,曹祜画圈的地方,正是公安。 公安原为孱陵县(治今湖北省公安县柴林街),建安十四年刘备自领荆州牧,扎营油江口,取“左公安营扎寨”之意,改孱陵为公安。 此地在大江以南,与江陵相聚不远。 “这里就是破局的关键。” 曹洪此时就有些不明白了,大江南岸一座城,如何就重要了。 “叔祖,这里是云梦故泽。” 曹祜在江陵和夏口之间画了一个大圈。 “云梦泽水退去之后,此地形成了一片沼泽区,有湖泊成百上千,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是孙吴的天然屏障。 我军既然不想与对方打水战,就只能开辟新的战场。 也就是荆南。 占据了公安,我军就有了南下的桥头堡,到时候我军随时可以袭扰荆南。 甚至我军可以在荆南跟吴军决战。 如果再疯狂一些,我军主力可以绕道荆南,向东攻入江东腹地,则孙吴的长江天险,化为泡影。 “可是?” “叔祖觉得哪里不妥?” “若是孙吴的水军要与我军决战,意图隔开江陵和公安的联系呢?我军若避而不战,公安就孤悬江南了。” “这就是孤为何要南下的原因?孤要解决这个问题。” 大军一路向南。 重走当初曹操南下的路线,荆州沃野,尽在曹祜手中,似乎曹操的当时的膨胀,也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几十万大军,投鞭断流,又凭什么担心小小的孙权能够挡住他的脚步呢? 曹祜很快到达江陵。 这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池。 关羽在此苦心经营了快十年,却完全没有发挥他的作用。等到曹丕三路伐吴,朱然靠着关羽修的这座城池硬把战斗时间拖到春暖花开,冰水融合,导致孙权的水军有了用武之地,魏军不得不撤退,朱然也最终名震于敌国。 所以关羽真是帮了东吴大忙。 曹祜到时,只有曹休留守此地,曹祜毫不客气地接管了城池。 曹休已经习惯了。 前来迎接曹祜的众人中,比较惹人注目的便是麋芳。 他有个外甥女是晋公的宠妾,因此曹军对其皆非常尊重。 《三国演义》里的麋芳是被刘备活刮以祭奠关羽,可实际上历史上的麋芳在东吴过得也不错,他曾和贺齐一起攻打蕲春郡,还跟虞翻这个大喷子争道。若是混得不好,麋芳也不敢跟虞翻争道,毕竟虞翻在东吴可不是个普通人。 看在刘落的面上,曹祜还专门跟麋芳说了话,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麋芳也不是傻,自然是要抱紧曹祜的大腿了。 曹祜下令,“凡投降的荆州军文武,皆可返回家乡任职。” 跟随刘备的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哪个不愿回乡。曹祜的命令,给了他们回家的机会,他们如何不高兴。 曹祜又令。 “今年六月,荆州特开恩科,进行考举。” 这又是一个令众人欣喜的事情。 众人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前途问题。现在曹祜在荆州进行考举,允许所有人参加,他们就能洗白身份,彻底倒入朝廷的怀抱了。 第974章 潘濬 入城之后,曹祜先去拜访潘濬。 《三国演义》中将此人刻画成一个多忌而好利的小人,可实际上潘濬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他在东吴,屡次劝谏孙权,甚至曾硬刚孙权的宠臣吕壹。 吕壹在后世不知名,但官拜校事,跟曹操手下卢洪、赵达一个性质。只是吕壹的战果,远超卢洪、赵达。他一度吓得群臣“跼天蹐地”,更是陷害丞相顾雍和左将军朱据,使二人被捕下狱,史称“吕壹乱政”。 潘濬在东吴,有些像魏征。 当然曹祜如此重视此人,并非只是单纯看重一个人的能力,而是因为潘濬是荆州士族领袖。 他早年师事于大儒宋忠,在刘表时期就担任江夏从事,影响力极大。 而且潘濬长期担任荆州治中近十年,对荆州的了解也远超他人。 曹震破江陵城后,荆州官吏大部分人已经投降,只有潘濬却称疾不见。 曹祜到来潘濬家中,潘濬也是称病不见客。 但这怎么能拦得住曹祜。 到了潘濬居处,潘濬在榻上见了曹祜。真病、假病不清楚,但态度还算让曹祜满意。 对于曹祜来说,你是真心也好,装腔作势也罢,都不是事,但不能公开挑战自己的权威。若是潘濬对自己展示没病,今日的见面,怕是要不欢而散了。 “孤与承明,虽是初见,却是闻名遐迩。已经不止一人,向孤推荐过承明你,说‘惟楚有才,你潘承明第一。’” 曹祜的高帽让潘濬戴得很舒服,也不好不回话。 “敢问晋公,是何人向晋公推荐了濬?” “有晋国尚书令刘子初,有宋大家,还有蒋公琰(蒋琬),听说他是你的表兄?” 所有人都知道,刘巴是曹祜麾下第一重臣,他与潘濬同为荆南四郡人,这让潘濬心理上便觉得,投靠曹祜,并非无依无靠。 宋大家就是潘濬的老师宋忠,天下知名的大儒,刘琮投降曹操时,跟着去了邺城。 无论是刘巴还是宋忠,他二人向曹祜推荐潘濬,并不奇怪。 但蒋琬,不是已经死在了益州了吗? “我表兄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现在官拜右扶风典农校尉。” 蒋琬本来是和孟达一起守卫涪城的,还大破叛贼张慕。再之后他跟着孟达退守成都,成都失守后,落入曹军手中。 蒋琬是荆州人,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跟着糜竺返回荆州。 但是蒋琬却做了另一个选择,投靠曹祜。 这主要是因为刘备不喜欢蒋琬。 蒋琬之前做县令时,终日政务不理,且沉醉不醒,正巧被出巡的刘备发现。刘备气得勃然大怒,要将蒋琬加罪处死,最后还是诸葛亮劝刘备说蒋琬“是社稷之器,而非百里之才”。刘备这才没有处死蒋琬,但还是将其罢免。 直到刘备在益州后期,严重缺人,这才重新任用蒋琬。 这种情况下,蒋琬担心返回荆州,不得刘备重用,而且曹祜占领益州,刘备集团发展势头被打断,今困守荆州,前途渺茫,综合考虑,蒋琬最终选择投靠曹祜。 蒋琬是蜀汉第二任宰辅,虽说没什么大功劳,但也能做到萧规曹随。于是曹祜先任命其为下邽令,又升任右扶风典农校尉,也算委以重任。 潘濬听到蒋琬的事,颇为兴奋。 有刘巴,还有蒋琬,他们荆南人在晋国的势力,并不小啊。 “承明,你的老师,表兄,故友,都在朝廷这一边,而刘备又已经穷途末路,你何不出来,为朝廷效力?” 潘濬听得此言,立时大哭起来,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 曹祜看得有些咋舌。 你确定你潘濬是个大忠臣? 难道历史上将荆州的军事内情俱告诉孙权,后来又率军平定武陵从事樊伷联合五溪蛮夷发动叛乱的,不是你潘濬吗? 吐槽归吐槽,但潘濬确实是个人才,影响力巨大,又才能出众。 历史上他平定五溪蛮期间,信赏必行,法不可干,数年间斩俘几万人。自此五溪蛮夷逐渐衰落,一方得以安宁无事。 曹祜上前,拿出手绢,给潘濬擦去眼泪。 “承明,丁父是鄀国人,楚武王用为军帅;彭仲爽是申国人,楚文王用为令尹。这二人都是楚地俊杰,虽一开始被俘,却皆被重用,成为楚国名臣。 卿独不然,未肯投降,难道孤的肚量还不如前人吗?” 曹祜这话就有些重了。 潘濬见状,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向曹祜叩首。 “晋公不以濬卑鄙,濬如何敢不效死?” 曹祜上前,扶起了潘濬。 “孤不喜得江陵,独喜得承明也!” 招降潘濬,确实管用。 潘濬降后,便向曹祜表示,替朝廷招降公安。 曹祜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公安由刘封驻守,我军几次派人前去招降,刘封都态度强硬,冥顽不灵,难道承明有办法?” 当初曹祜用刘封换宜都郡,刘备当然不会同意。别说一个刘封,十个刘封他也不会换。 刘封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个月,曹祜便依照约定,将他给放了。 释放刘封是纯为了恶心刘备的,看刘备你怎么处置这个养子。 不过曹祜还是小觑了刘备父子。 不知道刘备怎么跟刘封谈了一夜,反正是把这个儿子给说服了。刘封也不寻死觅活了,反而再次鼓起了干劲。 不过刘备也没将他留在江陵,而是命他仍以副军将军的身份,驻守公安。 此番刘备北伐,刘封也主动请缨,但是刘备并没有同意,只是从公安抽调了一些军队。 当然也有人推荐刘封驻守江陵,但刘备还是没有同意,就让刘封守好了公安。 刘封被俘又被放回,其实已经算是失去了继承权,刘备自不会再多事。 江陵失陷之后,刘封立刻组织军队,企图夺回江陵,被曹休给击败,之后刘封便缩回公安,加固城防,准备抵御曹军。 曹休前后派了三拨三前去劝降,最后一次甚至是刘备麾下重臣刘琰。 可刘封却刚的很,每一次都是直接斩杀劝降使者,甚至连刘琰也未曾幸免。 曹休恨得牙痒,若非要固守江陵,早就引大军南下,踏平公安城了。 第975章 最后的副军将军 这些日子,刘封的心情很不畅快,整日酗酒,有时候还会耍个酒疯,皆因为刘备大举北伐,荆州文武悉从,却没有带上他。 “我就知道,父亲身边有奸臣。向父亲进谗言,离间我父子二人的关系,终有一日,我当将这些奸佞尽诛之。” “大公子说得是!” “大公子放心,主公必会明白大公子的忠诚。” 刘封身边人,都明白刘封为何会如此,因此皆顺着他说话,讨其欢心。 刘封每日喝得酩酊大醉,与众人,痛骂一场奸佞,然后便呼呼大睡,第二日亦再重复之前的事,直到江陵城破。 江陵的失守让刘封振奋了不少,他不再每日碌碌无为,而是积极备战,但每日的酗酒,却始终如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或许每日这口酒,才能缓解他内心的压抑。 这日有斥候来报,曹军主力已经到达江陵,只怕不日便要南下。刘封大惊,立刻招来司马许允,命他在三日之内,召集五千丁壮。 许允听到这个要求,头大大了。 公安的人口不过一万多人,哪里召集的了五千丁壮?而且想从别的地方抽调,也不容易。 公安的情况很特殊,虽然在大江南岸,但隶属于南郡。他们根本没资格向南面的武陵、零陵郡抽调丁壮,大概率人家也不会给。 于是许允便道:“将军,五千丁壮,实在太多。” 不等许允说完,刘封便打断道:“曹军有数万人,就是五千丁壮,协助守城,亦是不足,如何能少?五千丁壮,缺一不可。” 许允见状,只得又道:“三日之期,实在太短,将军能否宽限一二?” “我能等,曹军能等吗?” 刘封是真恼了。 在他看来,自己下个命令,许允是推三阻四,各种理由,到底他是主帅,还是许允是主帅? 许允是真做不到啊,只得苦苦哀求。 刘封被许允彻底激怒了。 “现在不少逆贼,不思报君,反而向曹军投降,许允,你难道也要做下一个刘威硕吗?” 许允刚想解释,刘封下令,将其拉出去,杖责三十。 许允被打个半死,狼狈不堪。 刘封待手下行刑完毕,指着许允骂道:“三日之内,五千丁壮,若是有少的,我以你的人头来祭旗。” 刘封的脾气是真不好,历史上在东三郡,甚至干出夺取孟达鼓吹这种奇葩事,要知道孟达与他一同征讨东三郡,是他天然的盟友。 而且鼓吹是汉代君主赏赐功臣的礼制符号,是武将的荣誉象征。他抢孟达的鼓吹,比抢孟达老婆都严重。 许允是南阳人,士大夫出身,被打了这一顿,别提多屈辱。 这时护军刘敏便前来拜访他。 刘敏是潘濬的表弟,零陵大族出身。 本来刘敏的出身不算高,但刘备的荆州只有四个郡,南面的零陵、武陵二郡,便格外重要。 刘敏这个荆南人也因此获得公安护军的重任。 刘敏和许允都是士大夫出身,看到许允伤的如此严重,刘敏唏嘘不已。 “子宗(许允)你好歹也是一军司马,副军将军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令通(刘敏),我算看明白了,他刘家人不把咱们荆州人当人啊。五千丁壮啊,公安城中的人都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人。 他还要我三天就完成。 我看他这是要找借口杀我啊。” “子宗,你也莫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哪还有办法,我难道能凭空变出人来?说实话,真是憋屈,我跟着左将军抛家舍业,背井离乡,得了什么? 前些日子,黄将军(黄柱)劝我投降曹军,我都没有同意,可刘封小儿,竟如辱我。” 刘敏长叹了一口气。 “子宗,左将军大势已去。襄阳传来消息,左将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带着几百人逃往江夏,他难道还能靠着这几百人再起吗? 要知道左将军已经快六十了。 今公安城中,不过两千余人,难道能挡住曹军的百万大军? 我等前途渺茫啊!” 许允看着刘敏,心中一动。 “令通,我记得你跟刘子初是同族吧?” 刘敏点点头。 “若论起来,我当称呼他为‘叔父’。” 许允听后,低声说道:“有这重关系,咱们降了曹军如何?反正刘封也不将咱们当人看,咱们何必为其效死?” 刘敏看着许允道:“子宗,你是真心的?” “令通,你要是不同意,我自己投降。” 许允说着,也盯住了刘敏。 “既然要降,何不如向晋公献上公安城?” 实际上刘敏已经降了,他的族叔是晋国尚书令,两个表兄蒋琬、潘濬,都降了曹祜,那他还在刘备这边干什么? 因此潘濬的劝降信一到,刘敏毫不犹豫。 他之所以还没走,就是要拿公安城做投名状。 “献城?” 许允摇摇头。 “咱二人的实力加起来,在公安并不占优。” “自江陵失守之后,公安守军,便人心惶惶,只要刘封一死,其他人绝对无抵抗之心。到时我这个护军加你这个司马,难道还不足以主持大局?” “是这个道理,只是刘封狗贼,素来勇武。” “一勇夫耳。” 到了次日,刘敏和许允二人,以“举荐壮士”为由,拜见刘封。 刘封本来就因为公安的防御而焦头烂额,此时听到刘敏举荐勇武之人,心中大喜,立刻便让刘敏带来。 “副军将军,此人名叫成蕃,南阳郡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刘封见成蕃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也是颇为满意。 “刘护军,你是从哪找的这样的勇士?” 刘敏道:“成蕃是被我从军中发现的,此人善射,能百步穿杨,将军何不考教一下,他的射术?” 刘封点点头。 众人到了堂外,成蕃手持弓箭,张弓搭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成蕃身上。 而站在刘封侧后方的刘敏,突然从袖中拔出刀来,一刀刺向刘封。 刘封遭此重击,满是诧异。 他转过身去,看向刘敏,眼中满是不解。 “刘护军,你?” “刘封,莫怪我等心狠,你活着,我等就活不了。” 刘封躺到地上,身上的血渐渐流满全身,生机也逐渐消散。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满眼都是对刘备的歉意。 “父亲,我没能守住公安!” 第976章 陆逊和孙尚香的爱恨情仇 曹祜没想到潘濬真的只凭借一封书信,就说降了公安。 果然是孙权费尽心思都要劝降的人,名不虚传。 至于刘封最后是这个结果,也是曹祜没想到的。他这一生的悲剧,或许就是从成为刘备养子那一刻开始的。 他也曾努力过,到底抓不住命运那根线。 “传令下去,将刘封礼葬了。” 既克公安,曹祜便准备遣部队渡江,镇守此地。 此地是南下经略荆南的前进基地,也是江陵城的屏障,曹祜可不希望吴军占领此地,将刀架在江陵的肚子上。 至于南下之人,曹祜犹豫许久,最终决定派中垒将军曹休去公安。 曹休的能力自不必说,以他曹氏宗亲的身份,哪怕公安的局势再危急,忠诚度也是不必担心的。 曹休不是很想去荆南这种荒僻之地,但胳膊拗不过大腿,尽管再是不情愿,曹休仍接受了这个命令。 曹休也不明白,曹祜为何不喜欢他? 若是曹祜听了,肯定感到委屈。 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你不向我效忠,我怎么敢放心用你。 曹休领着数千兵丁,准备渡江,这时潘濬来见曹祜。 “晋公,若要使公安安稳,必须要攻克孙夫人城。” “孙夫人城?” 刘备一开始的治所在公安,也就是孱陵县(治今湖北省公安县柴林街)的油江口。刘备将孱陵县改名为公安县,治所也迁到了公安城。 后来孙夫人骄横跋扈,纵横不法,刘备跟孙夫人实在合不来,便将孙夫人安置到孱陵故城,让孙夫人与她的侍女及卫队住在一起,于是孱陵故城也叫孙夫人城。 孙夫人二次入荆,仍居此地。 想起《三国演义》写的孙尚香是个恋爱脑,曹祜也是无语,老夫少妻,哪那么多琴瑟和鸣啊? “承明,听说这个孙夫人,刚强勇猛,有孙策之风,身边的一百多个侍婢,个个都执刀守卫在她身边。即使是刘备这样的英雄,每次进入内房时,也都感到害怕恐惧,如入闺中敌国,进退狼跋,可有此事?” 潘濬听后,有些尴尬。 刘备到底是他的老领导,他也不好说刘备的丑事。 “这个孙夫人,确实仗着自己的身份,飞扬跋扈,人不能制。” “模样如何?” “当得上容貌绮丽,英姿飒爽。” “孙夫人城,有守军多少?” “守军约有三千人,都是孙夫人带来的,算是孙权在荆州安插的一枚钉子。虽然左将军之前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 “三千人?” 曹休带了五千人南下,多番大战,折损不少,去打三千人的孙夫人城,确实不容易。 就在此时,邓艾率部从夷陵赶到江陵。 原来王基怕曹祜兵力不足,他又将陆逊围在夷陵,且不准备蚁附攻城,便派邓艾率部前来支援。 邓艾的到来使得曹祜手中兵力更加充足。 于是曹祜命邓艾也南下公安,和曹休一起围攻孱陵县。 这时邓艾说道:“晋公,有个消息,对此战或许有用。这孙夫人,本来是要嫁给陆逊的,双方都谈婚论嫁了,但孙权要与刘备联姻,于是把孙夫人嫁给了刘备,二人的婚事,便没了结果。” “还有这等事?” “不仅如此。” “陆逊一直未娶,等到孙夫人返回江东之后,再次向孙权求娶孙夫人,二人最终成婚。 但是因为刘备与孙权再次联合,为了双方的关系,孙权便让孙夫人和陆逊二人和离,又让孙夫人返回了荆州。 为了补偿陆逊,孙权将孙策的三女,嫁给陆逊为妻。” 曹祜听着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 若真是如此,陆逊也太悲催了。 他将名字由陆议改为陆逊,似乎也能够解释的通了。 曹祜忽然看向邓艾。 “阿艾,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之前在夷陵时,想着多了解一些陆逊的事,便于破贼,便收集了很多情况。我部俘虏了陆逊一个亲将,这消息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你是怎么想的?” “孱陵城小且坚,虽然吴军只有三千人,但是我军短时间内,未必能攻克。大军又不好在孱陵迁延时日。 而孱陵城又是一定要攻克的,否则东吴以此为据点,那公安城也守不住。 既然如此,不如行调虎离山之策。 陆逊跟孙夫人之前毕竟做过夫妻,听说二人关系还不错。那么她若是收到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出兵去救援陆逊? 一旦这三千人离开了孱陵城,破之便不难了。” 曹祜点点头。 “试一试,也无错。” 按照邓艾的计划,曹祜命人将消息传到孱陵城,又命邓艾中道设伏。 孱陵城在荆州内部是个很特殊的存在,都知道这里是刘备安置孙夫人的,且二人关系不睦,平日里很少与此地来往。 孙夫人也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平日有需求,都是向孙权要。 陆逊被围夷陵,根本没人将这个消息传到孱陵。 孙夫人倒是知道江陵失守的消息,但也没太在意。她不懂军国大事,平日里眼里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是孙家的强大与刘备的小心翼翼。 在孙夫人心中,孙家就是最强的。 因此她待在孱陵,甚至没准备逃走。 直到收到陆逊被围夷陵的消息,孙夫人有些慌了。 孙夫人立刻叫来了族侄武卫都尉孙桓。 孙桓是孙夫人堂兄孙河的儿子,年不过二十,却是英武不凡,被孙权称之为“宗室颜渊”。 孙桓到后,孙夫人就问起此事。 “叔武(孙桓字),陆伯言是不是被包围在夷陵了?” “姑母,据传言说,应该是这样。” 孙桓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只是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那兄长派人去救援了吗?” “不,不知道!” 孙夫人虽然从小养的跋扈,但遗传了孙家人在军事上的敏锐。她立刻意识到,江陵丢了,孙权没法救援陆逊。 虽说孙夫人不担心陆逊的能力,可天下无久守之城,时间一长,夷陵必然失守。 孙夫人的心中,立刻下了决心。 “我要出兵救援夷陵。” 第977章 一意孤行 孙桓听到孙夫人要去救援夷陵的要求,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们在孱陵,本就危机重重,现在不说退往江东腹地,反而要去夷陵这个死地,怎么看都是自捣死路的举动。 孙桓立时便出言反对。 “姑母,夷陵局势危险,我军若出兵,很可能连自己也折进去。” “叔武,就是因为夷陵危险,我们才要去。夷陵是荆州的西大门,一旦此地失守,益州的曹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荆州,大江之险,也不再为我所控。 以江东对战天下,又失去大江天险,我军必输无疑。 现在只有守住夷陵,才能挽救局势。” 孙桓看着孙夫人,他自是知道孙夫人和陆逊的关系,所以他不知道孙夫人是真的认为要出兵救援夷陵,还是单纯的要去救陆逊。 “姑母,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我做不得主。我现在就派人请示至尊。” “糊涂,从孱陵到建业,路途岂止千里,你现在去请示,等到兄长做出决定,命令传来,早就晚了。必须现在就出兵!” “姑母,这不合规矩!” “叔武,这支军队,难道不是以我嫁妆的身份,到的荆州吗?我难道不难命令他们?” 孙尚香说着,抽出佩剑,指向孙桓。 孙桓顿时一惧,他很清楚,这个姑母素来强势,自己若不服从,她真的有可能砍了自己。 “姑母,咱们好好商量。” “兵法有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叔武,要么你跟我一起去救援夷陵,要么你就自己前往建业,给兄长回信,我自统军队前去。” 孙桓心中满是无奈,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孙桓其父孙河早亡,养在孙权身边,面对孙夫人,他根本硬气不起来。 “姑母!” 孙夫人根本不给孙桓说话的机会。 “绑了。” 两个侍女闻令,立刻持绳上前。 孙桓见状,赶紧说道:“姑母,我可以答应去救援夷陵,但咱们要先说好,行军打仗的事,你得听我的,不得擅专。” “好!” 双方谈妥,孙桓无奈之下,只得做出兵的准备。 孙桓只有三千兵,不可能分兵,所以他不得不选择放弃孱陵。 出兵那日,孙夫人一身甲胄,骑在马上,英姿飒爽。身后百余侍婢,各穿皮甲,有人还骑马。 一支女子军队,直看得人咋舌。 孙桓却是直摇头,沙场之上,让一群女子掺和,这叫什么事。可孙桓却不敢反对,他是真怕了这个姑母了。 孱陵守军一动,邓艾这边便得了消息。 他立刻在巴山布下了一个口袋阵。此地北面是长江,南面是群山,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孙桓越往西走,心中越忐忑,因为夷陵在江北,他不知道,他们如何渡过长江。 孙夫人感觉却是很好。 她从小就崇拜大兄孙策,向往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生活,否则也不会豢养如此多的带剑侍婢。 这是她第一次领兵,她希望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孱陵一路向西北,众人行的并不快。 孙夫人却是有些着急,不住地催促军队前进。她很担心陆逊会出事,迫切地希望见到陆逊。 对于刘备的失败,孙夫人其实有一丝的欣喜。 她与刘备乃是政治联姻,现在刘备败了,兄长也用不到她了,这意味着,她与刘备可以再次和离。 想想都令人畅快。 大军一路到达巴山下的丹阳聚,然后便陷入伏击之中。 孙夫人到底是孙家儿女,初遇伏时,尚能临危不惧,镇定自若,指挥反击。孙桓也是将门虎子,年纪虽小,但用兵娴熟。 但相较于邓艾部,吴军实在太少,又是被伏击,很快便敌不过对方。 双方激战一下午,吴军几乎崩溃。 孙桓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护着孙夫人撤退。 孙夫人也终于意识到,战场的残酷和她见识的浅薄,一时间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失魂落魄,再无之前的意气风发。 众人一路往东,最终被曹军挡在了高成(治今湖北松滋县南)。 此时的孙夫人身边,只有百余士兵和数十名侍婢。 孙桓也是陷入到绝望。 孙夫人拿起佩剑,就要自刎,被侍女一把拦住。 “姑母这是作何?” “是我要来救援夷陵的,今日兵败,我来承担这个责任。我是孙家儿女,当宁死不屈。” 孙桓怎么可能让孙夫人自尽,否则他就是逃回去了,也没法向孙权交代。 “姑母,咱们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可命一侍女,假扮姑母,前去曹军那里谈判,我护着姑母,趁机从南面小路逃走,姑母以为如何?” 孙夫人到底也不是真想死,眼看有活命之策,虽然狼狈,但也只得同意了。 于是孙桓挑选了一个善言辞的女子,扮作孙夫人,又将侍女分出一半给此人,让她去见邓艾。 孙桓这个计策不错,可是他却不知道,邓艾身边,有人识得孙夫人。 陆逊那个亲将,因为积极配合,而邓艾又想生擒了陆逊,便将其暂时留在身边,没想到此时却用上了。 假扮孙夫人的侍女到后,邓艾只是让人辨认,孙桓李代桃僵的策略,就彻底落空了。 邓艾眼看是假扮的,自然不对这些人客气。 一群女子,再是会舞刀弄剑,到底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就是一群绣花枕头而已,面对一群赳赳武夫,胆都吓破了。 因此这些人在曹军的审问下,什么都招了。 邓艾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前去阻击,遂在高成县南三十里的地方,挡住了孙夫人和孙桓。 此时孙夫人身边只有十多名侍女,还有十几个亲兵。 这种情况下,自是挡不住追兵。 孙桓拼死力战,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受伤被俘。 而孙夫人身边的侍女,紧紧将其护卫,也是一个个战死。 孙夫人看着血腥场面,悲痛欲绝。 事已至此,她提刀欲自刎,可一时间却又下不去手。 正当她坚定了决心,却是有几人上前,手持绳子,将其绊倒。孙夫人挣扎着要起身,其他人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可怜弓腰姬,成了男人的俘虏。 第978章 交易 孙夫人被俘之后,便开始绝食。 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娇宠养成的,素来我行我素,随心随性,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邓艾知道后,也不以为意。 人吃得饱了,饿两顿也没什么坏处。 半道路上,邓艾来见孙夫人。 孙夫人仍旧如高傲的雄鹰一般,毫不屈服,一心求死。 邓艾见状,忍不住笑道:“夫人这是要去救陆伯言?真是情深义重啊,只是有些可惜了?” 听到邓艾提起陆逊,孙夫人终于不再无动于衷。 “哪里可惜了?” “陆逊残兵,困守夷陵。夫人应该清楚,天下无固守不破之城,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夷陵的失陷,只是时间问题。 夫人觉得,夷陵会有援兵吗?” “如何不会?我江东有百万之兵。” 邓艾直接打断道:“若论兵,你江东兵马再多,能敌得过天下?要救援夷陵,就得先打下江陵,夫人觉得,孙权要用多久,才能拿下江陵?” 孙夫人立时语塞。 她当然明白,没人会救援陆逊,刚才之言,不过是骗自己。 “你杀了我吧!” “我并不想杀夫人,只是想与夫人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夫人帮我军,劝降陆逊,如此陆逊也不用死了,我军也拿下夷陵,双方皆大欢喜。夫人以为如何?” 孙夫人冷笑道:“你想让我背叛兄长,做梦!” “夫人把孙权当做兄长,可孙权将夫人当做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敢问夫人想嫁给刘备吗? 可孙权两次将夫人嫁给刘备,甚至不顾夫人已经成婚。他可真是一个好兄长啊!” 孙夫人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邓艾见状,故意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不同意这个交易,那我只能提第二个,我可以帮夫人一个忙?或许如此可救陆逊一命。” “你能帮我什么?” “自荐枕席。” 孙夫人一愣。 “夫人虽说是半老徐娘,但看着却跟二十出头一般。我家晋公,乃是当世豪杰,夫人向其自荐枕席,亦是不辱。 若是我家晋公高兴了,自然会放了陆逊。 甚至哪怕将来攻陷了江东,亦会放了你孙家满门。” “混账!” 孙夫人听了一时恼羞成怒。邓艾之言,无异于是对她的羞辱。 “狗贼,你可以杀了我,却不能羞辱我。你杀了我吧!” “死了容易,活着却难,夫人献出自己,活得却是所有人,岂不是美事?我今日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与夫人商议此事,正是因为对夫人尊重。 可若是夫人始终冥顽不灵,难道我没有办法让夫人屈服吗?” 孙夫人面色涨红,怒目切齿。 “无耻!” “言尽于此!” 邓艾说完,转身离去。 作为一员武将,邓艾也是有危机感的。他与石苞从小就跟随曹祜,一直作为心腹,可石苞一直在曹祜身边,而他却一直被外放。 邓艾也清楚,二人的路不同,但他也担心因为时间、距离与曹祜疏远了。 他还记得,曹祜曾经提起孙夫人时,称赞其为“弓腰姬”,更清楚曹祜身边最受宠的,其实是马云騄,因此特意要俘虏孙夫人,就是为了讨好曹祜。 好在一切顺利。 不过孙夫人确实是一匹烈马,让她屈服,尚不容易。不过邓艾也不担心,毕竟孙夫人手中的筹码,实在太少。 邓艾走后,孙夫人也冷静下来,忖度起这件事情。 孙夫人不是寻常女子,她是经历过孙权继位初期时的复杂局势的,更清楚美貌在政治场上是一种常用武器。 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后果却不是她可以承受的。她也看出来了,邓艾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此时的孙夫人,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很快众人到了江陵城外,邓艾又来见孙夫人。 “夫人,从夷陵新传来消息,我军大破陆逊所部,斩杀其麾下大将谢旌。我军攻破夷陵,已经是时间问题。 夫人再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孙夫人看着邓艾,低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夫人完全可以不信我!但是你不想为孙家留一条后路吗?毕竟夫人当初连刘备这个老朽都能嫁,更何况跟随我家晋公? 与我主结一门姻亲,无论是对夫人,还是对孙家,都不是坏事。 夫人,我们已经到江陵了,你能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希望夫人早做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好!我答应你,可你们若是不信守承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邓艾一笑,却是没说话。 孙夫人也没再搭理邓艾,眼泪却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入城之后,邓艾先来见曹祜。 曹祜听闻邓艾全歼孙桓部,也是颇为欣喜。 孙桓别看着年纪小,可着实厉害。夷陵之战中,他坚守夷道城牵制蜀军前锋,后协同陆逊击溃刘备主力,追击时几乎擒获刘备。可惜孙桓死的太早,让孙权少了一位可托孤之人。 “听说你们还生擒了孙权的妹妹?” “孙氏还想让侍女代她,鱼目混珠,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孙权这个人,素来六亲不认,我们很难通过此人来打击孙权。若是孙策的儿女就更好,至少也能瓦解一下孙吴的士气。” 这时邓艾突然说道:“晋公,这孙夫人自被俘之后,心中忧虑,愿为奴为婢,侍奉晋公。” 曹祜一愣,看向邓艾。 在曹祜的印象中,孙夫人,或者说里的孙尚香,不是这种轻易屈服的人啊。 曹祜看了一眼邓艾。 “阿艾,你做了什么?” “晋公,我什么也没做?孙氏再凶悍,也只是个女子。她见识到战场的残酷,又现在孤身一人,想托庇于晋公羽翼之下,也是正常之事。” “她不是和陆逊?” 曹祜一拍脑门道:“是孤糊涂了!” 若曹祜将来要用陆逊,肯定不能让陆逊再跟孙氏有姻亲关系,所以陆逊跟孙夫人破镜重圆,那就不要想了。 “你真没做什么?” 邓艾赶紧说道:“晋公,我真什么也没有做。” 曹祜点点头,倒是对孙夫人有了些兴趣。 一枝红梅生寒雪,未能见春眉开。 这可是弓腰姬啊! 第979章 江陵的防守 孙夫人年近三十,但看起来却好像是二十出头。 她与马云騄俱是英姿飒爽之人,却又有不同。 孙夫人身上,既有江南的婉转,又有军人的英气,还透露着几分吴越的野性美,身材窈窕轻盈,腰身纤细,整体线条柔美,让人一眼便沉醉其中。 孙夫人抬头看向曹祜,一开始还有些畏惧,可很快傲气又来,高昂起头颅。 曹祜上前两步,孙夫人到底是个女子,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要做什么?” “孤倒是想问夫人,来我这里作甚?” “我!” 孙夫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是来自荐枕席吧。 “听说夫人喜好舞刀弄剑,还养了一群带刀侍女。” “可她们都让你们杀死了!” “害死她们的可不是我,而是夫人。夫人现在应该清楚,你平日里所谓的‘女中豪杰’,不过是些花架子,当不得真吧。” 孙夫人有些破防。 “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羞辱我!” 孙夫人还没说完,曹祜却是一把将其推倒,横在身前,照着她的臀部,狠狠抽了十多下。 “刘玄德身为一方之主竟还怕一女子,真是枉为英雄。” 孙夫人刚开始还拼命挣扎,最后却忍不住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哀伤自己的命运。 ······ 这一夜,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女人的腰,夺命的刀,真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孙夫人不愧是“弓腰姬”,曹祜张弓搭箭,真是要了老命。 次日一早,孙夫人如小野猫一般,瘫软地趴在曹祜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孙夫人刚想回答,曹祜却摆手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叫什么都是之前的事了,今后你就叫尚香,孙尚香。” 孙夫人知道,自己只是曹祜的一个战利品,没什么自专之权,只得点头。 “你给孙权写一封信,说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就说朝廷希望他能够送孙伯符的女儿,前来联姻。” 孙尚香一愣。 “大兄的三个女儿,俱嫁人了。” “你当初不也是嫁人了吗?” 孙尚香一时语塞。 “放心,孙权是不会同意的。”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我想让孙权知道,虽然他已经继承孙伯符位置快二十年,但他这个江东之主,依然越不过他的兄长。” 《三国演义》里说,刘备“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曹祜到底是吃过看过的人,虽迷恋孙尚香的躯体,但并不沉湎。 对于曹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江陵和公安二地的防御。 “承明,若吴军的水师,逆流而上,来袭江陵,当如何防守?” 潘濬听了,有些吃惊。明明曹祜实力占据优势,为何还要防守? “大将军不准备出兵江夏吗?” “时机未至。” 潘濬不知道曹祜说的时机是什么,只得说道:“江陵城乃是一座坚城,当初征南将军就是靠着这座城,与吴军相持长达一年。 之后关羽守荆州,又将江陵城向南延伸,新旧城区之间加筑城墙相互隔离。如此一来,哪怕贼军突破一部分城墙,江陵城仍能够凭借中间的隔墙继续抵抗。 除此之外,江陵南临长江,在江陵城护城河的西南角,有条河流可以直达长江,这个入江口就是汉津渡口,距离江陵城二十里。如果吴军来攻,必从此地包抄江陵城。 所以我军可以在此地设置水寨。 如果晋公觉得不保险,还可专门在此修一戍堡。 江陵附近,有一系列的沙洲,其中,江陵以南自西往东有三座大洲,分别是枚回洲、邴里洲(景里洲)和燕尾洲,最大的是邴里洲,因为位置居中,又称为江陵中洲,因其周围百里,也叫百里洲(此百里洲跟现在的枝江百里洲毫无关系,只是用了同一个名字)。这个沙洲面积极大,甚至从江陵过江的船只受沙洲阻隔,都没法直航。 守江陵,在陆上可以依靠江陵城的城防,顶住来自陆地方向的进攻,在江上,可以依靠江陵中洲挡住敌人水军。 江陵城、江陵中洲跟汉津渡口,依托长江天险,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的江城联防体系, 其实守江陵,只要控制住长江航道,江陵堪称坚不可摧。但是我军的水师,肯定不如吴军水师,很难控制住长江航道。 我以为,可依托江陵中洲,以铁索拦江,阻挡吴军的进攻。同时大量打造火船,成百上千,在双方水战时,以消耗的形式对其水师进行杀伤。 吴军若来攻我,肯定先与我争夺江陵中洲。 我军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绕道至下游过江,对其水师进行夹攻。” “承明的意思是,江陵中洲就是吸引吴军来攻的靶子。” 潘濬点点头。 “承明真是大才啊。” “不瞒晋公,其实这些都是左将军和下属研究多年的成功,荆州虽然之前和江东合作,但对其的提防,却始终未见少。” “对于公安,承明可有建议。” “吴军若来,肯定先攻公安。可以公安、孱陵二地,互为犄角,而江陵为后援。但公安毕竟孤悬大江以南,非是久守之城。” 曹祜其实也知道,公安不好守,但还不得不守。 目前的情况来看,若要伐吴,至少要等三年以上。既曹祜解决了内部的麻烦,成功成为北方之主。 而孙权绝不会给曹祜三年时间。 所以江陵及周边守军,必须给他争取三年。 “高筑墙,广积粮。在江陵中洲,汉津渡、江陵对岸的乐乡,都修建城池,小而坚固。不图能打赢,但是能拖住吴军。” 曹祜准备在江陵修棱堡。 有城还要有粮,看来要想办法大举往江陵运粮了。 幸好益州在手,这两年益州恢复了元气,还攒了不少家底,而且水路运兵和物资,都极为方便。 这才是守江陵的底气。 二人正说着,徐质匆匆来到房内。 “晋公,从章陵传来消息,我军在横尾山(又名陪尾山,今湖北安陆市东北)击破吴军。” 第980章 刘备的进击 吕蒙自攻克安陆之后,一路向北。而赵俨则按照曹祜的命令,放弃了随县,退守到章陵城(治今湖北省枣阳市南)。 章陵县前身为舂陵乡,属南阳郡蔡阳县管辖,乃是汉光武帝刘秀的老家。刘秀称帝之后,这里才升格为县。 而从安陆到章陵,已经有数百里了。 吕蒙所部,虽有数万人,但后勤实力也就那样。离开大河,后勤效率大减。 于是双方在章陵陷入相持。 曹仁率军赶到,利用骑兵优势连败了吕蒙两阵,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也仅此而已。 吕蒙很快调整了战略,依托营寨和南面的山岭,继续跟曹军僵持。 一时间双方皆对另一方无可奈何。 直到江陵失守的消息传来,吕蒙有些慌了。 关羽和刘备最开始的失败,并不出吕蒙的意料。在吕蒙看来,关羽和刘备,一个骄横,一个少谋,打不过曹祜,实属正常。 但吕蒙万想不到,刘备连老巢都丢了。 吕蒙还计划着江陵成为一个绞肉机,消耗曹军实力呢。 刘备这一败,吕蒙这一路的北伐已经彻底没有意义了。孤军深入,粮道漫长,而且后路随时都有被曹军从江陵包抄的风险。 于是吕蒙决定退兵。 在吕蒙看来,曹祜下一步肯定是起大军,顺长江而下,他有信心,如周公瑾当年在赤壁一样,大破曹军。 吕蒙来时容易,去时却难。 虽然他可以顺着涢水(今府河)南下,但这个季节,涢水并不丰,数万人马,同时转运,颇为困难,只能分作水陆同行。 而曹仁肯定不会让吕蒙轻松撤退,于是如一头恶狼一般,缒在其后,不时就扑上前,咬吕蒙一口。 吕蒙一路退到随县以南的横尾山,遭到了另一支曹军的包抄。 偏将军张喜率两千虎豹骑从汝南郡南下,穿越大别山,出现在吴军的身后。 这是曹祜针对吕蒙设下的一招杀手锏,本来准备在章陵合围吕蒙,没想到吕蒙跑得如此快。 不过张喜紧赶慢赶,还是在横尾山堵住了吕蒙。 张喜是曹昂一个妾室的兄长,很早就投靠了曹祜,被曹祜安插入虎豹骑中,参与北伐,一路升迁到偏将军。 两千虎豹骑,趁夜偷袭吴军大营。 虎豹骑对于破阵有着难以想象的奇效,这次亦不例外。 吴军折损万人之多,吕蒙拼死力战,在水师的掩护下,才突出重围,返回了安陆。 对于这个结果,曹祜很满意,他本就没指望能全歼吕蒙,将其重创,已经是很大的战果了。 短时间内,吕蒙不可能再轻动,正好给了曹祜休整江陵城防的时间。 “征南将军来信,希望能补充兵马,夺回江夏郡。” “告诉征南将军,让他们守好章陵郡,不得南下。” 安陆是个好地方,曹祜巴不得吕蒙重兵守卫此地,来日正好在这里围点打援。而且曹祜很难在安陆留下太多军队,因此打下来可能也守不住,还不如让吕蒙自己在这折腾。 ······ 一路南逃的刘备也到达了安陆。 沿途刘备又距离了不少溃兵,到安陆时,已然近三千人马。 刘备到时,吕蒙尚未返回安陆。 驻守此地的孙皎也不敢让刘备入城,只能安排刘备暂时在城外扎营。 到安陆后,刘备也逐渐了解到江陵丢失的真相。 听闻是麋芳打开了城门,向曹军献的城,刘备满是难以置信。他对麋竺兄弟,也算了解。 他当初兵败徐州,只带着几十个人投奔袁绍,可谓惶惶不可终日,麋氏兄弟尚能丢下高官厚禄,随他而去。 如何现在要背叛他? 刘备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许只有见到麋芳,才能弄清楚了。 之后在安陆,刘备收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士仁在夷道投降,樊友兵败,刘封战死,坏消息接踵而来,他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每一个坏消息,都意味着他的筹码丧失几分。 没了地盘,没了军队,他哪怕投靠东吴,又有何用? 就在刘备将要彻底倾颓之际,随他一同逃往的马谡来见他。 “听说主公已经失了抗曹的信心,有意投降曹军,我准备投效东吴,跟随吴侯,共抗曹军。” 刘备听后,顿时一惊。 “幼常,谁说我要投降曹军?” “军中都传遍了。众人都说,主公此番败得太惨,不敢再与曹军对抗了。 我与主公不同。 我兄长死于曹军之手,国仇家恨,不得不报。既然主公不愿再抗曹,我也只得另寻抗曹之人了。” 刘备满脸错愕。 “我从来没想过投降曹贼,我刘玄德乃景帝苗裔,汉室宗亲,你马幼常都知道国仇家恨,独我不知道吗?” “那主公为何近日来闷闷不乐,好似失了志气,也不管军中事,更不与众人商议前途未来?” “我!” 刘备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因为多番失败的消息,影响了工作重心和情绪,以致让众人产生了误会。 想通此事,刘备立刻向马谡道歉道:“幼常,我从无投降曹贼之意,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亦不会。 这些日子,是我因为连番失败,失了方寸,我向你道歉。 今后,我绝不会再这般沉湎于旧事。 还请幼常原谅。” 马谡听后,立刻伏在地上拜道:“主公,你只要能振奋起来,谡哪怕身死,亦心甘情愿,还请主公治谡无礼之罪。” 刘备起身将马谡扶起。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若非幼常你进言,我只怕到现在还没发现问题。幼常你是良臣,何罪之有。” 从前刘备是看不上马谡的,可眼看着马谡跟他一路颠簸,历经艰辛,仍矢志不渝,倒是对其刮目相看了。 二人谈起今后之事。 马谡便道:“主公,我军现在在安陆,并不受吕蒙重视。我以为要想改变现状,非得从孙权处下手。 说动孙权,允我有一方之地,以抗曹军,如此我军才有复兴之机。” “我亦有去见孙权的打算,只是我军当求取何地,作为根基?” “主公以为,荆南如何?” 第981章 弹打雀飞 刘备本以为马谡会建议他留在江夏,没想到马谡竟然建议他去荆南。 “江夏才是抗曹前线,机会更多。” “吕蒙此人,素来骄纵,又轻视我军,留在江夏,只恐为其所制。” 吕蒙不喜欢刘备,这是公认的,他甚至评价刘备君臣为“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建议孙权要防着刘备。 “而荆南多蛮夷,看似地方贫瘠,可地域广大,人口众多。若在江夏,孙权最多给我军两三县,可在荆南,至少也得一郡之地吧。 主公可利用在荆州的影响力,招募武陵蛮夷,扩充实力,甚至反攻江陵。 而且荆南地远,我军在此,易于脱离孙权的掌控。” 刘备听后,大喜过望。 “幼常真我之子房也。” 马谡也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曹祜为何让他劝说刘备谋取荆南,但总算是办成了此事。 当天晚上,刘备召集众人,重申了自己“抗曹”的态度,然后便前往建业。 这是刘备第三次前往孙吴的统治中心。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感到屈辱。 刘备的座船顺江而去,刘备看着滚滚的长江水,再想到年近六旬的自己,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刘备第一次怀疑,此生自己还能成功吗。 刘备没到达建业,便在濡须边遇到了孙权。 此番两家合力北伐,孙吴兵分两路,一路是吕蒙统帅,攻打北江夏,另一路便是孙权统帅,攻打合肥。 与前几年孙权兵败逍遥津相比,曹操在整个东线囤积了整整二十六军,所以这一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孙权不仅没能拿下合肥城,又崩掉两颗牙。 听闻江陵失守,他便匆匆撤了军。 再一次见到刘备,孙权没有再出言讥讽。 孙权心中的怨气,上一次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而刘备败得如此之惨,他也害怕逼得刘备降了。 这个时候,反而要哄着刘备为他做事了。 “玄德近来可好?” “不瞒将军,连番兵败,我倒是并不在意,毕竟古往今来,打得败仗如我一般多的,也没有几人了。 但是忧心的,乃是夫人。 听闻夫人兵败为曹贼所俘,生死不知,我这些日子,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将军准备何时去救夫人?玄德虽兵少,亦愿随同前往。” 听到刘备总算对自己妹妹尚有些感情,孙权还算高兴。 只是这件事,他着实头疼。 孙夫人落到曹祜手中,是大事,又不是大事。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总不能现在尽起兵马,跟曹祜决一死战吧。 “玄德,现在曹军,气势正盛,非是决战良机。我有心反攻江陵,倒是需要玄德你为我参谋。” 二人接下来聊了不少,但主要是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态度。 不过双方倒是皆有收获。 对方抗曹的态度很坚决,这令二人皆是满意。 刘备走后,孙权招来了诸葛瑾。 诸葛瑾作为孙权的心腹,仗没打赢过,升官没停过,说得其实是他。 历史上孙权称帝,陆逊被拜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诸葛瑾被拜为大将军、左都护,是正儿八经的吴军二号人物。 孙权之所以如此信任诸葛瑾,就是因为诸葛瑾是真正的情商大师。 诸葛瑾同孙权无论谈话、劝谏,从不急迫直言,只是稍微表示出自己的倾向,大略道出自己的意图,点到为止。如有与孙权心意不合时,他便放弃正在进行的内容而转向其他的话题,渐渐地再借其他事情从头开始,以对同类事情的看法求得孙权的赞同,于是孙权的思想也往往得到开通。 而且诸葛瑾还总是极为高明地调解孙权和大臣的矛盾,这一点在整个三国都无出其右。 这样的下属,谁不喜欢。 “子瑜,今日刘备前来,只怕是想让我给他兵马钱粮,对此你怎么看?” “至尊,刘备乃一时枭雄,野心勃勃,不过现在,他连续兵败,臂膀尽折,倒是堪为一守门之犬。” “用刘备为守门犬,我也享受一下刘表的待遇了。” “刘备只有一两千兵马,肯定不足用,我以为要用刘备,又不能让他野蛮发展,所以地盘不必太大,兵亦不必太多。” 孙权点点头。 “子瑜之言有道理,不过要安排刘备在何处?” 这种事情,诸葛瑾不愿轻易发表意见,便道:“此事亦当斟酌。” 刘备之后又拜访了一些与他关系好的孙权部下,为戍守荆南做着努力。 过了两日,孙权居处,虞翻前来求见。 虞翻是个大喷子,没有不骂的人,最终彻底得罪了孙权,被流放到泾县。 不过虞翻通明医术,而军中有疫,多人生病,此番攻打合肥,孙权便让虞翻随军。 目前虞翻是白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我行我素,不给旁人颜面。 见到孙权,虞翻大喇喇地拱了拱手。 孙权看得直皱眉。 孙权不是一个拘于小节的人,可虞翻的作派,实在惹得他厌恶。 “仲翔有何事?” 虞翻道:“自刘备来濡须之后,这两日,军中谣言,皆在传刘备要谋夺荆南,甚至连一些士兵都在议论。” 孙权一愣。 “仲翔,此言当真?” “不瞒吴侯,我就是听两个小兵说起的。此事万不能让刘备如愿。” “为何?” “荆南四郡,名义上武陵、零陵二郡还是荆州的。若是让刘备在荆南安身,只能将长沙郡交给他。 刘备本就在荆南颇有影响力,武陵蛮族,亦多与其交好。 他到了荆南,可一边扩充兵力,一边收复失地。曹军水师不足,很难经营荆南,武陵、零陵二郡,于刘备唾手可得。 到时荆南四郡,怕是要尽数落到刘备手中了。” 孙权听后,亦觉得有理。 虞翻虽然常惹人厌恶,但确实多有谋略,能力出众。 “那仲翔以为,该当如何?” “刘备越是想去荆南,那就越不让他去荆南。吕蒙将军不是攻破安陆了吗?此为临敌的第一线,又是江北,正好让刘备戍守此地,为我挡住北面的来访之敌。” 第982章 故人好似风中落叶 刘备回到自己的座船上,此时麋竺也赶到了濡须。他之前一直在建业,听闻刘备东来,这才连夜来的。 君臣再见,所处的局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船舱之中,刘备屏退其他人,只剩下他和麋竺。 麋竺立刻跪到地上。 “主公,竺有罪!” 刚开始知晓江陵消息的那几日,刘备的确对麋芳恨得咬牙切齿,并同时迁怒到糜竺的身上。 可这些日子,刘备渐渐冷静下来。 “子仲,我与你们兄弟相识三十多年,当初在徐州,曹贼封你为偏将军,嬴郡太守,封子方为彭城国相,可你和子方,俱不接受,一心追随于我。 这些年,咱们一路颠沛流离,你兄弟二人,散尽家财,襄助于我,不可谓不忠心耿耿。 现在局势逐渐转好,咱们也有了容身之地,可子方为何突然要背叛我?” 回忆起从前的时光,刘备亦是唏嘘不已。 麋竺深深一拜。 “主公,竺有罪。今时今日,我也不能也不配再多说什么。” 麋竺说着,将自己的印绶拿出,交给给刘备。 “我实无颜再侍奉主公。” “子仲!” 刘备一惊,看着糜竺,吃惊地问道:“子仲,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主公放心,我不会为曹氏效半分力。” “你是认真的?” “竺今年近六十,离乡快二十年,亦想落叶归根。” “还能回得去吗?” “二十年来,家财散尽,一事无成,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可有阿雒的照拂,至少不会被人打扰。” 刘备沉默许久,方才说道:“你们可是因为阿雒的事而忌恨我?” 麋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得叹道:“是我猪油蒙了心!” “子仲,今日分别,此生怕是难再见,到现在,你难道不能与我说些交心的话。” 糜竺叹道:“主公应该知道,我投奔你的目的。我祖上世代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 当初陶使君辟我为别驾从事,就是因为我能给他弄钱。 虽然我做到州吏之长,可世家大族,从前看不起我的,之后依旧看不起我,就因为我祖上只是个商人。 所以当时的我,迫切地想改变家族身份。 然后我遇上了主公你。 主公是汉室宗亲,有德有才,唯独缺少本钱,而我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 所以我大力资助主公,助主公再起。 再之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坚决地跟随主公,大概是因为主公的气度,折服了我吧。 一切是何时改变的? 大概是官渡战后,主公在荆州站稳了脚跟。 我兄弟二人,毁家纾难,追随主公。现在主公飞黄腾达了,我兄弟二人呢?依旧什么也不是。 我二人名义上是主公的妻兄,可三妹去了,还没有子嗣,唯一一个女儿,落到了曹操的手中。 能给主公提供钱粮的,也从麋家变成了荆襄大族。 在荆州,主公提拔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取代了我们的位置。 我有时候会想,主公占据了益州,我兄弟会如何?主公做了公,做了王,我兄弟又当如何? (刘备进位汉中王,包括麋竺、麋芳、士仁、赵云这些老人,都未获得升迁,大概率是麋芳、士仁叛变的导火索之一。) 我认命了,但子方没有。 他在信中说,主公已经抛弃了麋家,他必须自救。 阿雒成了曹子承的侍妾,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必须牢牢抓住。他还说,阿雒没有兄弟姊妹帮助,在曹子承身边,本就弱势,他要给阿雒增加一份安身立命的筹码。 我知道,这些都是说辞。 他就是怨,怨主公,怨我。 若是我们当初留在徐州,未跟随主公四处飘零,是否不会落到今日的结果?我麋家依旧是徐州举足轻重的势力,他麋子方,还是那个麋家二郎。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啊!” 麋竺说麋芳后悔,他又如何不后悔。可是他在刘备身上投资太多,沉没成本亦太深,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黑。 刘备听后,也长叹了一口气。 “子仲,我有负于你!” 刘备不是不明白麋芳的怨恨,可站在刘备的立场,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要增强实力,获得支持,就不得不用荆襄大族。可位置就这么多,他只能委屈那些老人。 “主公,做生意嘛,有赚有陪的。主公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竺追随主公二十年,从未后悔过。” 刘备看着糜竺装作轻松的模样,他很清楚,自己劝不动麋竺了。 “子仲,你我君臣一场,是我让你人财两失的。你去账上支些钱,作为日常之用。毕竟回到东海,也得生活。” 麋竺笑道:“主公需要钱的地方更多,我怎么都能活,实在活不下去了,还能去向阿雒借钱,她总不能让我这个舅舅饿死吧。” 刘备想问问女儿的情况,却又无法开口。 糜竺看出了刘备的欲言又止。 “阿雒给曹子承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皎皎,两岁半了,很是可爱。她说她在曹子承身边过得很好,很安心,让我不要担心。 她姊姊阿伊做了曹纯之子曹演的小妻,还给曹演生了一个儿子。” 刘备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女儿,甚至连刘伊、刘雒的模样都忘了。至于更早的子女,早已想不起来了。 此时听到糜竺之言,他也只得点点头。 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次日一早,麋竺乘一艘扁舟,离了刘备的座船,翩然向北而去。 刘备站在船头,犹记得初见麋竺的场景。 二十多年了,自己身边已经习惯了麋竺的存在,可到了今日,二人却不得不分道扬镳。 故人好似风中落叶,陆续凋零。 刘备环顾四下,原本群贤环绕的身边,却再无一个故人,只留他一个,形单影只。 “四十年了,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我也快要走不下去了。” 糜竺离了濡须,返回故乡东海郡朐县,闭门谢客,不见故人。同年冬天,糜竺病逝于家中,时年五十九岁。 第983章 大幕缓缓拉开 刘备最终没谋得荆南。 孙权听了虞翔之言,便让人去查此事。 最后孙权发现,刘备果然在四处钻营,谋镇长沙。 这让孙权警铃大作。 孙权本来就不信任刘备,在他看来,备是猾虏,更尝事多。也就是刘备兵败,部下只剩下两三千人,让他对其稍微放松了警惕,可没想到刘备野心勃勃,谋划极深。 如此情况下,孙权是绝不可能再给刘备做大的机会的。 于是孙权下令,给刘备军队四千,粮食两万石,命其屯守安陆、云杜、石阳、南新市四城。 但是,这是有条件的。 刘备需将自己和部将的家眷,全部留在建业。同时以孙权之侄孙韶为刘备副将,以忠义校尉是仪为刘备长史。 刘备的家眷、后勤、内政全部为孙权掌握,还有孙韶从旁监视。 前来与刘备商议,或者说通知刘备的,乃是诸葛瑾。 刘备得知消息,如遭雷击,孙权的安排,于他来说,乃是一件极其羞辱的事。 “欺人太甚!” 这些年来,刘备先后投靠公孙瓒、孔融、陶谦、曹操、袁绍、刘表,但如此苛刻的条件,尚是首次。 若刘备答应了这个条件,他将彻彻底底成为孙权的一条狗。 刘备当场就要发怒,被马谡一把给按住。 马谡低声道:“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备心中,亦是无可奈何。他也清楚,他当然可以拒绝,但他若是拒绝了,孙权答应的兵马和钱粮,将不复存在。 他难道能指着那两三千人复起吗? 马谡尴尬地跟诸葛瑾说,希望能够商量一下,再给回复。诸葛瑾也知道孙权做得有些不地道,满是尴尬地离开了。 待诸葛瑾走后,刘备怒道:“孙权小儿,他这是要掘我的根啊。” “主公,孙权吃准了咱们缺兵少粮,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现在来看,咱们也确实别无他法,只能答应。” “我们是客军,不是他孙权养的狗。” “主公,咱们可以将家眷交给孙吴,反正大军也没多少人有家眷。至于孙韶,可以留下,但是仪做长史,绝对不行。” “留下孙权监视的人,还怎么扩军?” “役夫、辅兵,甚至是临时征集的青壮,怎么都可以,孙韶也没法去查。但是从粮食、军械入手,是能看出来咱们真实实力的,所以我说决不能让是仪做长史。” 刘备虽心不甘,情不愿,到底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双方又经过谈判拉锯,最终约定,孙吴给刘备兵五千,粮三万石,由刘备戍守安陆四县,孙韶为副将。 至于是仪做长史这一条,刘备态度坚决,几乎要跟孙吴撕破脸,最终才让孙权取消了这一条。 刘备还想换个地方戍守,他很清楚,孙权让他守安陆,就是将他当作炮灰。 孙权却是咬死了安陆。 刘备最后也只得退了一步。 商议妥当之后,刘备带着五千兵和三万石粮西归。 ······ 五月初,朝廷的封赏送到了江陵。 曹操此番亦是大手笔,加封曹祜为扬州牧,增加都督荆州军事,改京兆尹为京兆郡,右扶风为扶风郡,将京兆、扶风、弘农、汉中四郡,并入晋国。 曹祜也成了十郡之主。 同时,授曹祜金玺、赤绂、远游冠,位只在魏王之下。这都是诸侯王所用之物,曹祜这个晋公,也等同于诸侯王了。 曹祜听了都有些咋舌。 怎么感觉自己走了曹操的老路子,除了没有挟天子,其他跟篡位也没有区别。 前来宣旨的,乃是王朗。 “景兴,朝中就没人觉得这份封赏太过?十个郡,北到雁门,南抵汉中,就是祖父,之前也只有十个郡啊。” 王朗道:“只怕天子都是笑着加封晋公的。” “这是为何?” “邺城现在已经疯传,大王准备前往许都,向天子交权,今后便是晋公在外领兵,三公子继承丞相的位置,在内辅政。 晋公说这种情况下,天子会在乎给晋公增加几个郡的封国吗?” “街头巷尾之言,不足为信。” “可实际上,大王已经命人准备南下许都事,听说三公子也要随行。” 曹祜还是不相信曹操会交权,那就不是曹操的性格。不过这种谣言在邺城盛传,很明显是曹操故意放纵的。 曹老板到底想干什么? 王朗说到这,略一犹豫,又道:“自今年开春,大王的身体便不太好,这不是什么秘密。 今年三月,有星孛于东方。众星皆没,而孛星乃见。此为有重臣去世之兆。 不少人认为,这个重臣,指得就是,就是大王。 晋公是不是早做一些准备,以防万一啊?” “孤要做什么准备?” 王朗不知道曹祜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华令君被改任为御史大夫,徐季才(徐奕)调任尚书令。在徐季才的帮助下,三公子的势力大涨,一旦魏王薨逝,三公子完全可以控制邺城,继承魏王大位。” 曹祜笑道:“难道徐季才不是祖父任命的吗?” “可是!” “景兴,事情没有那么糟,若是祖父要交权给天子,孤没办法阻拦,若是祖父要传位给三叔,孤更不可能,相隙于墙。” “晋公!这种要命之时,万不可妇人之仁。” “景兴,孤心里有数。” 曹祜怀疑,曹操导演的一场大戏,马上就要上演,只是他不清楚,他自己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江陵确实离着中原太远了,自己需要尽快返回洛阳,居中调度。 曹祜很快叫来了高柔。 “文惠,你拟几道命令。第一,命成公子才坐镇太原郡,以备胡的名义,征调地方郡兵; 第二,命魏文长率部立刻北上榆次,等待命令; 第三,调庞令明部北上,屯兵雁门郡; 第四,以备胡为名,新组建一军,为飞狐军,由费伯出(费曜)担任统领,进驻灵寿; 第五,传令益州各郡,征调郡兵三万待命。” “晋公,这是要打仗了?” “到底会不会开战,孤尚不清楚,但有备无患,总不到事到临头,再做准备啊!” 第984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上) 五月初四,端午佳节前一日。 本来端午家宴要在明日举行,可因为曹操宣布,要亲自前往许都,拜见天子,因此这场家宴提前了一日。 曹操寝殿之中,一个内侍在给曹操梳发。 看着斑白的头发,曹操忍不住喟叹。 “曹利,孤这些日子,常梦到从前的事,再看这满头白发,孤这是垂垂老矣。” 曹利是曹家家仆出身,跟随曹操多年,赶忙说道:“大王跟从前一样,雄姿英发,神采奕奕。” 曹操笑笑,没有说话。 家宴很快就开始了,这一次来的人颇齐,除了不在邺城的曹家人,其他曹操的儿孙,全都到了。 曹操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得来。 这条主要是针对的曹植。 自从曹丕返回邺城之后,曹植便很少再露面,每天都是关起门来,在家中修书。平日里有谁邀请,曹植也以修书为名,谢绝邀请。 甚至是曹操要见他,他也是拖着不去见。至于有曹丕在的场合,曹植更是绝不会出现。 曹操也知道,他这个儿子是在跟他闹脾气。 这一次,为了让曹植前来,曹操甚至命许褚堵住曹植的府门,逼着曹植来赴宴。 曹植虽然到了,却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曹丕主动跟他打招呼,曹植却是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搭理。 曹丕也不在意。 他现在一切形势大好,没必要跟曹植一般见识。 很快曹操到场。 宴会在宛如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开始。 只是很多人都有心思。 曹丕自认为自己长子,便起身带头向曹操祝福。其他几个年少的曹操子侄,倒也挺给曹丕面子,纷纷附骥其后,向曹操恭祝。 气氛热烈而欢快,唯有曹植,喝着闷酒,仿佛没有看到。 曹茂见状便道:“五兄,我们都祝父王,你如何反倒是置身事外啊?难道五兄不愿向父王祝福?” 曹丕自重回邺城之后,自觉身边宗族势力欠缺,便拉拢起自己的一众兄弟。 曹茂本来也该外放,可他素不得曹操喜爱,既无官职,又无爵位,反倒因此不用离开邺城。他自觉跟曹祜关系不好,曹丕这一拉拢,便立刻向曹丕靠了过去。 曹茂热衷权力,曹丕也想用曹茂来梳理各方关系,因此在曹丕刻意拉拢下,曹茂很快便成为曹丕的马前卒。 他知曹植素与曹丕不和,才故意开口,寻曹植麻烦。 曹植对于曹茂的质问,根本不屑一顾。 “我要祝父王,何必跟在某些人的身后?有些人啊,没点做事能力,就善于阿谀奉承。 刘备打过来时,某些人吓得都不敢领兵去平乱,现在子承将刘备打败了,某些人反倒是站了出来,摇头摆尾,阿谀奉承,惺惺作态,实在令人作呕。” “五兄,过分了。” “老十八,主人还没说话,狗腿子反倒是狺狺狂吠起来?” 曹茂还想说什么,曹操一个寒光扫过,吓得他再不敢言。 这时曹丕上前道:“子建,你喝醉了!” 曹植根本不给曹丕面子。 “你如何有脸争那个位置?你有什么功劳去坐那个位置?你为这天下,这江山做过什么? 你除了会做个小人。” “够了!” 眼看曹植在宴席上吵闹起来,曹操再无法不管了。 “就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吗?” “某些人在,还能有胃口吗?” 往日曹植是最会向曹操服软作小的,可今日不知为何,他怎么也不给曹操这个面子,息事宁人,反而对曹操亦咄咄逼人。 曹操不想跟曹植去吵,恼怒地将筷子丢了。 “不吃了!” 曹操说着,就往后殿而去。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曹丕来到曹植面前,满是无奈道:“子建,你我乃是骨肉同胞,非得要弄得你死我活吗?” “那六弟和你,不是骨肉同胞?” 曹丕立时语塞。 “你就是成为了王太子,甚至坐上了那个位置,你觉得你能够跟子承竞争?你除了是魏王的儿子,什么都不是?而子承的声望,早就直逼父亲了。 你还是认清现实,省得死无葬身之地。” 曹植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满脸铁青的曹丕。 曹丕手臂颤抖,强忍着怒火,方才没有失态。 曹植走出大殿,外面是漫天星斗。月光照在地上,显得静谧而悠长。 “父亲,你到底想做什么?” 曹植既想让曹祜继承曹操的位置,又想让曹操将权力交给天子,他们曹家人做个忠臣。 可曹植同样清楚,曹祜不是父亲,他对大汉的忠诚,经过了这么多事,已经少得可怜。 “天下这条长河,到底该流向何方?” 曹植正要回府,被曹利叫住,引到曹操的居处。 曹操等着儿子,冷声说道:“临菑侯好大的脾气,家宴之上,公然咆哮,你骂的是子桓啊,还是我这个父亲?” “父亲,儿子不敢?” “你敢得很啊,你眼里,还有没有父兄?” 曹植的脾气也上来了。 “父亲,我就是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子承样样出类拔萃,乃是不可多得的俊才,哪一点是那个人可比的? 父亲为何舍弃鸿鹄,而选择野雉?” “谁是鸿鹄,谁又是野雉?” “当然子承是鸿鹄,那个人是野雉。” “子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就好像阿福生来就是兴盛天下的,子文可为国家柱石,你可为文坛领袖,而你三兄,亦有他的用处。 你三兄的重要性,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那他也不能越过子承吧!” “今后你会明白的。” 曹操从桌子上拿起一道谕令,递给曹植。 “我已经表奏你为谯郡太守,仍领南中郎将,你去上任吧。” “谯郡?” “新设的。” 历史上曹操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分沛国,立谯郡,其目的就是削弱沛国这个刘氏老家的影响力,提升曹家的影响力。 虽然现在提前了一年,但目的却未曾改变。 曹操接着又拿过一个盒子,递给曹植。 “把盒子收好,等我百年之后再打开。” 曹植点点头。 “你记住了!你这个做叔父的,将来要好好辅佐阿福,但是不要摆叔父的身份,毕竟君臣有别。你只要不触碰阿福心中的红线,可保无恙。” “父亲!” “去吧!” 曹操摆摆手,将曹植撵了出去。 第985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下) 望着离去的曹植,曹操心中唏嘘。 这个儿子和年轻的自己是如此的相似,可现在的自己,却已经不年轻了。 曹操一个人,晃晃悠悠来到了丁氏摆宴的地方。 王宫大宴,分作男女席。虽然这些日子,丁氏一直跟曹操闹矛盾,该她做的,她仍会尽职尽责。 不过当丁氏得知男席不欢而散后,本就没多少兴致的她,便匆匆结束了女眷这边的宴席,准备返回铜雀台。 自曹操搬回王府之后,二人各居一处,平日里若是无事,几乎不相见。 若非要替孙子守着这个王妃的身份,丁氏怕是会再次休了曹操,搬到曹祜府上居住。 丁氏见到曹操,并不想多言,便要离开。 曹操看着与他形同陌路的妻子,也是唏嘘。 时至今日,他真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表姊,天色已晚,要不别回去了?” “我从不惧晚。” “我看这天象,怕是要有雨,表姊回去的路上,再让雨淋到了,还是别回去了。” “我有马车。” “表姊,我明天就走了!” 丁氏没有说话。 “表姊,留下吧。” 丁氏看着曹操的模样,发现他的脸色,竟然带着一丝哀求之意。这样的神色,也只在长子曹昂去世,自己要与他和离之时,方才出现过。 丁氏没有说话,而是往王府自己的居处走去。 曹操大喜,赶紧跟上。 到了殿上,曹操屏退了所有的侍女,殿上只剩下他与丁氏。 “你留我做什么?” “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再见见你。” “你身边难道还缺人?” “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丁氏轻叹了一声。 “你我二人,俱是年过六旬,这一路走来,身边不知有多少人,来了又去。孟德,我曾以为我很了解你,但后来发现,我并不了解你。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江山,必然是阿福的。他现在已经掌握天下的一半了,任何人,包括我,都不可能夺走他天下之主的身份。”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又是为什么?” “为了阿福,为了曹家的天下。” 丁氏看着曹操,眼中满是疑惑。 曹操悠悠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阿福曾经问过我,我曹氏有何益于天下?我思索多年,或许有很多,但这还不够。 大汉四百年江山,尤其经历了王莽篡位,光武中兴,在天下人心中,这天下就该姓刘。 我做了四十年汉臣,我不想死后背上一个篡权夺位的骂名。 而阿福呢? 如果他取代天子,依旧会背骂名。 而且这种举动,会给天下开一个极坏的先例。 今日曹氏能取代刘汉,那到了来日,别的家族,也能够取代我曹氏。 所以我曹魏代汉,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一个让天下人都认可,都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曹氏,我曹孟德,要还权给天子。为何这半年来,此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就是因为我的推波助澜。” 丁氏听后更加狐疑了。 既然要篡位,为何又要还权给天子,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曹操没有解释,反而说道:“我此番前往许都,就是还权给天子的,到时候可能魏国也不复存在。 今后整个天下,只有一个大汉,还有一个晋公国。” “孟德,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实在听得糊涂。” “表姊,你以后会明白的。我自始自终,都是那个曹孟德。” 曹操说着,将一个随身的铁盒,递给丁氏。 “这是调动邺城禁军的兵符,还有我留给表姊的一封信。如果有什么噩耗从许都传来,表姊可打开这封信,按照我的安排行事。 表姊要记住了,不能早,也不能晚。” 丁氏终于有些明白了。 “孟德,你是在交代后事吗?” 曹操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我今年六十有四了,身故也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我有预感,这一次前往许都,我可能回不来了。” 丁氏听了,立刻斥责道:“不许胡说,你身体好的,能上阵杀敌。”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人总是要死的,我也不例外。” “那你也得回来,邺城之中,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家。” 曹操见丁氏还是关心他的,笑道:“那表姊等我吗?” 丁氏瞪了曹操一眼,没有说话。 “你说从小到大,我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父亲亦不能约束我,为何我独独怕你一人呢?” 丁氏仍没有回答。 曹操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当时初见表姊,我有多大,六岁还是七岁,可只一眼,就看中了表姊。 回家之后,我立刻就跟母亲说,要娶表姊为妻。 母亲嘲笑我说,‘知道什么是娶妻吗?’ 我说‘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我还说要效仿武皇帝,建一金屋,让表姊居住。” 曹操是庶子出身,之所以能够继承家业,娶了丁氏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也跟当初的汉武帝一样,吃到了婚姻的红利。 “武皇帝筑金屋,让陈皇后居住,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承诺。可最后的结果,却是陈皇后被废,迁居长门宫中,最后凄惨的被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丁氏心中感叹,如果没有阿福,她跟陈皇后的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表姊,终究是我负了你,等我们百年之后,葬在一处可好?” 丁氏沉默不言。 曹操的目光逐渐变得暗淡。 “人这一生,最可悲的是,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要错了,就是错了,永远无法弥补。 宛城那一夜,我失去了长子,侄子,爱将,还有自己的妻子。” 曹操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起身往殿外而去。 这时丁氏突然说道:“曹孟德,我还能信你吗?” 曹操听后,转过身来。 “表姊,请相信我。” “那我在邺城王府之中等你,等你归来!你一定要回来。” 第986章 许都之变(一) 次日一早,曹操登上了前往许都的车驾。 自建安十年,他以冀州牧的身份北迁邺城,这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返回许都。 许都让曹操很不舒服,因为这里有汉天子,还有以荀彧为首的汉臣,不知何时,这些人都站到了曹操的对立面,成了曹操的敌人。 而他,原本的大汉忠臣,是何时,不愿再只为一臣子的? 是诸侯讨董时,众人只为利益、貌合神离时?还是西迎天子,众将内斗时?是赵彦劝天子防范自己,天子质问自己“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时?还是董承拿着“衣带诏”,要诛灭自己时? 曹操想不出来,因为这些于他,皆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离着许都越近,曹操的心越激荡。 终于到了这一天。 这日傍晚,大军在官渡扎营。 官渡是狼汤渠的渡口,往南十多里就是中牟县城。 十几年前,曹操在此打赢了官渡之战,赢得了统一天下的契机,而今故地重游,亦是感慨万千。 曹操屏退众人,身边只留曹丕。 “子桓,要到许都了,你我父子说说话。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当年董卓入京,表我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我不愿与其同流合污,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出虎牢关后,过中牟县,为当地亭长所疑,执我到县中。 正巧任伯达(任峻)在县中为功曹,替孤向当时的中牟县令杨原说情,说‘天下大乱,不宜拘天下雄俊,’杨原这才放了我。(陈宫捉放曹原型) 之后我到了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开始讨董。 而建安五年,我与袁本初,相持于官渡,当时敌强我弱,我军久战不利,谁曾料想,许子远投降于我,于是我亲自率军,奇袭袁军在乌巢的粮仓,继而击溃袁军主力。 可以说,中牟于我,乃是一块福地。” 曹丕赶紧说道:“是父亲洪福齐天,有上天庇佑,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是有些运气啊! 子桓,你或许一直在怀疑,我为何突然让你返回邺城,又委以重用?只怕你的心中也清楚,自己不管从哪个方面,皆比不得阿福。” 曹丕讪讪不说话。 “自你长兄去后,阿福出现之前,你确实是我培养的继承人。你年纪居长,又心思深沉,虽称不得优秀,但也是合适的继承人。 可阿福实在太优秀了。 哪怕是你长兄,亦比之不得。 你与阿福相比,更是萤火之光比之皓月之明,有云泥之别。” 曹丕被说得面色发红,低头难言。 “不要觉着我贬低你,你与阿福易地而处,你能做到阿福做的那些事的十之一二吗? 就是我,也比之不得。” “那父亲是为何?” “为何把你推到台前?” “父亲,我其实是想问,父亲真的会交权于天子吗?” “那你想做霍山、霍禹吗?” “我,我不愿。” 霍山、霍禹是被夷灭三族的。 “那就是了!汉室德行已衰,国祚将亡,这是不可更改的事,我不会做霍光,也不会让你们成为霍山,霍禹。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取代汉室? 毕竟大汉绵延四百载,哪怕黔首百姓,心中亦习惯了大汉的存在。 贸然篡位,很容易引得万民讨伐。 哪怕一时不会生乱,我曹氏今日可代汉,那么将来,会不会有人想着,代我曹氏? 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要想好?该如何做,顺利代汉,又不会影响我曹家的声望,使万民归心。” 曹丕听从曹操话语之意,心中大喜过望。 父亲这是要把位置,传给自己。 “子桓,如果你做了魏王,与阿福相争,你能争得过他吗?” “父亲,我与子承,乃是骨肉至亲,今后定当同心协力,同仇敌忾。” “屁话,一山不容二虎,父子之间,亦有武帝和戾太子之事,更何况你二人,只是叔侄。” 曹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将来,如果你能胜得过阿福,自可将帝位传承给你的子嗣,若是不能胜,那你百年之前,便将帝位还给阿福。 阿福素来宅心仁厚,会庇护你的子孙的。” “儿子,儿子记住了!” 曹丕心中复杂。 他明白曹操的嘱咐是有道理的,若是他在位时,都无法击败曹祜,那就更不要指望子孙了。 曹操的身体,确实不太好,都是早年四处征战时受的疮伤。年轻时不是事,可年老了,就都跳出来了。 父子二人走了一会,他很快就乏了。 作为一个孝子,曹丕几乎无时无刻都侍奉在曹操的身边。连曹操胃口尚未差一些,都能让曹丕忧心忡忡。 因此曹丕眼看曹操精力不济,赶紧扶着曹操上了马车。 回到自己的车上,曹丕兴奋异常。 “季重,父亲刚才告诉我了,他要将魏王的位置传给我。只是父亲有个考验,他要我,能够合情合理地代汉,不使我曹氏名声受损。” 吴质等人作为曹丕的心腹,听到此事,也是大为欣喜。他们与曹丕之间,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若是想此事合情合理,那就要大汉负了曹家,而非曹家负了大汉。” “我怕也是这么想的,可具体怎么做,并不容易。此事可与司马仲达商议,他素来足智多谋,必有良策。” 吴质不太喜欢司马懿越过他去,可这件事确实很重要,而他一时间,又无良策。 “大王说晋公的事了吗?” 曹丕摇摇头。 “这该是父亲考虑的事,咱们只做好当前事。” “大王又将京兆、右扶风、弘农、汉中四郡封给了晋公。晋公现在单是封国,就有十郡之多,又天下九州,他一人便都督五州军事。 不得不防啊。” “父亲给子承增加封地,恰恰是在补偿他失去了魏王之位。将来冀州、青、兖、徐,都是咱们的。” “公子真甘心与晋公二分天下?” “天下二分,总胜过一分不得的好。我之前被打落尘埃,甚至绝了荣登大位的想法,可今日,至少我还有机会。” 第987章 许都之变(二) 曹操十几年未至许都,可这里与从前,似乎并无多少变化。 刘协在许都宫的景福殿接见了曹操。 此时的曹操,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站在刘协身前,似乎比刘协更像天子。 刘协面对曹操,甚至下意识地想先给对方行礼。 这让反应过来的刘协,又羞又恼。 “魏王比从前老态了许多,可要保重身体啊!” 曹操听后,忍不住一笑。 二十多年过去了,天子跟从前还是一般,虽然野心勃勃,可始终掩藏不住那份野心,着实可笑。 跟先帝相比,天子差得远着呢。 “魏王笑什么?” “多年未见天子,天子依旧康健,老臣心中,着实欣慰。” 二人之间,并无什么话可言,很快便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刘协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魏王此番来许都,可是有事?” “臣老了,命不久矣,只想再见天子一面,以了却心愿。” 刘协恨不得曹操现在就死,但也不敢直说。 “国家离不开魏王!” “人固有一死,老臣亦不例外。” 刘协听后,已然喜上眉梢。 “魏王,朕是希望你我君臣,能够长长久久的。朕希望魏王能够永远辅佐朕,只是魏王的身体,朕也确实担心。 今后国家之事,不知魏王可有打算?” “臣亦想永远辅佐天子。 臣犹记得,在洛阳初见天子的场景,那时天子只有十五六岁,虽身处逆境,却仍临危不乱,自强不息。 臣当时观天子,天性慈爱,弱而神惠,就想着,若辅之以德,真守文令主也。 可六合云扰,奸雄熛起。国家危败,百姓苦毒。而天子年幼,担不得这份大任,臣不得不代天子,拨乱反正,捧日再升。 之后臣讨袁术于淮南,擒吕布于下邳,破袁绍于官渡,灭高干于壶关,平刘表于荆州,诛韩马于陇右。 二十余年,兢兢业业,方勉强使得天下,重现一统。 臣知道,臣这些年,权倾朝野,甚至与天子,亦多有争端,因此世人有骂我‘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有骂我‘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更有人直接骂我乃是‘国贼’。 只是臣不在乎这些。 臣一心想做的是拨乱济时,扶翼刘氏,征讨暴乱,克宁区夏。 敢问天子,臣当时若不专权,天子自己乾纲独断,能够平定四海叛乱,使寰宇重归一统吗? 不客气的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些年,很多人见我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多言我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 臣并非不知这些诽谤,只是不屑于为自己辩驳。 我有时候也会想,放弃所典兵众,交还权力于天子,自还封国,不管天下之事,可每每思索,到底不敢。 因为我害怕交还权力,为人所祸也。 既要为子孙计,又着实不忍国家倾危,最终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实不瞒天子,我做魏王,又请封长孙祜为晋公,便是实在不愿步霍氏后尘,交还政权之后,祸及子孙后代。 数十年来,臣一心求两全,直至今日,似乎能如愿矣。 曹氏子孙,愿世代辅刘,惟愿天子,能明晓臣之忠心,与臣一同,保全君臣之义,万年长久。” 曹操说着,对着刘协一拜。 “臣今年六十有四,为大汉效命四十余载,今年老体衰,实无法再为天子分忧,敢请向天子,辞去所有职务,归养故乡。” 刘协听后,一时也动容了。 曹操要交权了,他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魏王!” 刘协说着,眼泪都流了下来。 “朕年轻之时,亦有过错,听信了许多谗言,以致误会了魏王。朕非宣帝,曹氏亦非霍氏,曹氏于朝廷,当如周之姜齐,前汉之萧氏,世世代代,与国同休。 至于魏王的请辞。 朕不许! 朕与这天下,俱离不得魏王。” “天子,臣年老多病,实在无法再为天子效命了。” “朕不允!朕不允!” 作为一个皇帝,刘协还是清楚,此时此刻,要给足曹操颜面的,不能着急。 以后的事以后处置,可现在为了接过曹操手中的权力,那是什么都可以答应,什么都能应允。 “朕虽然与魏王多有争执,但朕知道,魏王是个忠臣。 熹平三年(174年),魏王被举为孝廉,入朝为郎,不久,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魏王一到职,就申明禁令、严肃法纪,造五色大棒十余根,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曹操毫不留情,将蹇硕的叔父用五色棒处死。于是,‘京师敛迹,无敢犯者’。 光和三年(180年),魏王被征拜议郎。魏王上任之后,便为前大将军窦武、前太傅陈蕃伸冤。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光和五年(182年),朝廷令公卿按民谣检举刺史、二千石为害之人。当时太尉许戫、司空张济看着宦官的脸色行事,收取贿赂。宦官子弟宾客,贪污卑鄙,许戫与张济不敢过问,却虚报纠举二十六个处于边远小郡清廉惠政的人。是魏王(与司徒陈耽一同)上书,其言忠切,先皇因此责备许戫和张济,并将因谣言而被问罪的官员全部拜为议郎。 放鸱枭而囚鸾凤,朕一直记着这句话。 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贼起,魏王被拜为骑都尉,从皇甫嵩讨贼。长社一战,斩首数万,魏王因功升任济南国国相。 济南相任内,魏王治事如初。各县长吏多依附贵势,贪赃枉法,无所顾忌。魏王到职,大力整饬,一下奏免十分之八的长吏,济南震动,贪官污吏纷纷逃窜。于是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这些无论是朕,还是先皇,都始终记得。 否则先皇设西园八校尉,也不会任命魏王为典军校尉。 直到父皇临终之前,抓着朕的手,仍是叮嘱朕,说魏王你‘是忠臣,要朕将来用之。’ 李郭二贼之乱,朕崎岖危乱之间,飘薄万里之衢,萍流蓬转,险阻备经,自古帝王未之有也。 而当时魏王的勤王救驾,宛如黑暗之中,一抹亮光,照亮了朕的前路。 魏王,有些事是朕错了!” 刘协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落泪。 自当初刘协质问曹操“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之后,二十多年来,君臣第一次如此相得。 ······ 曹操出了景福殿,宗正刘艾亲自相送。 “刘宗正,曹孟德今日,如释重负矣。 我的长孙祜写过一首诗,今日便送给刘宗正。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第988章 许都之变(三) 曹操走后,刘协的心中仍难掩兴奋之意。 “宗正,二十年来,曹孟德终于良心发现,要交还朕权力了。真是祖宗保佑,让朕能中兴汉室。” 与刘协的兴奋相比,宗正刘艾就平静许多。 刘艾是刘协身边仅存的汉室宗亲,之所以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聪明。 不管刘协如何折腾,刘艾就一条底线,绝不参与对付曹操的事,甚至还屡屡做出讨好曹操的事。 太史令王立曾私下对刘艾表示“汉祚终矣,晋魏必有兴者”,刘艾便曾用此消息讨好曹操。 后来曹操屡次削减刘氏诸侯封国,刘艾这个宗正更是出了不少力。 曹操见刘艾如此识趣,而汉朝廷也需要一些人来装点门面,于是一直未曾动刘艾,还让他始终陪在刘协身边。 刘艾(本名刘芳,史书为避曹芳讳,改为刘艾,为避免读者不识,便提前用了这个名字)这个人,《三国演义》提都未提,但《三国演义》里李儒的原型,就是刘艾。 董卓时期,他担任相府长史,多次为董卓出谋划策。董卓死后,刘艾躲过了王允、吕布的清洗;王允败后,刘艾又在李傕、郭汜治下重新发迹。 之后刘艾担任侍中,身影在朝野内外,多次出现。 作为一个老油条,他很清楚,曹操乃一方之主,哪怕再忠心于汉室,也必须考虑身后人意见。 当前曹操虽然说得好听,但真实意图,未必如此。 而且刘艾也不相信曹操会交还权力给天子。 曹操封魏王,加九锡,承制封拜诸侯守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用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像是忠臣所为。 “宗正,你说朕该如何收权?” “陛下,魏王愿意交权,确实是喜事,可有些事情,非是一蹴而就的。单说还权天子,怎么还,还多少,都不简单。 我以为,陛下当派人与魏王详谈一下其中的细节,省得出现误会。” 刘协听后,也觉得有理。 “魏王毕竟掌权这么多年,交出权力,并不容易,不若宗正前去和魏王谈,看看魏王有什么条件。只要魏王能将大部分权力交还给朕,什么都能商量。” 刘艾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可刘协委派,他也不好拒绝。 ······ 曹操亲口承诺,要交还权力于天子的事,如插上翅膀一般,立刻传遍了许都内外。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最着急的便是曹丕,老爷子刚承诺将权力交给他,如何又还给天子?真交了权,那他争的又是什么。 曹丕心中焦虑,忍不住来见曹操。 曹操一眼就看出这个儿子的目的,心中忍不住叹息。曹丕着实有些沉不住气,若是阿福在这里,根本不会来见自己。 “子桓,你是想问,为父为何宣布要将权力交还给天子吧?” “父亲,我只是有些疑惑,父亲之前说过,我曹氏要代汉。” “所以仅仅发生了一些变数,就让你感到困惑了吗?” “我?” “那我问你,我让你想的办法,你想到了吗?” “儿子无能,请父亲治罪。” 曹丕已经很努力在想了,可仍无良策。 在他看来,举行一场禅让仪式便是,何必考虑那么多没用的。 曹操是年纪越大,越迂腐了。 曹操也没多解释。 “去想,让你手下的司马懿去想,他是个聪明人,能想出办法来。” 曹丕听得此言,一时肝胆俱裂,赶紧跪到地上。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深的事,被曹操所知。 “父亲!” “我知道,你收留了司马懿,那是个人才,你用他并没有错。只是有些事情,你瞒不住我,我还没老糊涂。” 曹丕猜测曹操应该早就知道了此事,可未曾派人来拿司马懿,应该就是默许了此事,心中勉强放松。 “父亲,我,我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曹操看了曹丕一眼。 “你真不明白?” “儿子不明白。” “去吧!” “唯!” 曹丕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迈着艰难的脚步离开了。 曹操心中,却是只能叹息。他用曹丕,也是矮子里边拔将军了。 这时许褚来报,宗正刘艾求见。 “让程卫尉去见他吧。” 此番曹操来许都,卫尉程昱也跟随。 程昱年近八十,却还是老当益壮。 刘艾见到程昱,便知曹操的意思,曹操不见自己,而是安排手下,看来也是想先进行磋商。 程昱早在兖州之乱时便担任东平相,也是老臣,与刘艾地位也相当。 二人坐下,寒暄了几句,刘艾便问道:“魏王赤胆忠心,乃天下之楷模,不知魏王对今后之事,是如何考虑的。” “魏王有意近期便辞去丞相,冀州牧的职务。” “这太着急了吧?” “魏王也想早日能休养身体。” “那继任之人,魏王可有意见?” “魏王认为,之前废三公,设丞相,乃是时局所致。为了尽快完成天下的一统,不得不集中权力,乃是非常之事。 今天下初定,社稷转安,之前一些安排,便要重归旧制。 所以当废除丞相,复设三公。 至于三公的人选,杨文先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可为太尉;刘宗正乃帝室王公之胄,守道慕名,恩信夙孚,可为司徒;至于司空,五官中郎将德才兼备,忠君奉主,可担此重任,并领车骑将军。 此三人者,可皆录尚书事,辅弼天子。” 刘艾心中,勉强安定。 他本就明白,让曹操彻底交出权力,根本不可能。现在曹操分出一部分权力,剩下的留给曹丕,反倒是一个很妥善的安排。 “敢问程卫尉,那大司马大将军呢?” “大司马大将军乃是上公,自是在众人之上,只是国事艰难,四方贼寇遍布,大司马大将军坐镇长安,清剿贼寇,也是为国出力。” 刘艾点点头。 “大司马大将军,乃是我大汉的擎天巨擘。那魏王对于王国,又是如何安排的?” 程昱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朝廷关于此事,又是怎么想的?” 第989章 许都之变(四) 曹操废丞相,复三公的做法,展现了他的态度。而接下来,就需要天子刘协展示自己的态度了。 对此刘艾也早有考虑。 “敢问程卫尉,不知魏王要立谁为王太子?” “自是由魏王决断。” “天子的意思是,魏王国、晋公国,一切照旧。曹氏家族,与我大汉同休,两国亦是如此。 与此同时,魏王诸子,晋公诸子,亦全部封侯,今后亦可直接入仕。” 程昱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子好大的手笔啊!” “魏王、晋公,俱是功臣,于大汉立有大功劳,怎么封赏,都不过分。” “魏王说了,既然要交权,就要交得彻底,省得有人搬弄是非,也断了一些人的念想。魏王国不设王太子,待魏王百年之后,魏王国便废除,五官中郎将只承继他昔日武平侯的爵位便是。 不过将来平定江东,还需晋公统兵。 魏王建议,待晋公功成之时,可以河东、平阳二郡酬其功劳。” 刘艾听得此言,真的忍不住兴奋起来。 如果真的按照曹操的安排,便能解决尾大不掉的魏王国了。 不过面子上,刘艾还是要表示反对。 “这怎么可以?魏王于国家有大功,魏王之位,自然是要传袭子孙。” “刘宗正,魏王说,他不在乎爵位高低。侯爵也罢,王爵也罢,都只是一个名头,他之所以要做魏王,其实是因为,他不升官爵,底下的文武官员,亦无法升迁,他只能被迫成为魏王。 可于魏王来说,此事并不能让他高兴。 他百年之后,魏国废除,于国家,子孙,都是好事。” “不行啊!魏王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率义兵为天下诛残贼,功高而德广,可谓无二矣。 天子加封魏王,本就是为了酬功,若是废除魏国,今后如何让天下人看。 我不同意,天子也不能同意,决不能同意!” 刘艾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在程昱面前,他反倒演上了。 程昱也不戳穿。 “刘宗正,这是魏王坚决要求的,他说他是汉臣,一日为汉臣,终身为汉臣。‘非刘氏不得封王’的国策,他从未忘记,他做魏王,乃是迫不得已,可他不想带着遗憾入土,愧见先帝。 所以这件事情,朝廷必须同意。” 刘艾听后,只得为难道:“程卫尉,这件事我也做不得主,此事咱们再议,你看如何?” “可!” “不知道魏王对于朝中官吏任免,如何考量的? 毕竟朝中九卿,以及各署曹,人员空缺极大,几乎各个位置上都缺人。还有若丞相废除之后,府中官吏,如何安排?” “魏王建议,等杨太尉上任之后,由杨太尉、宗正、五官中郎将三人,共同商议,确定人选,再报天子批准。 如果各司有空缺,可从魏王府、丞相府官吏中选拔。 当然朝廷也可以有其他安排。 而魏王府、丞相府的官吏,在朝廷挑选完之后,魏王会将他们全部送到晋公国,让他们至少有口饭吃。” “王府、相府的官员,都是大才,跟着魏王为国家立下了大功,比如程卫尉,朝廷肯定是要用的。” 程昱笑道:“老夫今年七十有八,哪怕想为朝廷效力,年纪亦是不许。魏王告老之后,我亦相随。” “程卫尉,国家离不得诸位啊。” “天下混乱,国家动荡,才使得我们这群人,建功立业,现在国家趋向于太平,是到了我们该急流勇退的时候了。善始善终啊。” “程公的决心,令人敬佩。” 谈妥了核心之事,之后的便是细节了。 曹操的让步很大,给了刘艾很多的可谈空间。 回到皇宫,刘艾将今日与程昱商谈的,尽告诉了刘协。 刘协听后,又喜又忧。 “本以为曹操交权,朕就能乾纲独断,出口成宪,现在看来,没了曹操,还有无数的掣肘。朕到底何时,才能大权独揽啊?” 刘艾听得一阵摇头。 能收回一部分权力,已经是曹操足够仁慈了,还想专权? “陛下,魏王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我以为,陛下亦当对曹家施恩,展现天子的仁德与大度。” “宗正怎么说。” “我以为至少三点。魏王于国家,确实有功,为表奏魏王的大义,陛下可尊魏王为‘仲父’,以彰其功劳。” “仲父?” “昔日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赋予其执政权威,开创君臣尊称先例,魏王之功,不亚管仲。” “只是?” “陛下,只要魏王能交权,什么都可以。” 刘协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第二点呢?” “加封曹祜为晋王,封曹丕为武平侯,食陈郡九县之地。” “刚废了一个魏王,又要来一个晋王吗?” “这不一样。晋王不在中枢,影响不了陛下掌权。魏王之所以设晋公,就是为了防止落个霍光的下场。 这是魏王为曹家设的保险。 陛下若屠戮曹家,晋公就能统大军在外威胁朝廷。 而进晋公为晋王,正好可安魏王之心。 况且晋公也好,晋王也好,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任何区别,却能让魏王以及其部下安心,何乐不为呢?” 刘协点点头。 “至于第三点,便是加封魏王麾下众文武大臣。 魏王辞官,众人正心中惶惶不安,担心陛下对他们报复。若是陛下对他们厚加封赏,必能安定人心。 若是再多加拉拢,更是能让他们倒向陛下。 陛下,虽然魏王交还权力,可这天下最重要的,还是兵权。陛下只有掌握了兵权,才能做到一言九鼎,言出法随。” “宗正所言有理。你说朕拉拢晋公如何?” 刘艾一愣。 “你刚才都说了,要掌握兵权,而天下兵权最重者,正是晋公。朕要是获得了他的支持,魏王内部不满他交权的,怕也无能为力。 晋公年少,正是有寡人之疾的年纪。 朕之爱女,欲封公主,正好嫁于晋公做王妃。朕的皇后是曹氏女,朕的女儿是晋公王妃,对外也能宣称,皇室和曹家,亲如一家。” 第990章 许都之变(五) 双方经过多次的谈判,勉强商议妥当了后曹操时代的格局。 于是曹操上了第一道请辞的奏疏。 而刘协按照惯例,自是不允,还下诏好好地宽慰了曹操一番,宣称“国家离不得魏王”。 对于上层来说,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可曹操的奏疏还是惊骇到世人。 曹操掌权二十余年,权倾朝野,甚至世人一度认为,曹操准备篡位,而曹操似乎也在向着这条路狂奔。 可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曹操突然要交还权力。 这简直骇人听闻。 不少人认为曹操只是做个样子,还有人觉得,其中必有阴谋。 于是许都内外,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曹操并不在意这些,很快上了第二道奏疏。 刘协又给驳了。 曹操一副要辞官的架势,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众人满心的疑惑。毕竟曹操权势巨大,除了没有皇帝的名头,跟皇帝几乎没有区别,为何突然要交权? 很多曹操的部下,纷纷上疏劝谏,请求曹操改变主意。 在这种情况下,曹操上了第三道请辞的奏疏。 刘协依旧没同意,而是刘协还下旨,封曹丕为武平侯,食陈郡九县,官拜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之后曹操上了第四道请辞的奏疏。 君臣三辞三让之后,到了重头戏。 大殿之上,刘协拿着曹操请辞的奏疏,忍不住哭了起来。 “朕幼年登基,屡逢厄运,几濒于死,是魏王领兵勤王,让朕才得以安享太平。国家若无魏王,只怕汉室早不存矣。 今魏王请辞,朕今后若有疑难,当向何人咨询? 魏王一生,辅佐汉室,以伐无道,存亡继绝,救乱除害,乃大汉栋梁,国家支柱,为天下人敬重,当上尊号为‘仲父’。” 刘协给曹操上了“仲父”的尊号,然后同意了曹操的请辞。 再之后,刘协下令,撤销丞相和御史大夫,设置三公。曹祜仍为大司马大将军,为上公,杨彪为太尉,刘艾为司徒,曹丕为司空,皆录尚书事,辅弼天子。 同时刘协又任命王端为卫将军。 王端是刘协的表兄。 刘协之母灵怀皇后王荣乃是前五官中郎将王苞孙女,其父王章,袭父业,居贫不仕,其兄王斌,在刘协登基后,先后担任奉车都尉、执金吾,封都亭侯,食邑五百户。 王斌病逝后,朝廷赠予他前将军印绶,派谒者监护丧事,其爵位由其长子王端承袭。 之前曹操掌权,刘协根本没有任命官吏的权力,现在有机会了,自然要控制兵权,保障自身安危。 刘协任命王端时,心中是有些忐忑的。他很担心曹操反对此事,或者因为此事,再对自己动手。 可王端的任命书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曹操仿佛不知道一般。 刘协顿时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 于是刘协又任命太常张音为尚书令,侍中王黑为卫尉,侍中刘瞻为光禄勋,左中郎将李伏为执金吾,议郎赵蕤为尚书,阳成亭侯杨亮、澹津亭侯士孙萌二人为侍中, 杨亮是前侍中杨琦的儿子,士孙萌是前卫尉士孙瑞的儿子,赵蕤跟杨琦、士孙瑞都是当年跟随刘协从长安东归之人。 刘协的动作之大让刘艾有些咋舌。 刘协似乎被压制的太久,现在有机会了,便要拼命抓取权力。 所有人都在看曹操的反应。 但曹操毫无反应。 直到此时,很多人终于相信,曹操是真的交还权力给天子了。天下之人,对其无不肃然起敬,心中惭愧。 很多人甚至以“圣人”称之。 刘协的举动曹操不在意,却让曹丕着实慌了。 “父亲,天子在将手伸向许都驻军,甚至还想征募军队,补充北军五营和虎贲、羽林二部,这实在太危险了。 父亲的安危,决不能操于天子之手,还请父亲速速返回邺城。” 曹操笑道:“子桓,你觉得天子可能会杀我?” “天子会怎么做,儿子着实不知,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父亲不能冒这个险啊。” “杨文先什么反应?” 曹丕不知道曹操为何突然提起杨彪? “杨文先以‘年老体衰,身体有病’为由,拒绝了朝廷的征辟。” “是个聪明人啊。” 杨彪一生的经历,着实称得上宦海沉浮。他举孝廉出身,参与过诛杀王甫,历经多职,与王允一起谋诛过董卓,与李傕、郭氾虚与委蛇过。刘协东归,杨彪更是发挥过重要作用。 可以说建安元年以前的汉朝廷,杨彪绝对是不可忽视的人。 曹操想掌控朝廷,最先打倒的就是杨彪。 后来袁术在淮南僭号,曹操因此诬陷杨彪与袁术是亲戚,想要勾结袁术废天子,将其下狱。 但即便如此,曹操也没有杀杨彪,可见杨彪的影响力。 建安十一年(206年),杨彪诈称“脚抽筋”,退居不出,直到现在。 “叔祖,你为何拒绝征辟?” 为了表示对杨彪的尊重,朝廷安排其族侄杨亮亲自去延请杨彪。 可杨彪的态度却很坚决。 病了,不去! “叔父,想我弘农杨氏,四世太尉,显赫不亚于汝南袁氏,自魏王上台之后,备受打压。好不容易天子收回了权力,重用我杨氏,叔父如何能拒绝?叔父难道不想重现我弘农杨氏昔日的荣光吗?” 杨彪听后,狠狠拍了一下桌案。 “愚蠢,愚不可及!他曹孟德是什么人?他不是霍光,更不是王莽,他是领兵三十余年的枭雄人物,水里进,火里出,几经浮沉闯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你们读的书啊,他全读了! 你们没经历过的事,他也都经历过! 兖州之乱,他败得只剩三城;官渡之战,他粮不满半月,就这,他都没退过一步,咬牙撑了过来,今天难道能退? 我不信! 我虽然不知道曹孟德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我看的清楚,你们不是曹孟德的对手,不要做祸及家族的事。” “叔父!” “出去!从今日开始,你杨亮被逐出家门,非我弘农杨氏族人矣!” 第991章 初战江陵(一) 许都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襄阳。 自加封四郡之后,曹祜没在江陵多待,便返回了襄阳。 曹祜也没准备在襄阳多待。时局动荡,局势瞬息万变,曹祜也拿不准时局风向。江陵、襄阳离着中原着实太远,还是要坐镇长安、洛阳,才能统掌全局。 “子承,大王真的交出丞相之权?” 曹洪也跟着曹祜回了襄阳。 江陵前线,曹祜准备交给王基统帅,自然不会在江陵留一些老资格的人,影响了他的指挥。 “叔祖不是将邸抄看了数遍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祖父卸任丞相之职,废丞相,设三公。”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曹洪怎么也想不明白。 “之前都好好的,封公,加九锡,封王,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最高点。我们这些跟着大王多年的人,也都支持大王。 可大王怎么就非得交还权力? 到底是哪个奸人迷惑了大王?我若知晓,绝不饶了此人。” 曹祜听了,也不说话。 这时曹洪有看向曹祜。 “子承,你是大王的继承人,众望所归,这天下,就该是大王的,该是你的,这个时候,你不能一言不发啊。” “叔祖,古往今来,因权力争夺而反目的父子,难道是少数?父子都能为寇仇,更何况祖孙。 祖父打定了主意,怕我反对,才将我外放。这个时候,我难道能公然反对祖父的决定?” “可是这也太窝囊了!子承,你熟读史书,你觉得大王交权之后,天子会放过我曹氏?” “祖父会有考量的。” “他能有什么考量?他老了,老糊涂了,就想着什么身后名,却忘了他担着的,不是他自己一人,而是千千万万的人。 我这就去许都,宰了刘协小儿,扶子承你做皇帝。” 曹洪说着就往外冲,被曹祜一把拉住。 “叔祖,不要冲动,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路遥知马力,危难见人心,越是这个时候,越能看清楚,谁是真正的忠臣。 我曹家握着天下兵马,倒不了。 叔祖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需要叔祖的时候,叔祖随时能够上战场。” “唉!” 曹洪心中愤怒,却被曹祜劝阻,只得不甘地叹了一口气。 ······· 对于曹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防御孙吴。 孙权肯定不甘心坐看曹魏占据江陵。 七月初,孙权第一波反击开始了。 他以吕蒙为主帅,堂弟孙皎为副将,出动水路兵马六万人,来攻江陵,同时救援被困夷陵的陆逊。 曹祜本准备北返,收到吴军出兵的消息,到底不放心江陵,于是又再次返回江陵城中。 作为一员宿将,区区六万人马,曹祜并不担心,他更在意的,乃是吴军的水师。 虽然益州水师有五牙大舰,但没有任何一种武器是没有缺点的。五牙大舰同样有着操作复杂,机动性差,结构不稳定,易损坏,缺乏灵活性,环境适应性差,过于依赖拍竿,战术适用性局限等缺点。 尤其是最后一条。 五牙大舰的主战武器就是拍竿,拍竿的攻击范围有限,仅适用于敌船近距离接触时的防御或突袭,一旦对方蜂拥而至,发起接舷战,水师数量远少于对方的曹军,搞不好五牙大舰就被对方俘虏了。 王基之所以能击破陆逊的水师,主要靠得是出其不意。 但曹祜不能将胜利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上面。 曹祜略一犹豫,便道:“将长江南岸的部队,全部撤到江北岸,做出死守江陵的姿态。” 众人俱是不解。 “晋公,我军一守公安,一守江陵,成掎角之势,更易破敌。” 曹祜道:“我军兵力,相较吴军,并不占优势,公安孤悬江南,容易成为负担,倒不如集中兵力。” 曹军迅速撤回大江北岸,于是吕蒙一路西进,丝毫未见曹军的阻击,以至于轻而易举地便占领了公安。 吴军上下,俱是兴奋。 “不是说曹祜百战百胜吗?怎么现在打都不敢打,直接缩在江陵,跟缩头乌龟一般。” 众人士气高涨,唯有吕蒙,心中颇为忐忑,他不知道为何曹祜一退再退。 “曹祜此举,难道要复现章陵一战,诱我军前出,然后派骑兵伏击我军后路?” “都督多虑了。南郡跟章陵不同,大江横亘其中,我军若想退,直接从水路东返,曹军有再多骑兵,亦是无用。” 吕蒙也觉得如此,可就是不安心。 吕蒙犹豫许久,最终安排孙皎坐镇公安,保护大军后路,他自率主力,继续西进。 吕蒙一路到达江陵城外。 曹祜撤得很干脆,不仅水师全部西移,就连江陵中洲亦没有留兵。 曹军主力,缩在江陵城内外,一副有胆你就来的架势。 双方一个想打陆战,一个想打水战,相互对峙,但谁也不主动攻击,反倒出现一个奇特的场面。 眼看曹军只守不攻,吕蒙遂下令在江陵中洲筑坞,同时修建连通北岸的浮桥。 大军以江陵中洲为后方,攻打江陵,一旦事有不济,可随时利用水师将前线的军队撤下来。 本以为如此安排曹祜应该着急了,可是曹祜依旧是没有反应。 这更加让吕蒙狐疑起来。 难道曹祜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包围,要放弃长江航道吗? 可这并不像是曹祜的作风。 虽然吕蒙并未与曹祜交过手,但对曹祜亦多有研究。曹祜这种一反常态的避战,几乎明着在说,他有后手,可后手到底是什么呢? 吕蒙心中充满了狐疑,以至于指挥起军队,甚至有些畏首畏尾。 “都督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从夷陵冒死逃回的士兵报信,曹军有几艘巨船,可以用一根巨木击毁战船,极其强大蛮横,陆伯言就是败在此巨船下。 不能确定他们在哪里,始终让人无法安心啊。” 众将听后,俱是大笑,不以为然。 “陆伯言不过是靠着家世,跻身我等之中,有何真材实料?只怕他是面对曹军,吓破胆了,故意渲染夸大曹军的强大,以推卸他兵败的责任。” 第992章 初战江陵(二) 吕蒙和曹军在江陵相持了半个月。 这些日子以来,双方甚少交手。曹祜将江陵城守得水泄不通,吕蒙根本没有丝毫破城之机。 这让吕蒙暗暗焦急起来。 曹军有城池为依托,不怕耗,可他数万大军,总不能一直待在江陵中洲吧。 而且夷陵中,还有陆逊近万兵马,等待他去救援。 吕蒙尽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寻求对方的破绽。可曹军的破绽没找到,公安却送来急报。 曹军偷袭公安。 吕蒙是个良将,深谙兵法,又有水师之利,曹祜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在江陵跟他决战。 曹祜下令放弃公安等地后,便命徐晃指挥这些军队,退守夷道。 双方相持之际,曹祜便传令徐晃,令其攻打公安。 驻守公安的孙皎,是孙权三叔孙静的三儿子,先后担任护军校尉、都护征虏将军,是孙权的心腹。 孙皎此人轻财能施,善於交结,能力并不算多突出,但小心思却不少。 他之前镇守夏口,便派兵伺机抓获曹军边境守将官吏及美女,让他们把这些人送到自己这儿来。然后,他再让这些人更换衣服并送他们回去,同时下令‘今所诛者曹氏,其百姓何罪?自今以往,不得击其老弱。’于是引得不少百姓投靠。 三国老六,无出其右。 但孙皎确实能力一般,既不善于军事,也不善于内政,好在他知人善任,于是委庐江刘靖以得失,江夏李允以众事,广陵吴硕、河南张梁以军旅,完全放权给几个部下。 此番孙皎守公安,在城外设两处大营,陆寨交给了吴硕,水寨交给了张梁。 孙皎本人,则率兵南下作唐(治今湖南省安乡县安全乡槐树村)了。 孙皎之所以不在公安,而是南下作唐,跟东吴制度有关。 东吴是世袭领兵制,除了少量中枢部队,其他军队是个人的,而非国家的。将领的军队又分作授兵和复客,前者是国家给的,可以有条件的收回,后者是私人招募的,指挥权只能家族内部相传,哪怕是孙权,也没权利收回。 虽然允许军队私有,但当时的生产力,个人又很难养得起大规模的私兵,所以孙权便给了部下正儿八经的封地。 东吴的封地叫做奉邑,是随授兵所划的提供军赋食邑的地区。即给将领某一片区,此片区的税收就是军队的军费,该片区往往是由该将领担任太守或者督将,如周瑜担任南郡太守时,他拥有刘阳、下隽、州陵、汉昌四县奉邑。 孙皎本领兵二千多人,后来又合并了黄盖的授兵以及兄长孙瑜授兵、复客,受赐沙羡、云杜、南新市、竟陵为封地,自己设官置吏。 孙皎领沙羡四县多年,可偏偏今年孙权要用刘备做藩属,将云杜二县给了刘备。为了补偿孙皎,孙权只得允诺,将公安、孱陵、作唐三县给他做奉邑。 孙皎到公安后,因为吴军水师强大,对于公安防御并不是很上心,反而急于控制公安三县。 不怪孙皎如此着急。 现在都七月底了,到了八月中下旬,秋粮就下来了。 不能控制三县,就没法收税,而收不上税,他怎么养兵? 对于孙皎来说,此事确实极为重要。 孙皎先去了孱陵,又南下作唐。 徐晃来袭之时,孙皎根本不在公安。 徐晃也是天下少有的宿将,能征善战,非吴硕、张梁可比。 徐晃到后,将军队分作两部,一路围攻陆寨,一路攻打水寨。而且徐晃带了不少小船,命人点火之后,直冲吴军水寨。 万余兵马,两面夹攻,很快便击破吴军。不仅将吴军的水寨烧毁大半,还摧毁了吴军在水寨中修建的粮仓,将数万石粮食付之一炬。 一击得手,徐晃也不恋战,立刻撤往孱陵。 孱陵在公安之后,守军只有几百人,猝不及防,被徐晃迅速攻下。 孙皎得到消息,大吃一惊,连忙从作唐往公安赶,可到了公安,等待他的,只有熊熊烈火,还火焚过的狼藉水寨。 孙皎一时间慌乱不已。 他虽官做的高,并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因为他姓孙,还是孙家三房(孙静)的家主。 此时孙皎也不知该如何,只得命人救火。 这时吴硕建议是否向吕蒙汇报,孙皎听后,却犹豫了起来。 如此惨败,他怎么跟吕蒙交代。 众人都以为曹军已经退了,仍未严密防范,谁也没想到,就在孙皎犹豫间,徐晃竟去而复返。 徐晃本来是想伏击孙皎的,可从公安到作唐,尽是平地,根本没合适的地方设伏。 于是徐晃将目标再次放在了公安,杀了一个回马枪。 徐晃的第二次攻击仍旧是迅捷而犀利,轻而易举地便撕开了孙皎的防线,直扑孙皎的中军。 大将吴硕拼命救援,可仍无济于事,最终死于乱军之中。 孙皎心中更是惊惧,竟然直接逃到船上,准备乘船逃走。 正当孙皎所部要全面崩溃之时,吕蒙亲自领兵赶到。 原来吕蒙在江陵,眼看公安方向,大火燃起,便知不妙。一旦公安丢失,他们便后路断绝,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于是吕蒙亲自去救援公安。 至于江陵中洲,吕蒙并不是很担心。 而且他也不愿放弃此地。 原本江陵中洲是块孤悬之地,但吕蒙发现,南岸的乐乡,只要稍加扩建,便是一处要塞。乐乡城加江陵中洲,再加上水师支援,就能堵住曹军南下荆南和水师东进的道路。 吕蒙知晓,吴军若是陆战,比不得曹军。 若曹军主力南下荆南,吴军只怕挡不住。 现在有了乐乡防线,就能继续全据长江,跟曹军在水上决战。所以非到万不得已,江陵中洲是决不能丢的。 临行之前,吕蒙留下朱然和潘璋二人,分别驻守江陵中洲和乐乡,并告诉二人,坚守不出,稳固阵线,自己一旦收复公安,会迅速返回。 徐晃眼看吴军主力来了,立刻下令撤退。 “来了就好啊!” 徐晃面带笑意,看着将士遮天蔽日的船队。 吴军的水师至少来了一多半,这是一个好消息啊。 第993章 初战江陵(三) 这些日子,曹祜虽然避战,但一直紧盯着对面的吴军。 其实曹祜比吕蒙更着急打赢这一仗。毕竟他还急着返回中原,去抢夺天下呢,哪有时间一直耗在江陵。 于是曹祜使了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让徐晃攻打公安。 不管吕蒙抽调多少人去支援公安,只要江陵的兵少几分,这一仗的胜率便大上几分。 只是曹祜没想到,徐晃攻打公安一事,效果如此好,竟然烧毁了吴军的粮仓,逼得吕蒙亲自回援。 吕蒙一退,曹祜立刻命人给位于夷陵的王基传信。 王基收到消息,又激动又忐忑。 这是他指挥水师以来,与吴军真正意义上的决战,其规模远超上一次与陆逊的交手。他只能胜,不能败。 “拔锚,启航!” 站在旗舰之上,极目东望。 东吴的水师,仿佛尽在王基的眼中。 千里江陵一日还,夷陵位于二、三级阶梯的分界处,落差巨大,从夷陵往东,几乎是御风而行,一路直趋。 而此时在江陵中洲上游三十里之处,管统也准备待命。 管统做过袁谭的东莱太守,是军中少有的擅长水战的将领。 世人常以为北方人不善水战,其实并不绝对,至少青州人,是比较善水战的。历史上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海战,公元前485年的吴齐黄海之战,就是齐国打赢的。 曹祜命管统在上游伐苇数百万束,编作大筏,因芦苇数量巨大,编成的草筏有几千个之多。 管统一声令下,这些草筏顺流而下,直扑江陵中洲。 本来这些草筏会被水流冲到下游,可偏偏吕蒙在江陵中洲和北岸的江陵,南岸的乐乡,各置浮桥一座,两座浮桥就将草筏给挡住。 管统眼看大批草筏汇聚到江陵中洲附近,又命人释放火船。 火船撞到草筏,瞬间引燃大火。 芦苇本就易燃,又值夏季,江上风大,火势很快向四方蔓延,烧向浮桥和江陵中洲的水寨。 在大火之中,浮桥脆弱的就像是齑粉一般,很快被吞没。 位于中洲上的朱然反应很快,立刻下令洲中士兵救火,水师则向南撤退,避开火船。 可即便如此,江陵中洲上的水寨、船坞也几乎被烧毁。 幸好芦苇燃火,来得快,烧得也快。 数千个草筏在没了可引燃之物后,火势很快减弱。 洲上虽损失惨重,但士兵伤亡并不算大,朱然勉强松了一口气。可朱然的心情刚放松了片刻,便不得不再次悬起。 三艘巨大地船只向他们靠近。 这船高有百尺,宛若巨艘一般,哪怕是他们这些江东人,也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战船。 这些战船外包牛皮,根本不惧残存的火势。 他们横冲直撞,很快将中洲附近未燃烬的草筏、浮桥等起火的东西,摧毁的一干二净。 而在这些巨船之后,大批的船只向中洲靠近。 这是曹祜的第二个杀招。 草筏放火不只是为了烧毁浮桥,还要避着吴军的水师撤退,放开江陵中洲的水面防御。曹祜真正的目的,一直是江陵中洲。 洲中有近万士兵,俱是精锐,在水师南撤,浮桥被毁这一段时间,这支部队实际上是孤立无援的。 曹祜在江陵集中了两万人马,由曹洪、曹休二人亲自指挥,准备抢滩登陆。 临行之前,曹祜叮嘱二人,他就一个要求,尽可能地杀伤守军。 曹洪、曹休各带万余人马,在五牙大舰的掩护下,开始登岸。 五牙大舰其实相当于一个水上城堡,除了最上面一层是指挥阁楼,设置瞭望设施,其他各层甲板周边配备女墙掩体与弓箭射孔。 曹军士兵从上面不断倾泻弓箭,给吴军重大杀伤,而岸边的吴军的弓箭,却不能伤其分毫。 很快小船载的曹军迅速靠岸。 虽然北方士兵多不善水战,可曹祜命人将小船上覆木板,左右相连,极大程度地减少了船只的晃动,尽可能地减少乘船对士兵战斗力的影响。 这些士兵在城中蛰伏了半个多月,早就憋着一股劲。上岸之后,一个个如猛虎一般,前仆后继,势不可挡。 朱然头都要大了,他很清楚。 中洲坞刚开始修建,尚未完工,之前在岸边立的栅栏、鹿角,又被火烧得七七八八,现在的江陵中洲,毫无防御力,根本不是曹军之敌。 必须要水师支援。 朱然命人燃起烽火,急招水师,同时他也希望吕蒙能快速增援。 此时朱然也看明白了曹祜的用意。 现在曹军是总攻,没了吕蒙部的支援,他们很难得胜。 危急时刻,朱然展现了足够的英勇。 朱然跟孙皎的情况差不多,作为朱治的养子,孙权的发小,年纪轻轻,就历任高官,二十来岁就做临川郡太守,之前也只是打过山越。 可朱然军事天赋极高,历史上单凭一场江陵保卫战,足以跻身三国前二十的名将。 面对曹军的强攻,朱然是临危不惧,多层设防,利用未完工的中洲坞,不断迟滞曹军的进攻,争取时间。 此时在长江南岸乐乡的潘璋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是吴军水师占优,可现在江陵的水上通道却为曹军封锁,他有着上万兵马,却根本无法支援。 他从军多年,还是第一次打这种窝囊仗。 于朱然和潘璋来说,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万年,吴军的水师终于赶到了。 指挥水军的乃是大将鲜于丹,吕蒙麾下上将。 他手下八千水师,在火势见小之后,迅速西返。 此时鲜于丹尚不清楚他面临的敌人,他也不相信有百尺高的战船。 虽是逆流,但凭借着高超的技术,鲜于丹所部的速度极快,江陵中洲已经远远在望。而三艘五牙大舰也映入鲜于丹眼中。 鲜于丹看得有些瞠目。 这是什么东西? 未等他从巨大的视力冲击中缓过神来,在上游方向,大批船只如鱼跃一般冲下,直扑而来。 这是王基的益州水师。 “冲上去,以最快的速度摧毁他们。” 留给王基的时间并不多,他要在吕蒙赶到之前,击垮迎面的这支吴军水师。 第994章 初战江陵(四) 五牙大舰有各种各样的缺点,这也是宋朝之后被淘汰的原因。 但他的优点也是极为突出的。 在没有对其进行针对性防御时,五牙大舰在水面几乎是无敌的。巨大的拍竿四面挥舞,每一击都带走一艘战船。 卫温指挥的五牙大舰就像是无双战神一般,在吴军船队中四面出击,摧枯拉朽。 从未见过如此残暴场面的吴军水师几乎都懵了。 鲜于丹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了一个最为明智,但事后却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定,撤退!不惜一切代价,分散撤退! 众人拼了命地往回掉头,哪怕因此将最薄弱的位置暴露在对手的攻击范围内。 从技术上来说,吴军水师还是要胜益州水师一筹的。 他们娴熟的控船技巧帮助他们在绝境中,迅速突围。 于是在一场大崩溃中,吴军水师的主力竟然奇迹般地逃走了接近一半的船只,保全了有生力量。 曹祜站在城头,望着拼命逃走的吴军,也只得叹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本来想利用装备不对等,将这支吴军水师歼灭,削弱吴军的实力,只可惜终究是功亏一篑。 王基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封锁江陵中洲,准备下一场战役。 鲜于丹一行拼命往东。 直到看不得五牙大舰的身影,鲜于丹仍是惊魂未定,心中犹是后怕。 东行没多久,鲜于丹便遇上了回援的吕蒙。 吕蒙一路到了公安,徐晃未与其交战,便迅速撤走了。 眼看公安水寨一片惨烈景象,吕蒙是怒不可遏,再得知曹军来袭时,孙皎不在公安,吕蒙更是恨不得将其诛杀。 也亏得孙皎姓孙,其特殊的身份救了他一名。 吕蒙本想亲自稳定公安局势,可刚到公安没多久的他,便见到江陵方向熊熊烈火燃起。他江陵出事,立刻就要返回江陵救援。 可吕蒙还未动,原本已经撤退的徐晃去而复返,再次向岸上吴军发起猛攻。 这时候吕蒙哪还能走。 虽说江陵重要,可公安亦重要。而且公安若丢,众人后路断绝,怕有覆灭的风险。 吕蒙只得以公安为重,接管战场指挥权,与徐晃鏖战。 双方鏖战多时,徐晃眼看吕蒙兵力,数倍于己,他并不占优势,因此并不恋战,立刻撤退。 直到此时,吕蒙才留下大将宋谦守卫公安,自引主力再次去救江陵。 一天之内,来来回回,众人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待听闻江陵中洲浮桥被烧毁,鲜于丹水战兵败,本就有病的吕蒙更是彻底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差点倒下。 或许吐血让本就郁积的血管通畅了不少,吕蒙并未倒下,眼神反倒清明了许多。 他将鲜于丹唤来,质问起曹军水师的情况。 鲜于丹真的要被吓破胆了。 “都督,曹军有一种巨大的战船,长有二十几丈(55到60米),高有百多尺,有五层甲板,每一层都有床弩。 船上有六个巨大的长木,每个长木有七十尺,头部有一个巨大的铁皮包裹的锤头。 士兵将长木拉起,靠近我们的船只,然后将巨木放下。只是一击,我军的艨艟就被击的粉碎。 我军将士,无不用命,拼死力战,可根本挡不住长木铁锤的轰击。 我为了保全水师的有生力量,不得不撤退啊。” 鲜于丹说得声泪俱下。 众人也俱是面面相觑。 “陆伯言说得曹军的新式武器,不是假的?” 吴军将领,素来以精良的水师而自傲,可现在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竟被曹军打得落花流水,对于众人心理的冲击是惊人。 吕蒙脑海之中,不断闪现着这些巨船,他略一犹豫,跟部下孙规说道:“命令各部,原地待命,咱们换一艘艨艟,我亲自去看看曹军的巨舰。” 众人皆是吃惊。 “都督是三军之主,未可轻易冒险。” “我若不弄清楚曹军的情况,难道让我东吴上万的战船,全成为一堆烂木头吗?” 吕蒙换了一艘快船,只带十多个护卫,直奔江陵而去。 大江之上,尽漂着破损的木头,看得吕蒙心痛不已。 这些都是他们吴军的战船。 吕蒙很快到了江陵中洲东面的江上,隐隐能听见中洲上的喊杀声。 中洲两侧,果有三艘巨舰,高如小山,六根巨木分散在周边,杀气腾腾。让吕蒙感到头晕目眩的,乃是曹军竟然用巨木轰击吴军在岸边的栅栏。 刚才水战,五牙大舰撤走,朱然趁机在岸边抢修了一些栅栏,现在倒好,全被五牙大舰给摧毁。 那巨木带着石破天惊的威势,仿佛要将吕蒙的心给撕扯碎。 “果然非人力能敌!” 不过吕蒙到底是个名将,很快便发现了五牙大舰的短处。这些船太大了,行动颇为不便,而且六根巨木并不能左右移动,只能直上直下。 “如果我军以大量小船突袭,在巨木的缝隙中靠近大舰,然后尽快爬上敌船,进行接舷战,便能让曹军的巨木无计可施。” 但吕蒙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想拿下一艘这种大船,怕是需要无数人前仆后继,方能成功。 吕蒙明白,他除非付出水师一半以上的伤亡,才能击败曹军的水师。这还是双方水师的人数、船只相差巨大的前提下。 曹军可以损失得起,以他们的国力,战后可迅速补充这种巨船,可他们吴军承担不起水师一半伤亡的结果。 当然他们也可以打造这样的大船,但这需要时间。 这一战,没法再打了。 吕蒙知道,位于江陵中洲的朱然,怕是没法救回来了。 “想办法传令给朱然,命他组织军队,分散突围。再传令给潘璋,让他接应。但若是曹军渡江,他们便放弃乐乡,立刻,立刻南下。 命孙规率我军主力前往公安,并在江上严密布防,但尽量避免与曹军开战。” 此番数败,损失惨重,还将朱然给丢在了江陵中洲。这是自孙权继位以来,孙吴遭遇的最大规模的失败。 他吕蒙实在无言去见至尊啊! 第995章 突如其来的暴雨 曹祜在城头等到傍晚,仍不见吕蒙的主力赶来。 “孝直,看来吕蒙是不会来了。” 曹祜为了迎战吕蒙,还藏了两艘五牙大舰,现在看来,倒是派不上用场了。 一旁的法正说道:“晋公,我军有五牙大舰优势,为何不顺水而下,与吴军水师主力全面决战。 若是能将吕蒙的主力击败,灭亡孙吴,亦非难事。” “孝直,你只看到了五牙大舰的优势,却没看到劣势。我为何非得千方百计将吴军水师主力调走? 东吴水师,船多人众,无论是水手还是士兵,俱长于水上作战,这是我们没法比的。 至于五牙大舰,一旦进入云梦泽区,我都担心它会搁浅,或者被风吹得倾覆。 假使这些不会发生,咱们也真的追上吴军,与之决战,一定能打赢吗?我看未必,而且大概率败得是咱们。 第一,吴军完全可以利用数量优势,绕开五牙大舰,围攻我军其他战船。 第二,吴军可派出大量小船,与我军战船混在一起。你要知道,拍竿的使用,需要距离和空间。 双方混在一起,这拍竿就很难使用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之所以吴军会退,是吴军因为不愿意付出巨大的伤亡。若是生死危亡之际,吴军发起决死冲锋,与五牙大舰同归于尽,我不认为五牙大舰可以挡得住。” “但是我军的优势,正是五牙大舰和拍竿,一旦吴军仿制,我军便优势全无。” “我还巴不得他们仿制。一艘五牙大舰,排水量有千吨。” “排水量?千吨?” “这不重要。船二十几丈长,十几丈高,单是甲板,就有七丈宽,吃水深达一丈,耗费的木料不计其数。 咱们用了数年时间,才建造出如此巨舰,孙吴要用多久? 哪怕他能建成,以他们的国力,能造几艘? 一艘五牙大舰,至少需要八百人操作。 将有限的造船人力,物力,全部投入到造五牙大舰中,还有精力发展其他战船吗? 我最怕的,其实是数以百计、千计的艨艟、走舸将咱们给淹没。 这就是我为孙吴打造的陷阱。” 法正恍然。 “看来不会再有水战,只怕洞庭以东,吴军会全部放弃,现在咱们可以大胆地歼灭朱然、陆逊两支部队了。 传令曹洪、曹休,让他们告诉江陵中洲的吴军,吴军水师败了,他们已经成了孤军,让他们投降,可以免死;同时告诉朱然,只要他愿意放下武器,我允他返回江东。” “唯!” 法正知道,这是曹祜的攻心之计。 示之以威,诱之以利。 曹洪很快收到曹祜的指令,听到水师大胜的消息,他都感觉得此事是如此的不真实。 “江东不是素以水师闻名吗? 我记得建安十三年,军中大疫,船舰为吴军所烧,我军只得引军从华容道步归,当时沿途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大风,丞相只得安排士兵负草填之,战马乃得过。羸弱之兵为为人马所蹈藉,陷于泥中,死者甚众。 现在就这么容易,便将吴军水师击败了?” “吕蒙不是当年的周瑜,晋公也不是当年的魏王。” 曹洪点点头。 “文烈,咱们同出一房,作为你的族叔,我要提醒你,关键时候,不要犯糊涂。你身上有着极深的晋公烙印,别人不会信任你。” 曹休听后,面色一暗。 “叔父,晋公不信任我。” “那你有什么值得晋公信任的?” 曹休立时一愣。 “你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晋公,你是值得信任的。其实晋公对你已经很好了,你看曹子丹,晋公就将他压在河湟,征讨西羌。 这些年过去,他跟曹丕的关系也断的差不多了。 而你呢?” 曹洪拍了拍曹休的肩膀。 “好好考虑吧!” 因为吴军的撤退,曹军对于江陵中洲的攻击反而不着急了。曹祜在军中挑了二十多个嗓门大的壮汉,在船头排成一列,向着吴军喊话,一遍又一遍。 吴军虽然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们的水师会败给曹军,可离开的船只又难以解释。 最后望着四面环绕的曹军船只,还有如狼似虎的曹军,只能陷入绝望之中。 朱然的心更是沉入谷底。 从他看到那几艘巨船,就知道水战只怕打不了赢了。可是江陵中洲,四面是水,他们连突围都困难。 对于曹军的劝降,他完全没在意。 放弃军队,投降曹军,他还回江东做什么。 对于朱然来说,他似乎只有死战一个选择。 只是上天似乎不给他这个机会。 长江的一场大火,似乎引得上天为之落泪。大战之后的次日,天气突变,降下暴雨。 这滂沱大雨如银河倒泻,倾倒如注,连续数日,没完没了。 从上游倾泻而来的江水一拥而下,不断地拍打着江岸,带着大自然的野性与恐怖,仿佛要将世界给淹没一般。 常年生活在江东的朱然终于意识到,滔天的洪水可能要将江陵中洲淹没了。 曹祜也反应过来,立刻下来,让曹洪、曹休所部,全部撤回江陵。真要来一场水淹七军,他曹祜真成笑话了。 两万人冒雨转运了一整日,方才登岸。 曹洪等人也后怕不已。 “这南方的天真怪,跟小孩的脸一般,说变就变。” 曹洪等人撤回来,可江陵中洲,还有吴军。 “晋公,这吴军怎么办?” 曹祜看着倾盆的暴雨,略一犹豫,便道:“让人紧紧盯住长江的水位,随时向我汇报。尤其是大水漫过江陵中洲。” 高柔道:“主公,是不是要派人去劝降吴军?” “再等等!” 曹祜不知道朱然会不会降,但他必须将朱然逼到绝境,让他不得不降。 此时的吴军,也确实已经陷入绝境。 若是死战,他们或许还有一些勇气,可是这天地之威,让他们升不起一丝抗争的决心。 众人面对滔滔江水,混乱不堪,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 朱然望着这场突然而来的大雨,心中满是绝望。为何苍天要如此戏弄他,连战死的机会都不给他? 第996章 上之回 当江水漫过江陵中洲时,曹祜终于安排人前去劝降。 奉命前去的乃是宗预。 宗预之前在张飞麾下为吏,后在巴西被俘,投降了曹祜,被委任为吏,先后在雍州州府和大将军府任职。 这次曹祜出征荆州,因为宗预是荆州人,便将其调来听用。 冒着风雨,宗预登上了江陵中洲。 洲上的乱象,超过了宗预的预想。可能有人不惧战死,但很少有人能够坦然面对被活活淹死。 众人为了活命,各显神通,也加剧了军中的恐慌与混乱。 一名吴军将领引着宗预到了朱然的中军。 短短数日,朱然面色竟有些枯槁,可知他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宗预到后,朱然不待他说话,便直接问道:“曹祜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宗预立时说道:“朱将军,直呼我主之名,是不是有些失礼?令尊听说是孙破虏时期的老臣,难道没有教朱将军要尊重他人吗?” 朱然一愣,没想到宗预如此刚硬。 其实朱然不知道,历史上的宗预,面对孙权照样刚硬。 诸葛亮死后,孙权增兵巴丘,蜀汉为了回应,便增兵白帝城。后来宗预出使东吴,孙权故意难为宗预,说“东之与西,譬犹一家,闻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咱们是一家人,你们为何在边境增兵?)”宗预直接回怼道“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咱两家增兵,都是自己的事,你根本没必要问)” 宗预的刚硬态度,让孙权都尊敬。 在蜀汉,邓芝倚老卖老,自大将军费祎以下的人都避让三分,唯有宗预不肯屈从。甚至邓芝说“礼,六十不服戎,而卿甫受兵,何也?(你都六十多了,不该领兵了)”直接以“卿七十不还兵,我六十何为不受邪?(你七十多都能领兵,我六十多凭什么不可以)”回怼。 这种性格让曹祜非常喜欢,以致委任宗预为晋国的侍御史。 朱然本想拿捏宗预一手,却丢了颜面。 此时此刻,他又根本不敢跟宗预翻脸,所以只能对着宗预回了一礼。 “是我失言了!” 宗预也没纠结此事,便道:“朱将军,我家晋公之前的条件,仍然有效。” “那我手中这些将士呢?” “众人归降之后,留在荆州。若愿从军,可募为兵;若愿为民,可在荆州分给土地,安置为民。至于朱将军,若是愿降,仍授偏将军,可领兵。 晋公很看重将军的才华,若将军不愿意继续领兵,亦可在大将军府任职。” “我将士兵留下,带走军中队率以上的官吏,不知可否?” 宗预顿时笑了起来。 “将军骨干俱在,若是如此,朱将军转眼间不就又拉出一支新军来。说实话,将军现在投不投降,不过是早降和晚降的区别。 将军应该读过史书,可曾见过有人一隅之地对抗天下的。 当初霸王项羽,为何不肯过江? 因为过了江后,也是一个‘败’字。 于孙吴来说,对抗朝廷唯一的倚仗,就是水军,可今日水军已败,还有何倚仗?所以将军当早做打算。 我听说孙吴之兵,除了所授之兵,皆为子弟兵。 而将军本姓施,乃吴郡朱府君的养子,所以将军麾下的将领,不仅有朱姓族人,还有施姓族人。 这些人跟随将军,本来求个富贵,难道将军想让他们,全部淹死在这沙洲之上吗?” “沙场之上,死亡本就是常事。” “全军覆没,难道也是常事?你施家除了将军以外,再无其他将领,所以施家人皆投了将军。 若是他们全死在这里,丹阳施氏不说亡族,可只剩下一群老幼,只怕将来残渣都不会剩。 将军看看这江水,已经涌上洲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将这片沙洲淹没。 到时候,天下就再没有这支军队了。” 朱然的心中,不断挣扎。 宗预站起身来,告辞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水势越来越大,在下实在怕死,不敢在此多待,就在船上等待将军的决定。” 宗预说完就要走。 “宗御史请慢!” 尽管朱然再不愿降,可此时此刻,投降已经成了必然之事。 “罢了!罢了!” 朱然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 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让手底下这些人,被洪水淹死,没有任何意义。 随着朱然的投降,原本混乱的吴军,却突然恢复了秩序。按照宗预的要求,众人皆放下武器、铠甲,然后登上了曹军的船只,送到了江北岸。 有不少人倒是想着挟持一艘大船,逃回江东,但曹军并未给他们机会。 众人纷纷登船,朱然落在了最后。 此时洪水已经没过小腿。 朱然又看了一眼江陵中洲,便往大帐而去。 这时有人喊道:“朱将军要去做什么?” 朱然一愣,转身望去,竟然是宗预。 “宗御史不是怕水吗?怎么又下船了?” “在下是怕朱将军没有上船。” 朱然不说话。 宗预笑道:“果然让晋公说对了,将军心存死志。可将军已经让手下人投降了,哪怕将军死在这里,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宗御史是来奚落我的吗?” “当然不是。晋公让我告诉将军,自古艰难唯一死,将军不怕死,难道还怕活吗?有时候死了容易,活着却难。 将军不该寻死,而是让你的投降,变得值得,有意义。 晋公曾言,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他让我问将军,可愿效仿长平、冠军二侯,立功朔漠,扬威异域吗?” “什么意思?” “若将军愿意,可前往朔方都护府任职,戍守阴山。那里有数不尽的胡虏、夷狄,是天下最重要的边塞,守护着万民的安宁。 将军在那里,一定可以寻找到新的人生意义。 上之回,所中益。夏将至,行将北,以承甘泉宫。寒暑德。游石关,望诸国。月支臣,匈奴服。令从百官疾驱驰,千秋万岁乐无极。 这是天下人都会唱的曲子。 将军难道不憧憬吗? 向北去,守阴山,如此方为好男儿。” 第997章 江东要造五牙大舰 朱然最终还是降了。 或许我们听惯了各种可歌可泣的忠义故事,然而对于古人来说,死节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是不愿死的。 就像魏蜀吴覆亡时,死节的就那几个人,可三国的官吏却数以万计。 灭国也不过是换个新主人而已。 朱然当然也不想死,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曹祜给了他理由。用自己的余生去戍卫边疆,做霍去病、班超、陈汤做过的事。 这足以让朱然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曹祜没有违背承诺,任命朱然为偏将军,云中郡东部都尉,朱然投降的七千余人,有一千多人被朱然带去朔方,其余人在裁汰老弱病残之后,被补入各军。 兵败的吕蒙返回陆口,六万出征大军只剩不到四万人。自朱然以下,折损了数十名将领。 孙吴人口,本就较北方少的多,如此惨败,所有人皆是肉疼不已。 吕蒙安顿好陆口的防御之后,立刻亲自去向孙权请罪。 这么大的失败,自然有人要承担责任。 但孙权并未怪罪吕蒙,反而认为是自己盲目出兵,导致战败,将责任扛了下来。还任命吕蒙为镇西将军,镇抚荆州。 吕蒙算是孙权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吕蒙是豫州人,出身贫贱,年轻时甚至因为没有文化而被轻视。他是孙权一手提拔的将领,而且跟东吴四股最大的势力,孙家宗室,元从徐州人,土著江东人,投降的刘繇旧部青州人全无关系。 这样的人物,孙权如何不信任。 虽然吕蒙兵败江陵,但目前孙吴内部,有能力又只值得孙权信任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他只能揽下责任,让吕蒙继续扛起西线的重任。 吕蒙亦是感动不已。 “臣有负至尊重托。” 孙权笑道:“子明,曹祜是天下有数的名将,战功赫赫,从无败绩,你败于他之手,不算丢人。这一次其实怪我,不该安排叔朗(孙皎)为你副将的。 你当时便说过,昔日公瑾、程公为左右部督,共攻江陵,虽事决于公瑾,然程公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 我当时虽明白了此理,可不得不用叔朗,以致因此而兵败。 若是我能再考虑周全,安排妥当,或许便不会出现公安事,战局也未必败坏的如现在这般。 江陵之败,确实是我之过。“ “至尊!” 吕蒙听后,眼眶红润,感激涕零。 “子明,你我君臣,本就亲近,不必如此。此番兵败,我其实早就考虑过,毕竟曹祜的用兵,更甚于曹瞒。 可水师遭遇兵败,我实难想象,当日情况,你详细地跟我说一遍。 当务之急,是如何夺回水军优势。” 吕蒙于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俱跟孙权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孙权听后,脸色越来越黑,手甚至止不住地颤抖。 “天下真有这种可怖的武器?” “若非亲眼所见,我亦不敢相信。至尊,时至今日,我军也必须打造这种巨舰,不惜一切代价。” “曹军一共才打造了三艘,只怕这种船打造起来,极为不易。” “现在有三艘,那将来呢?五艘,十艘。若是数十艘巨舰来袭,咱们拿什么来抵挡曹军。咱们有更先进的造船技术,技术更精湛的匠人,还有无数优秀的水手,只要咱们也有这种巨舰,没道理打不过他们。 至尊,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打,而是水师官兵见识过这种巨舰后,直接吓得胆寒了,甚至不敢迎战。 我们只有也拥有这种巨舰,才能让士兵不再畏战。” 孙权暗暗算了一笔账,很明显,打造这种战船,花费巨大。 可犹豫许久,孙权最终还是同意了吕蒙的建议。正如吕蒙说得,这不仅仅是船,还关乎到水军的士气。 与此同时,孙权又下令将鲜于丹处斩,并言称是鲜于丹“畏战不前”,导致兵败,弱化了五牙大舰对此战的影响,省得因此而影响军心。 ······ 孙权筹谋着建造大船,曹祜也盘算着对盘踞夷陵的陆逊发起致命一击。 陆逊所部在夷陵这座孤城已经守了半年多,士兵还算充足,但粮食却已经是耗尽了。吴军尚还算稳定,可那些费尽心机吞并的荆州军队,此时却成了祸乱的源头。 这些人本就对孙吴没什么忠诚度,而且因为身份,还遭受歧视。 陆逊也不知道自己要坚守多久,所以才一开始,就对军队减少了粮食的供给,以图能支撑更长的时间。 这个时候,粮食分配就出现问题了。 质量好的粮食,吴军自己吃,差得分配给荆州军;肉菜尽可能得供应吴军,荆州军什么也落不到。 而且荆州军每日食物供给量也比吴军要少。 刚开始,荆州军还忍着,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时间一长,这些人也不干了。 五月份和六月份,城中先后发生了两起荆州军的叛乱,虽然都被陆逊镇压下去,但极大地打击了守军士气,还使得吴军和荆州军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陆逊为了稳定军心,甚至将粮官都斩了。 可隔阂一旦出现,又那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现在军粮耗尽,众人为了口吃食,费尽心思,城中除人以外的活物,就没有幸存的,连耗子都被吃光了。 吴军在江陵大败的消息,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整支部队,濒临崩溃。 陆逊的威望还是不足以压制住这支风雨飘摇的军队。 也是在这个时候,夷陵城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孙尚香。 曹祜想招降陆逊,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还因为他江东士族的身份。要瓦解孙权的统治,除了军事,还有政治,加大孙权和江东士族的嫌隙,对于动荡孙吴的局势,有着重要意义。 陆逊若是投降,便能发挥重要作用。 之所以派孙尚香,乃是因为陆逊这种人,心志坚定,普通人很难使其动摇,孙尚香前去,既能瓦解他的斗志,也是对孙尚香的试探。 孙尚香有孕数月,似乎已经完全臣服了曹祜,曹祜倒是想看看,能不能信任她。 第998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再见孙尚香,陆逊有些吃惊。 “阿仁!” “伯言,我现在叫孙尚香!” 孙尚香轻巧地坐到榻上,手不自觉地扶住微微隆起的腹部,身上不自觉地带着一份温婉与娴静,跟从前的孙夫人,完全不同。 陆逊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阿仁,你变了好多!” “任谁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一切,也会跟从前不一样。” “这孩子?” “曹子承的!” 孙尚香有些自嘲道:“你说巧不巧,我嫁了这么多次,都没有身孕,偏偏委身曹子承,反倒有孕了。” 陆逊有些不敢看孙尚香。 当初是他退缩了,所以才有了孙尚香二嫁刘备。 “你还好吗?” “无所谓好不好。当初我在孱陵,听闻你在夷陵被包围,于是率护卫我的人前来救援,最后中了曹军的埋伏,兵败被俘。 一个被俘虏的年轻女性,要想活命,只能委身敌将。 男人嘛,总是喜欢让自己敌人的妻女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 曹子承这个人,还不坏,至少比刘玄德有趣。我委身于他,至少不用再遭受乱军的蹂躏。” “曹祜如何让你来的?”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派我来劝降你。我看得出,他很看重你。” “所以你是来劝降我的吗?” “是!” “阿仁!” “阿仁已经死了,我现在叫孙尚香。” “你是至尊的妹妹。” 孙尚香突然大声喊道:“我为了他两次嫁给刘备,我不欠孙仲谋的!陆伯言,是你当初让我顾全大局的,我也不欠你的。” 陆逊脸色一暗。 “是我负了你!” 孙尚香不以为然道:“陆伯言,投降吧。你被困夷陵几个月,来救援的部队已经败了,不会再有援兵了。现在你手下的士兵都要人相食了,你又何必再负隅顽抗,多增杀戮?” 说到这,孙尚香声音一弱。 “孙仲谋命吕子明率六万大军,前来救援你,最后却在江陵一败涂地,损失惨重,连水战都输了,只能狼狈撤退。 你能指望短期内,孙仲谋再派出援兵吗?” 陆逊听到吕蒙兵败,有些吃惊。 “吕都督也败了吗?” “那日我在城头亲眼观战,吕子明是很厉害,却非曹祜一合之敌。对了,朱义封(朱然)也降了。” 陆逊听后,更是吃惊,他很清楚朱然和孙权的关系。 “朱将军如何会降?” “吕蒙撤时,留他困守江陵中洲,又值洪水,他要么投降,要么被水淹死,你说该怎么办? 你现在的局势,跟他没什么区别,要么投降,要么覆灭。” “阿仁,虽然你记恨至尊,可你毕竟姓孙,是孙家人,若是孙家亡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孙家,是孙仲谋的孙家,不是我的孙家,我是嫁出去的女娘泼出去的水了。 曹子承答应我了,今后让我的儿子,镇守江东。我突然就反应过来了,江东之主与其是我的兄长,不如是我的儿子!” 陆逊听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时间变化太快,阿仁已经变得他完全不认识。 “阿仁,你回去吧,我家在江东,一切都在江东,我没法投降。” 孙尚香脸上突然露出一副鄙夷之色。 “陆伯言,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的隐忍,你总是装作一副身不由己,忍辱负重的样子。 你陆氏因我兄长而死伤百余人,你不恨他吗?可你还是娶了他的女儿。 你在孙家手下为官,你为孙家改名为逊,你将自己的妻子让出去给刘备,你哪一样是真心的?可你就是忍得了。 你整日带着这副伪装后的面孔示人,你不累啊,你甘心吗?” 陆逊望着孙尚香许久,却不发一言。 “就像现在,你难受的要死,可就是不说。我不知道,你要忍什么,又要忍到何时?” “阿仁,我背负着整个家族。” “你是陆家的族长吗?陆家的族长是陆公纪(陆绩),不是你。 陆伯言,你真的甘心吗?就这么死在夷陵。如果你要是死了,没人会知道你满腹的才华,他们只会认为你是一个庸才,跟别的庸才没有区别。 大丈夫当戴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你壮志未遂,现在死了,就白死了,你死后能瞑目吗?” 陆逊听后,忽然站了起来。 “我若降了,至尊必然会迁怒孙家。” “你守了夷陵四个多月,对得起孙仲谋了。你陆家本就多人入仕,现在的江东,人心惶惶,孙仲谋哪怕为了稳定人心,团结各方势力,也不会对你陆家动手的。” 陆逊痛苦的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 “我降!” 于陆逊来说,他似乎只能投降了。 陆家本就与孙家有大仇,他甚至都没有效忠孙家的理由。 而这一降,也意味着他的前半生是那么的可笑。 陆逊决定投降之后,部下众人,多数都支持,包括孙权派来监视陆逊的骆统。 他们守了夷陵四个月,足够忠诚了。 当夷陵城打开的一瞬间,城中满是欢呼之中,吴军士兵充满了欣喜。因为投降,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自相啖食了。 八月二十,自陆逊以下,吴军五千五百人投降,众人多骨肉如柴,面容枯槁,可知这四个月是如何渡过的。 曹祜本来想见一见陆逊,这是一个传奇人物。 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但又觉得非是良机,便让高柔去见陆逊,还带给了陆逊两个选择。 “陆将军,晋公说你‘多智略,见兵势,乃是良才’,今将军既降,绝不会让将军为难。 将军若愿文,可至益州为一任太守;若选武,可至西海都护府,担任司马一职。” “西海都护府?” “晋公在平定韩遂之后,以金城、西平二郡和陇西郡西部,设西海都护府,统一管理西羌诸事。这两年,西羌能够安稳,皆是此故。” “我去西海都护府。” ······ 陆逊不出曹祜所料的,选了西海都护府。 这也是曹祜希望的。 “晋公如何知晓,陆逊会有此选?” “西海都护府,更能出成绩。现在唯有青史留名,才能让陆逊不再芥蒂投降之事。” 第999章 曹昂何在? 江陵之战后,吴军退守洞庭湖以东,自己撕开了荆南防守的口子。 曹祜觊觎荆南土地,自然要将手伸向此处。 之前曹震、法正许诺士仁为武陵郡太守,但士仁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士仁刚到汉寿,武陵郡从事樊伷便直接联合零陵北部都尉、裨将军习珍,将士仁给赶出了武陵。 曹祜只得任命曹休为都督荆南诸军事,又命潘濬为零陵郡太守,署武陵郡事(潘濬是武陵郡人),南下讨蛮。 荆南之事,算是曹休主动请缨。 这令曹祜很是满意。 要经略荆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肯定数年不能北返,这说明曹休至少不准备掺和曹祜与曹丕的争斗。 虽说曹休还没有彻底投靠曹祜,但在曹祜手下,肯定是逃不出曹祜的手掌心。 二人的组合,曹祜还是比较信任的。 历史上便是潘濬率军平定了樊胄与习珍联合五溪蛮夷发动的叛乱。 潘濬更是在吴黄龙三年(231年),被授符节,与吕岱督军五万,讨伐五溪蛮夷。期间潘濬赏罚得当,在数年间,斩杀俘获几万人。自此五溪蛮夷逐渐衰落,一方得以安宁无事。 历史上蜀汉和东吴对待南方蛮族的态度,正好相反。 蜀汉以怀柔安抚为主,政策核心是“攻心为上”,注重通过安抚和怀柔手段化解敌意,巩固边疆稳定。 而东吴则是以军事讨伐为主,东吴对南方山越等部族的政策侧重于武力镇压,通过频繁征讨震慑异族,确保后方安全。 可以说东吴将山越当成了经验包,几乎每个武将都有打山越的经历。 至于谁对谁错。 只能说,到了两晋南北朝,原本被山越控制的江南丘陵和东南沿海成为中华核心区,而云贵地区,则逐渐脱离中华,到南朝后期,彻底成为化为之地,甚至独立建国,直到元朝才重新回归中央政府的统治。 所以经营南方,曹祜肯定是学孙权不学诸葛亮。 不能给子孙留太多麻烦。 眼看着南线战事,将要结束,曹祜也准备北返。 这日曹祜正巡视江陵城防,高柔匆匆跑了过来。 “晋公,大喜事!” 眼看高柔一副气喘吁吁地模样,曹祜笑道:“文惠,何喜之有?” “从宛城传来消息,找到一具遗体,怀疑是长公子的。” 曹祜一愣,脸色微变。 高柔知道曹祜对曹昂的死耿耿于怀,于是便让人在宛城寻找曹昂的遗体。 可宛城之战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想找到曹昂的遗体,谈何容易? 实际上曹昂战死在淯水畔的乱军之中,遗体到底在哪里,连张绣都不知道。 张绣投降曹操之后,为了讨好曹操,曾两次派人在宛城周边寻找过曹昂的尸体,可仍没有找到。 高柔对于寻找曹昂尸体,并没有盲目,而是进行了周密地思索与探访。 他先是沿着当初曹操扎营和撤退的路线进行探访,又派人寻找参加过此战的将领和士兵,已经战场周边的百姓。 虽然之后高柔跟着曹祜南下,但对于此事,他并未放松。 不知是高柔运气好,还是他的思路没错。 他安排的人在战场周围的村庄走访时,寻到了一位老人,此人当年曾参与掩埋过尸体。 当初张绣军得胜之后,曾征集周边村镇的百姓去掩埋尸体。这个老人见一阵亡的年轻将军,猜测对方身份不凡,便将其埋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高柔安排的人跟随这个老者,找到了淯水的那棵大树,从大树后面,果然挖出了一具尸体。 这人已成白骨,身上也没有甲胄,但是内衣尚在。虽然内衣几乎朽坏掉,但能看出,是绸制的衣服。 此时曹祜已然有些激动。 “此事能确定吗?” “晋公,此事真假,我尚不敢确定,只是想请晋公安排一些见过长公子的人,前去辨认一番。” 曹祜突然说道:“我要亲自去宛城!” 高柔没想到曹祜如此直接。 “晋公,被发现的人,像是长公子,但没法完全确定,晋公要不还是等消息进一步确定之后,再做决断?” “我必须要去!” 曹祜直接打断道:“文惠,你不要说了。” 曹祜转头跟曹洪说道:“叔祖,我要去一趟宛城,江陵留王伯與镇守,至于襄阳,则交给叔祖了。” 曹洪也知道兹事体大。 “子承,你莫要着急。你得上天庇佑,一定可以心想思成。” “那就谢叔祖吉言。” 高柔其实已经基本确定,发现的尸首就是曹昂的,但是这种事情,他也不敢将话说完,但是心中是有些底气的,因此并不多劝。 曹祜安排好诸事,便和高柔一路兼程,到达宛城。 曹祜对曹昂并不熟悉,而南阳郡太守王思,曾与曹昂相处多时,是辨认人之一。 二人汇合之后,又立刻赶往北面的西鄂县。 那具尸体,暂时被安置在离得更近的西鄂县城。 曹祜一行到后,先招来了那位老人。 “当时那个年轻将军,浑身是血,当兵的扒下了他的甲胄,本来还想扒他的里衣,可那里衣破损太严重了,几乎被血染红,扒下来只怕也没法穿了。 我看到年纪轻轻,模样也俊秀,猜测他出身应当不凡,所以才单独安葬了他,就是想着,以后会有人来找。 对了,我从他身上拿了一个东西。” 老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黄青白黑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 长命缕是古越族的东西,五色丝代表木、金、火、水、土,象征东、西、南、北、中,蕴涵着五方神力,可以驱邪除魔,祛病强身,使人健康长寿,又叫辟兵绍。 虽然模样已经很旧,但曹祜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母亲做的。 越国在战国时迁都琅琊,所以徐州北部郡县皆受到了古越风俗的影响。 羊氏是泰山人,从琅琊人那里学到了制作长命缕。 曹昂有一个,曹祜亦有一个同样式的长命缕。 摸着长命缕,曹祜眼眶已经湿润,对着老人拜了一拜。 长命缕的出现让曹祜已经相信,被发现的人就是曹昂。 第1000章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县中衙役带着曹祜到了停尸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那具尸体已成白骨。 众人单看白骨,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这时县令说道:“令史已经检查过遗体。高七尺五寸,目前从骨头上能看出来的伤势,应该有七处。” 一旁的王思赶紧说道:“我记得长公子身高,正是七尺五寸。左肩下一寸应该有箭伤,兴平二年,我军袭击定陶,长公子身中流矢,箭伤透骨。” 县令听后,立刻说道:“根基令史的记录,左肩下一寸的骨头,正受过箭伤。” 王思听后,忍不住痛哭起来。 “长公子!” 而曹祜看着尸首,一时有些发愣。 曹祜心中虽有执念,可这份执念到底是因为这一世曹昂是他的父亲,还是为了祖母、母亲,他一时也说不明白, 高柔也看出了曹祜的恍惚。 他以为曹祜还在怀疑。 “晋公,若是仍有疑惑,可以滴骨认亲。” “滴骨认亲?” “晋公,我听说前会稽郡太守陈业的兄长渡海殒命,同船死者五六十人,因尸体腐烂,无法辨认,陈业想起‘亲者血气通’的古语,便将自己的胳膊划破,让血滴在他认为是兄长的尸体上。结果,血很快渗入骨内,据此陈业得以辨认兄尸。” 曹祜反应过来,这就是古代版的滴血认亲。 曹祜当然清楚,这种方法比较粗糙和不科学,以滴骨法为例,像“合血法”,A型血跟B型血很容易就融合,一个A型的小孩跟任何一个B型血的成人合血,就会认一个爸爸出来。而滴骨法也差不多,人死后的骨髓不管是保存在露天,还是埋在泥里,它的软组织都会腐败溶解消失,骨骼表面受腐蚀发酥,血也好,水也好都能滴进去。 眼看曹祜还是不言,高柔以为曹祜不相信,便道:“晋公,可以一试。” 眼看众人都看向自己,曹祜也知道难以脱逃。 于是曹祜用刀将口割开一个口子,滴在白骨之上。果不其然,这血真的融入白骨之中。 “融了,融了!” 众人皆是欣喜起来。 曹祜清楚,事到如今,这具尸首哪怕不是曹昂的,也是曹昂的了。 至少这足以给祖母和母亲一份安慰。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曹祜大哭一场,几至晕厥。 很快曹昂尸骨被找到的消息,传遍了宛城。王思命人用上好的棺椁将尸首成殓,运回了宛城。 而曹祜也因为哀伤过度,病倒在榻上。 “文惠,我父的后事,就拜托给你了。” 曹祜是真病,也是假病。 这些日子,连续转战,他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疗养一番。同时曹祜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让他日日在人前痛哭,他也确实做不到,索性病了,将事情交予他人。 高柔听到曹祜将曹昂后事交予他安排,心中大喜。 在高柔看来,这正是信任的体现。 “请晋公放心!我必妥善安排,使晋公无忧。关于此事,是否要派人急报魏王和王妃,公太夫人?” 曹祜点点头。 “安排妥善的人去,此事要好好说,祖父和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大喜大悲。” “唯!” 曹祜病了一日,忽然想起,曹操交权一事,内外反应不一,议论纷纷,很多人反对者都找到自己头上,希望自己能带头反对。 但曹祜并不愿出这个头。 现在自己病了,不能见人,正好可以暂避,倒是一件好事。 于是曹祜的病便更严重了。 ······ 曹昂尸首找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许都。 听闻消息,曹操忍不住潸然泪下。 “父亲上马,孩儿随后便来。” 建安二年,他将儿子永远得留在了宛城,而今二十一年了。 “大王,晋公派人来问,该如何安排长公子的丧事?” “他是做儿子的,父亲的丧事如何办,一切自然是他说了算。只是子修的遗体,将来就与我葬在一起吧。” “唯!” “阿福怎么样了?” “晋公在宛城因伤心过度病倒了,听说病得很严重。” 曹操听后一愣,着急起来。 他所有的计划,都寄托在曹祜身上,若是曹祜有事,一些算计都将成空。 “我和他祖母年纪大了,难道能看到他出事?你让人去告诉阿福,不许他太过悲伤!” 大喜大悲的不只有曹祜,曹操一番欣喜之后,也病倒了。 “我身体如何?” “大王要切记,莫要情绪激动。” “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大王若是能不再操劳,好好休养,身体还是能够转好的。” “我明白了!” 曹操摆手将医士赶了出去,忍不住唱了起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曹操此番南下,将卫葭和曹扬、曹冀母子也带上了,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将他们送往长安,现在正是合适的时候。 于是曹操命人将卫葭叫来。 “阿福找到了子修的遗骨,哀伤过度,在宛城病倒了。” 卫葭听后,立刻紧张起来。 “祖父,夫君现在如何?” “这孩子素来仁孝,孤担心别人劝不住他,孤身体又不好,没法亲自去劝他,你代孤走一趟。 你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还有祖父,祖母,母亲,妻,子,他若是哀毁过度,我们怎么办? 你将鹰郎和寄奴也带上。也让子修看看他的孙子。” “唯!” 此时卫葭的心早已飞到曹祜处。 这时曹操又取出一个盒子,交给卫葭。 “这是我给阿福的,你将此物收好,到了宛城之后,待听到许都有所变故,再将此物拿给阿福,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孙媳记住了!” 卫葭母子在护卫的护送下,匆匆南去。 而曹操望着他们南去的身影,心中再无后顾之忧。 有些事情,该结束了。 第1001章 许都之变(六) 十月初一,寒衣节,也叫“十月朝”。作为入冬首日,承载授衣、祭祀、开炉等习俗。 为了向世人展示自己重掌大权,也为了震慑四方尚未向他臣服的曹操旧将,刘协决定这一日在景福殿大宴群臣。 自辞去丞相之后,一直避居在府上不出的曹操,也受邀参加十月朝大宴。 大宴虽在晚上进行,但魏王府上,中午便开始收拾。 今日也是曹操在许都待的最后一日,明日一早,他就要返回邺城。 酉时左右,曹操正准备前往皇宫,曹丕满脸愤怒地来见曹操。 “父亲,天子太过分了。” “子桓,又发生了何事?” “天子要封郎中金玮为城门校尉,又要封董弼为北军中侯。他二人是什么人?金玮是金祎的同族,因金祎之乱被免官;而董弼是董承的族人。 这两个人怎么能担任如此要职? 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曹操听后,却很平静。 “你没有反对吗?” “我反对了,可根本没用。朝堂之上,刘艾不发表意见,张音以天子马首是瞻,支持我的几乎没有,这朝廷都成了天子的一言堂了。 父亲,天子用心险恶,已经逐渐显现。 杨彪屡征不至,我听说,他要征王邑为太尉。他还要任命颍川郡太守,人选都定了,就是前尚书,新任羽林中郎将文祯。 王邑因为河东郡太守的事,与父亲有嫌隙。 至于文祯,当年更是被父亲免的职。 这两人一旦就任,其倾向不言而喻。 天子在反攻倒算。等到朝堂内外,尽是天子的人,我们曹家,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行了!” 曹操眼看曹丕喋喋不休地抱怨,一时愤怒。 “天子初掌权,施政经验不足,犯一些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身为臣子,自当辅弼天子,查缺补漏,为其分忧,而不是在此抱怨。 你今天就不要去参加十月朝宴了,在家反省。” “父亲,我!” “滚回去反省!” 曹操积威犹在,曹丕也不敢反抗。 曹操在程昱的陪同下,前往皇宫。 “仲德,你与孤认识有多少年了?” “初平三年,大王为兖州刺史,征辟昱为吏,而今已经二十七年了,当时臣还叫程立。” “是的,是孤给你改的名字。” 程昱原名叫程立,少年时候,经常梦见自己登上泰山以两手捧日。程昱自觉奇异,曾向荀彧说过这事,后来荀彧又将此事告诉了曹操。 曹操听后,便向程昱说:“卿当终为吾腹心。”于是顺应梦兆,于其“立”字上加一个“日”字,“程立”便正式改名为“程昱”。 “当初兖州之乱,你与文若留守鄄城。你游说靳允,伏兵刺杀氾嶷,保住范县;又遣别骑占住仓亭津,与枣祗一同守住东阿。 三城不失,你居首功。 若无仲德你,孤怕是无所归处。 当年在兖州,你拯救了兵败的我,而今在许都,一切都要靠仲德你了。” 程昱听后,在车中对曹操一拜。 “大王,真的要如此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程昱听后,不禁泪流满面。 曹操要完成全部计划,需要旁人佐助,程昱便是其一。 程昱一直是反对曹操的计划的,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听从曹操的安排了。 “仲德,咱们君臣二人,便最后一次,携手应敌。若是成功,你程氏与我曹氏同休,若是失败,咱们便共赴黄泉。” 程昱听得悲痛不已。 “臣敢不竭尽全力。” 到了皇宫,曹操先下了马车。 环望皇宫一圈,曹操忍不住说道:“孤当时迁都许时,便不喜欢这里,现在看来,还是不喜欢。” 得知曹操到后,刘艾亲自来迎接。 “刘司徒,听闻短短数月,天子已经建好了北军五营,还组建了虎贲军和羽林骑,真是好快的速度啊。” 刘艾心中立时忐忑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劝刘协谨慎一些,莫要太激进,省得激怒了曹操,现在看来,曹操果然不高兴了。 曹操虽然交了权力,可天下的将领、太守,俱是他任命的,只要曹操愿意,仍能够一呼百应。 到时想重新拿回权力,仍是易如反掌的事。 天子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如宣帝一般,等,等到曹操死后,再徐图收权。 曹操这把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 可惜刘协根本不听。 刘协认为,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着实不想再忍了。 面对刘艾的忠良之言,刘协不仅不听,反而还与刘艾生了嫌隙,认为刘艾是两面讨好,用心不良。 而私底下,刘协用张音、杨亮为其谋,并通过王端、王黑、刘瞻、李伏、士孙萌等人收权。 为了掌控颍川郡,刘协甚至命士孙萌兼任颍川典农中郎将。 刘艾看得着实揪心。 天子这是在玩火。 他此时甚至有些羡慕杨彪了。 杨彪的选择是对的,这个三公,真的不好做。 刘艾已经下定决心,年底之前,一定辞官,离开许都。再在许都待下去,只怕是性命难保了。 “大王,天子初掌国是,很多事都感到新鲜,同时也缺乏经验。” 曹操对此,并未评价,反而问道:“府库之中,钱粮可足?” 提到此事,刘艾更生气了。 刘协光想着扩充实力,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许都的太仓、武库,都是空的,各地每年的赋税,直接送往邺城。 刘协军队是招募了,可军械、甲胄短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为给刘协筹钱,可难为死他这个司徒了。 “大王放心,朝中一切还足用。” “之前为了打仗,国家税收都运往邺城,现在天子亲政,税收钱粮再运往邺城,就不合适了。司徒可以下令,今年秋税送往许都。” “那多谢大王了!” 刘艾本想推辞一番,可许都确实缺钱。 “司徒何必言谢,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孤还要感谢司徒,替孤接过这一摊子事。” 听到曹操主动交出财权,刘艾也松了一口气。 朝廷控制了税收,一切至少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二人一同进了大殿。 第1002章 许都之变(七) 许都的朝臣并不算多,今日大宴参加的人也不多。 二人坐下,等待许久,刘协才姗姗来迟。 其实刘协并没有事,可似乎来得晚了,就能彰显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刘协到后,眼看曹丕不在,便询问起缘由。曹操以曹丕要交割丞相府事务为由,敷衍过去。 刘协也不在意。 他说了一番场面话,大宴便正式开始。 刘协窝囊了一辈子,一朝翻身,心中压抑多年的内心如火山喷发一般,喷薄而出。 他要夺回自己失去的,更要向世人展示,自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所以十月一大宴的场面,格外的奢华。 华灯初上,光照玉楼,月映金樽,丝竹绕梁,风拂翠袖,绮罗轻扬,舞影如流。八珍玉食,凤髓鸾肝,象箸玉盘,鎏金错银,一片豪华奢靡之景。 一众人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刘协坐在上首,曹操和刘艾分坐两侧。 众人正兴高采烈,这时刘协突然说道:“魏王怎么这么着急返回邺城?” 对于曹操的上表,刘协已经批了,此时再问,倒是显得有些奇怪。众人听到此言,纷纷看向刘协。 “臣的封地在邺城,现在又无官职,自是当返回邺城。” “朕与魏王,多年不见,今魏王要离许,朕实在是不舍啊。要不魏王在许都多留些日子?” “陛下留臣,臣自当多留一些日子,只是臣已辅弼陛下二十年,今陛下刚亲政,正该独立治政,臣留在许都,实在不妥。” 此时殿中气氛,还算温和。 这时文祯突然起身说道:“魏王是觉得不妥,还是魏王后悔交权了,想返回邺城,重掌大权?” 文祯之言,颇为尖锐,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 自从董承乱后,已经很少有人这般跟曹操说话了。 曹操根本不搭理文祯,但随他前来的许褚却恼了。 “大王为国几十年,兢兢业业,功高卓著,你算什么东西,敢质问大王?” 文祯因为之前的事,本就对曹操心有怨气。现在许都的大局在天子手中,文祯便想借着宴会,找曹操的麻烦。 现在许褚跳了出来,文祯自然要借题发挥。 “反了!反了!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武夫,敢在天子面前张牙舞爪,公然咆哮,到底倚仗的是谁的势?眼里还有没有天子? 殿中护卫何在,还不将此人拿下?” 文祯是刘协新任命的羽林中郎将,执掌宿卫。门外的护卫听得声音,立刻冲了进来。 一众宴饮之人,见到有士兵冲入,俱是一惊。 刘艾赶紧站起身来说道:“文中郎将,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十月朝大宴,如何能够动武?” “虽是十月朝大宴,但天子威严,凛然不可犯。来人,将此人拿下。” 曹操此时也勃然色变。 “文祯,你想做什么?” “魏王辞官了,难道不知礼了?这是朝堂之事,无需向魏王解释。” 曹操没搭理文祯,而是看向上首的刘协。 “陛下,这是专门为老臣准备的送行之宴吗?” 刘协之前一直没说话。他当然看得出文祯是故意针对曹操,可是刘协也不喜欢曹操,甚至怨憎曹操。 毕竟曹操压制了他这么多年。 刘协乐得看曹操丢了颜面。 不过曹操直接质问他,他也不好再不说话。 “魏王误会了,文中郎将也是太认真了,并无他意。不过魏王这个护卫,也着实有些跋扈了,这种场合,不是他该开口的。不若小惩一下,省得他以后再犯。” 其实刘协没准备惩治许褚,他就是想曹操跟他求个情,他然后借坡下驴,饶了许褚。 他是真想看看曹操给他低头的场面。 老东西,你也有今日。 曹操刚想开口,脸色却是一变。他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身子轻摇了两下,最后却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流出。 曹操强忍着痛苦,缓缓说道:“陛下真的要杀臣吗?” 曹操说着,向后倒去。 一旁的许褚赶紧将他扶住,同时参与宴席的程昱也扑了上来。 场中变故出现的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这时程昱面带愤慨之色,大声斥道:“陛下,魏王已经将天下之权交还,准备返回封国,颐养天年,陛下何必下此毒手? 难道陛下真的容不得魏王吗?” 刘协也反应过来,立时大喊道:“不是朕!” 程昱根本不管,此时殿中只有曹操能带剑,他一把抽出曹操携带的佩剑,递给许褚,大声喊道:“仲康,护着魏王突围,谁敢阻拦,杀无赦。” “唯!” 大殿之上,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时,殿外一人冲了进来,领头之人乃是新上任的虎贲中郎将陈祎。 陈祎原本是右中郎将,王黑好友,被王黑引荐给刘协。因他之前领过兵,手下还有一众郎官,遂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 陈祎大声喊道:“奉天子命,诛杀逆贼曹操,不降者杀。” 陈祎声音喊出,场面更乱了,众人都认为是天子要诛杀曹操。 眼看对面来了援兵,许褚将曹操交给另一护卫,一手持剑,一手持桌案为盾牌,向外冲去。 殿中场面,乱作一团。 许褚不断劈砍阻挡之人,宫中虎贲虽人多,一时竟难以抵挡。 就在这时,又一队虎贲冲到景福殿,领头之人,乃是王图。 王图虽被免了护军将军的职务,但作为曹操心腹,仍护卫在曹操身边。正常情况下,曹操入宫不能带护卫,但曹操加了九锡,有虎贲百人扈从。 虽然曹操交权,但之前的待遇,并未被收回。 这些人在殿外不远处等待,收到消息,立刻前来支援。 众人在殿中大战起来,场面格外混乱。 刘协缩在一角,看得是瑟瑟发抖。 他虽然经历过无数动荡,但众人当着他的面互砍,尚是首次。 而众人各自拼杀,根本没人能控制局面。 虽同为虎贲,但曹操身边的护卫,个个都是百战勇士,能以一当十,根本不是新招募的虎贲军可比。 许褚在前开路,王图亲自背着曹操,百余人从殿中拼杀,竟突破虎贲军的包围,逃了出来。 第1003章 许都之变(八) 众人冲出了景福殿,这时担任羽林右监的曹潜也率兵闻讯赶来。他手中人多,立刻上前为众人断后。 许褚看着几乎昏迷的曹操,心中悲痛,两目赤红。 “我要杀了他们,为大王报仇!” “仲康!” 程昱拦道:“大王中毒,当前首要之事,乃是护送大王,突出重围,给大王诊治,报仇之事,今后再说。” 许褚虽然愤恨,却也只能以曹操安危为重。 程昱又跟王图说道:“王将军,你立刻派人返回王府,给三公子报信,请他派人前往城外,调武卫军入城,护卫大王。 还有,王将军,你现在将城中还能动用的力量,纠集起来,护卫王府,在武卫军入城之前,要将王府守得密不透风。” “唯!” 程昱回头看了景福殿一眼,大声说道:“大王对天子忠心耿耿,甚至将权力全部还给天子,可天子不仁,竟谋害大王。 诸位若不拼死力战,怕是要与大王一同族灭了!” 在许褚等人的拼死护卫下,曹操一行突出皇宫,向王府而去。 景福殿中,惊魂未定的众人面面相觑,难以自安。 刘艾从一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面色凝重地上前说道:“陛下,糊涂啊,朝廷当前既未掌握各郡国,又未掌握四方军队,如何能轻易对魏王下手?这是要让国家四分五裂啊。” 刘协心中也充满了狐疑。 “司徒,此事与朕无关,朕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协说着,看向文祯。 “文卿,到底怎么回事?” 文祯也是发懵,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臣,臣也不知。” “陈祎呢?” “陈中郎将去追击魏王了!” 这时刘艾看向文祯道:“文祯,天下真因今日事而产生动乱,你就是国贼。” 文祯也是憋屈,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陛下,今日事与臣无关。” “文祯,今日事与你无关,难道是陛下的责任?” 文祯一时语塞。 刘协见状便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善后?魏王中了毒,还逃了出去,现在该怎么办?” 文祯也看出来了,天子和刘艾都认为是他做的,黑锅算是砸他头上了。 曹操还控制庞大的军队,一旦逃出许都,起兵讨伐,他们必死无疑。当前最重要的,便是控制曹操。 “陛下,陛下,事已至此,咱们得将曹操和曹丕父子控制在手中,才能走下一步。要封锁全城,不能让他们逃了。” 刘协还没说话,刘艾便道:“那文中郎将快去吧!” 文祯看了刘协一眼,刘协也同意,文祯只能无奈地前往一线。 待文祯走后,刘艾赶紧上前说道:“陛下,今日之事,若是魏王不死,或许能善了,可若是魏王死了,只怕天都要塌了。 陛下切记,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与陛下无关。 不管谁问,都是文祯隐瞒陛下,自作主张,陛下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 刘协看着刘艾,愣了许久。 “司徒,朕明白了。” 刘艾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向外而去。 刘艾根本不相信今日之事,是文祯自作主张。文祯再疯狂,也没有这个胆子。很明显,这是天子所为。 陛下太心急了,以为除掉了曹操就能彻底掌握权力,可陛下根本不明白,曹操统御天下二十年,内外都是他的人,曹操虽死,可天下仍旧姓曹。 大汉四百年江山,怕是要断送在今日了。 而文祯惊慌地出了宫,去寻陈祎。 文祯不傻,今日之事,肯定是天子指使的,可看刘艾的态度,怕是要将此事推到自己头上。 只是文祯不明白,天子有此谋划,为何不提前与他说? 文祯不想死。 在文祯看来,现在能帮他的,只有陈祎。 文祯没想到天子如此信任陈祎,甚至超过了他,但他很快又想通了。他离开天子十几年,自然比不过在许都任职多时的陈祎。 文祯很快见到陈祎。 “陈中郎将,今日之事,是怎么回事?” 陈祎一脸为难道:“文中郎将,你就别问了。” 文祯大怒道:“现在曹操逃走了,一旦曹操逃出许都,咱们两个,都得死,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吗?” 陈祎见状,只得说道:“是陛下密令的。陛下担心你会密告曹操,没有告诉你。” “我会密告曹操?” “文中郎将,再纠结此事,已经没有意义。” 文祯也明白此理,只得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祎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到。当初天子计划的,就是在殿中将曹操诛杀,控制许都,然后向四方发诏。谁能想到,竟让曹操逃了?” 文祯听到这,恨得已经牙痒。 这是诛杀权臣,不是儿童嬉闹。 文祯也是后悔不已,他怎么就趟了这滩浑水。 “陈中郎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曹操。曹操逃出皇宫,肯定会返回魏王府,咱们现在,必须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攻破魏王府,否则咱们俩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陈祎艰难地点点头。 陈祎表面上面色凝重,可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两年前,曹操就曾召见他。因为他跟王黑是好友,让他利用与王黑的关系,秘密投靠天子,将来肯定不会亏待他。 曹操找上陈祎,陈祎根本不可能拒绝。 之后陈祎被调到许都。 这两年,陈祎通过王黑,暗中接触天子,甚至表示忠心,最终在曹操交还天子权力后,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 其实陈祎是想拒绝的,一边是天子,一边是魏王,他很清楚该选谁。 成为了天子心腹,他很担心弄巧成拙。 可是曹操要求,他必须做这个虎贲中郎将,还要坐稳这个位置。 他也不知道曹操到底想做什么,只能听命。 今日一早,他才接到曹操的命令,让他在大宴之时,冲入殿中,扬言“诛杀曹操”,并言是“受天子安排”。 陈祎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忐忑地接受了任务。 事到如今,陈祎勉强看清了曹操的目的。 曹操想将不义的罪名,归于天子,然后趁机篡位,真是一条好计策啊。 第1004章 许都之变(九) 王图、许褚等护着曹操一路往府上赶。 路上曹操一直吐血,身体不住地颤抖,命在旦夕。 到了府上,许褚一边大喊“医士”,一边背着曹操往殿中去。 曹丕闻讯赶来,就看到满身血污的许褚,还有奄奄一息的曹操。他眼睛立时红了,上前抓着许褚质问道:“许将军,怎么回事?父亲这是怎么了?” “是我无用!没保护好大王。” 这时曹操悠悠醒来。 “仲德,子桓。” 众人听闻曹操的声音,立刻围拢了过来。 “父亲!” 曹操强忍着痛苦说道:“召刘子弃(刘放)来,让他拟诏。” 曹丕打断道:“父亲,先让医士给你诊治。” “子桓,孤的情况,孤自己很清楚,孤中了剧毒,命不久矣,不要再折腾了。趁着孤还有最后一口气,让孤说完遗言。 孤是汉臣,一日为汉臣,终身是汉臣,天子负孤,孤不能负天子。孤死之后,可拨乱反正,清除朝中逆贼,但万勿伤害天子。 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孤有头病,自先著帻(头巾)。孤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时,勿遗。 百官当临殿中者,十五举音(以礼哭丧);葬毕,便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 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珠宝。因高为基,不封不树。 孤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 于台堂上,安六尺床,下施繐帐,朝脯设脯糒(食物)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 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孤西陵墓田。 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做鞋卖钱)也。 孤历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孤馀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曹操说到这,七窍俱是流血。 “最后,是大事。孤死之后,许都之事,暂由仲德总领,直到尔等返回邺城,尔等要听从仲德安排。 还有,曹氏族长由嫡长孙祜继承,曹氏诸事,皆由他决之。三子丕,四子彰,五子植佐之,不得违。” 曹操说完,对众人摆摆手。 “都出去,只留子桓一人。” 众人听后,俱在门外等候。 曹操又道:“子桓,为父让阿福继任族长,你是不是心中委屈?” “父亲,没有!” “子桓,阿福是我心目中最适合继承我事业的人,可你亦是。你的重要性,不比阿福少。 我死之后,你等便对外公布今日发生之事,召集兵马,靖难平贼。 记住,要将天子所有党羽,尽数诛灭,但是留下刘艾。 刘艾是个聪明人,能用。 此事了后,立刻带着天子,返回邺城,不得耽搁,然后让天子禅让于你。你做新的天子。” 曹丕一愣,脸色大变。 “父亲?” “阿福被我支出去了,暂时回不来。我也给阿福留了信,他不会阻止此事。只要你愿意,就能做新天子。 关键是禅位之后。 阿福不会放弃皇位,肯定与你相争。你若是能争得过他,自做你的皇帝,若是争不过,便早早地将皇位禅让给阿福。 阿福会保全你的子孙。” 曹丕有些不解道:“父亲为何不让天子禅位给子承?” “他要做千古流芳的明君,所以篡夺汉室江山的骂名,需要你来背。” 曹丕一瞬间,忽然明白曹操为何将他从东郡的深渊拉出,让他复位,掌权,甚至成为司空,车骑将军。 自己自始至终,他都是父亲的棋子。 曹操脸有歉意地说道:“子桓,莫要怪为父,为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曹家。” 曹丕苦笑了一声。 “我不怪父亲,如果不是父亲要用我,我早就烂在琅琊了。父亲放心,我不会比子承差。 这江山我夺的来,也坐得稳。” “曹家要篡汉,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今日一死,来日你篡汉,天下人只会认为你是不得不为之,是天子负了曹家,而非曹家负了天子。但禅位之事,要三辞三让,做足了姿态,莫要着急。” “儿子记住了。” “子桓,你称帝之后,钟元常、陈长文这些人,俱可用,但他们私心重,不足为信。你可以相信元让和仲德,他二人会帮你。 还有,要防着司马懿。” 曹操说着,意识渐渐模糊。 “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唯独亏欠者,子修也。我曾经担心,假令死而有灵,子修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答! 好在有阿福。 上天终究是怜惜我,让我死后能见子修。” ·······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班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曹操奋斗一生,有功有过,终不能如愿。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十月初一夜,大汉魏王曹操因中毒死于许都魏王府,时年六十四岁。 ······ 一代枭雄落寞,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亦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魏王府内,哭声一片。 曹丕跪在地上,悲恸欲绝,谁也劝不动。 最后还是程昱上前,抓着曹丕的衣服怒斥道:“大王为奸人所害,外面又有奸贼围府,司空身为大王之子,不思为大王报仇,难道要哭死奸人吗?” 曹丕也知道,做做样子可以,再耽搁下去,真要被天子一网打尽了。 于是曹丕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恶狠狠地说道:“我父乃大汉忠臣,一生为国为民,天地可鉴,今日却为奸佞所害,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诸位与我一同,攻破皇宫,清君侧,除奸佞!” 众人都是曹操亲信,近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若是曹家灭亡,他们也跑不了。 “清君侧,除奸佞!” 众人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许都城给淹没。 第1005章 许都之变(十) 很快,振威将军许定来报,武卫军已经入城。 武卫军是曹操亲军,由许褚、许定兄弟指挥,此番跟随曹操南下,原本驻扎在城中。在曹操辞官之后,便移营到城外。 听闻武卫军入城,曹丕大喜过望。 虽然天子这些日子,纠集了一些新军,但在曹丕看来,那都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以阻挡武卫军。 果不其然,在武卫军的冲击下,负责围攻魏王府的虎贲、羽林等部队,立刻便被击溃。 曹丕换上一身孝服,亲自领军来到皇宫。 此时的刘协听到曹丕领大军在外,整个人都吓懵了。他一时间心中惶惶,手足无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让人去招刘司徒。” 刘艾一直待在尚书台,听闻天子相召,不得不去见。 刘艾是根本不想管刘协做的这些破事,可是谁让他姓刘呢? 见到刘艾,刘协便急切地问道:“司徒,司徒,曹丕正在寇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刘艾心中,亦是无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陛下,事已至此,只能尽力安抚魏王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交给魏王处置,再重新任命魏王为丞相,冀州牧,国家权柄,尽交予魏王一人。” “不行!” 刘协好不容易拿回的权力,如何愿意放弃。 “陛下,此时此刻,该考虑的是保全陛下。难道陛下想做平帝,质帝,落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王莽杀平帝,梁冀杀质帝,这都是汉家天子的必修课,刘协当然清楚,可他还是舍不得交出权力。 “可是!” “陛下,没什么可是的。咱们必须要平息魏王的怒火,不惜一切代价,否则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刘协挣扎许久,最后倾颓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就听司徒的。” 刘艾受命去安抚乱军,到了宫门上,武卫军已经准备进攻。 他不避危险地向下张望,然后便一眼看到身穿孝衣的曹丕。 刘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曹丕只可能为曹操穿孝衣,这说明曹操死了。 曹操死了,事情根本不可能善了,曹丕哪怕为了安抚手下人,给手下人一个交代,也必须大开杀戒。 能保住刘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甚至有可能连刘协也保不住。毕竟此事之后,曹丕肯定独掌大权,控制一个成年天子,如何比得上控制一个未成年的天子,刘协可是尚有四个儿子在世。 刘艾知道,自己的劝说根本没意义,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冒险将头伸出女墙,大声喊道:“可是曹司空?” 曹丕看到刘艾,伸手止住众人的进攻。 “曹司空这是做什么?派兵攻打皇宫,难道不怕惊扰了天子?” 曹丕冷笑道:“刘司徒,世间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吧?昔皇天降戾于汉,逆臣董卓,播厥凶虐,焚灭京都,劫迁大驾。于时六合云扰,奸雄熛起。帝自西京,徂唯求定,臻兹洛邑。 是我父,起兵勤王,征讨暴乱,拨乱济时,克宁区夏,扶翼刘氏,二十余载,群寇歼殄,九域咸乂。 天下定后,我父又忠君爱国,不贪慕权力,将权柄交还天子。 功高而德广,可谓无二矣。 天子又是如何待我父的? 如此功臣,下毒害之,难道天子不怕,满天神明吗?” 刘艾完全无话可说。 从前还能说曹操是侵擅国权,贼臣篡盗,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交权了,刘协再图谋曹操,就说不过去了。 “司空,此事与天子无关,是文祯等人的个人所为。” “刘司徒,你当我是傻子吗?若无天子指使,文祯等人,如何敢行如此悖逆、欺天之举?” 二人正说着,许定压着文祯和陈祎前来。 文祯、陈祎二人本来是带兵攻打魏王府,虽然已经尽力,可有些事情并不遂人愿,面对武卫军,二人所部一击而溃,文祯狼狈地要逃出城去,直接被属下拿了,献给武卫军,而陈祎则是直接降了。 护卫曹丕的许褚见到二人,提起大斧,就要将二人诛杀。 程昱一把将其拦住。 “先审!” 程昱先看了陈祎一眼。 近期给陈祎下指令的,一直是程昱,陈祎知道此时该怎么做。 程昱又看向文祯,怒声说道:“狗贼,为何要害魏王?” 文祯已然吓得瑟瑟发抖,他也不知道,今日之事,如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此事与我无关!” 这时陈祎挣扎着说道:“这是天子安排的,天子说,魏王返回邺城,随时可以反悔,重新掌握权力。 只要魏王在,他就没法彻底掌权。只有诛杀魏王,其势力群龙无首,土崩瓦解,他才能真正收回权力。 司空,我等都是奉命行事,还请司空饶命!还请司空饶命!” 陈祎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文祯还有些发懵。 陈祎又道:“文中郎将,这个时候了,还替天子遮掩吗?你难道想族灭吗?” 文祯此时脑中如一团浆糊,但他也清楚,自己怕是难以幸免,但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也想挣扎一番。 文祯大声喊道:“曹司空,都是天子指使的,都是天子让我们这么做的,我等与魏王无冤无仇,如何会害他? 曹司空饶命啊!” 程昱听后,突然抽出一把环首刀,一刀砍向文祯。 可惜文祯去官十多年,一朝起复,一心要做出一番成绩,最终却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程昱杀了文祯,犹不罢休。 “天下若无,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可天子不恤忠臣,反倒戕害,今日我等,便向天子讨个公道。” 许褚听后,也上前一刀将陈祎给砍死。 陈祎眼看文祯直接被杀,也是一愣,但他·还是有些底气的。他是曹操的人,这场动乱中,为曹操立了大功。 直到许褚将屠刀砍向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一直是个弃子。 陈祎用尽力气,想将事情的真相说出,可最终却只能悲惨的死去。 程昱又看了陈祎一眼。 许褚诛杀陈祎,是程昱安排的。为了计划不暴露,活口是肯定不能留的。 曹丕根本不知道这些,他望着宫门,大声喊道:“进攻!” 刘艾面露绝望。 第1006章 许都之变(十一) 虽然许都皇宫城墙高大,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勇悍的武卫军,在曹丕的指挥下,大军迅速攻破宫门,杀入皇宫。 程昱早就准备好了名单,包括卫将军王端,卫尉王黑,光禄勋刘瞻,执金吾李伏,尚书令张音,尚书赵蕤,侍中杨亮,侍中士孙萌,北军中侯董弼,城门校尉金玮等人,全都是被清理的对象。 曹操这一次交权,多名汉臣跳了出来,这一次全部都要被清洗。 刘协吓得肝胆俱裂,可无路逃走,又没有自杀的勇气,最后带着两名嫔妃藏到了宫中一口枯井之中。 只是这根本没有意义。 很快便有内侍举报了刘协。 树倒猢狲散,大汉的忠臣,早死光了。 许褚带着人到了枯井旁,向下张望,只是井中漆黑,看不见人影。许褚又大声喊叫,亦无人应答。 许褚见状,便扬言“要往井下扔石头”,藏在枯井中的刘协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高喊“井下有人。” 许褚便让人抛下绳索,往上拉人。 几个士兵奋力拉拽,却觉得非常沉重,本来以为是刘协体胖,等到把人拉上来,才吃惊地发现,原来一根绳索之上,“串”着刘协和两个嫔妃。 刘协逃命之时,还带了两个妃子,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刘协很快便被带到景福殿。 他几乎是被拖拽着走的,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将他当作天子。 曹丕看到刘协满是狼狈之状,立时化作一副惊恐的模样,向刘协叩拜,又口称“恕罪!” 这时皇后曹宪也匆匆赶到。 因为曹宪是曹操的女儿,因此刘协逃命时,并没有带上她。 看着刘协如丧家之犬,狼狈周章,曹宪立刻质问道:“三弟,你们悍然闯宫,威逼天子,难道要造反了?” 曹宪说完,才发现曹丕一身孝服。 “三弟,你这是为谁服的丧?” 曹丕脸色难看。 “你还是问问咱们这位天子吧!” 曹宪又看向刘协,刘协满脸尴尬,却是不说话。 程昱乃道:“明殿下(汉朝时期皇后偶尔被称为陛下,但殿下是更常见的正式尊称),昨日中秋大宴,天子邀请魏王来赴宴,宴席之上,天子命人毒害魏王,并伏兵围杀。众护卫拼死护着魏王逃回王府,魏王却药石无救,毒发身亡。” “父亲!” 曹宪听后,立时跪到地上,大哭起来。 曹丕也是两眼噙泪。 “陛下,当初你从长安东归,萍流蓬转,险阻备经,惶惶不可终日,难道不是我父西来勤王,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若无我父,陛下早不知为哪个奸人所害,步弘农王之后尘了。 我父为大汉竭尽全力,夙兴夜寐,唯恐不能尽忠报国。待天下初定,便立刻功成身退,可谓玉洁松贞,渊渟岳立,令人高山仰止。 陛下不感激就算了,竟然对他下毒手,良心何在?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刘协此时也回过神来,赶忙说道:“司空,司空,此事与朕无关,全是文祯、陈祎二人,自作主张,朕也是被他们所蒙蔽的。” “可文祯、陈祎二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全是这一切全是陛下指使的,陛下认为我父的存在,影响你独掌大权,所以才痛下杀手。” “他二人是胡言乱语。” “陛下!” 曹丕高声打断了刘协。 “陛下,我父在皇宫中毒,难道不是陛下负他?” “魏王,魏王!” 刘协一时痛哭起来。 刘协一直以为曹操待他不好,可今日才终于发现,跟曹丕这些人相比,曹操待他已经算好的。 曹操这些人,是真正做过汉官的,对大汉亦有感情。 可曹丕呢,他懂事时,大汉就已经四分五裂了,在他心中,大汉什么也不是。 “朕有负于魏王!” 曹丕看着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刘协,心中竟是无比地畅快。 “陛下难道没有想过,武卫军就在许都城外,若是我父反悔,直接在许都就能重掌大权,如何用再返回邺城? 他既然已经交权,就不会改变主意。 许陛下不仁,我曹家不能不义。我父临终之前,仍殷殷叮嘱我,让我保全陛下,不许任何人伤害陛下。 陛下今后,好自为之吧!” 曹丕说完,扶起正痛哭的曹宪,然后离去。 刘协看着曹丕的身影,心中发悸,却又有一丝侥幸。 自己的性命,看来是保住了。 此时武卫军已经控制了整个许都。原本许都的驻军,中下层将领都是曹操安排的,面对虎卫军,这群人迅速倒戈。 曹丕返回王府,召来了心腹吴质。 “季重,诛杀了逆贼,控制了天子,接下来该如何,我反倒有些茫然。” “司空,可愿为天子。” 曹丕一犹豫,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司空就在灵前,继任魏王,同时让天子,任命司空为丞相,冀州牧。之后司空则带着丞相的棺椁,还有天子,返回邺城。 然后便准备禅让之事。 不过司空要早做准备。 天子已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不需在意。真正令我担心的,乃是晋公,他拥兵数十万,控制着天下一半的地盘。 还是魏王亲口承认的,曹氏继任族长。 他若是出兵,只怕难以应付。” 曹丕点点头。 虽然曹操告诉他,曹祜不会阻止他上台,可他还是有所担心。万一曹祜出兵呢? 曹丕可不觉得自己能挡得住曹祜。 “我该怎么办?” “司空可封钟元常为相国,用钟元常来稳定朝廷,再封夏侯将军为大将军,用夏侯将军来稳定宗室和军队。 同时拉拢四方将领,以为己用。 邺城军队,犹有不足,可命臧宣高率部北上。” “那子承呢?” “让天子封他为晋王如何?” “晋王?” 让曹祜晋位为王,岂不是跟自己平起平坐,这将会极大削弱他继承曹操势力的正统性。 吴质却道:“先缓住晋公,不与晋公发生冲突,待司空彻底掌控邺城朝廷,再谈以后事。” 曹丕听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只能如此了,真是内忧外患啊!” 看着现在这个烂摊子,曹丕只觉得自己是举步维艰啊。 第1007章 许都之变(十二) 曹丕清楚,要想继位魏王,必须得到程昱和许褚的支持。 程昱是曹操临终前的顾命大臣,而许褚兄弟控制着目前许都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武卫军。 二人若有一个不支持曹丕,他这个魏王的位置都坐不上。 曹丕犹豫之后,决定先见程昱。 在曹丕看来,许褚是个死心眼,目前在曹操有安排的情况下,他肯定听程昱的命令。所以解决了程昱,也就同时解决了程昱和许褚二人。 曹丕将程昱单独请到自己的居处。 二人寒暄之后,曹丕便道:“程公,今父亲已薨,我等也擒杀了一众叛逆,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程公教我。” 曹丕的目的,程昱很清楚。 一直以来,程昱的立场很含糊,他好像支持曹祜,又好像支持曹丕。 这其实是程昱故意为之。 当年他辅佐曹丕,留守邺城,平定河间之乱,但之后不久,却有人告他谋反。那个时候他便意识到,曹操有压制他的心思。 程昱与曹祜、曹丕保持良好关系,同时又不深入到二人的竞争中,以此自保。 当然现在程昱更看好曹祜。 乱世天子,能打是第一要务。 曹操为何能赢袁绍,核心还是他比袁绍更能征善战。而与曹祜相比,曹丕在这一点上,差的太多。 可程昱当前,却只能支持曹丕。 一方面这是曹操的安排,而另一方面,现在在许都的是曹丕,而且曹丕控制着局势。他若反对曹丕,只怕性命难保。 曹丕以为许褚会听程昱的,但程昱很清楚,曹操对他并非绝对信任,肯定给许褚另有安排。 包括支持曹丕。 现在许褚以自己马首是瞻,可只要自己违背曹操的安排,许褚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主公,我等俱是你的掌中物啊。” 眼看程昱没有回答,曹丕又喊了一声“程公!” 程昱这才说道:“司空,我追随大王近三十年,大王如何安排,我便如何去做。此生,绝不敢有负大王。” “可父亲临终前,并未详谈今后事。比如这魏王国,该由谁承继?” “司空,大王的心思,其实很明白。他希望司空继承他在朝堂的位置,晋公继承他族长的位置。所以朝中之事,该由司空接掌。” “之前父亲交权,废除了丞相之职,复设三公。可现在,天子背信弃义,再设三公,已经不合适了。我以为,当重设丞相,由我来担任此职。” “司空所言有理。” “父亲让我们将天子接回邺城,程公觉得,冀州牧的位置,是否也该由我来担任?” “自然!” “那魏王国的继承呢?” 程昱一时沉默。 “程公!” 程昱突然说道:“关于曹氏族长的位置,当日大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只怕难以更改。” 曹丕不知程昱为何说这个。 “所以呢?” “司空不如大方地承认此事,至于魏王之位,先王临终之前,未承指定继承人。司空作为先王存世年纪最长的儿子,继承魏王之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曹丕听到此言,顿时大喜过望。 程昱此言,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程公真这么认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受先王厚恩,终不敢辜负。” 曹丕兴奋地说道:“程公真乃国之忠臣也。” 得到了程昱的支持,曹丕又去见许褚。 相较于程昱,曹操更信任许褚。 曹操对于自己的计划,是进行了周密推演的。所以他自然考量过程昱不按自己计划走的可能。 谁都知道,曹祜比曹丕更有优势。 程昱为了子孙考虑,选择曹祜,完全有可能。 因此曹操密令许褚,一旦程昱背弃了他的安排,立刻将其诛杀,扶曹丕上台。 好在事情按照曹操的安排顺利实施。 有了程昱、许褚二人的支持,此事遂成定局。 在曹操灵前,曹丕继位,成了新的魏王。 此事顺利地让曹丕本人都感到疑惑。 成为天下之主,难道这般容易? 之后的事情,便更加顺利。 刘协控制在曹丕手中,曹丕直接让刘协封他为丞相,冀州牧,录尚书事,假黄钺,仍领车骑将军,司隶校尉。 这可吓坏了天子刘协。 自得知曹操死后,刘协没有一日安稳过,唯恐曹丕直接对其下手,为父报仇。 现在曹丕做了魏王,又领了这么多职务,他更是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忐忑之间,刘协去见了皇后曹宪。 似乎现在能救他的,也就只有曹宪了。 只是此时的曹宪,已经病了。 曹宪因为是曹操的女儿,这个皇后做的并不容易。虽然刘协不能动她,但是冷暴力却从未停止过。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亲,她夹在曹操和刘协之间,左右为难。 也就是曹操将权力交还刘协之后,她的日子才勉强好过一些。 这些日子,因为她跟刘协之间最大的阻碍不存在了,她一直期盼,能跟刘协好好过日子,可谁能想到,刘协竟杀了她的父亲。 若是父亲篡位,曹宪肯定不支持,可现在父亲被杀,她亦无法接受。 煎熬之下,她自然病倒了。 曹宪并不想见刘协,可刘协却径直闯了进来。 刘协见到曹宪,立刻说道:“阿宪,你帮帮朕,替朕去向曹子桓求个情。魏王之事,真的与朕无关,朕可以发誓。” “陛下,国家大事,我一个女人,做不得主。” “阿宪,你可以的。你跟曹子桓一奶同胞,他一定会答应你的。阿宪,你帮帮朕!你帮帮朕!朕不想死。” 刘协说着,眼眶都红了。 曹宪看着刘协,满心的悲凉。刘协自来到殿中,没问她一句病情,没说一句关心的话。 她忽然想到,当初的董贵人、伏皇后,在身死之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这个男人,不值得托付终生。 “阿宪!” 曹宪还是心软了。 曹宪托着病体,去见了曹丕。 曹丕本就没准备杀刘协,自然说道:“阿姊放心,父亲临终有言,绝不可伤害天子。天子负我曹家,我曹家绝不负天子。 所以天子性命,绝对无忧。” 曹宪听了,忍不住落泪。 “父亲!” 第1008章 黯然者,唯别而已矣! 曹宪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活下去。 不管是父亲还是丈夫,似乎都已经远离了她。 命运是如此捉弄她,让她屡屡获得希望,又失去希望。而现在,她真的累了,扛不住了。 唯愿来生,少受一点苦。 曹操死后的第三日,长女曹宪悬梁自缢,大汉最后一位皇后,就此去世。 没有人因为曹宪的死而悲伤。 或者说众人顾不上悲伤。 曹丕忙着返回邺城,而刘协更是忧心自身安危。曹宪的死,于他来说,只是少了一份保障。 一日后,曹丕任命舅兄夏侯充为颍川郡太守,留守许都,然后便匆匆前往邺城。 而曹操在许都被天子毒杀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天下。 ······ 谯县。 曹植自听闻曹操还权天子之后,又惊又喜。 曹植本就是倾向于还权给天子的人,只是他也担心,一旦交权,家族未来,难以预估,唯恐落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 现在父亲交了权,皇宫之中有阿姊,朝中有那个人,朝外又有子承领大军。 父亲的安排,不可谓不稳妥。 想必曹家和汉室,能两全矣。 只是曹植没高兴多久,许都兵变,曹操身死的消息,就传到了谯县。 “不可能,绝不可能!” “公子,天子邀魏王参加十月朝大宴,宴席之上,天子安排了伏兵,又派人在魏王的饭菜中下毒。 许褚将军虽护着魏王突出重围,可魏王中毒太重,药石无救,含恨而终。” “天子!” 曹植又恨又怒。 “吾与你,势不两立。” 曹植之前对汉室有多在意,此时就有多憎恨。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 曹植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诗句,忽然将其撕得粉碎。 “父亲,我如何这般幼稚,总觉得我曹家可与天子和平相处,是啊,天子心胸狭隘,如何会放过我曹家人? 父亲,儿子错了!” 曹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于曹植来说,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政治理想也破灭了。 曹植大哭一场,才顾得上询问之后的事。 听到曹丕攻入皇宫,诛杀了文祯、陈祎等人,他忍不住叫“好”,可听到曹丕继位为魏王,他又恼了。 “曹老三啊,曹老三,你是要让我曹家,彻底分裂吗?” 曹丕继任了魏王,曹植却不愿接受。 对于曹植来说,似乎到了抉择的时候。 这时曹植想起之前被任命为谯郡太守时,曹操给他的那封信。他赶紧回到居出,将其打开。 “子建吾儿如晤: 见字如面。晨起观庭前玉兰初绽,忽忆尔幼时攀枝嬉戏之态,恍如昨日。吾儿年岁渐长,当知责任之重,道路之遥。 吾儿观此信时,吾大概已不在人世。 今特嘱咐吾儿三事。 其一,人生于世,非易事也。需怀壮志,立恒心,方能有所成。处世为人,当以德为先。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不可偏废。待人接物,宜宽厚谦逊,勿骄勿躁。遇困境而不失志,临顺境而不忘形,勿以一时之得失而或喜或悲。 其二,吾去之后,若子桓、阿福相争,吾儿当以谯郡之地,响应阿福,助其成大事。 第三,阿福素来仁德,有君子之风。吾儿在阿福手下,当恪守君臣之道,知进退,明得失,以楚元王、东平宪王为榜样。 最后,愿吾儿身体健康,勿忘初心。为父今后虽不再伴吾儿身侧,但心系汝身,时刻挂念。 ······” 曹植看着父亲的殷殷嘱托,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没父亲了!再也没父亲了!”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父亲对他到底有多重要。 ······ 许都之变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邺城。 刚经历寻得曹昂尸骨的丁氏,又逢打击。 丁氏初闻此事,尚不相信,可之后,却是无尽悲伤,涌上心头。 “老贼,你欠我的,尚未偿还,如何就走了?” 这时丁氏想起曹操临行前,留给她的盒子,赶忙去打开。 盒子中放着一封信,还有魏王玉玺,以及调动邺城军队的兵符。丁氏实在没想到,曹操竟然给自己留了这些东西。 丁氏颤着手,拿起那封书信。 “夫人如晤: 今日作书,与夫人相永别!夫人观此书时,曹孟德已为黄泉一龟矣。 吾与夫人,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本当相互扶持,然孟德少年,放浪形骸,倜傥不羁,多惹事端。家中诸事,全赖夫人操持,方未生祸患。 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 及至入仕,几经沉浮,亦使夫人为吾,担惊受怕,多有忧思。 至宛城兵败,因吾荡检,子修不幸,吾与夫人分离十五载,而今想起,亦悲从中来,心痛不已。 吾欠夫人良多,本欲今生偿还,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只得托以来生了。 呜呼,言至此,肝肠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 吾知吾亡,夫人必担心国是。 江山社稷,唯阿福可托,然欲建社稷,却只能交由子桓继承吾业。 吾今以一死,换汉室负我,今子桓继位,则以魏代汉。 今以玉玺、兵符托之,望夫人能以大局为重,助子桓完成禅位事。 而大魏建立之后诸事,便由阿福、子桓,二人决之,吾不能裁也。 ······ 孟德一生,未曾负人,唯欠夫人、子修,愿夫人今生能原谅孟德,下至黄泉,亦可安心矣。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虽人鬼殊途,然吾灵尚依依旁汝也。 唯愿来生,不负夫人。 曹孟德绝笔。” 丁氏的泪水,不觉打湿了纸张。 她嫁给曹操时,年方十六,而今整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她爱过这个男人,也恨过这个男人,到今日,她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 “老贼,你如何敢先我一步而去?你将大事托付于我,又怎知我是否愿意。” 当年的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孟德!” 第1009章 爱子孙之深切,必为之计深远 直到此时,丁氏终于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他是一心求死,让汉献帝杀了他,只为换一个曹氏代汉的理由。 曹操向天子交还了权力,甚至准备封国也愿意在死后交还给天子,天子却不讲信义地将其毒杀。 是天子负了曹操,而非曹操负了天子。 曹氏再代汉,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天下人也会理解。 “孟德,这让我如何不答应你的请求?罢了,罢了,这魏王国,就暂时留给曹子桓吧。” 虽然丁氏不准备阻止曹丕篡位,但是邺城的军队,却不能尽留给曹丕。 整个邺城周边,有着六七万的禁军精锐,丁氏必然要拿走一些,省得留给曹丕,壮大其实力。只是丁氏不能亲自领兵,具体要交给谁,尚是个问题。 这时丁斐突然返回邺城,来见丁氏。 见到丁斐,丁氏有些吃惊。 “文侯,你不是在常山郡吗?” 丁斐见状,拿出一封信来。 “奉大王之命,连夜赶回的邺城。” 丁氏见状,大喜过望。 “文侯,你之前为典军校尉,多熟悉诸军。我现在任命你为领军将军,你持孟德留下的节杖和虎符,调动中坚等六军,三万人马,立刻前往邯郸驻扎。 除了阿福的命令,不论是谁,都不必听从。” “前往邯郸?” 丁氏说完,便提起笔来,亲自给丁斐写任命书。 丁斐不太理解丁氏之意。 丁氏只得说道:“孟德在许都,为天子所害!” 丁斐听后,大为惊愕。 “这,这,又不会有误?” “不会!” “那我更不能前往邯郸了。当务之急,乃是控制邺城,等阿福回来,主持大局,前往邯郸做什么?” “文侯,我准备将邺城留给子桓。” “王妃,你这,这是疯了?” “我没疯。关于此事,大王临行之前,自有安排,你不必争论,前往邯郸便是。” “可是!” “听从命令!” “唯!” “一定要派兵控制滏口陉,如果邯郸不可守,便退入上党郡,但滏口陉这条进入冀州的要道,绝不容有失。” 安排完丁斐,丁氏又招来了王朗和杨俊、薛悌三人。王朗是曹祜的旧部,杨俊素与曹丕关系不睦,而薛悌则是跟曹祜交好。 丁氏任命薛悌为护军将军,魏郡西部都尉;王朗为赵郡太守;杨俊为河间郡太守。又命卫觊兼任博陵郡太守。 安排好这些,丁氏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偌大的冀州,肯定不能完完全全地给曹丕,接下来,关于冀州的控制权,还要跟曹丕反复拉锯。 ······ 在宛城的曹祜,比其他人更早收到曹操去世的消息。 卫葭带着两个儿子,一路到了宛城。 曹祜与两个儿子,已一年多未见。长子鹰郎,当时两岁半,依稀记得父亲的模样;至于次子寄奴,当时不过半岁,此时已完全不认得父亲。 看着两个可爱的儿子,曹祜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错过了太多时光。 卫葭到时,曹祜尚在病榻时。 曹祜不知该如何处置曹昂事,这病也就一直好不了了。 卫葭并不知曹祜心思,只以为曹昂是悲恸于父亲之事,因此便劝慰丈夫道:“夫君,君舅遗体被找到,乃是好事,他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夫君因为哀伤,有损身体。” 曹祜轻轻摇了摇头,又将妻子拥入怀中。 “我只是太累了。” 卫葭不相信,她觉得从小没有父亲的曹祜,“父亲”就是一种执念,只是曹祜真的是累了。 “对了,这是祖父让我给你的,不过祖父要求,听到许都有所变故,再将此物交给你。” “什么东西?” “祖父没有说。” “祖父不是让朝朝待许都有事,再将此物给我,朝朝如何现在就给我了?” “若是有用之物,自当早知,早知总比晚知好。” 曹祜一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荆州和淮南军队的兵符。 曹祜有些吃惊。 曹祜虽然都督荆扬二州的军事,可实际上征南将军曹仁,征东将军张辽,都是独立的部队,并不完全受曹祜控制。 可有了兵符,再加上曹祜的影响力,接管两部便更容易了。 曹祜又将信打开。 “阿福吾孙如晤: 阿福见此书信,吾恐已为鬼矣,阿福切莫悲伤,此乃吾期盼之果也。 吾自陈留起兵,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吾身份已至极,然终不敢最终逾越,自当终为汉臣,今以一死,可扫平曹氏登顶之路,实乃死得其所也。 非如此,曹氏不得名正言顺也。 阿福吾孙,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当可统御天下。 然篡位之事,终非善名,吾交由汝三叔为之,阿福当修德谨行,终可身登大位。 汝三叔虽少德,然与汝终为骨肉至亲,宜善待之。 阿福吾孙爰在弱冠,经营四方,逮乎立年,抚临亿兆,始以武功壹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治国之事,吾不多言,惟愿阿福,能顺人之道,仁德爱民。 吾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吾孙万勿因吾之事而生悲,若天地有灵,吾在黄泉,亦佑吾孙。 ·······” 曹祜看着此信,已然是潸然泪下。 “大父!” 曹祜已然明白了曹操的用意,可越是如此,越是悲伤。 曹祜难以想象,素来是“宁我负人,人勿负我”的曹操,是如何下定决心,燃烧自己,以照亮子孙前路的。 “大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其实曹操并不在乎世人评价,可曹祜在乎,所以曹操便用这个办法,来解决问题。 曹祜与曹操相处的日子,并不算多。而且很多时候,都带有功利之心,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爱子孙之深切,必为之计深远。 “孙儿有愧!孙儿有愧啊!” 曹祜知道了曹操要做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曹操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大父,吾今日起誓,终我一生,当兴盛曹氏,绝不负大父之期望。” 第1010章 宁人负我,我勿负人 曹操身死许都的消息传到宛城时,曹祜仍旧还病着。 消息一出,一时哗然。 谁也不敢相信,天子刘协有这么大胆子,能够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曹祜虽然知道祖父心存死志,可是听闻祖父是被毒死,还是摧心剖肝,悲痛欲绝,甚至哭到昏厥过去。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 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 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 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 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尘? 横流筑台拒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 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 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1。 呜呼! 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 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明,钟惺,《邺中歌》) 曹祜本来是装病,可此时他是真的病了,他可以接受曹操的去世,毕竟曹操确实年岁大了,可曹操这样没的,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曹祜心中悲伤,难以理事,但高柔和王思二人却是极为清醒。 尤其是高柔,在他看来,曹操已经死了,就是过去式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魏王这个位置,由谁来继承。 这关乎到,谁将成为曹操势力的合法继承。 因此二人立刻来见曹祜。 “晋公,魏王不幸薨逝,我等亦万分悲伤,然天下大事,离不得晋公,晋公当为天下念,保重身体。” “文惠,孤当初离邺,与祖父分别时的场景,现在依旧历历在目。谁能想到,当初一别,竟是永别。 孤出生便无父亲,今日祖父又去,天地之间,只留我一人也。” “晋公,若是魏王知晓,亦不愿晋公如此哀伤。天子不仁,妄害魏王,正需晋公前往许都,主持大局,为魏王主持公道。” “文惠所言不错!调集军队,孤要去许都。” “可命洛阳的游击军,一起夹攻许都。” “可!” 曹祜众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装,虽然曹祜病重,仍然乘马车前行。 但众人出洛阳没多久,便有洛阳信使前来。 这是曹丕安排来报信的。言曹丕已经平定了许都的叛乱,诛杀了一众逆臣,并按照曹操的遗嘱,命曹祜返回封国。 众人听后都惊到了。 高柔立刻说道:“晋公,此必伪命,我们不必听从,可继续前往许都。” “到了许都怎么办?” “自然是拨乱反正。” “谁是乱?” “自然是。” 高柔一时语塞,在他看来,所谓的“乱”,自然是曹丕,只是他没法公开说。 “晋公以为当如何?” “回洛阳吧!” 高柔等人都愣住了。 曹祜这是疯了吗? 若返回洛阳,难道让曹丕名正言顺地继承魏王之位。 “晋公,若我军返回洛阳,许都当如何?魏王之事又当如何?难道晋公不前往许都,亲自为魏王主持葬礼了吗?” 曹祜看了高柔一眼。 “孤若此时去许都,三叔必不会允孤入城,孤到时当如何?难道攻打许都城?祖父刚去,孤与三叔便相阋于墙,祖父在地下,如何能安心?” “迂腐!” 高柔听后,顿时大怒,顾不得君臣之别,竟然训斥起了曹祜。 高柔素来谨慎、稳妥,若非他真的怒了,绝不会如此失礼。 “晋公,生死之事,当断则断,如何能妇人之仁啊?晋公稳定天下,清楚奸佞,才是正举,现在却因为叔侄之情,无视良机,放弃唾手可得之胜利,才真的让魏王不能安心。” “文惠,何为天下?” “天下者,社稷也,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曹祜摇摇头。 “天下是百姓,天下是道义,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宁人负我,我勿负人。既然三叔不许孤前往许都,孤便不去了。 咱们回洛阳,遥望设祭,送祖父最后一程,让祖父走得安心。” 高柔着急道:“晋公,万不可如此,你会后悔的。” “那是以后的事了。” 按照曹祜的命令,大军折道向北,经鲁阳返回洛阳。 高柔叹息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一路向北,渐渐远离了许都。 曹祜却在车中,忍不住向许都方向张望。 为了曹操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曹祜不得不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不去见曹操最后一面。 可他心中的痛苦,却又无法述说。 “朝朝,我这一退,相当于将魏国都让给了三叔,三叔怕是要继任魏王了,我凭空给自己立了一个大敌,你不是也觉得我是妇人之仁?” “我不懂国家大事,但夫君想做的事,便尽管去做,我都支持。”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徐质来报,高柔求见。 曹祜本不想见,但卫葭却道:“高尚书虽与夫君意见不同,但也是为了夫君,切莫让忠臣寒心。” 曹祜点点头,上了另一辆马车,接见了高柔。 高柔见到曹祜第一句话便问道:“晋公,可还愿争天下否?” “愿如何,不愿又如何?” “若晋公还愿争天下,我等便尽力相随,可晋公若不愿再争天下,我自然要考虑自己的前途,早寻明主。”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惠啊文惠,又用此言激孤。” “晋公还没回答柔的问题。” “天下,孤自当夺之。” “那咱们就前往许都。” “这一条不行。” “那就出兵邺城。” 曹祜还是摇摇头。 “短期之内,尽量不要与三叔发生军事冲突。” 高柔听了,顿时又要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下还争不争了。 不过高柔还是强忍住怒火。他也了解曹祜,虽然尽力一副听取谏言的方式,可内心骄傲的很。 若君臣真闹翻了,对上对下,俱是不利。 “那就尽可能地多控制一些郡县,以待将来。” “可!” 这一次曹祜终于同意。 “命费伯出率部进驻常山、中山二郡;命魏文长控制上党郡,并占据涉县,全控滏口陉;命徐公明出兵谯县;命典满出兵汝南郡。 再传令关中,继续扩充鹰扬军。” 第1011章 攘外安内(上) 返回洛阳的路上,曹祜收到消息,曹丕在曹操灵前,自称魏王,并挟持天子,返回邺城。 一切在向着曹操的计划发展。 曹祜立刻命郤嘉和李孚二人,分别前往淮南和河北。 此二地乃重中之重。控制了河北北部,居高临下,才能对邺城形成压制。而控制了淮南,才能防止曹丕狗急跳墙,与东吴合流。 这不是曹祜杞人忧天。 为了权力,跟敌人合作的事,历史上比比皆是,李渊和东突厥,唐僖宗与李克用,南明和清朝,不都是如此吗? 权力之争,做什么都不寒碜。失败了,最寒碜。 这时高柔和法正二人,皆来劝曹祜,主动出击。 曹祜乃道:“孤知道,你们对孤不与三叔相争之事,颇为不满,认为孤是错失了良机。但是说实话,没能继任魏王,孤一点都不可惜。 文惠跟随孤多年,应该清楚,孤并不喜欢前往邺城。 因为总觉得在邺城受拘束,而在长安,就没有这种感觉。 可实际上,孤在邺城,素来我行我素,出格之事,一件没有少干。可在长安,却反倒是谨小慎微,你们谁高兴了,都能骂上孤两句。 为何会有这种与事实相反的感受呢? 因为魏国是祖父一手建立的,晋国才是孤一手建立的。虽然都姓曹,可两个曹,并不相同。 守业和创业,从来都是两回事。 孤这些年,从来没有积极主动地去争取魏王的位置,也是这个原因。 说这么多,就在想说,咱们一起建立的晋国,并不比祖父建立的魏国差,孤相信,不继承祖父的魏国,咱们也能统一天下。 甚至抛开了历史的枷锁,咱们或许会发展的更好。” 高柔听后,也沉思起来。 “晋公,前些日子,是柔钻牛角尖了,柔向晋公请罪。” “文惠,无妨。孤清楚,你们也都是为了孤。咱们当初在潼关,手中不过一支残兵,可短短七年的时间,就占据了半壁江山,我相信,再用不到七年,一定可以一统天下。” “晋公所言极是。” 任何时候,都要先统一思想,思想不统一,路线就不能统一,那接下来,肯定陷入内斗的漩涡。 袁绍势力就是一个典型。 “现在我们不必去管邺城在做什么,一切按部就班。当前,孤以为最重要的是事,便是梳理军队。 不管什么阴谋诡计,明争暗斗,到最后,比拼的还是军事力量。 能打,是孤的立身之本。 孤有个想法,就是对军队进行整编,同时改组大将军府,你二人觉得如何?” “改组大将军府?” “原本的大将军府,其主要职能基本上为公国朝廷取代,现在的大将军府,反倒可有可无。 我想既然如此,不如将其改组为统帅全军的总指挥部。 上设五军师,以中军师为长,前、左、右、后四军师为辅,下设六署,分别为参军、护军、监军、典军、长史、司马署。 参军署主管军事指挥、情报、舆图绘制、军令调动、训练、驻防等事务,为大将军府核心之地,设中参军;护军署主管考核、验功、赏罚、监督管制诸武将,设中护军;监军署主管武官评品、选授、武举、征兵、符勘、退伍、宣传、武学等事务,设中监军;典军署主管驿传、后勤、军械、卫生、营建、运输等事务,设中典军。这四署以中为正,各设左、右为副。 长史署负责大将军府日常事务管理;司马署负责厩牧、军械诸监、武库等一切军械事务,各设左、右职务。 至于各署之长,孝直为中参军,赵伯然为中护军,刘子扬为中监军,郑文公为中典军,荀仲茂为左长史,韩曼游为左司马。 至于五军师,子廉叔祖为中军师,子孝叔祖为前军师,四叔为左军师,王伯與为右军师,张文远为后军师。 原则上,五军师最好由武将担任,而六署之长由文官担任,不过要有军队经历。” 曹祜说完,二人直点头。 曹祜此举,就把原本的军权一分为六,而且军师只能参与决策,却不实际执行,哪怕成为中军师,也不可能完全操控军权。 最关键的是,曹祜此举大大强化了军队的作用,一众武将肯定不会反对。官职最高的五军师由武将担任,保障了武将的地位,而六署长官由文官担任,也保障了文官在中枢的权力。 “晋公此举,柔完全支持。孝直足智多谋,赵伯然为人正直,刘子扬精明强干,郑文公清廉守节,俱是合适人选。” “正也支持。” 法正对这个安排是最满意了,他这个中参军,上面虽有五军师,但几乎不管事,他就是事实上的军队第一谋主。 法正很清楚,他在侍中寺并无优势,反倒不如在大将军府。 这时高柔道:“我只有一个担心,前将军可能支持晋公,征南将军现在也未必反对,四公子应该也会支持晋公,王伯與自不必说,唯有征东将军张文远,他会愿意听从晋公的指挥吗?” 曹祜笑道:“孤与张文远素无交集,但孤觉得他应该会支持孤。” “这是为何?” “你二人可知,张文远是哪里人?” “我记得是并州人。” “雁门马邑人,他的祖先就是武皇帝时期的聂壹,他是清清楚楚见识过鲜卑人对并州的蹂躏的,你们说,他不支持我,还支持谁?” 二人听后恍然。 “再设四将军,乐文谦担任前将军,徐公明担任左将军,张儁乂担任右将军,阎仲优担任后将军。” 高柔道:“晋公,公国暂无设置将军的权力,贸然设置将军,只怕有僭越之嫌。” 曹祜改制大将军府,设军师、参军、护军、监军、典军都是小事,因为这些官职没有正经级别,大家都设。还有什么掌军、抚军、赞军,乱七八糟的身份,数不胜数。 但是设置四将军这种重号将军,还是比较敏感的。 曹祜笑道:“你们放心,孤那三叔会帮忙,他这个魏王做的不安稳,怕是要给孤一个晋王。” 第1012章 攘外安内(下) 重组大将军府并不困难,但对军队整编,牵扯的就多了。 “孤准备对游击、骁骑二军进行了扩编,两军拆分为左右侯卫,左右威卫,每卫扩编至四千五百人。” 高、法二人也同意此事。 游击、骁骑二军虽然曹祜经常指挥,但毕竟是曹操给的军队。只有对其重组,才能完全消解两支军队的曹操烙印,彻底成为曹祜的军队。 而改编这两支军队,晋公府直属禁军就达到了十二卫五骑,总计六万人。 再加上曹祜手下各军,常备军的数量超过二十万人。 “至于其余各军。” 法正道:“先动荆州诸军。现在荆州诸军,有征南将军所部,乐将军部,还有地方军队,以及虎威、靖寇、宣毅、捕虏等益州军,还有晋公带去的七军,再加上部分降兵,军队约有十多万人,但人员组成复杂,指挥系统也不统一。 这样是没法打胜仗的。 之前可以靠着晋公的威望将各军捏在一起,但现在却不行。” 高柔担忧道:“荆州毕竟是前线,一旦动荆州各军,我担心会引发混乱。” “短痛总胜过长痛。越是大敌当前,各方势力为了军队战斗力,就更加容易忍让、妥协。 现在不动手,今后就别想动手了。” “孝直所言有理,不过该怎么动?” “晋公,我梳理了一下荆州各军的情况与数量,认为应该将目前的荆州诸军,编作十六军,每军五千人,合计八万人,水师编作四军,每军四千人,合计一万六千人。再算上郡兵,计十一万人左右。” “这么多人?” “只多不少。” 曹祜这时有些明白之前曹仁为何打的不好了。人员复杂,指挥系统乱七八糟,虽然兵多,可实际战场上能动用的军队却少,打得赢才怪。 “荆州的主帅呢?” 高柔立刻说道:“征南将军,无论是资历,身份,还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晋公的态度,荆州主帅都只能是征南将军。” 曹祜虽然跟王基关系更好,更信任王基,但王基的资历确实比不得曹仁。 “那就征南将军为统帅,王伯與为副帅,至于乐文谦。” 高柔道:“乐将军早年多伤,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守卫襄阳,也是带病上阵,听说在章陵,情况更严重了,是不是让乐将军回来养病?” “好!” 王基越不过曹仁,也很难越过乐进,现在让乐进回来养兵,也是削弱曹仁的力量。 荆州十余万大军,曹祜真不敢完全对曹仁放心。 这时法正又道:“大将军将捧日和果毅二军调走,益州主力又东进,整个益州的军队就被抽调一空,只剩下郡兵。 益州刚定,仍有不少居心叵测之人,若是以为寻到机会,搞不好就会生乱。 我以为当在益州,新建五军,每军三千人,合计一万五千人,分守成都、江州、剑阁、阆中和江阳。” “这么多军队,财政压力就很大了。” “晋公,虽然再养一万多军队,压力巨大,可益州一旦生乱,平乱所花费的,比这些要多得多。” “道理孤是明白的,那就组建益州五军吧。五军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大将军府。” 曹祜说着又道:“至于冀州?冀州暂时不动,但表我四叔为镇北将军,都督冀州军事,你们看如何?” “大善!” 亲弟弟的任命,看曹丕如何推三阻四。 可曹丕若是同意了,就真要难受了。 ······ 曹祜很快返回洛阳,此时洛阳还是一个大工地,曹祜便命人直接在洛阳的废墟上,给祖父曹操、父亲曹昂,举办起盛大的葬礼。 此举一是为了祭奠父祖,二也是为了让众人站队。 曹祜不会公开打起分裂的旗号,但事实上就是,曹祜和曹丕,已经完成了曹氏的分家。 到洛阳后,曹祜一家住进了永安宫。 这是曹祜计划中的东宫,不过现在对外的说法是魏王在洛阳的居处。 当然不管之前是怎么安排的,目前看来,不会再有人来住了。 这时一直居住在平阴的马云騄也带着儿子曹洛赶到。 九月初,马云騄给曹祜生下他第四个儿子,因这个儿子在洛阳出生,曹祜便给其取名为洛。 见到新出生的儿子,倒是冲去了一些曹祜因为曹操去世而起的悲伤。 小孩子才一个多月,但长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还不认生。 曹祜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儿子。 曹扬和曹冀也不住地逗弄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再加上今年三月份,赵英给曹祜生下的次女曹妍,还有孙尚香腹中,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曹祜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 对于曹祜来说,子女肯定是越多越好,因为他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到了晚上,曹祜与妻子哄睡了两个儿子,便坐在榻上聊天。 “夫君,咱们一家人在洛阳相聚,是不是将落妹妹,皎皎,阿恭他们接来洛阳。” “还不是时候。洛阳要重修,人员流通量大,鱼龙混杂,你们暂时不适合待在这里,朝朝你还是带着一家人,返回长安。” “那夫君呢?” “我还没法确定要在洛阳待多久。不过相较于长安,我更倾向于在洛阳定都,长安还是太偏了。” 卫葭点点头,这些事情,她不好发表意见。 “夫君,过了年,鹰郎就六岁了,是不是要给他安排个老师?” “倒是将此事给忘了。 要给鹰郎挑两个伴读。六岁到十岁的孩童,你给他挑几个,可以多一些,文臣武将,或者出身不显但有才学的少年,都可以。 至于老师,毛孝先和董公仁二人怎么样。 这二人一个清正、廉洁,一个为人奸猾、少德,他二人教鹰郎,肯定能教出一个好学生。” “你都说董太常奸猾少德,不怕他把鹰郎教坏了。” 曹祜摆摆手。 “一个君子,或许是个好人,但肯定不是一个好皇帝。鹰郎今后是要继承我的事业,他要跟着毛孝先学会心怀天下,悲天悯人,更要跟着董公仁学会通变达权,巧捷万端。 朝朝,我准备趁着天子还在,请封鹰郎为公太子!” 第1013章 四方反应(上) 纷乱的建安二十三年,先是许都之乱,之后是孙刘两家北伐,又有曹操向天子交权,许都之变,一系列的事情接踵而来,令人应接不暇。 直到曹操身死的消息传遍四方,众人才惊恐地发现,那个在朝二十多年的枭雄,真的就这么没了。 曹操曾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并非自吹自擂。 东汉末年,袁术自称仲氏天子,死后又将帝号归于袁绍;袁绍部下多次上书劝进;刘焉造作乘舆车具(天子所用的车架)千余辆,僣拟至尊;刘表郊祭天地,拟仪社稷,居处服用僭拟乘舆;陶谦与自称天子的下邳人阙宣共同举兵;张鲁有意自封汉宁王;孙权更是僭号“至尊”;公孙度自设营州、平州,立汉二祖庙,承制设坛,郊祀天地,乘鸾路,九旒,旄头羽骑等等。 基本上汉末诸侯,皆已经不将汉朝廷放在眼里,人人争当天子。若无曹操将众人压制,大汉只怕要提前十多年就灭亡了。 所以曹操的死,对天下人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尤其继承曹操权力的,并非众望所归的曹祜,而是那个屡遭贬斥的儿子曹丕。四方将领更是面临着最现实的选择。 何去何从。 ······ 淮南,合肥。 自乐进调往襄阳,李典去世,夏侯惇率主力退守兖、徐二州之后,合肥的主将只剩下张辽一人。 曹操去世的消息传来,他万分悲恸,可曹丕和曹祜同时送来的谕令,又令他犯了难。 曹祜任命他为大将军府后军师,而曹丕任命他为魏王国左将军。 其实什么官职不重要,他还是要继续守卫淮南,可问题是,他接受了谁的任命,就意味着选择了谁。 一旦选错,就是踏入万丈深渊。 张辽一时间犹豫不决,难以决定。 而且张辽人际关系素来不好,这样大的事情,竟连个能商量的都没有。 他正犹豫间,扬州刺史王凌前来见他。 王凌这个刺史是新上任的。跟着曹祜在代郡打了一仗,王凌也成了知兵之人,便被派到淮南前线任职。 不过他这个扬州刺史只领九江、庐江二郡,实际职权跟九江郡太守差不多。 王凌与张辽都是并州人,算是老乡,虽然一个出身士族,一个是寒门武将,但二人关系还不错。 朝廷内外,并州人数量不多,因此他们抱团更积极。 张辽算是并州出的级别最高的将领,因此哪怕出身差些,王凌也积极拉拢。 王凌是大族子弟,又是州刺史,张辽对他也很客气。 二人到了堂上,寒暄两句,张辽便询问起王凌的来意。二人一在寿春,一在合肥,张辽可不觉得王凌是来串门的。 张辽的开门见山倒是让本准备兜些圈子的王凌一愣。 王凌只得在心中鄙夷,寒门就是寒门,说话都如此浅薄,难登大雅之堂啊。 虽然这么想,但王凌对张辽的态度亦表现得很亲近。 “文远,今日前来,是想询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曹公是国家柱石,执掌朝政二十余年,他这突然一去,倒是让我心乱如丝,六神无主啊。” 张辽知王凌来意,便直接问道:“王使君是想问我,是投靠朝廷,还是投靠晋公?” 王凌一笑,没有说话。 张辽随即将两封谕令,放到桌案上,推给王凌。 张辽现在也想看看王凌的选择。 王凌看过内容,心中一惊。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这给张辽的待遇比给他的好多了。曹丕和曹祜都抢着给张辽封官,不就是因为张辽手中有兵吗? 王凌之所以如此重视张辽的态度,就是因为在淮南,主要军队都在张辽手中,他站队并没有用,张辽才是能决定淮南倒向的那个人。 “文远准备接受哪一道谕令?” “自然要看使君的态度。我这个征东将军,虽然有兵马,但粮草供应,全由使君,你要是不给我调拨粮草,我军就要饿肚子了。” 王凌连忙摆手道:“文远,我就是自己饿肚子,也不会让前线的将士饿肚子。” “那使君是怎么想的?” 王凌要看张辽的态度,张辽反倒将问题退给了他。 “说实话,咱们身为朝廷命官,理应听从朝廷的命令,而且淮南的钱粮供应,也皆仰仗朝廷提供。” 淮南本来是鱼米之乡的。但赤壁之战和濡须之战后,曹操先后强制迁移江淮民众,结果江淮十余万百姓因为受惊吓逃到东吴境内。淮南人口锐减,与东吴临界之处,亦土地荒芜。 现在的淮南,已经很难自给自足,只能依照朝廷。 “不过晋公作为都督扬州军事,也算是文远你的直接指挥。” “使君是想投朝廷?” 王凌突然靠近张辽,低声说道:“文远,以你所见,晋公和三公子,二人相争,谁能胜?” 张辽犹豫道:“说到底,这天下,还是要马上取。而若论军事之才,双方的云泥之别。”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张辽立时明白了王凌的选择。 其实张辽也倾向于曹祜。 曹祜太能打了,这让身为武将的他,天生对曹祜有好感。 王凌也看好曹祜。 而且他的老家太原郡,就在曹祜手中。 “文远,那你我一同上疏于晋公,你看如何?” “愿从使君。” “只是淮南的钱粮供应?” “那就该晋公考虑了。” 王凌已经写好了奏疏,便拿出来递给张辽,张辽粗略一看,基本上都是歌功颂德,心悦诚服的内容,遂附署了名字。 送走了王凌,张辽一个人回到书房。 书房正面是一面屏风,屏风之上,是雁门关的风景图,还配诗一首,写着“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雁门关。” 张辽看得一时间眼眶发红。 他是雁门马邑人,雁门关尚在他故乡的北面。 他从小是听着卫青、霍去病的故事长大的,也看惯了胡虏南侵的场面,更是从未忘记祖先聂壹的故事。 他多想再回故乡雁门,是那个不会遭遇兵灾的雁门。 第1014章 四方反应(下) (祝大家春节快乐!) 远在江东的孙权,亦收到了曹操被天子毒死的消息。听闻此事,孙权忍不住拍手叫好。 老贼终于死了,他终于可以喘口气。 曹军的五牙大舰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孙权准备仿制五牙大舰,可真动起手来,才发现其难处。五牙大舰构造复杂,他们又没有详细的构造图,这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活。 因此孙权格外担心,朝廷会引主力大举南征。 孙权可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可以抵挡住朝廷的全力一击。 前些日子,曹祜染病的消息,已经让他倍感欣喜。现在曹操死了,曹丕掌权,曹祜和曹丕二人,必然决裂。 如此江东的机会便来了。 孙权立即召集了张昭、诸葛瑾等人,商议北伐之事。 孙权说得是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可出乎孙权所料,众人竟然皆不支持北伐,宛若给孙权头上,泼了一盆凉水。 张昭直接说道:“至尊,我军年初北伐,损兵折将,江夏、江陵、夷陵三战,折损了四五万大军,元气大伤。 刚不过数月,我军便再次北伐,至尊可否考虑军心士气,粮储兵力?” 张昭说得很直白,就差唾沫星子喷孙权脸上了。 张昭在东吴的地位,一点不比荀彧在曹魏,诸葛亮在蜀汉(刘备去世前)的地位差,甚至超过了二人。 毕竟张昭除了领幕府事,总领后方一切事务,还多次督统诸将,对外征伐。 历史上从来没有“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的说法,只有“内外事不决问张昭”。孙策托孤之时,甚至扬言“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 也就是张昭年纪大了,权势渐弱,但其话语权却是极重。 这两年,孙权权势也渐涨,甚至渐有些容不得反对的声音。眼看张昭出言反驳,心中不悦。 “我军之前是有兵败,可此一时,彼一时。 魏王之位,原本是曹祜的囊中之物,可曹丕却抢了这个位置,曹祜能够愿意?双方为了争斗魏王之位,必有一战。 双方一东一西,一旦交战,主力必然集中到中原,到时四方空虚,便是我军北伐的良机。 哪怕不能夺取江陵,也要出兵合肥,拿下淮南。” 张昭反驳道:“若是曹祜不与曹丕交战呢?” “这不可能。”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直到现在,双方仍未开战,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无论是曹祜还是曹丕,俱很克制。 老臣担心,一旦我军北伐,双方会掉过头来,共同对付我军。” “张公过虑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时间拖得越久,对曹祜越不利。若等曹丕坐稳了那个位置,曹祜再想夺回来,那可就难了。 我不相信曹丕不明白这个道理。 夏侯惇的十多万大军,全集中在陈留,目的就很明确了。 现在的淮南,是最虚弱的时候,而且还未必有援兵,我军现在出兵,必能一战而胜。” “至尊!” 张昭眼见孙权是苦劝不听,忍不住大声起来。 “江东连番大战,已经元气大伤,连陆逊、朱然这种良将,亦是归降曹祜,若是再败,就要动摇根基了。至尊难道就不能再等一等,看看中原局势的变化?” 张昭容貌矜严,气势威重,整个江东上下,对其皆是敬畏。哪怕是孙权,亦曾言“吾与张公言,不敢妄也。” 所以张昭一说话,孙权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然后孙权便是一怒。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满心屈辱,难以忍受。 而张昭提起朱然、陆逊,更是让他暴怒。毕竟二人都是孙权一手提拔的心腹,现在却降了,几乎是打了他的脸。 孙权抓住剑柄,愤怒地说道:“江东士人,入宫则拜我,出宫则拜张公,我敬张公,亦为至矣,但张公你却当着众人的面,数次折辱于我,是真觉得我剑不利? 张公,我怕会忍不住伤了你。” 孙权说完,众人皆惊。 孙权之言,将双方矛盾,宣之于众,甚至隐有杀意,听得众人心惊胆战。 张昭注视孙权良久,方才说道:“臣虽然知今日之言,不会为至尊听从,然当初太夫人临终之时,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今犹在耳,老臣亦不敢不竭尽愚忠。” 张昭说完,涕泣横流。 孙权亦是长叹了一口气。 眼看君臣二人要闹崩,幸好场上还有个和事佬诸葛瑾。 二人是儿女亲家,诸葛瑾的女儿嫁给了张昭的长子张承,虽然诸葛瑾跟张承的年纪差不多。 诸葛瑾赶紧说道:“至尊之言,极为有理,曹祜和曹丕,必有一战。不过二人何时动兵,尚是难说。 我料二人现在还未动手,应当担心二人交兵之后,四方生乱,因此颇为克制。 所以我军要做的,当是促使二人尽快开战。 一旦中原乱起来,我军便可趁机北伐,夺取淮南之地。 我军今年北伐消耗巨大,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筹集北伐物资,寻找战机。” 孙权和张昭二人,俱是点点头。 诸葛瑾之言,倒是俱有合乎二人心意的地方。既可以现在就准备北伐,又能观察曹丕、曹祜的动向。 孙权也不敢真的杀了张昭,毕竟张昭在江东的影响力实在太大。 孙权称吴王,要设丞相时,“众议归昭。”吓得孙权赶紧换人,可见张昭的地位与影响力。 诸葛瑾的建议,算是让双方各退了一步。 议事散后,孙权却是勃然大怒。 想发泄一通,却是忍住了。 他现在还必须继续容忍张昭。 调整了一番心情,孙权叫来了诸葛瑾。 “子瑜,你负责组织这次北伐,各部集中在沿江一线,随时准备出击。还有,再派人潜入曹军之中,与朱然、陆逊他们取得联系。 我不信他们就真的彻底背叛了我。” 诸葛瑾心中一紧。 “荆州传来的消息,朱将军被曹祜任命为云中郡东部都尉,陆将军被任命为西海都护府司马,一个在朔方,一个在河湟,皆远离中原。” 孙权听着这两个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愤怒的孙权再忍不住,一脚踹翻了桌案。 第1015章 返回邺城 曹丕挟持着天子,一路返回邺城。 听闻丁氏除了命丁斐调走三万禁军至邯郸,其余无事发生,颇为吃惊。他还以为自己那位嫡母要跟他血拼,以至于他让夏侯惇、臧霸等人,率部北上。 他这位嫡母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淡得多。 他不知道他这嫡母是没有实力,还是故意为之。 曹丕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丁氏能轻而易举地调走三万禁军,想控制邺城,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她什么都不做,便有些像陷阱了。 曹丕于是叫来程昱询问道:“程公,父亲在世时,对于邺城,可有安排?” “大王,先王的安排,老臣并不知晓,只是大王尽可往邺城去。大王要禅让,要么在许都,要么在邺城。老臣以为,邺城不会有事。” 曹丕仍是一副担心之状。 “孤只是担心母亲那里,未必会支持孤。” “大王,先王将诸事安排妥当,难道没有对王太后有所安排?王太后什么都未做,正是按照先王遗命行事。” “程公,孤当然知道,父亲会安排好邺城事,可我担心的是母亲的态度,毕竟她一直意在晋公。” “大王,为了能顺理成章地代汉,先王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换取天子的不义。王太后真的愿意,让先王遗恨吗? 大王尽管放心地回邺城,若真事有不谐,不义的乃是王太后。” 程昱说得好听,可曹丕根本不敢放心。 在曹丕看来,为了那个位置,亲爹都不可以不在乎。更何况曹操跟丁氏的关系,素来不睦,他很难相信丁氏会完全遵照曹操的安排行事。 万一丁氏给他来一个关门打狗呢? 因曹丕在白马等待了快半个月,直到夏侯惇亲率数万人马赶到,他才敢继续北上。 夏侯惇运气着实是差。 因为夏侯惇是被曹操选中给曹丕保驾护航的人。 曹魏集团,有资格担此重任的人并不多,而夏侯惇似乎是最合适的那一个。作为曹魏第一武将,他影响力巨大,而且最得曹操信任。 毕竟将十多万人马交予一人,是件很冒险的事。 夏侯惇其实很想拒绝。 虽然曹丕是他的女婿,但他很清楚,曹丕和曹祜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面对曹祜,曹丕毫无胜率。 跟随曹丕,是拿家族的前途命运做赌注。 可是面对曹操的恳求,他又没法拒绝。谁让二人少年相交,恩若骨肉呢? 曹丕带着大军,一路抵达邺城。 守军没有任何阻挡,直接打开城门,迎曹丕入内。 这让曹丕有些吃惊。 他那嫡母,真的放弃抵抗了吗? 曹丕入城之后,直奔魏王宫,被程昱拦了下来。 “程公,这是何意?” “大王,先王虽薨,尚有王太后在,大王回邺,理当前去拜见王太后。听闻王太后自收到先王薨逝的消息后,便又搬回了铜雀台。 大王应先去铜雀台,此为孝道。” 曹丕听后,有些犹豫。 “铜雀台守军如何?” “依旧是曹演统帅的魏王禁卫,约有千余人。” “那便令夏侯将军,接管铜雀台的防务。” “大王,万不可!” 程昱和夏侯惇同时出言反对,这让曹丕一愣。 “如何不可?” 程昱先道:“现在的邺城,当以稳为主,万不可行落人口实之事。若王太后有事,于大王来说,乃是大害。” 夏侯惇亦点点头。 “程卫尉所言极是。王太后让大王顺利入城,已经表现出诚意,大王亦当投桃报李。否则双方发生冲突,世人指摘的,便是大王。” “安知铜雀台没有伏兵?孤入铜雀台,若是落得韩信一般的结果呢?” 二人没想到曹丕竟然是担心这个。 夏侯惇便道:“大王请放心,我陪大王,前往铜雀台。” “臣也去!” 曹丕见夏侯惇和程昱二人,俱是坚持,也不好再反对,只得同意。只是今日之事,让他意识到他虽然是魏王,但离掌握魏国大权,尚差着十万八千里。 曹丕突然担心,若是自己登基之后,完成代汉,这些人会不会直接将自己拿下,献给曹祜。 还是要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 曹丕到底不放心,还是带着护卫去的铜雀台。 丁氏站在铜雀台上,望着曹丕带着一大群人向铜雀台而来。 他这个庶子,看来并没有那么聪明。她忽然觉得,今日跟曹丕的谈判,能够索要更多的利益。 曹丕一行到了铜雀台,曹演按照丁氏的命令,没有阻拦。 其实曹演怕的很,他也不明白,丁氏为何将邺城拱手让出。可他身上曹祜的烙印实在太深,以至于没法改换门庭,只能跟着曹祜,一条道走到黑。 曹丕带着护卫,径直进入台上,一路直到玉龙殿。 曹丕实在不放心丁氏,因此一些面子事都不愿做,看得程昱和夏侯惇二人直皱眉。 玉龙殿中。 丁氏高居上位,那是曹操之前坐的地方。 曹丕面上不好看,但还是依礼制给丁氏行了礼。 “子桓,听说你在许都先王灵前,继承了魏王之位?” 眼看丁氏没让他起身,曹丕也不愿跪着,自行站了起来。 “回母亲,确有此事。父亲临终前,遗命我为魏王。” 曹丕说着,将书写的曹操遗诏,呈给了丁氏。 丁氏翻了几下,便放在了桌案上,笑道:“可是,这封遗诏,跟先王给我的遗诏,有所不同。 我这封遗诏中,先王明确告诉我,他百年之后,晋公成为曹氏家主,而魏王国,不再传承。 这封遗诏,跟先王在朝廷面对天子时的安排,亦是相同。 子桓并非王太子,为何违背先王的意愿?又为何在没有返回邺城,与朝中上下商量的情况下,贸然继承魏王大位?” “母亲,父亲可能确实是想将天下权柄,交还给天子,可万没想到,天子竟然行丧心病狂之事,毒害父亲。 父亲为了曹家,只得命我临危受命,继承魏王之位,稳定局势。” “名不正则言不顺,说到底,子桓说的,全是你一人之言,何以让天下人信服?” 第1016章 二分北方(上) 丁氏的步步紧逼使得曹丕有些恼怒。 在曹丕看来,他已经是魏王了,丁氏再说这些,除了逞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当着程昱、夏侯惇的面,他不好直接回怼,只得说道:“为了曹家,父亲已然献出了生命,难道母亲,愿意看到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双方话不投机,没说几句,曹丕便向丁氏告辞。 离了铜雀台,曹丕便直接去了王宫,以“为曹操举行丧事”的名义,直接将王宫给占了。 丁氏不管,也没人阻拦。 其实丁氏诘责曹丕继承不合法,也就是“口嗨”一下,没法再做更多的事。毕竟她得按照曹操安排的,等着曹丕成功代汉。 因为今天是回邺城的第一日,曹丕一直折腾到三更半夜。 虽说作为孝子,很多活不需要他亲自去干,但很多事情,需要他做决定。 而且最重要的,便是控制整个邺城。 他可不想邺城之中,突然生乱,让他稀里糊涂地丧了性命。 快到三更天,众人才各自散去。 但曹丕是孝子,还得给曹操守灵。 这时郭氏端着一碗热汤,来见曹丕。 郭氏便是郭女王,目前是曹丕的妾室。虽然她只是一个妾,但平日里给曹丕出谋划策,地位很是特殊。 至于曹丕之前最宠爱的甄宓,早已是明日黄花。 因为甄宓两个儿子,先后去世,她与曹丕的关系,渐渐疏远。 而且因为甄宓总是与曹丕意见不一,还常出言劝说,动辄惹得曹丕大怒,以至于曹丕对甄宓生出厌恶之情。 郭女王今年已经三十四岁,可似乎曹丕的“恋母癖”格外强烈,以至于让他越发宠爱年长的郭女王。 郭女王年纪大,没强势的娘家,还无子女,可曹丕偏偏宠爱她,也是让人奇怪。 见到郭女王,原本一脸愁容的曹丕脸上才浮现出一丝微笑。 “阿照,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大王要彻夜守灵,妾身放心不下。” “阿照,这些日子,你忙里忙外地,比我还辛苦,要爱惜身体。” “能为大王分忧,妾身甘之如饴。大王,我看你眉头紧锁,思绪不宁,可是心中有事,有什么妾身能为大王分担的?” “我与太后的关系,你也清楚,今日我刚回邺城,第一时间便去拜见她,却是不欢而散。 我现在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一个‘孝’字,压死人啊。” “既然大王不知太后的心思,为何不直接去问,太后到底想做什么?” 曹丕一愣,看向郭照。 “直接去问?” “太后肯定希望晋公能继承魏王之位,可现在大王已经继位,木已成舟,太后虽然不满,但并未做什么,可见也勉强认可了此事。 倒不如直接问询太后的需求,若是大王能够满足,尽力满足,如此也能皆大欢喜。若是满足不了,就得另做打算了。” 曹丕听后,不住地思索着郭照的建议。 不得不说,这样做确实比猜来猜去合适。 现在丁氏因为父亲的遗命,不得不跟自己妥协,但肯定另有心思。若能弄清楚丁氏的目的,至少能给自己在邺城一个喘息之机。 “你说得有理,只是谁去见丁氏?” 这时郭照突然拜道:“若大王亲自去,若是谈不拢,反倒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果大王信任,妾身去见太后,大王以为如何?” 曹丕很相信郭照的能力。 “若是阿照你去,定然合适。” 到了次日,郭照早早地来了铜雀台。 这些日子,郭照的内心,其实颇为忐忑。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个潜伏在曹丕身边的间谍,可怎么也没想到,曹丕竟然成了魏王,甚至还有成为天子的可能。 这让她的内心颇为犹豫。 她在曹丕身边,不是已经做到女子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位置了吗?这根本不是一个间谍可比的。 只是她的儿子,身在长安,让她又内心不安。 两个选择,无论选哪一个,她都舍不得另一个选择。 之前郭照也常来铜雀台,毕竟作为曹丕的贤内助,她经常帮着曹丕搞“夫人外交”,丁氏是曹丕的嫡母,她常来此为曹丕展示孝心。 只是丁氏并不待见她,郭照来上十次,九次要铩羽而归。 不过今日丁氏倒是出人意料地见了她。 郭照见到丁氏,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郭照为婢多年,在规矩上很少犯错。 丁氏直接问道:“你来我这,所为何事?” “太后,大王在王宫中为先王守灵,心中却是挂念太后,便让我前来铜雀台,询问太后用度,可有不足?” “子桓不盼着我死?” 郭照听后,立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太后,大王素来仁孝,心念太后慈恩,绝不敢有如此悖逆人伦的心思。先王已去,大王想的念的,都是太后能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 丁氏笑道:“看来子桓是想让我这个老妪闭嘴。” “太后,大王绝无此意。” “有也好,没有也好,并不重要。我知道,子桓不喜欢我这个老妪,我呢,也确实讨人嫌。 你告诉子桓,我今后可以避居铜雀台,不问外事。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他需遵守。” “太后请讲。” “其一,子桓不得擅动先王时期的官吏任命,尤其是地方官的任命。” 郭照听后,立刻反驳道:“太后,此事不妥。大王是一国之主,如果没有任命官吏的权力,何谈一国之主? 这件事情,大王绝不可能同意。” 丁氏没有搭话,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其次,在冀州,子桓不得派兵进入渤海、河间、博陵、中山、常山、赵郡、安平、巨鹿、上党、河东、平阳、河内诸郡和魏郡西部都尉下属诸县。 在豫州,不得派兵进入颍川、陈郡、汝南、谯郡、荥阳都尉下属诸县。” 郭照听后,都要懵了。 按照丁氏的安排,冀州三十多个郡,只给曹丕留了三个半郡,豫州也只剩三个郡。 曹丕这个冀州牧,魏王,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第1017章 二分北方(下) 连郭照都觉得丁氏有些过分了。 丁氏却似乎浑然不觉,继续说道:“第三,子桓不得妄加屠戮先王时期的老臣。第四,子桓不得擅自更易先王时期的政策。” 郭照听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按照丁氏的安排,曹丕这个魏王,完全有名无实,只是一个橡皮图章。 “太后不觉得,如此安排,实在有些过分了。魏王乃是一国之主,大汉的丞相,冀州牧,不是后汉以来,那些不懂事的娃娃。 太后此番安排,难道是想垂帘听政?” “能得子桓喜欢,郭氏你确实非同寻常。 我今日之言,过分与否,并不重要,因为我有筹码。如果子桓不从,晋公即刻引兵邺城,子桓怕是悔之晚矣。 还有,老妪今年六十有四,并不在意生死。如果子桓觉得我活着碍着他的眼了,我也可以从这铜雀台上,直接跳下,给你们腾出地方。 最后,还是要劝子桓,他的才能,不及先王万一,先王治理天下,尚有难处,更何况是他,我今日的安排,都是为他好。” “太后!” “让子桓好好考虑一下,我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郭照还想争辩,丁氏根本不跟郭照多言,直接一摆手,让人将她撵了出去。 郭照出了铜雀台,心中犹悸。 丁氏对她的压迫感实在太甚,以至于让她有些窒息。 回到王宫,当着众人,曹丕立刻以目示意,向她询问今日之事。 但郭照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等到下午,二人才有机会单独会面,待郭照将丁氏的条件说完,曹丕整个人立时如炸了一般,勃然大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曹丕怒发冲冠,不住地咆哮。 郭照用自己的温柔尽力将愤怒的曹丕给安抚住。 等到曹丕平静下来,郭照才道:“大王,太后四项要求,官员的任免,政策的更易,其实都好处置,总有办法,可以转圜。 最重要的,还是冀州和豫州地盘的划分。 大王初登王位,实力并不如晋公,所以大王当前要做的,便是尽快接管权力,掌握地方,避免与晋公发生直接冲突。 这样一来,虽然太后要求过分,但大王反倒不得不从之。” “这怎么说?” “在不知不觉中,晋公已经完成了对邺城的包围。在冀州,有河东郡太守杜畿,平阳郡太守丁仪,上党郡太守羊衜,常山、中山二郡太守卫觊,博陵郡太守王朗,河间郡太守杨俊,赵郡太守丁斐,魏郡西部都尉薛悌。 而在豫州,有河南尹温恢,荥阳都尉孔乂,河南北部都尉韩宣,汝南郡太守羊秘,谯郡太守临淄侯。 这些人,或是晋公的旧部,或是晋公的亲属,或与晋公亲近。 在大王与晋公之间,他们肯定亲近晋公。 除非大王派兵争夺,否则这些郡县,肯定落到晋公手中。 而大王一旦出兵,晋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双方必然爆发大的决战。” 曹丕听着郭照的分析,亦不得不承认,郭照言之有理。除非直接开战,否则他肯定拿不下这几郡。 可若现在就与曹祜开战,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信心。 “难道就只能屈服于丁氏这个老太婆?” “太后所言之地,尚有渤海、安平、巨鹿、河间、陈郡、颍川六郡,都是丰饶富庶之地。 这六郡的太守,或是倾向于大王,或是保持中立,大王要每郡必夺。” “有道理!” 夫妻二人商讨了大半夜,确定了与丁氏谈判的分寸,到了次日,郭照又去了铜雀台。 见到丁氏,郭照先抛出了一个大筹码。 “太后,大王认为,晋公入居台铉,出统戎旃,多立大功,为国之柱石。大王愿向天子表奏晋公进位为王。” 丁氏听后,眼睛一变。 不得不说,让曹祜进位为王,确实让他动心。受制于曹操安排,曹祜只能为公,比曹丕低了一等。 若是曹祜能为王,今后与曹丕相争,其势便更强几分。 “曹子桓的条件呢?” “太后教诲,大王自当遵守,更会遵循先王之道,礼敬朝中忠臣,不负先王宏愿。只是太后安排的,不得驻军的地方,实在有些多。 常山、中山、赵郡、安平、巨鹿、河东、平阳、河内、魏郡西部都尉,俱是魏王国封地,颍川是都城所在,这些地方大王也不能派兵,实在说不过去。 魏国还是魏国吗?” “若子桓愿意,尽管出兵,我绝不阻拦。” “太后此言差矣。无论是大王还是晋公,俱是先王的子孙,流的是先王之血,乃是骨肉相残,致先王于何地。 天下人也会耻笑的。” “子桓是何意?” “大王可以让出常山、中山、赵郡、河东、平阳五郡,但渤海、安平、巨鹿、河内、颍川、陈郡,还有魏郡西部都尉,当交给大王。 这些地方,将成为新的魏王国。” 丁氏笑道:“子桓好算计,这可都是冀州、豫州,最膏腴的地方。无论是赋税还是人口,都是上上之地。 而常山五郡,俱是穷困、偏僻之处。” “虽然如此,但大王所取之地,本就为朝廷所控,说到底,还是朝廷吃了大亏。” “魏王之位,难道不是晋公让给子桓的吗?颍川、陈郡,晋公可以不取,但河内和魏郡西部都尉,陛下交给晋公。” “太后,河内郡和魏郡西部都尉,就像两把刀抵在邺城的南北两侧。说实话,如果不控制这两个郡,大王只怕睡觉都不安稳。” 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最后争执许久,才勉强达成协议。 河内郡双方皆不驻兵,作为两方势力的缓冲地带。 以魏郡西部都尉和赵郡换渤海郡。 在目前这个魏郡出现前,渤海郡一直是冀州第一大郡,虽然后来分出一部分组建了乐陵郡,但人口却仍是极为充足。 曹祜也不算吃亏。 而且曹祜仍控制着涉县、武安二县和滏口关,这意味着滏口陉还控制在曹祜手中,只要曹祜愿意,随时可以闪击邺城。 至于巨鹿、安平、颍川、陈郡四郡,最后丁氏只拿到陈郡。 确实是曹丕在三郡的实力更强。 天下大事,在两个妇人言语之间,便直接定下,可见整个大汉,也真是到了该亡的时候了。 第1018章 贼心不死 曹丕与丁氏谈妥了地盘的划分,看似损失了不少地盘,尤其是冀州,只剩下半个。可实际上,却是获利最丰。 此事之后,他没了内忧,反倒可以大刀阔斧地揽权了。 虽然曹丕答应,不随意更换、屠戮曹操时代是老人,但是曹丕也有办法。不能换,但我升官总可以吧。 皆大欢喜。 于是曹丕下令,在魏国内部,设相国、大将军二职,分别由钟繇和夏侯惇担任。尚书仆射何夔升任太子太傅,尚书仆射的位置由桓阶和陈群分别担任。 丁氏调走了王朗,杨俊等人,也给曹丕空出了位置。曹丕更任命程昱为廷尉,徐宣为卫尉,和洽为光禄勋,邢贞为奉常,常林为少府,朱灵为后将军,奖励了一干支持他的老臣。 对于亲信,曹丕也毫不吝啬,吴质为中郎将;夏侯楙为中领军;朱铄为中护军。 就连司马懿,也被任命为丞相长史。 至于司马懿这个已经死了数年的人,为何又能够重新出现,曹丕也只是笼统地解释是司马懿运气好,落水未死。 反正爱信不信。 他这个罪臣之后的身份,因为顾忌曹祜的反应,曹丕没敢给他翻案,但也不提了。 一直支持曹丕的臧霸,被任命为镇东大将军,徐州刺史,假节,都督青徐诸军事,其他孙康、吴敦、尹礼、孙观之子孙毓,亦得厚赏,对曹丕的投资算是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靠着这些老臣心腹,曹丕勉强控制住局面。 曹丕也没违背自己的承诺,一方面将魏国封地变更为魏郡、赵郡、安平、信都、清河、乐陵、陈留、东郡、济阴、济北、济南、乐安十二个郡。将河内郡设为双方势力的缓冲区。 另一方面,又表奏曹祜为晋王。 面对着曹丕请封的奏疏,刘协是无比的憋屈。 曹家不仅要封一个王,还要封第二个王,这是将“刘氏不得封王”的祖训,彻底踩到泥潭之中。 今日之域中,到底是谁家之天下啊! 可刘协又是无可奈何的。 他也清楚,从曹操被文祯毒死之后,他的命运便彻底不受控制了。 在刘协心中,一切地罪魁祸首就是文祯。若不是他气量狭小,公报私仇,胆大妄为,曹操怎么会死?许都又如何会发生兵变? 现在他还是那个收回权力、中兴大汉的天下之主。 虽然刘协只掌权了数月,可品尝了权力的滋味后,刘协无时无刻不在留恋。于他来说,那就是永恒。 被带回河北的刘协暂居于邺城南面的安阳县,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侍从。 曹丕可不是曹操,他心中没有一丝的大汉。自然也不会给刘协充足的供给,满足刘协优渥的生活条件。 虽然曹丕不至于像李傕那样,用发臭的牛骨来敷衍刘协,但一应待遇,远不如曹丕这个魏王,跟个列侯,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此时,刘协才想起曹操的好。 虽然之前没权力,但是生活上过得舒坦啊。可现在,不仅权力没了,日子过得还不咋地。 此时刘协身边,只剩下一下内侍和宫女,连个能商量事的都没有。 憋屈着同意了封王之事,回到后宫,刘协连发脾气都没办法,因为后宫亦有曹丕的眼线。他只得窝在殿中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皇帝当到他这个份上,也是无语了。 宫中有贵人陈氏,是刘协最喜欢的妃子。眼见刘协整日郁郁寡欢,他们也跟着吃挂落,因此便斗胆言道:“陛下忧心国事,何不联络晋公为援?” “曹祜也是曹操的孙子,他与曹丕,是一丘之貉。” “虽然如此,可之前都说,魏王原来选择的继承人是晋公,根本不是现在的魏王。现在魏王的一切,本来都该是晋公的。 陛下觉得,晋公心中,能够愿意? 他只怕早就忌恨魏王了,只是没有机会。一旦有了良机,他肯定会引兵东出,与魏王交战。” “曹祜胜了又如何?朕不过是从一个笼子中,到了另一个笼子中,还是没有机会,重掌权力。” “可若是二人互不能胜,长期相持呢?那就是陛下的机会了。陛下,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刘协一愣,也觉得陈贵人说得有理。 “只是如何将消息传出去?” 为了给宫外传递消息,刘协的骚操作可太多。有董承的衣带诏,还有伏完的密信,可这些东西,都成了臣子灭门的证据,刘协也先后没了董贵人、伏后。 再让刘协搞一次,他是真不敢了。 陈贵人便道:“陛下之前不是想,将公主嫁给晋公吗?只是还没来得及,便生出乱子,这便是良机。 一旦有公主前往长安,途中夹带一些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刘协听后,大喜过望。 “爱妃真是朕之子房也。” 到了次日,刘协便让人传信给曹丕,言他之前曾与曹操商议,将长女册封为公主,嫁于曹祜。今册封曹祜为晋王,正好让他的长女为晋王妃。 曹丕听后,只觉得荒谬。 曹祜有妻子,如何再娶个妻子? 而且曹丕也不觉得曹祜会同意此事。 很明显,这是刘协不甘大权旁落,故意折腾出的事。 这时司马懿听后,却有了别的心思。 “大王,若是以天子的名义,将公主嫁于晋公,晋公到时是从命,还是不从命?若不从命,乃是公然抗旨;若是从命,他就要先处置其妻卫氏。” “仲达,天子的诏令,还有人在乎吗?” “但天子毕竟是天子,晋公不遵天子之命,伤的是他的名望。再说若是晋公反对,也可以让公主为妾。” 曹丕听后,满是疑惑,不解其意。 “仲达,你到底何意?” “时间,这左一封诏书,右一封谕令的,都需要时间,而大王现在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这个时候,晋公总不能动兵吧。 最多半年,大王在兖、青二州,新招募的五万大军,就能形成战斗力。再加上大将军麾下二十六军,以及邺城可用的三万禁军,这就是十九万人马。 到时朝廷才真正有了一战之力,不惧任何势力。” 第1019章 再踢汉王朝一脚 因为曹操的去世,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旦在一片悲伤与凝重的气氛中度过。 翻过年后,曹丕便以天子的名义,晋封曹祜为晋王。 一般册封,会连带着一些赏赐,可这次却只有册封的名号,一应物资赏赐全无,曹祜看了都无语。 曹丕也太抠搜了,真就明着装穷了。 曹祜也懒得跟他折腾,既然朝廷封了,曹祜也就堂而皇之地接受了。 曹祜并不在意封公还是封王,不过诸侯王的名头,对外还是挺好用的,很多人确实就认这个。 曹祜之前被封为公,因为各种原因,就没办册封礼,这次倒是可以直接办一场封王典礼。 周边藩属,多为曹祜所控。 曹祜相信,来参加的藩国,一定超过曹丕将来的禅让大典。 曹祜想的很好,但最后封王典礼并没有办。 考虑到曹操刚去世,曹祜尚在孝期,如此张扬的盛典实在影响曹祜的形象,而且曹祜也缺钱。 当前要大力扩军,开销巨大。而曹丕当政,以后中原诸州的财政转移估计也拿不到了,所以曹祜实在挤不出那么多那么多钱去办场典礼。 不过为了振奋人心,曹祜倒是大方地给众人升了官。 之前的公国设六卿,现在可以设九卿,算是又多了几个空位置。而一人动,大家都能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这个道理。 董昭、毛玠、王朗三人地位最高,但曹祜又不想让他们掌权,于是设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三个职务,以安置三人。 徐邈、张既、盖顺、杨阜仍领原职,但皆赠食邑两百户。许靖为太常,满宠为卫尉,杜畿为少府,王思迁为大农,羊秘为大鸿胪,射坚为将作大匠,丁斐兼任中尉。 曹祜的亲舅舅羊秘原本为汝南郡太守,但汝南郡实在重要,羊秘又不懂军事,便被曹祜调为九卿,由曹祜的心腹曹允担任汝南郡太守。 河东郡同样极为重要,曹祜便让心腹庞延接任杜畿。 许靖卓有声名,做个太常正合适。 而满宠是老臣,用他为九卿,也是告诉世人,曹祜并不排斥曹操旧臣。 其他要职,辛毗、丁尊、仓慈、王连,俱没有动,但也各加食邑。 尚书台中,刘巴、颜斐、刘靖位置不变,皆增食两百户。高柔升为尚书仆射,黄权升为吏部尚书,陈矫被任命为尚书。 侍中寺众人不变,丁仪补了法正的位置。 丁仪就不是做太守的人。 而且丁仪算是一个奸臣,正适合曹祜重用。 在众正盈朝时,就需要一个奸臣作为黑鱼。 丁仪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指哪打哪,还擅长领悟领导的意图,用起来绝对得心应手。 那些曹祜不能做的事,都可以交给丁仪。 其他官吏,各有赏赐,人人加官进爵,皆大欢喜。 虽然曹祜没有称帝,但毫不客气地说,这个国家已经分裂,在曹祜控制的地盘上,曹祜就是皇帝。 册封曹祜为晋王,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第二道圣旨就让曹祜懵了。 朝廷下令,封刘协长女荍为新安公主,赐婚晋王曹祜,为晋王妃。 看着这道圣旨,曹祜一时间竟不知道曹丕到底要做些什么,给他换个老婆吗?曹丕是闲着没事做吗? 前来宣旨的乃是谒者仆射陈承,曹祜直接怼道:“三叔在邺城,是太闲吗?要不我给他找些事情做?” 曹祜之言,吓得陈承心中忐忑,不敢说话。 之后曹祜派人详查此事,这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待得知此事是刘协的主意,他甚至有些沉默了。 这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你们说,天子这是何意?” “天子怕是仍心有不甘,要进行自救。” “所以打到了孤的主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是大王与曹司空相争,甚至开战,属于天子的机会,或许就出现了。 天子现在最怕的,便是一家独大。” 曹祜目前只承认曹丕之前的司空身份,至于曹丕自封的魏王、丞相,曹祜是不承认的。 因此晋王国中,提到曹丕,只以司空相称。 这时法正道:“大王,迎娶公主,未必是件坏事。” “孝直何出此言?” “现在天子在曹司空手中,于我不利。若是大王迎娶了公主,将来动武,也能打上一个‘奉天子密诏,靖难讨贼’的理由。” “孝直是想让我易妻?” 法正听出了曹祜的不悦,赶忙说道:“也不一定,非得是王妃,夫人也是可以的。” 法正说完,其他人都愣住了。 这是让公主做小妾吗? 可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此时卫葭正准备带着一家人返回长安。待得知此事,便来见曹祜,言说要让出“王妃”一事。 曹祜听后笑道:“朝朝让出王妃身份,难道与我和离?” 卫葭没有回答,反而又说道:“昔年光武皇帝登基,光烈皇后便辞让后位,使得河北人心安定,光武皇帝遂一统天下。今日既夫君需尚公主,卫葭亦愿让出正妻之位。” “朝朝,我现在的身份,还用尚公主吗?” “此事对夫君有利而无害。” “错,是有害无利。今日你贤良大度,可以让王妃,明日你会不会让鹰郎让出王太子的位置?” 卫葭一时沉默了。 她可以不做曹祜的正妻,可作为一个母亲,是绝不可能让儿子退让的。 “有些事情,得一步不让啊。我那个好叔叔,故意给我出难题。” 曹祜次日便告诉陈承。 自己只会纳公主,而且必须纳公主,其他事情,让曹丕自己看着办吧,否则就出兵将公主从邺城迎回来。 汉家已经岌岌可危,声名几若于无,曹祜此举,乃是让曹丕在将要忐忑的汉家身上,再踢上一脚。 曹丕什么态度,实际上无关紧要。 不过曹丕似乎格外想将此女嫁给曹祜,不仅满口答应,还派人通知曹祜,等到今年十一月份,派人来接公主。 曹祜作为曹操的长孙,按制度要守孝一年,但以曹祜的身份,也没有人会真的守这么长时间的孝。 不过曹祜对外宣称,守孝一年。 而这,也成了曹丕拖延时间的机会。 于曹丕来说,今年似乎能安稳度过了。 第1020章 插手河西事的良机 中原局势纷乱如麻,而乱糟糟的河西,更是宛若群雄逐鹿。 去年夏天,盘踞武威郡的军阀颜俊和和鸾二人,相互攻击,大打出手。当时颜俊不敌,便向曹祜求助,还带上了自己的母亲、儿子,作为人质。 当时曹操正在谋划许都之变,曹祜正大战荆州,完全顾不得河西。 曹祜有心派小股军队,张既便来信劝阻,言“颜俊等人表面假借国家之威,实则傲慢悖逆,待到形势安定实力恢复后,必定再次起兵作乱。当务之急乃是平定荆州,当放任其两方争斗,犹如‘卞庄子刺虎’,可坐收其利。” 曹祜也觉得有理,于是并未帮助颜俊。 或许是颜俊和和鸾二人的战斗,刺激了其他的军阀,也或许是曹操身死,曹祜和曹丕的王位竞争,让他们以为朝廷无暇顾及河西事。 去年年底,张掖人张进因与太守杜通,矛盾重重,竟将其杀害;酒泉人黄华也将太守辛机给赶走。 整个河西,彻底乱作一团。 杀害太守,乃是赤裸裸的叛乱行为。 洛阳城中,关于是否要出兵河西一事,争吵得不可开交。 “河西偏远,又局势复杂。若是出兵,兵少则于事无补,兵多则靡费巨大,于国无益。待天下一统,再出兵河西,自是事半而功倍。” 高柔是反对出兵派。 在他看来,曹祜和曹丕东西对峙,不知道哪天就要打起来。当前要做的,就是积蓄实力,准备开战。 现在出兵河西,又耗兵,又耗粮,赢了于大局无补,而消耗的兵马钱粮对于即将爆发的战争,却很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说白了,就是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而法正、杨阜等人,却是支持出兵派。 为了劝说曹祜出兵,杨阜专门从长安赶到洛阳。 “河西乃汉家故地,放任贼寇荼毒,将会使得当地百姓,彻底与中央离心。且河西连通西域,与幽州同为天下的两条臂膀,承担着阻挡胡虏,守卫西陲的重任。 安有一条臂膀可独善其身的。 现在河西诸侯混战,正是朝廷插手河西局势的良机。一旦有人统一河西,只怕又是一个公孙度,再想收回此地,付出的代价,怕是千倍,百倍。” 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曹祜当然想收复河西,但也不得不盘算收复河西要付出的代价。 曹祜完全不担心能否打赢这一仗。 关键是距离。 从长安到武威郡治所姑臧是两千两百里(约900公里),从姑臧到敦煌郡治所敦煌县,又是两千里(约800多公里)。 大军要想彻底平定河西,要横穿四千里地,普通军队单是行军,就要走三个月。 单是军粮供应,消耗就海了去。 而打完之后,也是大问题。 河西人口匮乏,打赢容易,打完之后,如何治理? 边疆之地,多受胡人侵扰,百姓本就多抱团生存,依靠强人。所以越是边地,豪强的实力,越是强大。 曹祜打下河西,当然可以杀人。 然而人杀光了,官府管理谁。 可若是放任这些豪强在边地的生存,肯定会出现豪强军阀化,朝廷对边地的控制力,又会大大降低。 这是个两难的问题。 议事上众人争论之后,杨阜便单独请见曹祜。 见到曹祜,杨阜便又要申明自己的意见。 曹祜摆手道:“义山,你要说的,孤都明白,可越是明白,越无可奈何。 既然出兵,肯定是解决河西所有的问题,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朝廷至少要出兵一万五千人,否则单是分兵镇守,就是个大问题。 这一仗,最快也得半年,甚至更长,一万五千人就要准备十万石的粮草,甚至更多。 十万石粮草,需要多少人运送。 一车六百斤粮,就是两万车,需要至少两匹挽马,两个民夫。 那民夫也要吃饭,两个民夫和两匹马运六百斤粮。若是从长安运粮,到姑臧要五十天,而五十天的时间,能剩下一百斤就不错了(沈括统计的运粮消耗,千里之外运粮,运一百石,前线摸到六石二斗五升,消耗达93%,不过他的计算肯定有问题,否则汉唐也别打了,粮食都运不到西域。北宋运粮消耗确实比其他朝廷更严重。) 我军出这一万五千兵,至少要八万民夫,七十万石粮草。 这两年,长安是攒了些家底,但也禁不住这么挥霍。” “晋公,仗不是这么算的。不是从长安运粮,是从陇右运粮。” “陇右底子薄,能向外支援粮食的,只有汉阳、永兴、安定和陇右四郡。安定要供应灵武、平凉二郡,陇右要供应西海都护府,能出粮的,只有汉阳、永兴二郡。 二郡又能供应多少粮?” “晋公,粮食一事,臣去陇右各郡筹集,绝不会误了河西战事。” 杨阜之言,让曹祜竟有些狐疑。 “义山,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杨阜略一犹豫,才道:“不瞒晋公,此事臣有私心。陇右为关中屏障,河西为陇右屏障。只有朝廷控制河西,陇右才能安宁。 而且平定河西,才能进军西域,重新打通丝绸之路。 晋公知道,现在的凉州,乃苦寒之地,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百业凋敝,可前汉之时,不是这样的。 当时的凉州,地处丝绸之路的核心要道,来往商贾无数,村落相望,田野桑麻茂盛,其富庶堪称天下之最。 要想兴盛凉州,就必须打通西域,重开丝绸之路。” 杨阜说着,对曹祜深深一拜。 “除了晋公,何人能成此事?” 曹祜听后,轻叹了一声。 想复兴陇右,他也做不到,谁来都做不到。陇右最辉煌的西汉和唐朝,恰恰是最温暖的时代,而现在,却是五千年以来,数一数二的寒冷期。 曹祜能打败敌人,革新生产技术,加快社会发展,可他改变不了天道。 “义山,你愿意为了陇右的兴盛,不惜此身,孤如何能退缩?此番收回河西之后,由你来牧守河西六郡,你可敢否?” “大王,阜当仁不让。” 第1021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曹祜决定出兵河西。 但考虑到后勤问题,军队肯定不能多带。曹祜犹豫再三,决定以张郃为都督河西诸军事,为大军主帅,统帅其本部五千人,胡骑三千骑,壮武军两千人,西海都护府军两千人,合计一万两千人,出征河西。 曹真为平西将军,担任张郃的副将。 曹真在西海都护府这几年,颇令曹祜满意。 他幼年丧父,养在曹操身边,从小和曹丕一起长大,关系亲密。可是在西海任职期间,完全断绝了跟曹丕的联系,政治立场站的很稳。 而且他和苏则、赵昂二人,配合默契。这数年来,他七次出击胡地,击破西羌二十余部,收降陇右诸羌,是曹祜在西北最稳固的柱石。 出兵河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曹祜不能完全指望杨阜一人在陇右筹粮。 大头肯定还是长安这边出。 正当曹祜为河西战事费神时,颜斐却是提了一个好主意。 “大将军,运粮之事,运的越短,消耗越少。既然如此,不若将长途的运粮,分作数段,不大规模组织役夫,而是就地给钱募役。 如此一来,役夫减少了沿途消耗,同时也避免了水土不服的影响。 而且各段运粮,可同时进行。 长安的粮调到汉阳郡,汉阳郡的粮,调到金城郡,金城郡的粮,调到武威郡。” 曹祜听后,眼睛一亮。 “文林,你这可是拆东墙,补西墙啊。” 分段运粮,能让运粮效率,大幅提升。 曹祜忽然想到,唐朝的漕运,就是如此。将江南至长安的路线分为四段(有说六段),每段配备熟悉当地环境的船工或士兵,不同河段使用适应该段水情的船只,效率比“全程运输”提升30%。 元末甚至创造了一个bug运粮术,百里一日运粮术。3600个人分布在100里地,每个人相隔十步,手递手运粮,一天可运粮二百石。 “只是要想保证粮道畅通,需要修一条贯穿整个陇右的官道,同时沿途设置转运仓。” “因为大将军当年大破胡虏,俘虏十多万人,这几年,陇右的官道基本整修完毕。至于转运仓,倒是需要规划、修建。” “设驿传转运署,文林你兼任主事,修建一条从长安往西,直到玉门关的驿路。用最迅捷的方式,保障粮道的通畅。” “唯!” 曹祜清楚,这件事并不容易。颜斐要从无到有,构建一个新的转运体系。这条体系活了,中央才能真正实行对河西的控制。 而除了转运系统,还需要人。 “河西的粮食,不能只靠长安供应。不仅要能够自给,还要有盈余,以供应西域。” 从河西向西经略西域,更加困难。 从敦煌往西到海头城(今新疆若羌县罗布泊地区),有八百里,往北到原宜禾都尉城(今新疆巴里坤县境内),更是要横穿八百里沙漠。 河西要是没法出粮,经营西域就是奢谈。 为何东汉自始至终,都没能大规模出兵西域,就是因为没法运粮。 想想汉武帝打大宛用了三年,就知这场战争消耗有多大。 高柔建议道:“晋公,若是要河西自给自足,就要在河西屯田。但河西目前的情况,很难组织起如此大规模的人力,所以需要从中原迁移百姓。” 颜斐道:“从富庶之地,迁到河西苦寒之地,只怕没有几人愿意。” 曹祜突然说道:“利动人心,利之所在,虽赴汤蹈火,人亦趋之若鹜。只要能打动众人,让他们迁移到天涯海角,他们亦愿意。” 曹祜想了想,亦道:“在大汉境内,发布健儿征募公告,号召百姓,自愿前往河西军屯。 屯田所得,半数归己,不收其他杂税;减免两年徭役;到河西满三年,发妻一人。” 减税,减徭役,发老婆,这就是曹祜征募百姓的三板斧,他不信如此优渥的条件,地方上的百姓,不动心。 曹魏是历史上不收杂税执行最好的几个时代,史书上除了魏明帝曹睿时期,其他时期并无收取杂税的记载,而且还将汉重达三分之一的关税减为十分之一。但曹魏的徭役却比较严重,毕竟天天打仗。 所以减免两年徭役,绝对会引得人趋之若鹜。 古往今来,老百姓最怕的从来都是徭役,没有之一。 而发老婆,乡村娶不上老婆的,比比皆是,很多人只能选择做赘婿,而汉代的赘婿,地位还不如奴隶。 秦汉赘婿属贱民,强制发到边地从军,且待遇恶劣,犯罪量刑甚至会重于普通平民。 给这些人发老婆,那些本来只能当赘婿的人,怕是要乐疯。 “晋公,这些人不服徭役,还发女眷,岂不成了负担?再说朝廷哪有那么多女眷可以发放?” “人从来不是负担。至于徭役,告诉张儁乂,让他通过俘虏来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女子,让张儁乂和杨义山去偷,去抢,想办法解决。” 众人一听,曹祜这是霸王条款。 只是这是曹祜给张郃、杨阜的任务,他们也不必操心了。 “前汉之时,朝廷屡言放弃凉州。尤其是中平二年,议论甚汹,若非傅南容(傅燮)怒斥太尉崔威考(崔烈),舌战群臣,力排众议,只怕早在灵帝时期,凉州便失矣。 孤读史书,看到史载傅南容言‘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便为之动容。 当时傅南容说了很多,但出发点都是凉州对关中的防御作用。 而之所以朝廷屡言放弃凉州,也是对凉州之地,投入太大。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让凉州能够生钱。” 众人听了,有些错愕。 凉州那种苦寒之地,除了消耗,如何生钱。 “杨义山说得好,前汉之时,凉州是‘来往商贾无数,村落相望,田野桑麻茂盛,其富庶堪称天下之最。’ 这说明凉州不是不能兴盛。 凉州最重要的是什么? 凉州位于东西商道的核心位置,前汉时期,来往胡商,络绎不绝,这条道路上,曾聚集了大量财富。 今当重开丝路,以兴河西、陇右。” 第1022章 重开丝路 重开丝绸之路,是曹祜一直想做,在做,但没有做成的事。 一方面之前的国力不够,没法进行这么大的投入;另一方面,目前朝廷对西域的影响力,几乎为零。河西又军阀混战,根本不具备重开丝绸之路的客观条件。 曹祜安排的安息商人安玄几次亲自带队,前往西域,进行商贸,投入不算小,但效果并不好。 开通一条商路,并不是派人过去做生意那么简单。 沿途经过无数的国家,城市,你怎么顺利通关,怎么进行补给,怎么保障安全,怎么顺利交易,都是问题。 过关是要交过路费的。汉设“关津”,凡货出入关者,必先输其税,十取其一,而黑心的关卡,三取其一都有可能。沿途军阀、小国,每人盘剥一圈,搞不好要赔钱。 没有专门的补给点,饿都要饿死了,总不能带着一堆粮食上路。 而最要命的,就是沿途的黑白两道,分分钟将你吃得一干二净。 引发十三世纪欧亚狂飙的,不就是花剌子模边境城市总督,因贪婪屠了蒙古人的官方商队。 不解决这些问题,开通商路就是笑话。 为何唐朝的丝路贸易最繁盛,因为唐军一路打到中亚,驿站一路建到中亚,帮商人解决了这些问题。 而现在,平定河西,在此设驿站,平匪患,算是解决了一部分困难。 听闻曹祜要重开丝绸之路,少府陈矫最先支持, 在洛阳城对岸,曹祜要建一座工坊城,陈矫前来处置长安工坊迁移之事,也在洛阳,便参加了这场议事。 少府是管手工业的,能丝绸之路获利最丰的,恰恰是手工业。 “晋公,重开丝绸之路,绝对是利国利民之事。丝绸之路一旦重开,沿途城镇兴盛起来,朝廷还能借着商事,进入西域。 就是如此一来,少府生产的丝绸、漆器、瓷器等物品,只怕供应不足,还是要扩大生产。” 曹祜成为晋公之后,下令刘巴对关中的作坊归属进行了拆分。军器作坊,划归大将军府管辖;而其他作坊,一部分划归内务府,一部分划归少府。 这也是曹祜为国库、私库细分做准备。 而陈矫提出的扩大生产,少府的实力也会大增。 当然大部分人对此事还是存观望态度的。 毕竟这是一件投入极大,但产出并不能立竿见影的事情。 这时颜斐也道:“重开丝绸之路,肯定是好事,只是前期的花费,肯定不会小。西征河西,靡费巨大。 府库之中,也要留足下一场大战的花费。 如此一来,能给到重开丝绸之路上的钱,就显得不足了。” 谁也不敢说曹祜和曹丕什么时候开战,这个钱哪怕以后不用,也得准备着。不能这边要打了,府库说没钱没粮。 之前一直未说话的法正突然道:“其实有一个办法,之前防疫副校尉贾文和在北地商道上,已经做过了,就是向商家发放专卖权。” 法正是扶风人,开发丝绸之路,扶风郡肯定获利,因此他倒是有些积极。 贾诩当初为了筹钱,将互市交易权,以及处置家族的成熟商道,通通打包出售给北地商团,赚得盆满钵满。 “丝绸之路单是到敦煌,就四千多里地,从敦煌往西,何止万里。不依照朝廷在沿线设置的驿站,是不可能走通的。 既然如此,朝廷要建设沿途驿站、官道,难道这些商人不要出钱,而白白使用? 所以凡通过丝绸之路进行商贸活动的商团,商队,不论汉胡,都需要每年向朝廷缴纳商道使用费。 而且限制商团的数量。 现在只要向全天下招募商团,想要愿意分一杯羹的,绝不在少数。” 虽然很多人对贾诩敲骨吸髓搞钱的举动有所不耻,但是不得不说,贾诩的做法,确实为国家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财富。 这时曹祜说道:“不仅仅是招募商团,而是组织商团。丝绸之路,不仅仅是陇右、河西,甚至是西域,再往西还有月氏、康居、安息、条支等等多个国家。 从前往来于这条道路上的商人,多是胡人,利润也多为这群人所得。 既然胡人可来,我亦可往。 朝廷可统一组织,开拓西域商道,继而往西,深入西方。” 众人为曹祜的野心而惊到。 前汉时期,虽然也有商人将生意做到西域,但主要收入还是靠收税,毕竟收税是无本且最稳妥的买卖。而且西域往西的生意,都是安息人垄断的。 众人议论纷纷。 虽然大多数人,不是很支持,但曹祜清楚,必须要这么做。 如何引导国人向外开拓,首要条件就是获利。世人只有在开拓中获得利益,才会积极向外拓展势力,然后收益更大,最终成为良性循环。 “咱们大汉的瓷器、丝绸,最得胡人喜欢。为何胡人不远万里,冒着各种风险,前来我大汉?因为他们将我大汉的物品运往西方诸国,商品可溢价百倍。 西方贵族,以穿丝绸,使用精美的瓷器为荣。 胡人获利百倍,而我却只得利少许。 百倍之利,为何能只让胡人获得?” 曹祜看着吃惊地众人,又道:“所以丝路的开拓,一定是有组织,有秩序,集中力量的,官方做主导的。 朝廷可设雍凉市舶司,专管丝绸之路的商贸、经营、税收。 同时从四海商团中,抽离在凉州的贸易网络和人员,组建华夏丝路商团,作为开拓丝路商道的核心力量。 以华夏丝路商团为主,组织各地商团,开拓丝路。” 曹祜说完,颜斐赶紧说道:“晋公,若是以四海商团的力量组建华夏丝路商团,那收益当如何处置?” 颜斐作为度支尚书,最在意的便是钱。 其他人听后,也看向曹祜。 “你们怎么看?” 颜斐还有些犹豫,侍中高堂隆便直接说道:“官道、驿战,花费都是国帑,总不能收入都进了内府了。” 其他人没说话,但也是这个意思。 曹祜笑道:“看来诸位都看中孤的内帑了,想要分一杯羹。” 第1023章 化家为国 自先秦以来,朝廷便分作国库与内库。其中治粟内史(大司农)管国库,少府管内库。 听得曹祜之言,颜斐也只得尴尬地说道:“主要是公国府库,实在空虚,而开销又大,臣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高堂卿说得的确有道理,不能你们花钱,挣得钱全进了孤个人的腰包。” 曹祜说着,看了看众人道:“今日虽然大部分朝臣不在,但尚书台,侍中寺,少府的人都在,也能定下来。 其实孤也考虑很久这个事了。 自古以来,君若臣共受百姓之奉养,本该以民为主,以德爱民。然自古以来的帝王,多私欲甚重,对待百姓的奉养,唯恐不能穷竭。 孤为一国之君,所以养百姓也,岂可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 孤想了许久,今后国帑和内帑,重新进行划分。 原本归于孤的专卖营收、山林川海的杂税、‘口钱’、‘献费’、少府的营收统一由朝廷征收。 朝廷只需每年向孤的内府拨付50亿钱,其余的钱粮,统一收入国库之中,作国帑使用。 还有一条,口赋的征收年龄,孤准备提升到十二岁,以促进人口。” 口钱,即口赋、算赋,就是人头税,口赋征收儿童的,算赋征收成年男子的。 原本口赋是征收七岁以上孩童的,到了汉武帝时期,直接丧心病狂地将征收年龄提前到三岁,这意味着孩子落地就要交税,有些人家因为交不起孩子的口钱,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掐死了。 可以说口赋这一条,罪孽深重,血迹斑斑。 众人对于曹祜的安排,俱是大惊失色。 曹祜这是自己把自己的钱白送给朝廷。 在汉朝,皇室收入主要有四大块。一块是少府营收,有些类似清朝的内务府,乱七八糟的收入很杂;一块是酒、盐、铁的专卖营收;一块是口钱;还有一块是献费,老百姓无偿献给皇帝的钱。 东汉一年的税收总额大约在200亿钱至600亿钱之间。 以东汉和帝元兴元年(105年)为例,田租约7320万石粟,折合钱币约150亿钱,亩敛税约70亿钱,征收草料的刍、稿税接近10亿,口赋、算赋约50亿钱,更赋即代役税50多亿钱,献费30多亿钱,算訾即财产税接近60亿钱,总计约420亿钱,不算田租,也有270钱。 其中归皇室所得的有80亿左右,而且东汉朝廷还没有盐、铁、酒的专卖。若是再加上少府收入,破百亿轻轻松松。 “晋公,这。” 众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总不能拒绝曹祜给他们分钱吧。 “以现在的国帑情况,你们要给孤50亿,日子也别过了,就以每年总收入一成半给,50亿为上线,孤也不多要。” 众人很清楚,曹祜是以天下算的这笔钱。否则单一个晋公国,一年的收入也未必有50亿钱。 “往后公府的供应,由内务府负责,孤名下所有的土地、庄园、佃户、工坊、商铺、园林、商团等,全部由内务府打理,收入归于内帑,诸位不得插手。 而归入少府中的工坊,则为朝廷管理。 当然少府也可以组建商团,购买商铺,那是你们的事,孤也不过问。 往后国家公事,走国帑,孤的私事,走内帑,孤不会用国帑里的一文钱,为自己的享乐买单。” 高柔看着曹祜,忍不住叹道:“晋公,何至于此?” “孤有时候在考虑,前汉武皇帝制定的很多制度,明明很好,为何最后多被废止?包括盐铁酒专营制度,榷市等等制度?为何国家穷尽人力开拓的商道,被轻飘飘地放弃。 后来孤明白了。 是武皇帝的私心太多。 武皇帝制定的制度,获利的是他本人,而不是国家。盐铁酒专营赚得再多,丝绸之路赚得再多,都进了武皇帝的内库,跟国库有什么关系。 所以武皇帝死后,众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推翻。 孤不做武皇帝。 孤要的是国库丰盈,而非肥了孤的内库。” 为什么中国古代的官员死磕农业税,是他们不知道经商挣钱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税收的分配使得他们只能在农业税上下功夫。 想想也知道,历朝历代最聪明的那群人,真想在商业上搞钱,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要想提升众人的积极性,就必须改变分配模式。 高柔听后,对着曹祜长揖及地,重重一拜。 “古往今来的君主,皆言化家为国,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条的,却只有晋公一人。二帝三王之治,后世莫能及者,顺人之道,尽乎仁义,唯有晋公。” 众人亦是纷纷拜向曹祜。 曹祜虚扶起众人。 “重新划分国帑、内帑,孤有三个目的。 其一,使国库不再空虚,以致司农仰屋。朝廷税赋,终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利好于民。 其二,孤希望一些好到政策,能够延续下去,诸位,以及你们的后来人,能够各尽其力。 其三,欲望无止境,欲壑终难填。生命有尽,而欲望无尽,孤自觉可以压制欲望,不丰不俭,既无奢靡之嫌,亦无吝啬之讥。然后世子孙,却未必能如此。 灵帝之事,孤就不多说,诸位皆清楚。 灵帝之恶,不只在于昏庸,更在于以天下为私欲。 所以区分国帑、内帑的使用,就是在国家用度上,划上一条红线,令子孙不得逾越。 哪怕有子孙是成、灵一般的皇帝,沉湎于享乐,也只能花费内帑,不会影响到国家的用度。” “晋公圣明。” 世人都怕权、钱不够,而曹祜却想着分钱。 不是曹祜大方,而是指望皇帝节俭,不如指望老母猪上树。所以将皇帝使用和国库做切割,是必然的事情。 其实曹祜还是有钱。 除了国库给的五十亿钱,曹祜有着大量产业。 曹祜最早的几千户食邑,还有部曲,土地,直接划成了他的私产,还有大量的工坊。最关键的是,由曹祜亲自培养的四海商团,渗透到方方面面,每年能给曹祜提供的钱更是海量。 曹祜自己管理的百姓、土地、部曲、财产,让他以及子孙亦有绕开国家的能力。 至少在钱上,对国家大方一些,反倒是一件人心所向的事。 第1024章 河西(一)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下旬,驻扎在平凉郡的张郃从高平出发,西征河西诸郡。 这些年,张郃作为镇守陇右最重要的机动部队的统帅,真是哪里有难,便前往哪里,简直是救火队长。 陇右有着大量的胡人,还有豪强势力。 曹祜要加强对陇右的控制,不可避免的与这些人发生冲突。 这群人可比益州豪强凶猛多了,是真的敢于造反,也有能力造反。 短短数年间,整个陇右先后爆发了上百起胡汉叛乱,大小规模不一。张郃所有的精力,皆投入到平叛之中,几乎每个月都在出征。 这些年来,陇右的各路豪强,羌胡,被张郃清理了七七八八。 地方稳了,土地和人口也大增。 整个陇右增加的隐匿人口,不下十万人。 然而在如此频繁的动乱中,去年春天,张郃还挤出时间,率部北出,重建了郁致县(今甘肃省庆城县)和北萧关(环县萧关),将北地郡向北推进了数十里。 连曹祜也不得不承认,张郃确实是被轻视的大才,是能当帅才用的人。 而张郃也是个聪明人。 张郃很清楚,他身上曹祜烙印太重,哪怕投奔曹丕,曹丕也不可能信任他。因此他一心跟随曹祜,甚至是一众曹魏高级将领中,最早向曹祜表示效忠的人。 曹祜也看重张郃,对其委以重任,让他在陇右放手施展才华。 二人倒是双向奔赴。 这次张郃受命西征河西,是格外重视。他很珍惜独立指挥兵团的机会,更希望能扬威西陲,甚至西进西域。 他很清楚,若是打好这一战,便名垂青史。 接令之后,张郃便率领着本部和高祚的雄武军,快马加鞭,一路向西。 由不得张郃不着急。 曹祜给张郃下了死命令,今年五月播种之前,必须拿下姑臧城,让百姓完成今年的播种,所以留给张郃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因此尽管现在寒冬冷冽,他也只得冒着凛冬出兵。 大军很快到达金城县,与在此等候的曹真以及胡骑会师。 曹真原本是西海都护府的副都护,后来曹祜将都护的正职让给了曹真,也将原本的壮武军撤销,士兵编入西海都护府中。 整个西海都尉府和护西羌校尉部有汉胡军队九千多人,还有三千多仆从军,是整个陇右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 在曹祜的计划中,河湟谷底这颗青藏高原上明珠,是一定要控制在手的。 曹真也不负众望,扎根此地,不仅仗打得好,在金城、西平等地军屯也做得极好。 曹祜之所以安排曹真为张郃副将,一方面是准备让曹真做进军西域的主将,另一方面则是想让曹真在河西推广军屯经验。 二人汇合之后,沿着庄浪水向西北方向进军。 对于河西来说,金城郡极为重要。 虽然从陇右过了黄河,就算河西,可黄河以西,金城郡以北,贺兰山以南的大片土地,多为不毛之地,既无大的河流,又无城镇,不便行军,大军只能从金城郡穿山越岭进入武威郡。 大军刚出发不久,便遇上了来投的武威郡太守邹岐。 邹岐虽然不像杜通那般被拒捕,辛机那般被驱逐,但日子也不好过。他在武威郡,目前是个小透明。 此时武威郡内,颜俊控制着郡治姑臧的周边,和鸾则控制了西面的显美和张掖郡西南几个县,邹岐一开始按照惯例,将治所放在姑臧,还积极调和各方关系,努力抓权。但他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光受窝囊气,权力却没掌握多少,后来他索性搬到了武威郡最南边的媪围县(治今甘肃省皋兰县境内),远离二人。 媪围是武威郡东南三县之一,土地贫瘠,人口稀少,邹岐在此也称不上猥琐发育,只能说是混日子。 好在此地与姑臧隔着几百里地,颜俊和和鸾一心争夺姑臧城,也顾不上邹岐,邹岐在此倒是能够当家做主。 其实也是邹岐将路给走窄了。 河西之地,邺城鞭长莫及,邹岐又是曹丕的人,不愿投奔曹祜,金城的苏则和陇右的张既自然不会帮他。 没了中央政府的帮助,邹岐自全无出路。 直到这次听说长安出兵河西,邹岐实在忍不住了。 他很清楚,若不能借着这次机会,掌控武威郡,那他这个太守,只怕要做一辈子傀儡。因此邹岐也顾不得与曹祜、曹丕的关系,以及他的身份立场,赶紧来见张郃,要给大军做向导。 张郃作为人精,哪不懂邹岐的心思? 但张郃也不说破。 邹岐没兵,不管怎么折腾,也翻不起浪花。但邹岐毕竟在武威郡待了数年,熟悉武威郡的情况,而他初来乍到的情况下,也确实需要邹岐这个向导,给大军引路。 邹岐是老资格的将领,但在张郃面前,也摆不起资历。而且两人都曾在夏侯渊手下为将,也算老相识。 为了尽快击败颜俊和和鸾二人,邹岐反倒是尽心尽力。 初见张郃,邹岐就跟张郃诉说起武威郡内的情况。 “颜俊和和鸾都是前武威郡太守张猛的部下。颜俊是武威郡人,当初韩遂北上武威郡,颜俊最早投降,在韩遂击杀张猛之后,作为千金马骨,得以镇守姑臧。 后来韩遂事败,颜俊起兵反韩,自领武威郡都尉。 和鸾则是张猛的妹夫。当初张猛兵败,和鸾却始终不肯投降,后引残部退入张掖郡。他本就是张掖人,当时的张掖郡太守也担心韩遂意图染指张掖郡,于是收留了和鸾,让他居于番和县,作为屏障。 之后和鸾势力越来越大。 因为颜俊的投降,使得张猛被杀,导致和鸾对颜俊颇为厌恶。再加上和鸾要扩充势力,只能向东,于是他打着‘为张猛报仇’的名义,出兵攻打颜俊。 颜俊虽然实力更强,地盘也更大,可他性格软弱,又不得人心,以致连战连败。” 张郃听后,有些吃惊。 “邹府君,你说颜俊此人,性格软弱?” “正是。” “可他作为一方之主,当年敢反韩遂的人,如何被你评价为‘软弱’?” 第1025章 河西(二) 在邹岐看来,颜俊本没有成为一方诸侯的能力,他的上台,更像是赶鸭子上架,,各方妥协的一个结果。 “颜俊此人,乃是武威郡的豪强,他在郡中乃是豪富,平日里喜好周济别人,在郡内名声也不错。他投降韩遂之后,便被韩遂安排到韩遂族弟韩师麾下。 韩遂虽占领武威郡,但本就不得人心,武威百姓也不喜欢他。待他兵败渭南之后,原本张猛的部下,便蠢蠢欲动起来。 时为郡吏的武威郡人段赟、李谨、阴硕等人,皆有心反叛。但几人实力不强,而颜俊此时手中有兵,三人便将主意打到颜俊身上。 也不知道是颜俊被说动,还是本就想反,最后是几人联合起来,约定拥立颜俊为主,共同反韩。 众人又联络了将领王秘,胡人北宫仁,县令尉珍等人。 建安十六年底,北宫仁在夜间率领胡人进入姑臧城中,制造混乱,颜俊等人率领军队以及聚拢的各家私兵、家仆,突然出击,收捕了韩师以及韩遂任命的武威郡长史李政,控制了姑臧城。 之后颜俊性格软弱,妇人之仁的缺点,就暴露无遗了。 当时李谨等人建议,将韩师这些韩遂部下,尽皆诛杀,分其家产。 颜俊表示反对,还言‘今以义起兵,意在救乱,杀人取财是贼寇行为,如何能行?’他不仅没有杀韩师、李政等人,反而将之留任。” 张郃、曹真听了,亦是吃惊。 “这些人本就是姑臧的主将,在这些人心中,颜俊等人相当于反贼。颜俊留下这些人,不怕生乱吗?” “谁说不是,可颜俊偏偏这么做了。李政也是武威郡人,韩师还有部下,实力都不弱。留下这群人之后,众人果然相争。 当时韩遂听说武威生乱,便派兵北上。 颜俊命大将段赟出兵,在苍松(治今甘肃省武威市东南)击败韩遂军,斩首二千级,可战后李轨却下令将俘虏全部释放。 段赟严词反对,言‘如今竭力奋战而俘其众,如何能纵还以资助敌方?不如全都坑杀为妥。’ 颜俊却扬言道‘如天命归我,应擒其主,此辈士卒皆为我有。否则将其诛杀,又有何用?’” 众人听后,皆是咋舌。 张郃、曹真皆领兵多年,可颜俊这样的,也是头一次见。 虽然道理没错,但是你得有能力占领金城,他们才是你的子民,否则就是你的敌人。 因为此事,颜俊与段赟矛盾重重。 颜俊是武威郡人,不能为太守,他只得以武威郡都尉的身份统管一郡。之后他任命尉珍为长史,李谨为功曹,阴硕为护军,而实力强劲又出了大力的段赟,却只得了一个校尉的身份。 这激化了双方矛盾。 双方争斗了两年,最终以颜俊诛杀段赟结束。 但武威郡的动乱却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混乱。 王秘远走武威县(治今甘肃省民勤县东北部),其他众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斗得不可开交。 有一次,有胡巫妄言‘天帝将遣玉女从天来。’颜俊信以为真,于是下令修筑楼台,以候玉女降临。 武威郡本就穷困,修筑楼台又靡费钱财甚多。时逢年饥,以致发生人吃人之事。 颜俊见状,便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一开始是尉珍支持此事,与之关系不和的李政见状,便故意反对,甚至当堂诘难尉珍。 言‘黔首饿死者,尽是弱而不任事的人,壮勇之士,终不为此困顿。况且仓储粮食要备意外之需,岂能胡乱施惠于弱小之人?’ 又指责尉珍此举乃是故意收买人心。 最终此事不了了之,官府关仓而不发粮,百姓饿死者无数。 李谨,阴硕,北宫仁,尉珍,李政,还有颜俊的弟弟颜懋,你方唱罢我登场。众人相互结为党羽,排挤用事之臣,为了争斗,已经不顾国家利益。 这也是为何和鸾仅靠三县之地,就能连连击败颜俊。” 曹真叹后,忍不住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大王之前说的,什么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了。” 一个小小的武威郡,真是比朝堂上还精彩。 邹岐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也是为何,我要远走媪围?留在姑臧,不知何时就会死了。” 张郃和曹真听后,对颜俊势力也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邹府君,你觉得如果没有外部势力插手,这群人斗到最后,谁会获胜?” “我觉得是北宫仁。” “为何?” “武威众人,李谨为人贪婪,见利忘义;阴硕虽多有谋略,但性格孤傲,多与人交恶,武威上下,都不喜欢他;尉珍为人倒是正直,但家世太差,缺乏根基;李政此人,私以为他看不上颜俊,一心在搅乱局势;至于颜懋,那就是个莽夫,若是没有其兄,什么也不是,偏偏颜俊最信任他,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北宫仁乃是武威豪富,虽然是个胡人,很早就与颜懋是好友,二人关系亲密。 而且此人八面玲珑,胆子大,舍得花钱,与各方势力,都有交情,还能联络胡人。他若是在武威内部的斗争中获得最后的胜利,我绝不怀疑。” 张郃听后,转头向曹真问道:“子丹,此人和北宫将军,是什么关系?” “二人同是武威人,又都是小月氏人,大概率是同族。” “他想做武威之主吗?” “他一个胡人,若是做武威之主,各方势力肯定不服,他应该没有这种心思。” 这时邹岐又道:“武威众人,心思各异,甚至不少人想篡夺颜俊的位置。若是派人去城中劝降一些势力,约其共同反颜,必定可兵不血刃,拿下姑臧城。” 张郃点点头。 “是个良策。” 邹岐眼看张郃只赞同,却不安排如何实施,有些着急。 “张将军,若是信得过岐,岐愿毛遂自荐,前往姑臧,为晋王拿下此地。” 张郃还是不答。 邹岐一时间更着急了。 这可能是他夺回武威郡的控制权最后的机会了,由不得他不重视。 “张将军?” 张郃一愣,然后笑道:“邹府君,兹事体大,你再让我考虑考虑。” 第1026章 河西(三) 邹岐离后,帐中只剩张郃与曹真。 张郃道:“邹岐还是有些水平的,他的计策倒还真的靠谱。大王势大,武威郡上下,想投靠大王的,不在少数。 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武威郡,咱们就有了一个稳定的前进基地,再征讨其他诸郡,就要简单不少。” “都督所言极是。邹岐自告奋勇,那就让他入城一试。” “岂能让他去!” 张郃反对道:“邹岐想做实实在在的武威郡太守,但在大王的计划中,河西极为重要,这种情况,就不可能让他坐这个位置。” “那派何人去?” “行军司马孟达如何?” 孟达是法正专门向曹祜举荐的人,理由是孟达他老子孟佗当过凉州刺史。 孟佗也是个奇人,靠做生意发了家,用一斛蒲桃酒贿赂张让,被任命为凉州刺史。(大概率是假的,孟佗170年前做的凉州刺史,当时张让还没发迹)还曾出兵征讨过杀侄自立的疏勒王和得,可惜最后虎头蛇尾。 曹祜考虑到孟达这个人,心思活,也确实有能力,便同意了此事。 “此事交给孟达能成吗?” “我看成。” 一个心思活泛的人,最容易发现另一个心思活泛的人。 当张郃询问孟达是否愿意前往姑臧劝降时,孟达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孟达很清楚,他是个关系户。若非有法正的关系,他是绝不可能进入西征大军之中的。 都知道河西的战事并不困难,谁不想混军功。 孟达临行前,法正特意叮嘱,让他多立功劳,晋王已经允诺,攻下河西,给孟达一个郡太守之位。 孟达为了这个两千石的高官,也得拼命。 因此自入军中,孟达格外积极,什么活都愿意干,倒是让张郃很满意,这才给了他入城劝降的机会。 孟达扮作一个商人,潜入城中,先去见了北宫仁。 对于北宫仁,孟达自称是北宫勇的好友。 其实北宫仁和北宫勇虽然都姓北宫,还同是武威郡人,但并非一族。不过北宫仁亦有心思,也就不管这些。 北宫仁虽然也在斗,但他是武威众人中,少有的清醒者。 颜俊非是能担大事之人,武威郡内部,亦是内忧外患,离心离德,众人各谋生路,不知何时就会分崩离析。 北宫仁当然不甘心为颜俊殉葬,一直想寻退路,没想到孟达主动送上门了。 双方是郎有情,妾有意,北宫仁立刻就秘密投降了晋国。 “北宫户曹,你觉得我天军一到,颜俊会不会选择投降?” 北宫仁听后,摇了摇头。 “颜俊此人,虽然没什么能力,却甚是贪权。他当初杀了段赟,就是因为段赟在苍松击败了韩遂的部队,声望大增。他担心段赟凭此威望,取代他的位置。” 颜俊实力虽不强,但也控制着数千人马,也是一方诸侯。能自己做主,谁又愿意放弃这种权力呢? 不过我可以派人试一试颜俊的态度。” “此事亦可。只是要尽快,若是颜俊坚持不降,咱们就要想其他办法。” “司马放心,我立刻安排人去做。只是有一件事,若想颠覆颜俊,就必须要除掉他的心腹阴硕。此人兼掌文武,绝不可容留。” 孟达看了北宫仁一眼,点点头。 孟达来之前,已经了解了几人的关系,很清楚,北宫仁此举,就是在报私仇。阴硕曾建议颜俊,言武威郡内的胡人,种族繁盛,要对胡人多加提防,更要防范北宫仁私通胡虏。 因为此事,双方关系非常差。 可孟达虽知晓北宫仁的目的,却并不在意。他只要姑臧,其他人的死活,无足轻重。 “需要我怎么帮你?” “可能需要张都督的一封信。” 当天夜里,北宫仁密见了自己的小弟张德,让他去试探颜俊的说法。 张德是个文化人,见到颜俊,就一番之乎者也地说道:“将军,武威僻远,财力不足,兵不满万,地不过数百里,无险固自守,又滨接戎狄。 戎狄,豺狼也,非我族类。 今晋王雄踞关中,略定西陲,攻必下,战必胜,盖天启也。 将军若效昔日窦融,以武威之地,奉图东归,封候拜将,亦未足也。” 张德说得很克制,都没提和鸾。 颜俊听了,却是很沉默。 张德还想多言,颜俊摆摆手,却是让张德不要再说。 其实颜俊也清楚,他根本无法与曹祜相抗衡,可他还是心存侥幸,侥幸曹祜不会出兵河西。 毕竟他为武威郡之主已经那么久了,已经没法再放弃这份权力。 张德见状,也只能回报北宫仁。 眼看颜俊坚持不降,北宫仁遂选用第二套策略,翦除颜俊的羽翼。 拿着张郃写给阴硕的信,北宫仁便去见颜懋。 “都尉知道,我族弟北宫贵为北门司马,他今日盘查入城之人时,发现了一个晋国来的间谍,他从对方身上,搜到了这封信。 此事实在太过骇人,他不敢擅专,于是告诉了我。 我也拿不定主意,还请都尉决断。” 颜俊一直是武威郡都尉,后来和鸾自称平雍将军,颜俊不愿自己别对付官职小,索性也自称镇雍将军。 至于颜俊原本武威郡都尉的位置,便给了其弟颜懋。 颜懋眼看北宫仁慌慌张张,有些疑惑地接过信,打开信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信中张郃答应了阴硕的投降,并承诺,只要阴硕帮着朝廷拿下武威郡,便任命阴硕为汉阳郡太守。 颜懋看完是勃然大怒。 阴硕是拿他们兄弟的脑袋,换自己的前程。 颜懋与阴硕关系一直不睦。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场宴会上,颜懋主动上前问候阴硕,阴硕却大喇喇的,没有起身。 颜懋此人,气量狭小,于是便记恨上阴硕。 “阴硕小儿,他怎么敢?” 北宫仁趁机煽风点火道:“都尉,阴护军去过长安,在长安有些关系也正常,可他怎么能背叛将军?我等当初可是发过誓的,要效忠将军,绝不背叛。 阴护军这是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啊!” “阴硕小儿,我必杀之。” 第1027章 河西(四) 心中愤怒的颜懋立刻去见颜俊。 颜俊看到密信,也是大吃一惊,一时间难以置信。毕竟阴硕跟随他多年,被他委以重任,怎么会突然降敌。 颜俊为了确认信的真假,他便召来心腹李谨商议。 李谨跟阴硕关系也不好。 李谨性格贪婪,甚至公然向人索取贿赂,阴硕曾向颜俊弹劾过他。但李谨出身武威大族,又一直坚定地支持颜俊,因此颜俊对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处理。 但李谨却因此记恨上了阴硕。 “看这印鉴,应该是张郃的,作不得假。再说他阴硕只是我军中一个小小的护军,张郃只怕都不认识,若不是他主动投降,怎么可能跟他回信? 难道张郃还要陷害他?” 颜俊也逐渐相信了信的内容。 “我待阴硕以诚,他如何要负我?” “阴氏毕竟是外来的,跟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武威人,还是不同。在人家看来,人家是南阳阴氏,家中还出过皇后,咱们都是土包子。” (和帝阴皇后行巫蛊事被废,其侄徙居武威郡,建立武威阴氏。) 颜俊只觉得一颗真心错付,便下令立即处死阴硕。 阴硕才华出众,当初众人反叛夺取武威郡,计划主要是阴硕定的。可他性格太坏,最终落得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可见人情商真不能太低。 阴硕既死,姑臧城中,越发混乱,人人自危。毕竟阴硕死得太过突然,又不明不白,众人都害怕步其后尘。 弄死了阴硕,北宫仁立刻又联络了韩师、张宜、李政等韩遂旧部。 这些人本就不服颜俊,早就想着将其推翻了。 众人直接带着部队,发动兵变。 不过北宫仁折腾了一大圈,可兵变的能力着实有些差。他本来准备趁着颜俊外出之际,在城中生乱,但没想到起事仓促,长史尉珍竟然守住了姑臧城,等到了援军。 北宫仁一众被打得大败。 也亏得曹真一路驰奔,赶到了姑臧城下。 好好一场兵变,成了一锅夹生饭,孟达和北宫仁也是无奈。 张郃、曹真对此却颇为高兴。 二人派孟达入城只是想混乱城中局势,可没想让他们献城。 得知城中生变,二人还真担心,北宫仁造反成功,彻底控制姑臧城,那时他们若想再抛开北宫仁等人,彻底掌控武威郡,就困难了。 现在北宫仁一众失败,正好让他们知道,河西谁来当家。 曹真带人将姑臧城团团围住。 颜俊亲自率步骑一千人出城迎击,被曹真打得大败,只得退守城中。 曹真亲至城下,向城中朗声说道:“晋王命我来取颜俊,若不从者,罪及三族。” 曹祜虽然从未到过河西,但他破胡数十万,在河西的名头,还是比较响亮的,甚至到了小儿止啼的地步。 守军本就心思各异,见状更不敢战。 不少人甚至直接放下武器,向曹真投降。 直到此时,颜俊才悔不当初。 当初阴硕劝他投降曹祜,他宁愿以母亲、妻子为质,也不愿意彻底交权。后来张德又劝说,他还是没同意。 现在想做个富贵王侯,亦不能了。 “人心已失,天亡我啊!” 颜俊无可奈何下,只得打开城门,向曹真投降。而他本人则带着家人,登上玉女台,等待命运的审判。 很快张郃统大军也赶到姑臧。 攻克姑臧,大军算初战告捷。 见到颜俊,张郃厉声斥问道:“天兵已至,如何不降?” 颜俊也是无言以对。 张郃下令,将颜俊一家,送往长安,同时又当众宣布,杨阜为典河西事,负责河西七郡国事,孟达为武威郡太守。 武威郡是河西最重要的郡,亦是陇右的北大门,曹祜自然要安排心腹来驻守。 孟达人品不怎么样,但能力确实没得说。 至于邹岐,只能不好意思了。 但曹祜也没完全亏了他,提前便安排了他一个偏将军的身份,张郃又让他随军参赞军务。 张郃入城之后,并没有急于西进,而是分别派人去招抚武威各县。 此时一个问题摆在张郃、杨阜面前,该如何处置这些旧人。 曹真道:“此番大王从关中抽到了八百名吏员,各县的县令,县丞,功曹,能换的肯定是尽量都换。 但是除了一些被俘虏的官员,还有一些投降之人。 这些人不好处置。” 杨阜是倾向于不动的。 但孟达跟着法正在益州多时,很清楚曹祜的目的。每占领一地,必进行大规模的清洗,重新分配资源。 于是孟达立刻说道:“如果咱们来之前和来之后,武威郡只是换了一个领头之人,跟从前并无变化,那咱们来做什么? 我以为,当对武威郡情况,做一个普查。 那些贪官污吏,全部撤换。 郡中大户,愿意交出土地、隐户的,还自罢了;若与官府对抗的,全部处置。至于这些降将及其家眷,全部迁往关中。被俘虏的官吏及其家眷,迁往陇右。 对了,北宫仁、韩师、李政、张宜几人的家眷,也要送往关中,决不能留在姑臧。今日他们能背叛颜俊,来日就能背叛朝廷。” 孟达是大刀阔斧,毫不留情。 杨阜听了直皱眉。 “往西还有张掖、酒泉、敦煌三郡,若都这么敢,哪还有人敢投降?” “杨公,现在难是为了以后容易。现在河西需要人口,需要土地。只有充足的人口、土地,才能积蓄更多的力量,才能有余力向西进入西域。” 关于此事,孟达是据理力争。他今日的表现,都是来日升迁的筹码,他决不能退缩一步。 而张郃、曹真听到此言,也是有了决断。 他二人都想领兵进入西域,建不世之功。 尤其是张郃。他今年都五十了,时间不多,所以河西筹集足够的粮食,就变得很重要。 颜俊治下诸县,很快投降。除了王秘控制的武威二县和和鸾占领的番和二县,武威一郡皆下。 在军队的护送下,各处新任命的县令,纷纷上任。 同年三月,第一批招募的河西屯民,到达武威郡,开始了河西的屯垦。 一切欣欣向荣。 第1028章 河西(五) 张郃在姑臧休整十日之后,留下高祚镇守武威郡,清缴敌对势力,自引兵向西。 此时的和鸾也有些懵,他正跟颜俊为争夺武威郡而厮杀,你朝廷主力怎么来了?这不是两个小孩打架,你大人却来了,纯纯犯规。 张郃却不管和鸾怎么想的。 河西的一众势力,一个也跑不了。 不过张郃还算客气,先礼后兵,出兵之前,就派人前去劝降。 可面对张郃抛过来的橄榄枝,和鸾却是有些犹豫不决。 “将军,朝廷毕竟势大,我军以区区数县之地,也不足以对抗朝廷。何不早降,也能换个富贵。” 和鸾听后,却是不住地叹息。 和鸾其实也想降,可张郃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他要交出全部军队和地盘,迁往长安定居。 单此一条,和鸾就不能接受。 他这些年,拼死拼活的,为了什么,不就是权力。他地盘虽不算大,但也是一方之主。就这么交了军队,去长安得个闲职,混吃等死,怎么看都不可接受。 和鸾心中对张郃还有些埋怨,你这是招降的态度吗? 我好歹也是一方之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和鸾没说降,也没说不降,沉默以对,而张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这是故意拖着,想走一步,看一步。 但张郃怎能如他的意,立刻出兵,攻占休屠。 休屠在姑臧北,原本是前汉安置匈奴休屠部的地方。和鸾与颜俊交战时,抢占了此地。 和鸾丢了休屠,心中越发惊惧。 和鸾毕竟地盘狭窄,治下人丁,数量极少。哪怕他对几县百姓敲骨吸髓,也只有两千军队。 但凡颜俊正常一点,和鸾根本不是对手。 面对数倍于己的军队,和鸾心中自知,根本难以抵挡。对方怕是如祁连山上泄下的洪流一般,将自己碾碎。 但若是彻底放弃权力,就是不甘心。 思前想后,和鸾决定向张进、黄华以及小月氏求援。 和鸾觉得,他虽然自立为将军,至少不像张进、黄华二人一般,驱逐或拘禁太守,直接跟朝廷对抗。 现在更怕的应该是张进、黄华二人。 唇亡齿寒,二人若不想被朝廷消灭,只能出兵来援。 至于小月氏会不会出兵,和鸾就没把握了。 如和鸾所料,张进、黄华二人得信之后,立刻表示会支援和鸾。至于小月氏,则一直没有反应。 小月氏,具体到河西也叫张掖义从胡,算是河西走廊最强大的势力。 当初月氏被匈奴击败,主力西迁,留下的月氏遗民,被称作小月氏。这些人南迁到祁连山后与羌人杂居形成独立族群,霍去病平定河西后,小月氏出山形成湟中月氏胡、张掖义从胡及卢水胡三支。 临松卢水胡东迁之后,整个河西,小月氏算一家独大。历史上挑动秦凉之变的河西鲜卑,此时尚未大规模涌入河西。 或者说最大一支涌入河西的秃发部,河西鲜卑的霸主,在未进入河西、陇右之前,就被曹祜给按死了。至于乙弗部尚未形成,折掘部、契翰部等尚未南迁。 至少现在,曹祜不必担心五十年后的河西鲜卑之乱了。 小月氏因为与匈奴的仇恨,是两汉最信任的胡部之一,常被征召为义从,是汉军最重要的仆从军。 而小月氏的汉化程度也颇深,不亚于南匈奴。 小月氏王名支贵,本来是不远掺和此事的。 汉军强大,曹祜名躁河西,整个陇右胡人的尸体,煊赫着曹祜的赫赫战功。任何一个想挑战汉军的胡虏,都对此不寒而栗,支贵亦是如此。 在支贵看来,汉军来平叛,跟他有什么关系。 既然打不过,躲着汉军远远的,肯定没有坏处。 支贵的弟弟支富,却不这么认为。 月氏也叫月支,族中贵族遂以支为姓。灵帝年间,有来自贵霜(大月氏)的译经僧支曜、支娄迦谶,对我国佛学推广做出巨大的贡献。 胡人很多本没有姓,来到中国便跟着中国人的取姓逻辑给自己取了姓,来自月氏的姓支,来自安息的姓安,来自天竺的姓竺,来自康居的姓康。 支富是小月氏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历史上诸葛亮北伐,联络小月氏,小月氏派出拜见诸葛亮的,便是支富。 “大王,我等与汉人为善,汉人却未必如此。我听说汉人在陇右、河湟等地,屡次出击,要求各部臣服,还要他们易服改风,还从各部落中抽调壮士。 很多部落,因为反对此事,竟被诛灭。 现在汉人又来了河西,难道咱们能独善其身?” “那你说怎么办?” “与其等着汉人来攻咱们,倒不如联络各部,跟汉人打一场,将汉人给赶出河西。” 支贵担忧道:“当年东进的卢水胡,十多万人,亦败于汉人之手。以咱们的实力,怕是敌不过汉人。” 支富听后,却是不以为然。 “卢水胡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小月氏比?我听说此番西来的汉军,也就万余人。咱们哪怕不能将其击败,也要让汉人知道,我小月氏,非寻常部落可比。 只有打疼了汉人,将来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支贵听后,倒也觉得有道理。 作为河西的重要部落,支贵一直关注汉人在陇右的政策,他也明白,汉人的目的就是消融他们。 支贵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着,避免与汉人发生冲突。当年的北宫伯玉如何,他的湟水义从,纵横凉州,起兵之后,更是屡败汉军。可结果呢,仍是身死族灭,湟中月氏也几乎覆亡。 可现在看来,确实要打一场。 不过,咱们不能跟汉人彻底撕破脸。 毕竟咱们还要在河西生活,汉人的统治,目前来看,仍是无法撼动的。 所以要寻一良机出兵。” 凉州的胡人,蠢蠢欲动。 各方势力都紧盯着小月氏,各部无论是抵抗还是投降,目前都只能跟在小月氏身后。 对于汉军进入武威郡,整个河西的反应,显得有些滞后且平静。但所有人都清楚,平静的局势下,是即将到来的大动荡。 第1029章 河西(六) 凉州虽乱,张郃仿佛不知道一般,他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到和鸾身上。 而和鸾在丢失休屠之后,又放弃了显美城,退守番和。 和鸾手中的兵力有限,不足以分守各地,只能集中兵力,守卫老巢番和。此地城坚,他又在此经营多年,虽只有两千人,但他仍认为可以守到援军到来。 与颜俊相比,和鸾的战意却是更足。整个城中的百姓,都被他发动起来,男子全部编入军队,女子负责运送物资,就连老弱病残,也被安排煮金汁。 这一次,和鸾誓要与张郃决一死战。 番和城背枕山岭,地势险要,并不好打。 而且张郃来得匆忙,并未打造足够的军械,因此张郃强攻多日,亦没能拿下,反而损失不小。 这日攻城结束,曹真便道:“都督,和鸾经营番和城多时,看这架势,没个数月围城,这番和城根本打不下来。” “数个月可不行。” 胡天八月即飞雪。虽然河西比西域气温要高些,但最多九月底,天就彻底凉了。此时已进入三月下旬,留给张郃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他要横穿河西,直通敦煌。 黄华和张进的实力,都强于和鸾。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们,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在番和耽搁。 “子丹,你说和鸾为何有胆量跟咱们相抗?他难道不明白,番和城再是坚固,亦无久守的可能?” “除非他有倚仗。黄华和张进的势力,并不足以改变局势,应该还有更强的力量。” 曹真略一沉思,眼睛忽然一亮,“是小月氏,和鸾坚信,小月氏会来救援番和县,所以他才有死守的决心。” 张郃点点头。 “我亦是这么认为。一旦番和城的守军,知道失去援军,守军士气,必然低落。哪怕和鸾守城的意志再坚决,这番和城只怕也守不住了。” “都督以为,小月氏敢与我军交战?” “不是敢不敢,而是他们在打这个主意。小月氏若是想臣服晋王,只怕咱们到达姑臧时,他们的使者就到了。一直沉默,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表态。” “都督所言有理。小月氏若主动来攻,于我来说,反而是好事。这河西千里,有多条道路,可通入祁连山中。 这些人若是避战,我军反而没有好办法。 既然和鸾不过是心存侥幸,等待援兵。我以为可分少量军队,围攻番和城,主力西向,迎击胡虏。 若是和鸾以为我军主力离开,主动出击,正可设伏将其击破。” “围城打援,倒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担心,我军兵力不足,而胡人又数量众多。小月氏也不傻,他们不会傻傻地独自来攻,要想击败我军,他们只能尽可能地组织各胡部。” “那都督以为?” “和鸾不是在等小月氏的援兵吗?若是小月氏的援兵覆灭了呢?” 曹真听后,有些不解。 那不还是围点打援。 “我说的是,让和鸾以为,小月氏的援兵覆灭了。” “和鸾虽非名将,但也久经沙场,单凭言语,很难让他相信。甚至哪怕我军真的击破小月氏的援兵,他也可以告诉城中众人,此乃我军之诈。” “谁说只凭言语了?” 张郃没多言,而是直接下令,命人出使小月氏。 这让众人,颇为狐疑。 小月氏还没派人来拜见张郃,如何张郃先派人去了,明显流程不对。 张郃派去的使者,名叫宋通,乃是一个军中小吏,不过他胆子大,为人也机灵,张郃对其倒是很看重。 小月氏的王庭在月氏城。不过他们仍以游牧为主,主要活动在张掖郡南部,靠近祁连山的地方,离着番和并不远。 宋通一路到了月氏城,刚见面就质问支贵,身为大汉治下部落,今朝廷大军,前来平叛,如何不去拜见? 他还敦促支贵,立刻组织军队,前往番和,随朝廷官军一同作战。 小月氏上下都懵了。 看汉人使者的架势,并非准备跟他们开战啊。 这让众人大为惊愕。 本来都枕戈待发,严阵以待了,谁料想你认为的敌人,根本没这么想。 小月氏上下,一些本来就不愿跟汉军交战的人,立刻就有了反复。这些人坚持汉军强大,难以相敌,倒不如顺从汉人。 最后还是支富力排众议,将那些反对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此时的支富,已经邀请了相当多的胡人部落,组成联盟,他在其中也掌握了巨大权力。这时候联军之事若是出现反复,他岂不成了跳梁小丑。 这是支富坚决不同意的。 支富认为,汉人对他们没有防范,这正是好事。他们完全可以以义从的身份前往番和,然后趁汉军不备,发起攻击。 支贵也知道,他们已经在组织各部对抗汉人,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现在放弃,此事亦早晚为汉人所知,与其等以后被汉人报复,倒不如现在重创汉人。 不过为了麻痹张郃,支贵还是承诺,会派遣重臣,前往番和,拜见张郃,同时会组织一支三千人的义从,跟随汉军作战。 宋通很快返程,随他一起的,还有支贵的族叔支宝。 本来支贵准备派弟弟支富去拜见张郃的,奈何支富心中有鬼,不敢前往,便以连络各部为由,拒绝了此事。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让他逃得一难。 支宝一路到达番和,他还准备趁机窥探汉人的防守,为之后偷袭汉人做准备。 只是他没有想到,张郃根本没准备见他。 宋通见到张郃,便将出使小月氏的事向张郃做了详细汇报。 “这个支宝是什么人?” “支宝是小月氏王支贵的祖叔,在小月氏内,身份极为贵重,还曾统兵征讨过临松卢水胡,在河西颇有影响力。” 张郃听后,点了点头。 “有影响力啊,就该有影响力,没有影响力,反倒不好了。直接将此人给砍了,让人提着人头去见和鸾。” 第1030章 河西(七) 张郃一直想诱降和鸾,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小月氏。 张郃之所以派人去小月氏,就是想让支贵派重臣来见他,如此他就能将此人的首级作为凭证,带给和鸾。 这也是宋通见支贵时,为何一再要求同来之人一定在小月氏身份贵重。若是身份差了,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张郃派的人提刀去见支宝时,支宝看到对方来势汹汹,还颇为吃惊。眼看对方要将他拿下,他更是直言“误会”。 可此时支宝哪还有反抗的机会,两人将他按住,一人横刀一挥,便一刀将其结果了。 可怜支宝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临死之前,还不知道原因。 支宝被杀之后,首级被送来。 张郃也不看,便让其子张雄提着支宝的人头,前往番和城叫阵。 张雄到了城下,便大喊着让和鸾来见。 和鸾到后,张雄朗声说道:“和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困守孤城,仍不投降,不就想着小月氏人会来救你吗? 可你的愿望,终究要落空了。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张雄说着,让人用旗杆挑起了支宝的人头,挂着向番和城展示。 和鸾只看着是个人头,却没看清对方的面容。这时不知是谁喊道:“是支宝,小月氏的支宝。” 城墙上众人大惊。 支宝的名头,颇为响亮。当初小月氏攻打临松卢水胡,支宝六战六捷,击败治元多,重创卢水胡,声名显赫。 和鸾也吃了一惊。 “能确定是支宝吗?” “确凿无疑。”一个部将说道,“我当初跟着张将军(张猛)迎战过小月氏,支宝脸上有个拇指大的肉瘤,甚是显眼,他这模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和鸾听后,心顿时沉到谷底。支宝这等小月氏的重臣,其首级确出现在这种场合,很说明问题了。 难道月氏人真的败了? 只是月氏人如何败得这么快? 张雄继续大声说道:“你们还指着小月氏会来救援你们?我告诉你们,就在昨日,我军在焉支山破小月氏两万人,斩杀敌将支宝。 你们等的援军,已经大败亏输,狼狈逃往祁连山腹地,不会再来了。” 众人听后,俱是哗然,面面相觑。 “不仅小月氏不会来了,黄华,张进,你们指望的所有人都不会来了。尔等速速投降,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 张雄说完,立刻打马离去,只留一个背影。 番和城中,已然如炸锅一般。 支撑城中守军守下去的信念,就是和鸾承诺的援军会很快到达。可现在,张雄的话如冷水泼到他们头上一般,让他们本就躁动不安,充满惊恐的心,沉入谷底。 没有援军了! 他们要么投降,要么一同死在城中。 整个城中的士兵、百姓,好像突然间便混乱起来,根本压制不住。 和鸾也慌了神。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月氏人,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这就让他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和鸾的亲信也劝道:“将军,时至今日,要考虑退路了。城中守军,不到两千人,哪怕再是英勇,也难抵张郃大军。 而且今日支宝的人头一出现,满城哗然,士气大跌。 只怕众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前程,人心易变,要谨防有人生乱。” 这亲信说得太含蓄了。 但他的意思很明确,赶紧投降吧,再不投降,就要有人拿你的脑袋去向张郃投降了。 和鸾听后,心中更是惊愕。 “局势难道坏得这种地步?” “将军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守住番和吗?” 和鸾没办法。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有一个军侯作乱,竟然准备挟持和鸾,出城投降。幸好和鸾发现的早,及时将其镇压。 直到这时,和鸾也不得不承认,人心彻底乱了。 次日下午,宋通奉命出使番和,进入城中。 宋通向和鸾允诺,只要和鸾投降,可保全其与家人的安全,还会封都亭侯,在长安享受富贵。 和鸾此时已没有其他的选择,最终决定,向张郃投降。 城门打开,和鸾自缚双手出城,城中军队也一同出城,向曹军交出了武器。 张郃也松了一口气,这场大戏,总算圆满演完了。 和鸾既降,张郃好声将其安抚。 此时的和鸾,心中仍有不解,便道:“张都督,小月氏在河西,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势力,人马众多,都督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击破的? 我见都督所部,并未从城外撤走太多部队,难道都督另有援军?” 张郃笑道:“我何时说过我军击败小月氏了?” 和鸾听后大惊。 “那支宝的首级?” “是小月氏狡诈无信,表面上投降朝廷,私底下却准备秘密往番和城中送信,被我发现。 这种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行为,我如何能忍?我这一怒之下,便将来拜见的支宝给杀了。 怎么,这支宝还是个人物? 我在陇右多年,也没听说过啊。” 和鸾听到张郃的解释,满是失落。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般。张郃只用一个诈术,就逼得自己轻而易举地投降了,真是可笑啊。 自己若是能再坚持一下,可能小月氏的援兵就到了。 张郃看出了和鸾的心思,笑道:“和将军不必惋惜,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今日投降,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虽然你放弃了军队,可你至少保全了性命。比起那些负隅顽抗,身死族灭的人来说,已经好上太多了。” 和鸾也知道,事已至此,他后悔也晚了,只得说道:“是我愚钝,对抗天兵,我亦是悔之莫及。幸得都督宽宏大量,还能允我弃暗投明。今日投降,实在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番和百姓,都是良善之民,望我走后,都督能够善待。” “将军放心,这些人,都是大王的子民。” 和鸾投降之后,和鸾和军中主要将领,俱被挑选出来,送往陇右、关中。至于剩下的军队,全部编为军屯兵,在河西进行屯田。如此既防止他们反复,又多了一批种地的工具人。 第1031章 河西(八) 番和既克,张郃本准备在此休整些时日,等着小月氏的主力来攻,但一封急信,打乱了张郃的计划。 位于日勒(治今甘肃省永昌县西北)的张掖属国都尉庞淯向张郃求援。 建安初年,朝廷以张掖郡的日勒县置西郡,只辖日勒一县。后来西郡被省并,但日勒县并没有还给张掖郡,而是并入张掖属国中。 日勒城坐落于焉支山与甘浚山(今甘肃龙首山)之间的泽索谷地带,此处峡谷南北,两山峭立,最窄处仅两千米宽度,堪称“一夫当关”。 而日勒城控制丝绸之路主通道,扼守永昌至张掖的交通咽喉,是河西要冲,历史上有“扼甘凉咽喉,锁金川大地”的美誉。 盘踞张掖郡的豪强张进一直觊觎此地。 因此张进自称“将军”,反叛朝廷之后,立刻出兵攻打日勒。 张掖都尉属国人口稀少,兵源不足,若非有猛将杨阿若主持守城,日勒早丢了。 杨阿若大名杨丰(经历606章详说过),与庞淯同为酒泉郡太守徐揖的部下。 杨阿若被黄华击败之后,逃往敦煌郡避难。后来庞淯被任命为张掖属国都尉,便征辟杨阿若为将兵长史。 这几年,张掖属国都尉在张进和小月氏之间,坚守至今,杨阿若功居第一。 张进听闻朝廷大军来援,心中惊惧,于是便大力增兵,攻打日勒,企图在朝廷主力到达前,占领这处要地。 免得强敌猛攻,日勒城一时间危在旦夕。庞淯眼看局势危急,只得向张郃请援。 张郃清楚,日勒位置太重要了,绝不能丢,所以救援日勒,迫在眉睫。 不过关于此战如何打,众人却有不同意见。 曹真认为要缓进。 “此战有两个难点,其一是泽索谷南面道路狭窄,张进完全可以在此设防,阻击我军;其二是日勒离着月氏城(今甘肃省民乐县永固镇)很近,我军很容易遭遇小月氏的伏击。” 不少人表示支持。 当然也有人认为,要快速赶往日勒,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稳定这处要地。一旦日勒失守,张掖的南大门就被关闭,再想拿下此处,便困难了。 面对不同的争议,张郃并未表态,而是忖度起此战的可能。 张郃知道日勒城盼援军若渴,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但是在小月氏的牌打出前,张郃也不敢贸然向西。 犹豫许久,张郃决定试探性地出兵。 “张进不是围攻日勒吗?他打他的,我军打我军的。泽索谷所在地形,的确是险要之地,但无论是焉支山,还是甘浚山,都是可以绕过去的。 我军可分出一部,从甘浚山东南处的丘陵,绕道到泽索谷北面,截断张进与张掖城的联系。 我想那个时候,无论是张进还是小月氏,真有什么底牌,一定会拿出来。” 曹真听后,也觉得有道理。 “只是该派多少人,兵力若少,难以发挥作用,兵力若多,一旦兵败,影响巨大。” “一千五百人,从我部抽一千人,再补充五百胡骑。” 曹真点点头。 一千五百人,在河西已经是一股重要力量,既能短期内挡住张进,又能在遭遇小月氏时,不至于迅速被击败。 “主将选谁?这一仗,要为我军吸引大月氏和张进部的攻击,还不能撤退,一旦有失,全军覆没,亦是可能。”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时行军司马赵月说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都督觉得赞军校尉阎彦明(阎行)吗?” 赵月是赵昂之子,其妹赵英乃曹祜妾室。也因为这个原因,赵月虽然年纪不大,但却被任命为军中主簿。孟达转任武威郡太守之后,张郃更是任命赵月为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这个职务很重要,但只要诸事捋顺,做的好坏,其实并不影响大局。所以张郃乐得用这个要职来交好赵家。 “阎行?” “正是此人。阎行素来勇猛,在河西颇有声名,最关键是他熟悉胡人和河西军队,有他指挥,必事半功倍。” “我记得他是韩遂的女婿吧?” “他是被韩遂强迫的。早在韩马之乱前,他便与魏王有联系。” 张郃倒是知道阎行,但并不熟悉,因为没有立刻决定,而是要见一见阎行。 阎行听到张郃要见他,心中竟有些激动。 自投靠曹魏之后,他虽被朝廷封为列侯,但并不受重用。 倒不是曹祜看不上他,而是曹祜身边可用之人足够,并无阎行的位置。而以阎行的身份,又总不能让他从小兵做起。再加上曹祜诸事繁多,哪有精力想起阎行。 于是阎行便蹉跎了数年。 这次西征河西,阎行知道,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河西一旦平定,他一个武将,更不会有人在意。于是阎行专门去见了杨阜,请求杨阜举荐自己。 杨阜也确实仗义。“关西及时雨”不是吹的,他很快便向曹祜举荐了阎行。 阎行这才得以凭借赞军校尉的身份,随军出征。 阎行知道赵月是曹祜的舅兄,便刻意巴结,与之结好,这才获得这次来之不易的举荐。 张郃见到阎行,便是问道:“阎校尉,若让你绕道至泽索谷北面,你会怎么打?” “我会立刻抢占帽盔山。” “帽盔山?” 阎行手指地图道:“这里,泽索谷北面入口处,甘浚山的西北部,有一条河将甘浚山切断,河西岸的这座山,就叫做帽盔山,因形似帽盔而得名。 此地居高临下,控制了此处,就能锁住泽索谷的北端。” “你去过泽索谷?” “曾带兵经过此地。” 张郃心中,已经认可了阎行。 “你到了帽盔山,既要挡住张进北逃,还要防范小月氏,至于援兵,我不能给你承诺。 你可能要度过一段是孤立无援的日子。” 阎行听后,立刻说道:“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我宁可战死帽盔山,也不愿再这般混沌人生。” 这几年,阎行过得着实憋屈,他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 “那就预祝你马到功成!” 第1032章 河西(九) 阎行格外珍惜这次机会,甚至有些紧张。 骑在马上,他忍不住望了一眼远处的焉支山,此地在前汉时是匈奴人养马之地,当初冠军侯就在此地,大破匈奴,夺取了河西走廊。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这是当初匈奴人的哀鸣,也是汉家长盛的武功。 “出发!” 阎行所部一千五百人,尽数骑马。众人行动迅速,绕过甘浚山之后,很快到了索泽谷的北面。 索泽谷狭长,从北向南望,此地就像是一只巨兽,长大了大口,随时准备将他们给吞噬。 阎行没有犹豫,便下令全军登上帽盔山。 其实帽盔山并不高,只能算一个低矮的山丘。但他位置很突出,所有从索泽谷北进出的部队,都要从山下经过。 阎行的运气很好,张进并没有在此留下军队。 或许是张进太自信了。 他虽然不认为自己能马到功成,迅速攻下日勒,但也不认为日勒守军,能够威胁到他的后路。 也是张进放松了戒备。毕竟平日里通行,都走索泽谷,谁会从东面那片崎岖的丘陵地带通行? 阎行登上帽盔山,远远的能够看见张进所部的旗帜。 但也只是依稀。 从此地往东南方向,到日勒城下,还有三十多里地。 阎行一面命人在山上构筑工事,设置栅栏,一面命人在山下横着挖掘壕沟,设置陷坑。 短短一日,山上山下,颇有些面目全非的样子。 阎行也不知道自己要守多久,只得耐着性子准备。 到了晚上,眼看张进仍未发现他们的踪迹,阎行有些坐不住了。 就这么守住帽盔山,确实有大功,可若是击败张进所部呢? 张进部虽然有三千多人,是他们的两倍还多。可他们以有备战无备,或许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是这么一想,阎行的心思再抑制不住。 对于阎行来说,他知道什么是耀眼,反而更害怕平庸。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甚至让他有些疯魔了。 阎行太害怕抓不住这次机会,再次失去一切。 打! 必须要打! 若是这一仗打胜了,他此战就是首功,到时候,就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都亭侯,或者没有任何实权的赞军校尉了。 下定决心,阎行召集了军中三个军侯。 那个胡人军侯,并不在意,但另外两个汉军军侯,却是有些动心。 若能打赢,就是大功啊。 “阎校尉,此事当真可行?” “对面的张掖军,全无防备。虽然他们有数千人,但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咱们这边。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诸位都是军侯,什么时候能熬到校尉,中郎将,甚至是将军?天下快平定了,仗越来越少,咱们得抓住机会。我相信,此战之后,诸位至少能提一级。而我等若不能把握住机会,悔之晚矣。” “就听阎校尉的!” 阎行只留下二百人守卫帽盔山,防止有乱兵冲上山来。其余主力,全部集中,随他出击。 既然要赌,肯定要孤注一掷。 阎行从全军之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三百人,随他为前锋。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槊,身先士卒,往张掖军大营冲去。 此时此刻,阎行又重新领略到为将的荣光。 阎行算是三国一流以上的猛将,早在建安年间,韩遂与马腾互相攻击,双方交战时,阎行用矛刺马超,矛折断了,接着阎行用断矛击打马超脖子,几乎杀死马超。 二十余岁的马超面对阎行,完败。 仅此一战,阎行的勇武就数得着了。 阎行一路驰奔,行动迅速,三十里的道路,转瞬即至。 张进本以为和鸾和颜俊能够挡张郃一些日子,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二人败得如此迅速。这让正围攻日勒的张进,心中惊惧,立刻准备撤兵。 若非小月氏派人联络,要共抗张郃,请他顿兵日勒城下,他已经退了。 这两日,张进也是拼了命的攻城,几乎日夜不休,就是希望能够在张郃主力到达之前,攻下日勒城。 可这却是苦了一众士兵。 众人承担着高强度的攻城任务,每日是叫苦不迭。 到了晚上,这些白天奋战的士兵,更是酣睡不醒。 阎行就是这个时候杀到的。 三百士兵,如狼似虎一般,踹入张掖军营中。张掖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让阎行踏营而入。 阎行手持长槊,左突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而一众士兵,紧随其后,接踵而至。 这三百杀神,直将张掖军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 张进是在惊慌中被吵醒的。听闻有军队杀入,也是大吃一惊。 庞淯一众人被自己围在日勒城中,哪来的军队? 这时便听到有人高声大喊道:“朝廷主力到了!”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喊声,接着便是无数人大喊。以致震得张进是心神震荡,难以安定。 “张郃如何来的这么快?” 尽管张进有无数疑问,可局势仍旧朝着崩坏的局势发展。 在张掖军马上面临崩溃,千钧一发之际,大将段整率部赶到。 段整是武威郡人,在张进势力将领都是张掖人的情况下,并不受张进的信任,平日里都是承担最艰巨的工作。 可段整治军,最是严整。 张掖军一众将领的营寨是相连的,而段整的营寨离着日勒城最近。这也是张进故意的。 一旦守军反击,段整部最先受到攻击,正好给他们做警备。 可众人万没想到,朝廷主力从北面来的。这使得段整所部,并未受到攻击,保存反而完整。 段整收到消息,立刻来援中军。 这股生力军的赶到,立刻让摇摇欲坠的张进所部,稳住了局势。 一众将领开始收拢溃兵,组织防御。 此时在日勒城中的杨阿若也发现了城外张掖军的动乱。他怀疑是援兵到了,但现在是晚上,他也弄不清具体情况。 略一犹豫,杨阿若招来两百人,准备出击。 他不能错过这个破贼良机。 日勒守军,本就不足千人。 连续交战,所剩更是无几,但杨阿若清楚,只要援军胜了,日勒才能解围。此时此刻,也是不惜此命了。 第1033章 河西(十) 日勒城外一战,双方酣战大半夜,张掖军在内外夹攻之下,几乎崩溃。 可在对张掖军的最后一击时,帽盔山一线传来消息,有小月氏的斥候出现在帽盔山方向。 阎行心中,不出所料,却又一惊。 小月氏人到底还是来了。 斥候身后,肯定会引来小月氏的大部队。 而小月氏人的出现,使得阎行也不得不做出选择,是继续围歼张掖军,还是撤回帽盔山,迎击小月氏人。 阎行心中,不断盘算着战场形势。 若是继续围歼张掖军,肯定要放弃帽盔山。但是他不敢保证,在小月氏军到达之后,能彻底击败张掖军。 虽然张掖军已然大败,但有不少部队仍在负隅顽抗。 说到底,他的部队还是太少了。 不过他们可以在小月氏人到达之前,趁机撤退进日勒城,自身安全倒是不用担心。只是如此一来,小月氏人和张掖军很可能撤走。 而撤回帽盔山,就是给张掖军以喘息之机。 但是他堵住张掖军的退路,张掖军撤不走,而小月氏人,也可能被他牢牢吸引住。代价就是,他可能同时要承担小月氏和张掖军最猛烈的攻击。 略一犹豫,阎行就拿定了主意。 此战要尽可能地给张郃创造破敌之机,所以他必须守住帽盔山。 于是阎行一边传信给杨阿若,一边准备撤退。 大军奋战大半夜,已然疲惫不堪,众人强撑着疲惫,返回到帽盔山驻地。就在他们赶到不过两刻钟,小月氏人主力也赶到了。 张郃有计划,小月氏亦有算计。 支宝被杀之后,小月氏内部,群情激愤,皆请求支贵出兵,与汉军决战。 但在支贵看来,汉军素来装备精良,战力强横,他们若是与其硬碰硬,哪怕能胜,也会损失惨重。 于是支贵便将主意打到张进头上。 他派人告诉张进,自己会迅速率主力支援,让张进不要撤退。而实际上,支贵只是在观望,等着张郃前来。 若是张郃与张进陷入激战,他趁机杀出,便能坐收渔人之利。 支贵一直盯着索泽谷的南部,万没想到,阎行从北面杀来。听闻日勒以北在交战,他立刻率部增援,可等他的主力绕过焉支山,黄花菜几乎都要凉了。 望着严阵以待的阎行部,支贵有些吃惊。 “二弟,不是说汉军正与张进所部激战?” 支富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只得说道:“可能,可能是汉军兵多,一部分围攻张进,一部分驻守帽盔山?” 支贵看来,也只能这个原因了。 “听闻张郃素来狡黠,智多如狐,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竟然绕过甘浚山,断张进的后路,用兵实在老辣。” “兄长,咱们当如何?” “事已至此,只能先攻下帽盔山再说。张进还有用,要尽力保住他。” “兄长,咱们一路绕过焉支山,部众颇为劳累,不若让他们休整两个时辰,过了中午,再行攻击。” 支贵是比较担心汉军会来援帽盔山。 可是支富说得也是实情,于是便同意了。 山上的阎行正紧盯着山下的月氏人。月氏的军队密密麻麻,连绵不绝,阎行怀疑得有三万人,甚至更多。 此时的众人奋战一夜,几乎无力再战。 若是对方真的攻击,为了保全这支部队,阎行也只能下令撤退了。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小月氏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这就给了阎行休整的机会。 “月氏人这姿态,可是有阴谋?” 阎行也不敢确定。 “下令埋锅造饭,众人饱餐一顿,然后立刻休息。” “校尉,咱们就带了五日的粮。” “那就按三日食用。” “可三日之后,不就断粮了。” “咱们最多能守三日,三日之内,援兵不到,也就没有咱们了。” 一直捱到下午未时,小月氏终于向帽盔山发起了攻击。而经过了一上午的休息,众人的疲惫总算缓解了不少。 一场新的大战,正式开打。 日勒一战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张郃军中。 得知阎行果断出击,重创了张掖军,张郃也是颇为满意。 曹真有些兴奋地来见张郃道:“都督,小月氏人,终于动了,他们集中主力,试图攻打帽盔山。” “他们有多少人?” “初步估计,不下三万。” 这个数量,有些出乎张郃所料。 “出动的就有三万,还要分兵留守,小月氏有这么多人?” “小月氏自己肯定没有这么多军队,但他们极其擅长合纵连横。当初河西第一胡部,乃是临松卢水胡,巅峰之时,有二十万众,实力远强于小月氏。 小月氏便拉拢了河西鲜卑,以及地方官府,共同对抗临松卢水胡,竟然将实力强大的临松卢水胡逼得不得不东迁。 小月氏巅峰之时,人口亦过十万,这两年与河西的鲜卑人交战,略有下降。 除了本部,小月氏还有两个附从,一个是康居胡,另一个是休屠胡。 虽然河西是休屠人的老家,可这支休屠胡是从并州牵来的,有两三千帐。而康居胡是从西域迁来的,人数多一些,差不多四千帐。” “康居胡,康居人的后人。我记得当初班定远安定西域使,康居国曾出兵相助,亦曾有过阻挠。莎车王勾结疏勒王反叛汉朝,康居王还曾派兵援助疏勒王,后来还是班超派使者给月氏王送去厚礼,通过月氏王向康居王劝谕,使得康居退兵。” “正是。” “这些康居人,来河西做什么?” “都督,我在河西时,搜集诸胡的情况,倒是听到过一种说法。和皇帝年间,北匈奴被击溃,再加上之后鲜卑人的崛起,不得不向西迁移。在匈奴人西迁浪潮的冲击下,康居被迫南迁。 一部分人也是那个时候,向东来的的河西。” “西域有这么多国家吗?” “前汉时西域有三十六国,而从西域往西,国家更多,岂止万里之遥。” 张郃点点头。 “西域是以后的事,可当前的问题是,我担心咱们的兵力不足。” 第1034章 河西(十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张郃此次西行最大的感受。 此番出兵,张郃一共带了一万两千人,其中三千是胡骑。攻下武威,留兵两千,绥靖地方,防范北面的王秘。 让阎行绕道,又分兵一千五。 剩下的八千余人,要看守番和的两千和鸾部,还要迎战小月氏。与此同时,张郃至少还要留下千人的预备队,防范有其他胡虏,突然出现。 这就使得张郃的兵力布置,捉襟见肘。 “小月氏集中兵力攻击帽盔山,是坏事,也是好事。虽然帽盔山要遭受猛烈的攻击,但这也意味着,月氏城是空虚的。如果咱们,直袭月氏城,那么收到消息的支贵,你说会如何?” “他只能回援。” “正是。咱们丢了帽盔山,甚至丢了日勒城,都可以接受,但是月氏人绝对不愿意丢掉月氏。 一旦他们回援,这里,两山夹一谷,正适合埋伏。只要布置得当,哪怕不能全歼,也能将其重创。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咱们的兵力不足。 八千多人,目前只能动用六千人。六千人,分作两处,攻打月氏城尚可,可若是同时伏击月氏人,搞不好会打成一场夹生仗。 还有这,如果我军跟月氏人在此混战,支贵会不会分出一部,走更为狭窄的删丹河谷。” 焉支山以西,有好几条小道,想彻底挡住月氏人,并不容易。数量众多的月氏人,完全可以分兵抄后 这就意味着,要有足够的兵力。 曹真犹豫许久,突然说道:“都督以为,和鸾此人如何?” “和鸾?” “和鸾部有两千人,现在我军要看住和鸾所部,至少要留下一千人。如果和鸾这支部队,能够为我所用,咱们就能多出三千兵马。” 张郃听后,有些犹豫。 “和鸾部的忠诚,如何保证?” 这是个谁也没法保证的问题。 一旦在战场上,和鸾部临阵倒戈,张郃仅有的那份胜算,怕是也要消耗光了。 “而且这支新投降的部队,战斗力很难完全发挥,将其投入战场,未必能够承担得起重任。” “那若是让和鸾指挥呢?” “不行!” 张郃立刻反对道:“这不是将羊交给狼去看守吗?和鸾本就野心勃勃,又与小月氏有来往。 而且他是被诱降的,并未被打服,心中肯定有怨言, 一旦让他重掌旧部,他倒戈的概率,着实太大了。” “可如果不能使用这支部队,对小月氏设伏就太冒险了。咱们只能前往日勒,与小月氏进行相持。 但我很担心,小月氏不会跟咱们正面决战,而是打游击战。” 小月氏当初为了防御匈奴的侵扰,在祁连山中打了百余年的游击,最擅长此道。 张郃的心,在不断地挣扎。 这时曹真起身道:“我去见和鸾。” “子丹,若是和鸾出了问题,此战大败,武威郡也将得而复失,这个责任,你我承担不起。 去守日勒,至少能保住武威郡。” “但大将军要的是完整的河西。” 曹真一顿,又道:“至少要先看一看和鸾的态度。对于和鸾,我也有些了解。他早年做过游侠,性格刚烈,讲究义气。 当年韩遂破武威,张猛身死,韩遂开出极高的价码,招降和鸾。可即便如此,和鸾却拒不投降。 后来韩遂派兵征剿,打得和鸾只剩几十人,和鸾仍是不屈。 一个义烈之人,是可以与之接触的。” 张郃听后,只得点点头。 此时和鸾已经准备前往长安,只是尚未成行。 曹真径直来到和鸾家中。 和鸾家里,众人正在收拾行囊,颇为忙碌,只有和鸾这个主人,反倒无事,只得盯着一棵树不放松。 “和将军这是要从树中,参透什么道理?” “我粗人一个,哪懂都护说的大道理,只是这棵树,是我到番和时种的,而今已经十年了。” “十年树木,今大树亭亭如盖,而将军却要黯然落幕,可否唏嘘?” “曹都护是来奚落我的,还是杀我的?我今孤家寡人一个,不管都护如何,都无力反抗。” 曹真笑道:“就是想知道,将军的雄心壮志,可还在否?” “在如何?不在又如何?” “焉支山,我军要与月氏人在此决战,月氏人再加上其他胡人,有三四万人马,而我军兵力并不足。” 和鸾立刻意识到曹真的目的。 “都护不怕我临阵倒戈?” “怕!这场大战,决定了河西的归属。我军若胜,当可平定小月氏,横扫整个河西,打通前往西域的道路。 你作为一个张掖人,应该清楚,安皇帝永初元年,朝廷决定放弃西域。之后虽有班勇短暂收复西域,可终究没能守住。 朝廷丢失西域,而今快一百年了。” 和鸾没有说话。 “将军不感到遗憾吗?” “忠于国家的人,都被朝廷杀光,丢了西域,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这时曹真突然说道:“将军不姓和吧?” 和鸾一愣。 “将军应该姓班。番和流传着,定远侯后人,在此定局,改姓‘和’姓的传说,我想应该是真的。” 和鸾沉默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鸾祖上,确实是昔日的定远侯,五世祖就是曾任西域长史的班公讳勇。当初我祖定远侯,投笔从戎前,曾娶结发妻,后在西域,又纳疏勒王室女为小妻,就是宜僚公(班勇,字宜僚)的母亲,人称疏勒夫人。 后来宜僚公以西域长史的身份在柳中屯田,亦纳车师王室女为小妻,生一子,就是我们这一支的四世祖。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 宜僚公收复了大半个西域,只有焉耆王元孟尚未投降,于是宜僚公上奏朝廷,请求出兵攻打元孟。当时宜僚公与敦煌太守张朗分别从南北两道进击焉耆。张朗因先前有罪,急于求功,为自己赎罪,就赶在约定日期之前,抵达爵离关,并派遣司马率军提前进攻,斩首二千余人,元孟害怕被杀,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便直接进入焉耆城,受降而回。结果,张朗得以免除诛杀,而我祖宜僚公因迟到而被征回京都洛阳,下狱免官。虽之后遭遇赦免,却郁郁而终。 再之后,继承定远侯爵位的班公讳始因在永建五年(130年),杀了天子的姑母,其妻阴城公主,被下令腰斩,班家男丁,多遭杀戮,仅存之人,南下益州。 而我们这一支,一直留在河西,为了避祸,便改姓为和,番和的和。” 第1035章 河西(十二) 曹真听了和家旧事,沉默许久。 “和将军,你不想去西域,重试先祖的荣光吗?” 作为班超的后人,和鸾如何不想像祖上一般,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可是想和能够实现,终究是两码事。 “和将军,河西战后,我将会出任西域都护,为晋王收回西域,戊己校尉的位置,由和将军担任,将军以为如何?” “你凭什么能做西域都护?” “我姓曹,你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和鸾一愣,又忍不住笑了。 “够了!确实够了!只是你就相信,我这一次,一定会帮你们?万一我临阵倒戈呢?”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我与晋王曾谈论过西域的事,晋王说,当初是一位又一位的壮士,前仆后继,才为国家开拓西域,国家要纪念他们。 此番平定河西,当在玉门关,建一座庙,祭奠那些功臣。 有第一个前往西域的博望侯张骞,第一任西域都护郑吉,阵斩北匈奴单于的陈汤,斩杀楼兰王的傅介子,联络乌孙的常惠,坚守疏勒的耿恭,以及定远侯父子。 每一个前往西域的汉人,都不该忘了他们。” 和鸾听后,眼眶已然湿润,他站了起来,朗声道:“你让我干什么?” 曹真看向和鸾道:“和将军,我能信任你吗?” “生从命子游,死闻侠骨香。大丈夫一诺千金,今日答应了你,死也不会改变。只是不知都护信我吗?” “将军以诚待我,我以诚待人。今后咱们一同杀胡虏,重建汉家荣光。” 说通了和鸾,曹真去见张郃。 此时的张郃,仍是心中狐疑。 张郃以“巧变”著称,这种容易反复的事情,他实在不敢寄托于此,只得再次向曹真确认道:“子丹,你确信和鸾真的可信?” “都督,我以脑袋担保。” 眼看曹真坚持,张郃也只能勉强同意。 二人定了策,立刻召集诸将,分配任务。 和鸾看得出,曹真相信他,但张郃并不相信他,于是主动请缨道:“张都督,我去阻击小月氏的回援部队。 如果我败了,我身后的部队,还可撤退。” “和将军,作为阻击部队,此战怕是九死一生。” “死不旋踵。” “好!我再给和将军你两千人马,一同阻击月氏人。” 和鸾如此慷慨有节,张郃勉强信了他。 最后,张郃率四千人直袭月氏城,曹真率两千人加上和鸾部,为阻击部队的主将,赵月领两千人,分守删丹河谷,同是为预备队。 众人饱食之后,迅速出发。 从番和城到月氏城,一百五六十里地。 张郃也顾不得遮掩行踪,一路疾驰,往月氏城而去。为了行军速度,张郃甚至只携带了三日的口粮,一旦攻击不顺,众人得先饿死。 月氏城在一座山岭下,离着祁连山只有十多里。 月氏人最早生活在合黎山下的昭武城,这也是为什么,月氏和栗特人融合之后,在中亚形成的一些小国家,叫做“昭武九姓”。 提到月氏,不得不说,汉高祖刘邦在白登之战后,犯了一个大错。 白登战后,汉朝选择了休养生息,可也是因为如此,让匈奴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平定各方敌人。 实际上月氏直到二十多年后的公元前176年前后,才被匈奴人打得被迫西逃,半路上还灭了乌孙。 小月氏之所以定都月氏城,就是因为此地离着祁连山近。 他们在祁连山藏了半个多世纪,对于小月氏来说,祁连山就是最大的倚仗,靠着祁连山,睡觉都安稳。 小月氏城并不大,其部众因为多以游牧而生,因此颇为分散。 支贵的目标,也都在日勒,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汉人军队会直接袭击他的老巢。 留守老巢的几千军队,仓促集结,自然敌不过张郃麾下的主力骑兵。精锐都让支贵带走了,留守部队因此一击而溃。 首战得胜,本以为要继续奋战,可张郃万没想到,竟有小月氏人,主动投降。 小月氏因为与汉朝的关系,很多人本就天然地亲近大汉,即部落之中,有着亲汉派和排汉派。 亲汉派以支贵的族兄支贝为首。 因为排汉派的支富当权,他不受重用,这次甚至没能参加出兵一事。 眼看汉军来袭,他反应倒是很快。 虽然小月氏与汉人生怨,难道汉人还能屠了这十多万小月氏,到时候肯定是只诛首恶,支贵、支富兄弟,然后再重新立一个亲近汉人的贵族为王。 若论亲近汉人,谁比得过他。 这个时候,主动投降,正好能为将来成为月氏王增加筹码,于是支贝干净利落地降了。 张郃完全没有预料。 之后支贝又让人打开了月氏城的城门,迎张郃入城。张郃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这座屹立祁连山下,三百多年的古城。 “命人点火,越大越好!” 初战告捷,张郃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战争,这也是此战最重要的环节。 大火很快燃起,黑烟直冲天际。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月氏城的异状。为了能将消息及时地传递给支贵,张郃甚至放了一些小月氏的官员。 从帽盖山到月氏城有一百余里,支贵收到消息,已经是次日的傍晚。 帽盖山下,在经历了一开始的试探之后,小月氏对帽盖山发起了猛攻。 为了吸引汉人的援兵,小月氏几乎是不计代价地攻击。尸体填平了壕沟,铺平了栅栏。 可即便如此,仍没能拿下帽盖山。 阎行不愧是一员悍将,他亲率三百精锐为救应,前汉突击,支援防守薄弱处,几次挽救危局。 那一杆长槊,神出鬼没,直杀得小月氏心惊胆战。 任凭小月氏穷尽心思,却仍不能撼动帽盖山。 直到支贵收到月氏城遇袭的消息,他一时有些懵了。 “汉军难道不是要救援日勒吗?” 他在帽盖山搭下戏台,就等着汉军前来,大戏演了一半,现在说汉军不来了,去打他老巢了,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而且月氏城可不只是一座城,那里有他们月氏人三百年的积累,是绝不能出事的。 第1036章 河西(十三) 支贵着急去救援月氏城,支富却对此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攻破帽盔山,只是朝夕间的事,现在全军撤退,之前的努力便将付之一炬。 他建议全军分作两部,一部继续攻打帽盔山,一部去救援月氏城。 为了这一战,月氏付出的沉没成本着实太高,使人难以舍弃。最关键的是,计划的提出,实行,都是支富主导的,现在放弃,便意味着他的整个策略都是错的。 支贵作为小月氏的王,肯定不会承担这个责任,这个责任,势必要落到他的头上。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他失去现有权力,被踢出小月氏的权力中心。而这些,是支富所不能接受的。 而若是拿下帽盔山,则说明他的计划并没有大错,是小月氏上下没有考虑好月氏城的防御。 支富一开口,与他素来相和的康居胡王康植立刻附和。 他是康居人,老营在月氏城的西北方向。月氏城遭袭,跟他有什么关系。为攻打帽盔山,他们也付出极大代价,唯有占领此地,才能给部落上下,一个交代。 康植说完,休屠胡王梁元碧也应声附和。 他也不在乎月氏城的得失。 在他看来,小月氏实力太强,对各部的威胁,并不比汉人小。若是能削弱小月氏的实力,或许对于各部来说,是件好事。 支贵其实也不太舍得放弃帽盔山。 一旦撤兵,支富不好跟部落上下交代,他亦是如此。犹豫许久,支贵最终决定,留下支富领本部,再加上康居胡、休屠胡二部,继续攻打帽盔山,他则率剩余主力,赶往月氏城。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只是支贵尚未意识到。 支贵着急忙慌地往月氏城去,很快就踏入曹真预设的战场。 两山之间的土地,叫做霍城塬,呈一个倒喇叭状,越往北,面积越宽阔,但地形却是北面高,南面低。 曹真将防线选在了霍城塬的中部,依托地形,连夜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之后,又设了一道栅栏,同时又安排弩兵分列两侧山上。 而和鸾率本部守在最前线。 支贵是命令部队连夜进军的,到达霍城塬时,已经过了五更天。众人疾驰了半夜,已然疲惫不堪。 此时离着天亮,已经不到半个时辰。 众人毫无防备,一头便扎到了曹真为他们预设的伏击圈。 因为天未亮,小月氏人根本分不清汉军有多少,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众人皆惊,急忙后撤,相互踩踏者,不知凡几。 伏击的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曹真见状,便直接下令,全军出击。 霍城塬中部,大约有个七八里,其实并不易防守,曹真也不可能,完全将之截断。因此壕沟和栅栏,主要集中在中部。此番正好从两侧出击。 突然遭到的伏击,数量不详的敌军,密不透风的箭雨,全都摧毁了小月氏的抵抗神经。众人惊慌失措,不少人慌乱着向后逃,冲击着本阵。 曹真、和鸾在后面,穷追猛打。 若非支贵率领亲兵,拼死抵抗,掩护大军撤退,只怕全军就要崩溃了。 直到次日一早,小月氏退到东北方向的一处水洼。支贵收拢兵马,全军伤亡巨大,最关键的是,多部编制被打散。 这个时候,支贵也不敢抱侥幸心理了,他立刻派人传令,命支富立刻前来支援。 支富当然不愿意,又派人前来推脱。 这可惹恼了支贵,当即下令,支富若是不来,就不必再来了。 眼看兄长发怒,支富这才不情不愿地赶来。但是康居、休屠二部,仍留在帽盔山,继续攻击。 问就是他约束不得二人。 支贵也看出来了,这个弟弟心野了,于是便让支富率部为前锋,务必突破汉军防线。 这一番折腾,又多给了曹真一天一夜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张郃带着四千余人,已经杀穿了小月氏诸部落,直接绕道至删丹县(山丹县)。 删丹者,焉支山上,晓日出映,丹碧相间如“删”字,删丹县、删丹水、删单山因此而得名。元代改删丹为山丹,纯属是胡人没有文化。 删丹县中,几无防御,一击而下。 此时听闻曹真在霍城塬重创小月氏,张郃亦是大喜。 “兄弟们,我带你们去踢胡人的髀臋。” 此时霍城塬上,在支贵亲自督战下,支富部的攻击很猛烈。胡人缺少甲胄,作战之时,只能尽可能地贴近对方,使汉军弓弩的威力难以发挥。因此一批又一批的胡虏前仆后继,不断向前,仿佛如潮水一般,要将汉军给淹没。 曹真的布置,也发挥了作用。 因为霍城塬中部,都是壕沟、栅栏,小月氏的士兵纷纷避开中间,从两侧的空地攻击,而两侧空地,不过百米左右,这就大大缩小了小月氏的攻击空间。 沙场之上,一场拼命的搏杀,不断绞杀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和鸾部的韧性与悍勇,出乎曹真预料。 这两千人在和鸾的带领下,如巍峨的高山一般,不可撼动,哪怕伤亡巨大。 曹真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是劝降的和鸾,若是力战攻城,哪怕成功,肯定也会伤亡巨大。 这一仗,一直打到次日下午。 双方为了胜利,俱有些筋疲力竭。但小月氏到底人数众多,渐渐开始扭转局势。 曹真见状,立刻命令预备部队,全部投入战场。 酉时将半,太阳已落山,只剩一片夕阳余晖,照在焉支山。焉支山盛产可制胭脂的红蓝花,夕阳之下,徇烂夺目。 这是属于小月氏最后的宁静。 快到戌时,一路南下的张郃终于抵达了战场,从北面猛烈地攻击起小月氏的后军。 伤兵、物资,俱在后军。 张郃这一击,如石破天惊,彻底让本就已经恐惧、敏感的小月氏士兵脑中那根弦,彻底崩了。 众人面对神出鬼没的汉军,脑海中只剩下活命一个想法。 “快逃啊!” 四月的霍城塬,小月氏最后的荣光,彻底被摧毁。 第1037章 河西(十四) 一场大战,以大破小月氏而结束。 纵横河西的小月氏主力在此战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再无反击之力,只得狼狈向西北方向逃去。 四百年前,他们逃入祁连山中,躲避匈奴人的追捕,四百年后,他们又重走起祖先的路。 为尽可能地杀伤小月氏的有生力量,张郃下令,他亲自去追击逃走的小月氏;曹真前往月氏城,收编月氏部众;和鸾前往日勒,配合庞淯、阎行,围歼张进残部,以及休屠、康居胡;赵月则前往张掖治所觻得县(治今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明永乡黑水古城一带)。 觻,音“路”。觻得县位于弱水(今黑河)河畔,因匈奴觻得王而得名。 河西四郡,武威、酒泉、敦煌两千年后,城市核心区域仍在原地,唯有张掖郡,从弱水西岸挪到了弱水南岸。 众人听后,俱无意见。 和鸾也看得出,张郃到现在,仍没有完全信任他,但他也无所谓。 他现在的目标,是前往西域,重建祖先荣光,其他的都无所谓。 赵月和和鸾二人走后,张郃留下了曹真。 “子丹,如何处置小月氏,我有些拿不准。” “都督指的是哪个方面?” “大王的命令上,说得很清楚,命我军多抓俘虏,以助力河西的屯垦。我本来是想直接覆灭小月氏,其部众全部捕作奴隶。 但是小月氏支贝等人,投降者甚多。 若再按照之前计划的去处置这些人,就有些不妥了。 河西的胡人部落不少,远的不说,焉支山北,还有康居胡和休屠胡。张掖北部,亦有丁零胡,鲜卑人。他们都看着咱们怎么处置此事。 一旦处置不妥,就会影响这些势力的归附,总不能全都消灭吧。” “这个支贝想做什么?” “大概是想当月氏王。” “此事上报长安。” “不可!支贝等人,毕竟已经降了,难道朝廷能出尔反尔,下达消灭他们的命令?这难题,不能推给朝廷。是杀还是留,这命令,只能咱们下。” 曹真听了,也有些犹豫。 “好不容易击败了支贵,决不能让支贝再做月氏王。我的建议是,将投降势力,分作两三部,允许他们在张掖郡放牧,但不许他们兼并其他月氏部众。暂时不必编户,但要向朝廷缴纳税赋。” “不编户,只缴税?” 曹真这个建议,张郃确实没有想过。 “正是。我在西平,跟苏文师商议如何处置胡人,皆认为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天下勉强安定,国力不足,想完全将境内胡蛮,纳入治下,并不现实。 编户虽然是一劳永逸,但成本太高,还有生乱的风险。现在保留各部首领的管理权,只要求他们缴纳税赋,同时出兵随我军作战。 如此一来,只做好收税便是。 像小月氏这样的部落,想将他们编户,实在困难,暂时让他们保持一定的独立性,然后通过税收、互市、质子对其牵制,至少目前来说,是最省力的办法。” 张郃听后,点点头。 “我和苏文师、赵伟章联合上的疏,大王并未立刻做出决定,只是命再对内容进行完善,确认。 我觉得针对小月氏人,正好进行试验。” “有理,不过限制他们相互兼并,并不现实,只怕这些人现在就在清理支贵残余势力。 我在月氏城只留下了五百人,抢不过他们。 这可不行。 大王可是许诺,愿意来河西耕田的,免费发女人。种地的都给,咱们这些拼死拼活打仗的弟兄们,也少不了吧。 这可是一笔很大的缺口,正好从月氏人身上补。” 曹真笑道:“都督放心,我绝不会让支贝那老儿,多拿多占。” 四个人的任务中,曹真前往月氏城在军事上是最容易的。前天夜里,张郃从南往北打,将整个月氏人聚居的祁连山以东山麓犁了一遍,成规模的抵抗力,要么投降,要么被摧毁。 此时再至月氏城,已不见任何抵抗力量。 张郃留下的五百人,与其说是守卫月氏城,不如说是守着月氏城内的府库。至于其他的部众,财富,早就被支贝一群人瓜分殆尽。 曹真听后,勃然大怒。 他们辛辛苦苦打的仗,反倒是便宜了支贝这群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曹真立刻下令,众人不管抢了多少人口,财富,需将所得的三分之二,交给汉军,否则以通贼论处。 曹真的理由也很充分,仗是他们打的,城是他们破的,好处自然要拿大头。 这可要了这群人的老命。 谁乐意将已经揣进兜里的拿出来,那真是割肉。 曹真也不惯着这群人,挨个点名。 这时候倒是有个聪明人,名叫支钱。他实力不强,属于边缘人物,支贝造反时,他是被动参与的。 只是这支钱却是精明,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他接到令后,立刻将大部分的女子、牛羊、财货,全部献给了曹真,只留了一些青壮。 曹真得知后,大喜过望,当场封他为月氏前部翕侯(翕侯是大月氏用的,但小月氏实在没有官职资料留存)。 月氏城往南,一直到大斗拔谷的牧场,全都交给他管理。 支钱想做千金买的马骨,曹真也愿意千金买马骨,双方一拍即合,自然皆大欢喜。 有了支钱的事,众人算看明白了曹真的态度。 曹真并不想覆灭小月氏,要的就是女子、牛羊、财货,又不动他们部落里的青壮。既然如此,为了权力、地位,还有什么不能换的。 曹真也乐得全收。 他的目的,就是先将小月氏榨干,今后再处理起来,就省事多了。 于是曹真一口气封了六个翕侯。 有两个是从霍城塬战场逃回部落的,但对于曹真来说,都是小事。只要好处给足,之前的事,他一概不问。 一些本来是小月氏边缘人物的,此时也忍不住厚贿曹真,万一也被封为翕侯呢? 支贝见状,有些慌了神。 他本来算是亲汉派的领袖,可曹真一通操作,封了六个翕侯,却根本没过问他,其目的再明确不过。 那些原本依附他的,也多为了利益。 现在支贝失了宠,一个个的,自然是自寻前途。 第1038章 河西(十五) 支贵带着残部一路向西北而逃,一直到了羌谷水才停下脚步。 这并非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实际上张郃仍缒在后面,紧追不舍。之所以在此停下,实在是众人跑不动了。 连续奋战、逃命,就是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 此时众人已离着月氏城有百多里之遥。 虽然河西有很多进入祁连山的隘口,但大多数都极为狭窄,且难以走通。唯有沿着羌谷水走,才能进入祁连山腹地。 羌谷水向北在合黎山南麓汇入弱水,就是那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弱水。我国古代少有的不带水字旁的河名。后世考证,这里很可能是黑龙江的古河道源头。 羌谷水在祁连山中,有很多狭窄的冲积平原,小月氏的祖先们,就是在这些地方,躲过了匈奴人的追杀。 三军在羌谷水边上休整,支贵则收拢残兵,清点部队,最后统计,三万军队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其实月氏人的伤亡并没有那么大,可是在西逃的过程,不少人为了摆脱汉军的追击,直接抛弃支贵,改弦易辙,此时跟随支贵的,只有最初跟他撤退的军队。 剩下的这些人,丢盔卸甲,人人带伤。 支贵望着这支残兵,一时间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一场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支贵思前想后,最终得出结论,小月氏落到今日这个结局,不在他,而在于他的弟弟支富。 是支富蛊惑他与汉军开战;也是支富制定了利用张进攻打日勒一事,伏击汉军的计划;更是支富没能挡住汉军的突袭,率先崩溃的。 支贵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 这场大败,需要有人承担责任,责任就在支富身上,他是被支富蒙蔽的,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支贵在心中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彻底相信了。 此时的支贵,对于支富,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厌恶。在他看来,都怪支富,否则他也不会经历这场大败。 支贵知道,现在军心混乱,要想成功带着部队,进入祁连山,并生存下来,必须要稳定人心,也就是拿支富的人头祭旗。 而且支贵本部在霍城塬大战中,损失惨重,他也确实需要将部众从各势力手中收回,这次正好从支富开始。 支贵准备给支富来场鸿门宴,虽然他不懂这个名字,但方法却是相通的。 只是支贵万没想到,他还没有行动,此事便为支富所知。 支富之所以能成为兄长的宠臣,与他平日里常忖度兄长喜恶,投其所好,有着很大关系。 所以兵败之后,他就预料到兄长会用他担责。 支富当然不愿意死,他的好日子还没有过完。 于是,逃命途中,支富也不忘私下里联络跟随支贵一起逃走的族中势力,并商议带着他们,去投汉军。 对于支富来说,什么亲汉,反汉,都是手段而已。 只要能守住富贵就行。 而众人虽然往祁连山中逃,但并没有几个人真的想就此永远地生活在祁连山中。或者说,他们虽然总是在提及此事,并为此事而自豪,可三百多年过去了,他们早已失去了在祁连山中生活的能力。 所以在支富的带领下,众人一拍即合。 当然支富没有说要对付支贵,他只说要带头劝说支贵,向汉军投降。 在支富的带领下,族中贵族一同来见支贵,提议向汉军投降的事。 支贵听后,只觉得支富是疯了。 他们刚刚与汉军激战完,血尚未擦干,就向汉军投降,他这个月氏王,如何向族人交代。 而且他也觉得众人是一厢情愿,汉人凭什么接受他们投降。 “支富,此事要从长计议。咱们现在若是投降,那就跟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生杀予夺,全操于汉人之手。” “兄长,咱们这群残兵败将,若是全逃入祁连山,吃什么,喝什么,怕是要不了几日,就活活饿死了。” 眼看支富反驳,支贵心中愠怒。 支富犯的错,他还没跟他算呢,现在支富反倒敢来质疑他了。 “此事不必再讨论了,我绝不会同意的。” 支贵说完,就要离开。 “兄长真的不再考虑?” “支富,你有那个心,还是考虑考虑,为何我军会战败,你又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吧?” 支贵刚走两步,突然脸色一变。 原来支富竟手持短刃,直插入他的后背之中。 支贵颤抖着转过身来,难以置信。支富面临狠厉,恶狠狠地说道:“兄长不让我等活命,那兄长也别活。” 事起突然,众将一时也未反应过来,便见支贵倒在血泊之中。 一些支贵的心腹将领,立刻抽刀。 支富赶忙说道:“大王不愿投降,自取灭亡,难道你们也想跟着大王一起,死在这祁连山中。 我今日杀大王,不是为了私仇,而是要带领你们走出一条活路。 你们若是杀了我,谁能带你们投降?” 支富说完,支贵的旧部也停住。 支富说得,确实有理。他们本就是不想进祁连山,才来找支贵的,现在杀了支富,还如何投降? 此时此刻,他们跟之前被支富裹挟着来见支贵一般,也被裹挟着不能再杀支富。 支富勉强压制住众人,众人饱餐一顿后,便转道向南,向汉军投降。 等张郃遇到支富带着的大军时,还满是惊愕。不是月氏人已经彻底溃败,如何还有胆量反攻。 可听到支富杀了支贵,向他投降之后,张郃也不禁赞叹,这个支富,果然是反复无常到如妖人一般。 虽然支富是挑动小月氏与大汉开战的重要人物,但张郃也没顾及旧恶。 能够积极投降大汉的,都可以被原谅。 支富的身份,可以被推为典型啊。 不过张郃实在对支富不放心,于是封了包括支富在内的四人为翕侯。一些支贵旧将本就对支富杀死支贵不满,此时自乐意脱离支富。 大战之后的小月氏,成年男丁已经不过万余人,却被分作十部,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再成为大汉的麻烦。 第1039章 河西(十六) 赵月和和鸾二人离了霍城塬,便直奔索泽谷北面。 虽然赵月的任务是奔袭张掖治所觻得,但索泽谷内外有康居胡、休屠胡,还有张进残部,实力强劲。 赵月慷慨好义,也是担心和鸾所部,未必能解帽盔山之围,便想着先帮和鸾打帽盔山之战。 二人很快到了帽盔山下,但出乎二人所料,康居胡和休屠胡并未围山,反而退守通向删丹的官道。 其实在支贵遇袭,调走支富后,二人就开始考虑后路了。 很明显,小月氏的算计完全落空,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击败汉军呢? 康居胡千里迢迢,来到河西,他们不仅人生地不熟,长相还与河西胡人大相径庭,即焦头折额,高颧塌鼻,眼无黑眸,被胡人都当作异类。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苟且数十年,就是因为识得时务。 知道小月氏这根大腿折了,他们立刻决定重选一根大腿。 而这根大腿,自然是汉人。 于是康植立刻退兵,并邀请休屠胡的梁元碧与他一同撤退。 梁元碧也是个精明人。 虽然并州的休屠胡,当初拳打大汉,脚踢匈奴,可他们这群凉州休屠胡,日子并不好过。 作为一个势力不大不小的部落,当初夹在小月氏和卢水胡之间,可没少受气。 对于梁元碧来说,跟随小月氏,也就是混口饭吃,忠诚是绝不可能忠诚的。 因此二人一拍即合,退兵。 不过二人也有担心,那就是汉人会如何安排他们。他们肯定不愿意交出部落,编户齐民。 虽说小国之君当大国之卿,可大国之臣到底受制于人,又如何比得上小国之君的自由。 二人商讨半天,也不能确定投降汉人的结果,最终决定,双方联合与汉人谈判,争取一个优渥的投降条件。 若是不成,那就逃吧。 赵月、和鸾抵达帽盔山后,二人立刻遣使来见。 赵月很快弄清了二人的目的。 “这康植和梁元碧倒是识得时务!” “河西地广人稀,大小势力,错综复杂,不识得时务的,根本活不到现在。” “和将军,康植和梁元碧这二人如何?” “康植,西域来的胡人。他的部落虽然叫康居胡,其实西域各势力的人都有,很多在西域难以立足,逃往河西的部族,个人,都被他收拢。” “看起来有些本事。” “此人还擅长做生意,从河西运往西域,仅存的一些商路,都与此人有关系。只是此人,性格贪婪,乐衷敛财,而且擅长阿谀谄媚,为人所不耻。” “那梁元碧呢?” “此人倒是有些勇名,而且颇有心机,在河西算个人物。” 赵月点点头。 赵月是行军司马,又奉命去夺取觻得城,因此倒也有招抚各部的权力。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接受二人的投降。” 和鸾担心道:“这二人反复无常,我担心他们投降之后,又会生出事端。” “我军势大,二人不会轻易反叛的。这个康植,熟悉西域情况,又善于拉拢各方势力,不正是开拓西域的可用之人? 而梁元碧,亦可为胡将。” “司马准备如何安排二人?” “先接受二人的投降,然后命二人各出兵一千,随我前往觻得,至于对他们的具体安置事务,就留给张都督了。” 康植和梁元碧接到汉军同意投降的命令,颇为兴奋,可是汉人不谈待遇,却让他们出兵,又让他们存疑。 总担心汉人可能卸磨杀驴。 然事已至此,此时亦没法拒绝,只得同意,可背地里对汉军的怨念,却是增添了不少。 赵月也不管二人的心思,而是先与阎行汇合。 此时帽盔山上,阎行的一千五百人,已经不足一半。 支贵围山期间,发动了数次猛攻,而帽盔山地势并不险要,面对二十倍于己的敌军,阎行只得凭个人勇武硬抗。 连阎行本人亦受伤数处。 看着阎行一众人,俱是带伤的模样,赵月亦是感慨万千。 “之前向都督推荐彦明,没想到竟让你遭遇如此凶险,是月之过。” 阎行见状,赶忙说道:“行此战之后,如获新生,若无司马举荐,行如何与昔日彻底分割开来。 司马于我,才是有再生之恩。” 到底都是老乡,感情自然容易拉近。 二人又聊了几句,阎行便道:“司马,我一直有意改名,却无合适之机。今日之后,阎行再不是昔日的阎行。 敢请司马,能为行改一名字。” 赵月虽然年轻,其父也只是一个持节护西羌校尉,西平郡太守,可谁让他有个好妹妹,成了晋王的宠妾。 因此陇右年轻一辈,皆以其为领袖。 阎行自忖在朝中无有依靠,便想跟赵月的关系,再拉近几分。 赵月也明白阎行的心思。 其实赵月做这个行军司马,位置并不稳,毕竟他之前只是个主簿。而且张郃还给他领兵之权。 他很清楚,这都是张郃看在他妹妹的情面上。 此时的赵月,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并非只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庸才。而阎行是个猛将,正可为臂助,因此对于阎行的投靠,他也乐得接纳。 “彦明,你不嫌我人微言轻吧?” “司马于我,有再造之恩,阎行哪怕嫌弃自己,亦不会嫌弃司马。” 赵月笑道:“彦明帽盔山一战,惊艳绝伦,必当为天下人所知,不如改一个‘艳’字,艳者,好而长也。” “多谢司马,今后我便叫阎艳了。” “遥祝彦明,今后亦当有惊艳之姿。” 一旁的和鸾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目瞪口呆。 他总算知道,自己跟这些豪族子弟的区别了。他没法像阎行这般,不要面皮地向人谄媚,更没有阎行这般敏锐的见识。 眼看二人如此亲密,他甚至都想让赵月给他改个名字了,不过到底没有说出口。 经此一事,和鸾对自己的要求,降低了不少。 自己确实不擅长官场事务。 看来还是好好做个武将就行了。 人人都在找靠山,看来自己以后不能跟曹真关系疏远了。 第1040章 河西(十七) 解了帽盔山之围,赵月没再耽搁,带上康居、休屠二部提供的两千人马,又带上阎艳所部,便往觻得而去。 和鸾看得满是羡慕。 现在张进被困在索泽谷中,觻得城防御松弛。沿着弱水往西,一共四个县,唾手可得。 赵月带上阎艳,其目的很明确,就是给阎艳送战功。 这就是跟对人的结果。 和鸾知道自己比不得,只得将目光转移到索泽谷中,张进所部身上。 非得从张进身上咬下一块肉。 张进自那日兵败之后,便想退回觻得。可向南有日勒城阻挡,向北又是阎行部和小月氏联兵,他根本无路可走。 虽然之前张进邀请小月氏一同出兵,可他此番大败,损失惨重,根本不敢再相信小月氏。 支贵、支富兄弟心黑得很,擅长黑吃黑。 帽盔山激战数日,张进只得在索泽谷中,舔舐伤口。他本以为,能够趁乱突围,只是没有想到,此战结束,就是他的末日。 和鸾一路进抵张掖军大营北面,但没有急于攻击,而是安营扎寨。 此时张掖军的士气已经降到冰点,以至于连临死反扑,都没有勇气。 张进很清楚,官军甚至不用打他,只要堵死南北两个方向的道路,不使粮食送达,他们就会因为粮尽而活活饿死。 张进是真怕了,好日子还没过够,他还不想死。 最终张进决定,向官军投降。 和鸾本身并无招降的资格,而被困在日勒城中的庞淯,一时也做不得主。犹犹豫豫间,张郃赶到了日勒。 支富提着支贵的脑袋,向张郃投降之后,张郃除了封了几个翕侯,剩下的事情,他都交给了曹真。 张郃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地方行政事务,颇为敏感,而且牵扯到异族,若只是剿杀还好,可涉及到势力划分,更加敏感,不是他这个异姓将军应该牵扯的。 五子良将,张郃资历最浅,但活得最长,官也当得最高,与他通透的认识,不无关系。 张郃到达日勒后,听闻张进投降,立刻表示反对。 庞淯便道:“虽然张进围城多时,以致日勒城中,伤亡惨重,但我还是建议都督,招降此人。 毕竟还有酒泉郡的黄华。 一旦拒绝张进的投降,黄华必然选择死守,酒泉郡人多地广,并不好打。” 张郃却仍是不同意。 “如果连张进都能投降,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毫无顾忌地造反,只要兵败之后,便能投降免死。” “都督不是招降了和鸾吗?” “和鸾只是自称将军,张进却是驱逐了太守。张掖郡太守杜通,现在还生死不明。” 眼看张郃坚持,庞淯也不再反对。 说到底,他这个张掖属国都尉,在张郃面前,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只是拒绝了张掖军的投降,其部必然死战。” “谁说我拒绝了张掖军的投降?” 庞淯一愣。 “张进和张掖军,是两码事。” 张郃当即命人前往张掖军营前宣布,此番张掖军作乱,只诛首恶张进一人。只要张掖军以张进人头为凭证,便宽宥张掖军作乱之过。 宣令之人喊完,营前一片寂静。 张进听后,竟然破防,咆哮着要将宣令的给射杀。 而一众士兵,却颇为平静。 众人多沉默不语,而这更令张进感到恐惧。 张郃一道命令,便将张掖军彻底搅乱。是继续跟着张进困死在日勒城下,等待末日;还是杀了张进,换取生路,这似乎很容易选择。 当天夜里,张掖军中就发生了兵变。 张进也清楚众人的心思,因此很小心地进行防备了。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势已不可逆。 最终张进及其一众亲信将领,俱被诛杀。 其实张进麾下心腹,很多人已经准备投降,可是他们自己人不信,或者说害怕事后被报复,索性一同杀了。 次日一早,张掖军提着张进及其一众将领的脑袋,前来拜见。 张郃也遵守承诺,释放了众人。 当然仅仅是释放。 让他相信这些人,那是万不可能的。 于是张郃下令,解除这些人的武装,分散送往河西各处屯田。 处置完张掖军,康植和梁元碧又派人来见张郃。 对张郃来说,这两个部落确实不好处置。像小月氏,因为被打败,所以张郃、曹真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其拆分。 而很显然,康居胡和休屠胡,肯定不能如此对待。 张郃也没有好办法,最后只得要求二部,纳质,缴税,易俗,调集军队,配合作战,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留给后来人了。 之前在番和,张郃就准备休整一番,只是因为日勒告急,不得不西进。 与小月氏一战结束,张郃本以为可休息了,可没想到,觻得又送来了求援信。 消息是赵月送来的。 赵月和阎艳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而去。删丹,屋兰,觻得,昭武四县,俱在这一条线上。 赵月先克删丹,或者说接管删丹。 张郃之前已经攻破此地,只是留了百余士兵,维持秩序。 赵月在此停驻了一日,本准备继续向西,却突然收到消息,酒泉人苏衡,联合酒泉羌、丁令胡,约万余骑,向觻得而来。 赵月听后,大吃一惊。 “贼人如何敢来犯觻得?” 删丹的一个地方官解释道:“苏衡乃是酒泉会水(治今甘肃省酒泉市金塔县东)人,本是羌人,后渐渐汉化,成为地方豪强,但实力却颇为强悍,就连酒泉黄氏,亦不能制。 酒泉羌首领,名叫邻戴,与苏衡乃是盟友,平日里都是同进退。 至于这丁令胡,听说是从北边迁过来的。” 阎艳道:“这丁令胡,就是前汉的丁零人,匈奴曾封逆贼中行说为丁零王。因为丁零人擅长使用车轮高大的车子,也被称作高车。 有一支从建武年间,南迁到河西,在合离山以北,进行游牧。 我猜他们是听说张进兵败的消息,便想趁此机会,占据张掖郡北部,形成割据。” 赵月听后点点头。 “那就更不能让觻得城落入胡人手中。” 第1041章 河西(十八) 赵月不知道现在苏衡有没有攻破此地,更不知道阎艳赶到觻得之后,张进旧部,会不会让他们入城。 可此时此刻,也只能赌一场。 觻得这座城,本身不算重要,可里面的人很重要。 张掖郡和张掖属国境内,人口并不少,但多是胡人。汉人主要集中在觻得、删丹、日勒、番和四县。 其中觻得县因为是郡治,人口最多。 一旦觻得城破,不仅张进积蓄多时的财富、物资,全部落入胡人手中,城中百姓,怕是亦要遭受荼毒,甚至被掳为奴隶。 河西五郡,不算只有一县的西海郡,其余四郡,张掖郡汉家人口最少。觻得若城破,更是会对人口本就不足的张掖郡以沉重打击。 这是赵月所不愿看到的。 “彦明,若是觻得城未失,无论如何,要先将其稳住。觻得城哪怕为张进部所控,也不能落入胡人手中。 你先行前往,我随后就到。” “司马放心,末将绝不让觻得落入胡人手中。” 阎艳与赵月拱手作别,打马而去。他挑选了精锐五百人,昼夜兼层,赶往觻得。 阎艳走后,赵月也不敢耽搁,从删丹到觻得一百多里,他这四五千人,也要走个两日,才能赶到。 不得不说,河西实在太大了。 从武威治所姑臧到敦煌治所敦煌县,有两千里地(800多公里),从长安到洛阳走个来回(约350公里),还富裕的多。 太多的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阎艳一路驰奔,赶到觻得。 天幸此地尚未落入苏衡手中,可因为胡人来袭,已然慌乱不堪。 阎艳到了城下,便让人叫门。 守卫觻得的乃是张进的族弟,名叫张开。他手中守军,只有不到千人,还非精锐。张进为了攻下日勒,也是孤注一掷了。 听闻阎艳叫门,张开有些犹豫。 他到了城头,向下张望,眼看来军只有数百,勉强松了一口气。 “敢问将军,来我觻得作何?” 阎艳大声喊道:“我乃张都督麾下,赞军校尉阎艳,奉命前来觻得驻防。眼下叛贼苏衡与胡虏正率军来犯,快快开城,让我等入城御敌。” 张开有些懵。 你是朝廷军队,我是反贼,你来帮我打另一支反贼,怎么听都不靠谱。 “我家将军如何?” “还在日勒。” 张开听了,更是哭笑不得。 张掖军还没降了,你来我这做什么? “校尉还请回去吧,没有我家将军命令,我不敢开城。” “苏衡联合酒泉羌、丁零胡,前来进犯,有胡骑万人,若不让我进城,难道你觻得自己能守住?”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阎校尉,咱们非是盟友,而是对阵之敌,我不可能让你们入城。” 阎艳听后,一时有些恼了。 “这觻得城中,有数千汉民,一旦城破,皆沦为胡虏奴仆,难道尔等不在意吗?张进造反之事,朝廷自会有裁决,可抵御胡虏,却是大事。 诸位如果有功,跟随张进作乱之事,朝廷亦会既往不咎,还可能有封赏。” 张开听了,沉默不语。 阎艳又道:“尔等不必再等待张进来援,他已被我军团团包围在索泽谷,回不来了。” 张开面露惊惧之色,却仍咬着牙说道:“将军将觻得交给我,此事我没法决定,若是阎校尉愿意,可在城外驻扎。” 阎艳听后,都被气笑了。 “城上酒泉儿郎,难道你们想让自己的家人,落入胡人之手?想让自己的妻女,在胡人胯下,婉转承欢?” 张开正欲说话,身后一人,忽然抽出刀来,砍向张开。 张开猝不及防,死于非命。 这人上前,一把割了张开的脑袋,高声喊道:“我乃校尉魏忠,张开抗拒王师,与胡虏私通,企图将满城百姓,献给胡人。 今日杀之,喜迎王师。” 魏忠说完,提着张开的脑袋便往城下去。 城头众人,刚开始还有些恍惚,接下来却反应过来,纷纷高呼道:“喜迎王师!喜迎王师!” 魏忠打开城门,冲到阎艳身前,献上了张开的脑袋。 阎艳乃问道:“魏校尉,城中守军有多少。” “七百城门兵,二百捕盗兵,还有二百将军府守卫,合计一千一百人。” “那我任命你为校尉,接管城门兵!” “唯!” 在魏忠的带领下,阎艳很顺利地进入城中,接收城内各处要地。 城中守军,本就因胡人大举来袭,感到畏惧,现在张开身死,更是毫无抵抗的心思,纷纷归降。 阎艳入城之后,因为要抵抗胡人,便下令一切照旧,只是城中宵禁,防止有盗匪趁乱劫掠。 阎艳入城之后一个半时辰,从北门来的胡人便赶到觻得城下。 苏衡三部,已攻破了昭武。 此时到城下的,只有三千人,乃是酒泉羌,首领名叫邻戴。 邻戴气焰颇为嚣张,眼看觻得城门紧闭,竟然在城外饮起酒来。 一众酒泉羌兵,远道而来。有邻戴带头,众人也当着守军的面,在城外吃起了晚饭,气焰之嚣张,如狐鸣枭噪,不可一世。 阎艳见状,便与魏忠说道:“城中守军,本就因为张进的兵败而士气低落,若是再让胡人这般肆无忌惮地炫耀下去,城中军民,只怕士气丧尽,再不敢战。 魏校尉,可敢为我在城头压阵。” 魏忠赶忙说道:“校尉,杀鸡焉用牛刀,我自领兵出战即可。” 阎艳笑道:“我虽来了觻得,但城中军民,并不认识我,也不相信我能守住觻得城,所以非得一战,用大胜来震慑胡虏,同时告诉城中军民,我天军神威。” 阎艳挑选了二百精骑,亲自带队,杀出城去。 阎艳一马当先,杀入敌军之中,如霸王重生,孟贲在世,直杀得城下胡虏,连滚打趴,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整个酒泉羌,乱做一团。 阎艳一路杀到对方中军,眼看中军人数众多,这才掉转马头,打马而去。 战场之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胡虏尸体。 阎艳带众人破阵而出,返回城中。 城中军民,纷纷盛赞。 而阎艳也靠着一身勇武,暂时安了满城百姓之心。 第1042章 河西(十九) 阎艳在觻得城外,击败酒泉羌,虽然缓解了城防压力,但并没有改变城中守军数量依然缺乏的根本问题。 阎艳预计,赵月得明日中午,才能赶到。而从现在到明日中午,就是城防压力最大的时候。 果不其然,到了傍晚,苏衡和丁零羌赶到了觻得城下。 虽然酒泉羌遭遇重创,但三军加起来,仍有万骑之多。如此多的军队,聚在城外,密如雨滴,让人看后,不禁汗毛倒立。 很多人眼见敌军众多,便又起了别的心思。 当天晚上,张掖郡功曹张恒和校尉宋威二人,便起兵作乱。 张恒是张进的族叔,只是血缘要远一些,但也是一家人。张开被杀之后,他便心中畏惧,只是碍于局势,不得已投降。 但张恒清楚,虽然因为敌军压境,阎艳仍让他留任,但他作为张进的族人,很难被放过。 而且传言张进已经死在日勒,这种情况下,他的前途,堪称渺茫。 思前想后,张恒决定投降苏衡。 他跟苏衡,早年就认识,也算好友,最关键的是,苏衡要想统治张掖郡,必须有他这个张掖大族子弟佐助。 张恒准备投降,便联合了几个心腹,尤其是女婿宋威,与他一同起事。 宋威负责统管城中捕盗军,实力强劲。 众人计划,到了三更天,众人一起出动,打开宋威驻守的北门,迎苏衡部入城。阎艳和魏忠那千余人马,绝不可能挡住上万胡骑的。 阎艳知道此战最大的风险,就在这一夜,因为根本不敢放松。 到了夜里,他便在城中巡逻,不放过丝毫可疑的情况。 而这种谨慎,也确实帮到了阎艳。 二更时分,他收到消息,北门有动静。城头士兵到了夜里,仍未休息,反倒正在吃饭,实在可疑。 阎艳虽然没有动投降之人,但对张掖军是不相信的。 因此他派出了十几个精明强干之人,暗中盯住各处城门,城中各部,以及投降的张掖重臣。 收到消息,阎艳心中一惊。 晚上用饭,肯定是有行动,在这关键时刻,宋威的目的不言而喻。 城中降兵一千余人,其中七百城门兵,加上宋威的二百捕盗兵,全部被安置到各处城门。张进的禁卫兵,阎艳实在不敢相信,只得将其打散,也分配到四门之中。 阎艳自率本部,作为总预备队。 宋威是北门主将,一旦他生变,打开北门,那整个觻得全完了。 此时阎艳的处境,可谓危如累卵。宋威手中有二百多人,还有一座城门,这让阎艳想去平叛都做不到。 毕竟夺下城门,或许要一个时辰,甚至更多时间,可打开城门,半盏差的时间都用不到。 阎艳犹豫许久,最终决定单刀赴会。 阎艳说完主意,一众部下立刻反对。 “校尉,宋威此人,乃卑鄙小人,校尉孤身前去,他一旦发难,我等只怕救之不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除此之外,我军也无其他良策了。” 阎艳确定方案,立刻让人传信给魏忠,他则带人赶往北门。 众人到后,阎艳命部下原地待命,自己只带了十个人,便到了城门楼,宋威正在此地休息。 阎艳到后,宋威有些吃惊。 “校尉如何来,来这里?” 阎艳笑道:“子烈(宋威),我巡视了各方,这个点了,只有你守在城头,实在是用心。战事结束后,我必向张都督举荐你。” 此时宋威哪里有心情跟阎艳说这些,他只想尽快将阎艳送走,省得耽误起事,因此只得随口敷衍两句。 阎艳偏偏不走,反而要往城门楼内去。 宋威无奈,只得将阎艳请入。 宋威转过身,要在前引路,在他转身刹那,阎艳突然上前,一把把住宋威胳膊,而阎艳一个亲卫,则将短刃抵在宋威腰间。 宋威脸色大变。 “阎校尉,这是?” 阎艳低声道:“宋校尉,我军主力,明日就赶到觻得城,这个时候,你发动叛乱,可是非明智之选啊。” “阎校尉说笑了,我怎么可能叛乱?” “宋威,你觉得我若是没有证据,会在此时动手吗?我看北门士兵,皆是刚吃完饭,这个点了还吃饭,总不能是你宋威,体恤士兵吧?” 宋威眼看谋划暴露,便变了一个表情。 “阎校尉,识时务者为俊杰,苏衡兵马万人,包围觻得,咱们总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 “考虑什么前途?被我杀死?” “阎校尉,你只有数人,杀了我,你们也逃不了。” “我若死了,晋王会厚待我的家人,我的儿子会继承我的爵位,而你宋子烈你死了呢?你觉得苏衡还会记得你是谁? 他们只会瓜分你的家产,蹂躏你的妻女。” 宋威有些沉默。 “宋校尉,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将军队交给我,事后我保你一命。家人也不会有事。” 宋威一惊。 “我如何相信你?” “宋校尉,你只能相信我!” 宋威犹豫许久,最终选择了接受。他很清楚,他的价值就是这两百士兵,他若死了,什么都不是。 至于对张恒的忠诚?他哪有忠诚。 眼看宋威同意,阎艳又问道:“此番与宋校尉同谋,都有何人?” 宋威有些犹豫。 “宋校尉,你今已倒戈,若是这些人事成,你觉得他们会饶过你?我们若兵败,还能逃走,你可是家人都在城中。” 宋威只得说道:“带头的是我的岳父,功曹张恒,他是张进的族叔。”之后宋威又说了几个人。 阎艳乃命人将宋威以及军中几个军侯,暂时羁押,其手下部队,与阎艳三百人混编使用。 同时阎艳又命军司马牛乌率二百人,前往张恒府中。 捉襟见肘的兵力给阎艳造成了太大麻烦,而且他还必须用有限的兵力,看住原本的张掖军,防止他们生乱。 “派人传信给魏校尉,一旦城门守不住,就退入张进府邸坚守,等待援军。援军明日就到。” 牛乌离开没多久,西门便传来消息,有贼军生乱,正攻打西门。 第1043章 河西(二十) 张恒确实是个人物,他并没有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宋威身上,反而对其多有防范,甚至派人监视。 毕竟这种事牵扯到身家性命,哪怕是亲儿子都不能完全信任,更何况是女婿。 阎艳前往北门,很快为张恒派去监视的人得知。 收到这个消息,张恒心中,满是担忧。他很担心是消息走漏,又担心宋威露出马脚,思前想后,他决定不管宋威的情况,仍按计划,发动叛乱。 事到如今,也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张恒家离得最近的是东门,所以他带着家中仆役,攻打的便是东门。 张恒运气也是不好。 原本东门是兵力最少的,本可以被攻破,可偏偏在张恒到达之后,魏忠也率众赶到。 魏忠很清楚,他杀了张开,带头造反,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因此关于觻得的防御,他甚至比阎艳还要上心。 今天夜里,他甚至没有休息,而是带着人在四处城门巡视,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因此见到有乱军攻击东门,心中大惊的魏忠,毫不犹豫地向乱军攻去,丝毫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魏忠来说,太一神来了,他也得守住觻得城。 张恒手中,只有一群僮仆,最关键的是,一些约定好共同起事的,俱没来得及带人前来东门支援。 这些人的目标,还是北门。 魏忠本就英勇,拼了命地攻击,这些未经战阵的僮仆,根本挡不住。不过两刻钟,便为魏忠杀败。 张恒大喊着“杀贼”,可根本难以挽回颓势,最终被魏忠俘虏。 魏忠此时对张恒这些人,是恨入骨中,这些人若是成功,他全家老小,怕是无一遗类。 于是魏忠直接一刀将张恒给砍了。 张恒也算个人物,可惜野心勃勃,反倒害了自己。 此时苏衡按照与张恒的约定,尚在北门外,等着城门打开。可眼看三更已过,城头之上,却毫无动静。 苏衡心中焦躁,却又不敢妄动。 很快三更过半,东门外攻城部队亦传来消息,东门内有战斗声音,苏衡再不愿等,遂决定攻城。 攻城士兵刚靠近城门,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头,忽然亮光四起,箭矢如雨,攻城士兵,死伤大片。 阎艳站在城头,大声喊道:“苏衡贼子,你今中我诱敌之计,还不快快受死。” 阎艳的呐喊混着箭雨,苏衡等人,俱是大惊。 众人只以为张恒联系他们,打开城门,乃是计策,此时如何还敢再战,立刻下令撤退。 众人慌忙间,踩踏者无数。 这时城门打开,阎艳亲自率百余骑杀出城,直杀得贼军七零八落。 众人退回城中,众人皆称痛快。 军侯彭虎便道:“校尉,咱们如何不在城内设下埋伏,引苏衡部入城,那样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阎艳看了看身后,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清楚设伏的战果会更大,但是他着实担心宋威的部下。万一还有人怀有二心,在打开城门时反水,那诱敌入城,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阎艳甚至都不想出城追击,他实在担心他出城之后,城头出事。 可不出城还不行。 苏衡并非傻子,一旦他没有追兵,苏衡跑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虚张声势,便会连夜攻城。 城中动乱,尚未平息。 内外夹攻下,阎艳还真没有把握,守住城池。 阎艳守住了北门,魏忠也平定了东门的动乱,觻得城勉强守住。接下来阎艳开始大规模清洗城中势力。 所有参与到张恒叛乱,且被宋威供述出来的张掖官吏,全部被处置。 这一夜,城中喊杀之声就没有停过,甚至很多地方,燃起火来。 苏衡带着众人一路撤到营中,方才松了一口气。 回营之后,苏衡第一时间将张恒派来的送信之人给处死,以泄心中之愤。 他打定主意,破城之后,张恒全家,绝不留一人。 城中的喊杀声和火光,并未瞒过叛军。 很快有人来向苏衡汇报这个消息。 酒泉羌王邻戴,丁零胡王翟居,俱是疑惑,苏衡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守军小儿,实在可恨,竟还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等,可恶!” 苏衡相信,这就是守军设的另一个陷阱。 漫长一夜艰难过去。 整个城中,一片狼藉。 昨天夜里,有二十余家被处置,投降的千余士兵,有近半在天亮之后,被解除了武装,更有多个军侯、都伯、队率被处置。 阎艳在被动中,对觻得城进行了一场清洗。 次日上午,对昨日之事充满愤恨的苏衡组织军队,对觻得城发起围攻。 虽说阎艳解决了内部矛盾,可面对十倍于己的兵力,打得仍是极为艰难,甚至有些时候是岌岌可危的。 但属于阎艳最危急的时刻,毕竟已经过去。 阎艳也是拼尽全力,不留余力的防守。 未时前后,赵月带着四千人马,终于赶到了觻得,反击就此开始。 双方混战一场,苏衡的联军被打得大败,连苏衡的好友酒泉羌的首领邻戴也死于乱军之中。 兵败如山的苏衡不得不退守昭武县。 很多时候,给予某人致命一击的,不是敌人,而是盟友。 退守昭武的苏衡还准备卷土重来,可他的盟友丁零胡首领翟居却不这么认为。 在翟居看来,汉军主力已经强势收复了河西多处郡县,其势不可挡,哪怕他们真的重新聚拢了兵力,也不是汉军的对手。 翟居准备洗白自己。 但他们之前毕竟是起兵造反,若就这么向汉军投降,对方未必接受。 思前想后,翟居准备将责任都推到苏衡和已死的邻戴身上,推脱自己是受了二人蒙蔽,才被迫起兵的。 丁零人名声素来不好,被称作“草原上的小偷”。 对于背叛盟友这种事,他们毫无心理负担。 延康二年(219年,曹丕挟持汉献帝返回邺城,于年末改元延康),或者叫晋王二年六月,丁零胡杀苏衡,屠灭其族,随后投降汉军。 第1044章 河西(二十一) 河西的战事进行地如火如荼,而盘踞酒泉郡的豪强黄华,却早已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当初他和张进、和鸾、颜俊三人,一同自称“将军”,割据一方,万想不到,还不满一年,张进、和鸾、颜俊三股势力,竟然皆已覆灭。 现在东有来势汹汹的朝廷平叛大军,西面是王观、赵衢的敦煌守军,他困守酒泉这一隅之地,可谓是陷入绝境。 “子和(竺融),觻得传来消息,苏衡也败了。现在官军势不可挡,既破张掖,下一步便是酒泉,你说我等该怎么办?” 竺融是酒泉郡功曹,乃黄华心腹,出自酒泉竺氏。酒泉竺氏,自天竺徙,从前汉时期,便世多显者。 竺融多谋,当初黄华击败杨阿若,他出力甚大。 黄华领酒泉郡后,大小诸事,皆与竺融相商。 竺融听到黄华的询问,忍不住捏了捏衣角。这是竺融的习惯,每次说谎或者心虚,都会如此。 “将军觉得,咱们能否敌得过朝廷军队?” 黄华或许之前还有这个想法,自认为虽然兵力不多,但战斗力不弱,面对朝廷军队,也能不落下风。 可随着这几个月,张郃横扫河西大小势力,他的那份野心和自信,早就就打击得千疮百孔了。 不过这种场合,黄华也不好自己怕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其实张郃所部,数量并不多,若一开始,各方势力能够团结一致,也不会让他各个击破。” 竺融听得出,黄华尚有不甘,便又问道:“将军以为,禄福(今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可否坚守,若守,又能守多久?” 禄福是酒泉治所,因为拗口,常被就做福禄,到了西晋,官方索性将禄福改名为福禄。 此地濒临呼蚕水(今甘肃北大河),位置就是后世的酒泉市区,虽有山河相夹,但也并不是那种“一夫当关”的险要之地。 虽然酒泉黄氏在此深耕数十年,可黄华也不敢说自己能守住。 关键是现在孤立无援。 造成这个局面,真不怪黄华。 黄华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张郃进入河西,他便有出兵东援之意。等到和鸾投降,他更是准备与张进合兵一处。 可问题是,他是有心而无力。 王观、赵衢二人在敦煌郡,招揽百姓,屯垦练兵,其目标直指身侧的酒泉郡。 黄华这边刚出兵,赵衢就率兵攻破了酒泉西面屏障池头县(治今甘肃玉门市西北),兵锋直指酒泉郡腹地。 黄华一时间便陷入两难。 若是继续出兵,那酒泉郡肯定守不住;若是不出兵,那就只能坐看各方势力覆灭。黄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在黄华的犹犹豫豫中,局势恶化到现在的局面。 “子和,咱二人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实话,我真的不知,能不能守住这城。这守城,有时候守得住外,守不住内。 颜俊是怎么败的,不就得底下人背叛了他吗? 你说,咱们酒泉郡有没有这种人?” 竺融听后,心中一惊。 他其实早收了赵衢送的贿赂,要劝降黄华。 竺融也认为,单凭一个酒泉郡,是不可能阻挡朝廷大军的,所以他才如此积极地试探黄华的心思。 “将军在酒泉多年,我等众人,无不惟将军马首是瞻,绝不可能出现通敌叛主之人。” “希望如此吧!” 黄华并不知道竺融的事,今日之言,不过是对竺融的敲打。 “子和,你可有办法?” 若没有黄华刚才的话,竺融一定劝黄华投降,可现在,他反倒有些不敢多言。 “将军说怎么办,我一定从之。” “子和,你素来多智,今日怎么吞吞吐吐起来?咱们的身家性命,皆在这次选择,你可不能藏拙。” 竺融略一沉默,还是下定决心。 赵衢许诺,只要他能劝说黄华投降,可授两千石,封关内侯,子嗣可前往洛阳,在晋王禁卫中任职。 这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因为祖先是天竺人,多受歧视,竺融更想融入大汉的权力上层。 “将军有没有想过,效仿安丰侯窦融,以酒泉之地,献于朝廷,换取富贵。” 黄华听后,立时看向竺融,目光有些严厉。 竺融心中一惊,可话已出口,也收不回去了。 “正如将军所言,若是河西众人,齐心合力,不怕打不过朝廷。可除了将军,其他人皆是目光短浅之辈,今被各个击破。 我军以酒泉一郡之地,实难抵抗朝廷。 既然如此,倒不如以保全为上。否则一旦城破,玉石俱焚,终究是不妥。” 黄华听后,目光柔软下来。 黄华跟张进、颜俊这些人不同,他出身名门。酒泉黄氏,公卿、尚书令之后,世二千石。其先祖黄霸,乃是前汉宣帝丞相,黄华的曾祖父黄儁,后汉桓帝时任尚书令。所以对于投降朝廷,他并不怎么抗拒。 同时他也因为出身,没有孤掷一注的勇气。 这或许也是历史上的黄华在投降曹魏之后,先后担任后将军、兖州刺史的一个重要原因。 “听说朝廷对待陇右大族,素来严苛,动辄迁徙,我就怕若是投降朝廷,身不由己。” “我听说和鸾投降之后,仍旧领兵。无论出身,实力,声望,那和鸾都远远不及将军。 他都得获此优渥待遇,更何况将军。” 黄华点点头。 他也觉得如此,和鸾能做的,他也能做。 黄华有了投降的心思,便又咨询了一些族老的意见。 黄华能割据酒泉,靠得是家族实力,因此家族老人的话语权颇高。 这些人平日里享福惯了,面临绝境更是不敢赌,对他们来说,投降是保全富贵最有效的方式。 眼看众人都想投降,黄华也不硬扛着,遂派竺融去见张郃。 张郃其实也不想打。 酒泉郡东西接近六百里,西北方向,胡虏众多。最关键的是,张掖郡新下,要分兵驻守,若西攻酒泉,能动用的兵力更少。 黄华若能投降,也是一件喜事,对双方都好。 双方是郎情妾意,很快谈好了投降事。 第1045章 河西(二十二) 随着黄华的投降,原本一些观望势力,亦纷纷反应过来。 大势已定,众人自是求生存,求活路。 原颜俊旧部,盘踞在武威县(治今甘肃省民勤县东北)的王秘亲率部队,前往休屠县,向高祚投降;被张进占领的居延县士兵诛杀了张进派遣的将领,派人向张郃投降;游牧在肩水金关(今甘肃省金塔县黑河东岸)的鲜卑首领附头率万余部落,向汉军投降。 至此,整个河西基本被收复。 晋王二年七月,曹真率三千士兵进驻禄福。 而与此同时,从西面赶来的赵衢、张恭部,也与曹真汇合。从陇右到敦煌的联络自此被打通。 按照曹祜的命令,省并张掖属国,庞淯担任张掖郡太守;赵衢担任酒泉郡太守;省并居延属国,改西海郡为居延都尉,张恭担任都尉。 同时在武威县设武威郡北部都尉;日勒县设张掖郡东部都尉;肩水金关设张掖郡北部都尉;昆仑塞设敦煌郡北部都尉。 至于原武威郡太守邹岐、酒泉郡太守辛机、张掖郡太守杜通、西海郡太守张睦全部调任。 河西在曹祜的战略规划中,极具地位,地方官吏,自然要换成信得过的人。而且辛机被驱逐,杜通、张睦被俘,几人已经威望尽失,再担任太守也确实不合格。 又任命杨阜为典河西事,兼领西域长史府长史,主理政事;张郃则留镇河西。 至于河西投降的官吏、将领,多被抽调到关中、益州任职。而像酒泉黄氏、武威段氏等一些家族,皆被内迁到关中。 一切按照原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七月底,张郃传令河西诸胡,命各部首领,前来商议河西胡事。 关于如何处置河西的胡人,曹祜思索了许久。 相较于陇右,河西的胡人更多,汉人更少,官府对地方的控制力更弱。 曹祜当然也想大杀四方,将河西的胡人,或是杀光,或是驱逐,确保河西人口中汉人数量保持压倒性优势。 但那并不现实,反而还会激起动乱。 历史上姜维十一次北伐,但他唯一的机会,却是在他死后第七年的秦凉之变。这场动乱,历时九年,为了镇压河西鲜卑,司马炎几乎将晋朝名将尽数派遣至西北战场,前后丧失了了四名驰骋西北的封疆大吏,损失了几万人的部队,严重影响了西晋的稳定。 虽然现在的河西胡人实力,跟五十年后没得比,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真逼反了河西胡人,对曹祜政权的稳定,绝对是致命的。 既然杀也不行,赶走也不行,就得好好考虑,如何分化、拉拢、消解胡人。 曹祜的核心要求肯定是汉化,不遗余力地汉化,而具体实施起来,则要以一种柔和的方式进行。 召集河西诸胡,商议胡事,也是在这种考量下产生的。 河西诸胡,大小数百支,收到此令,皆是议论纷纷,不知汉军的用意。 甚至一些了解汉朝历史的,认为这是鸿门宴,是要对他们动手的信号。 对于汉人,这些胡部肯定是不信任的。 翻看几千年汉胡关系史,我们可以很明显的发现,汉人觉得胡人在欺压他们,胡人觉得汉人在欺压他们,双方都觉得委屈。 曹祜很清楚,若想管好胡人,第一步肯定是重塑信任。 因此张郃的命令中宣布,从前之事,既往不咎,他们此行,也绝对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为了表示诚意,还允许各部带兵前来参会。 可众人还是有疑虑。 谁知道汉人会不会出尔反尔。 张郃于是又请鲜卑人附头,小月氏的支贝等人,邀请各地胡人,同时又威胁,只有参加这次议事的,才是大汉的承认的胡部,否则便是大汉的敌人。 各部慑于汉军的强大,既有着讨好汉军的心思,又畏惧汉军的实力,不得不前来。 到八月下旬,河西一大半的胡部首领,都赶到了禄福。 不过大多数人,心中狐疑,惴惴不安。 尤其是一些之前与官府关系不好,更是担心成为汉人儆猴的鸡。 一些小的胡部,纷纷向大部落靠拢,各种联盟在不断地牵连着,倒是有些暗流涌动之意。 八月二十二日,约定的议事之日。 禄福的议事堂中,上百人济济一堂,都是各部首领。 看着议事堂外魁梧轩昂,身旁重甲的汉军士兵,众人是又胆寒,又羡慕。 也只有大汉,这有这种实力。 “附头大王,汉人到底要做什么?” “听说是商议今后你们在河西的规矩。” “不会是要缴税,征兵吧?” “那可说不准。” 众人议论纷纷,或者说忧心忡忡。 汉胡矛盾三个点,一个是生存空间的竞争,另外两个就是缴税和征兵。尤其是征兵,汉朝胡人动乱,很多都是以此为导火索爆发的。 汉朝征调胡人,可不是就近原则。 灵帝时凉州之乱,便征调幽州乌桓三千突骑,后来这群人便因为欠薪而叛逃;太原乌桓叛乱是曹操调太原乌桓人前往汉中,因时间太长,乌桓人不满所致;南匈奴之乱是东汉朝廷调南匈奴前往冀州平叛,匈奴反对势力趁机夺权;其他的,更是很多。 大家越想越怵,言语之间也高了不少。 直到杨阜、张郃等人到了议事堂,堂上乱糟糟的景象,才有所减弱。 主持会议的乃是杨阜。 他除了是典凉州事,还担任护河西诸番部事。 番者,通“藩”也。无论是胡还是狄,都含有蔑视之意,相对来说,“番”字更显得中义。 唐朝中后期,“番”字逐渐取代“胡”字。 这次倒是被曹祜提前用了。 与众人寒暄了两句,杨阜便道:“今日召集诸位,乃是共同商议河西诸部的未来,诸位的前途未来,决定于今日之中。 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河西诸部胡人,至少在十五万人以上,分属大小百余部,而成分更是复杂,有鲜卑人,匈奴人,羌人,月氏人,等等。 大王仁义,允许诸部自决。 今日便是和诸位商量,诸位将来是编户齐民,彻底归于官府,还是继续保持现有组织,以番部形式,从属于朝廷?” 第1046章 河西(二十三) 众人听到杨阜之言,立刻开始慌了。 若是按照汉家朝廷的目的,肯定希望他们全都编户齐民。可编户齐民的结果,就是彻底丧失部落的掌控权。 现在杨阜虽然说他们有两个选择,可在他们看来,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若是不编户齐民,汉人能放过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杨阜早预料到这个场景,也在众人之中,安排了一个托,进行配合。 这时一人起身问道:“朝廷真能保证,我们自主选择后,不会报复吗?” 此人乃是支钱,小月氏前部翕侯。 支钱便是杨阜选的托,之所以选他,也是因为这个人精灵,又识时务,不容易穿帮。 支钱说完,众人皆看向杨阜,这也是所有人皆在乎的。 杨阜笑道:“自然是可以保证的。朝廷不会拿自己的信誉与诸位开玩笑,真若是想强制推行编户齐民,我还会在这里与诸位见面吗? 直接便是官军杀过去了。” 支钱听后又问道:“那编户是什么结果,不编户又是什么结果?” 这也是众人关注的,因此众人俱盯住杨阜。 “编户之后,部落首领会授予官职、爵位,在长安享受富贵,或者在军中任职;可不编户,亦不要紧。 朝廷准备在河西推行划分草场制度。 以五百帐设一千户,每千户设一千户长,司马、护军各一人。每个千户,划分一块草场,各千户只得在自己的草场内放牧,未经朝廷允许,不许迁移,不许私自更换草场。” 杨阜话音未落,便有人问道:“若是按千户管理,岂不是要将各个部落,进行拆分?” “是啊!难道要把我们给拆了?” 这么安排,众人肯定是不愿意的。 杨阜一拍桌案,打断众人的言语。 “谁告诉你们,是拆分部落? 之所以要分千户划草场,就是为了便于管理。如果不分千户,那有的部落人多,有的部落人少,草场怎么分? 每个标准,岂不闹乱子。 虽然划分了千户,各千户仍旧由原本的部落进行管理,官府不会干涉。各千户的千户长,也由各千户所在部落任免,不过要经过朝廷同意之后,才可上任。 不过朝廷会设督邮十余人,每个督邮负责监督数个千户,防止有人逾制,同时调停各千户之间的矛盾。” 听到千户仍归部落管理,众人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汉人设置督邮,往后有人监视,却是少了几分自由。 不过这些还在各部接受的范围内。 没人带头,也没敢反对。 对于杨阜的安排,众人还有疑惑。 他们平日都是逐水草而居,什么时候固定过草场。 这时一人喊道:“若是自己千户草场内,牧草枯竭,或者干旱,又当如何?毕竟大家平日里,都是逐水草而居的。” 杨阜看了对方一眼,并不认识。 看来此人不是托,是真的关心这些事。 “朝廷会在河西设护河西诸番府,往后诸胡部事务,皆由护河西诸番府管理。 朝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诸位受灾。 受灾之后,救助灾民,有三个途径。第一,就是部落内部的赈灾,牧草枯竭,干旱,都是一时的。今年枯了,明年又绿了。 同一个部落内,肯定要伸出援手。 第二,朝廷会拿出一些粮食,赈济受灾部落,各部落可以用牛羊马匹,换取朝廷的赈灾粮。 第三,真要是牧场完全沙化,无法放牧,朝廷也会酌情给千户重新调整牧场。 总之,朝廷的目的,是希望各部能够摒弃矛盾,平息纷争。 诸位打了这么多年,死伤无数,难道还没打够吗?” 众人脑海之中,不断思索利弊。 若是有朝廷赈灾,这种安排,也不是不可以。 这时支钱又问道:“五百户为一千户,可有些部落,不足五百户,还有些部落,多出来的人,无法编成一个千户,又该怎么办?” “那就和其他部落合编。至于千户的人选,由护番府决定。” “若是有部落对别的部落攻击呢?” “今日在此,一是商议诸部未来,二也是会盟,诸位盟誓,忠于晋王,且互相不再攻伐。 若有违背誓言者,朝廷会组织军队,歼灭此贼。 总之,今后大的部落,不能再随意侵扰、兼并小的部落。小部落亦能安稳生活。” 杨阜说完,一些小部落喜上眉梢。 因为杨阜的安排,让他们的生存,有所保障,至少不必再担心为大的部落兼并。 “晋王仁义,爱诸位如同爱汉家百姓。往后,各个千户所,每年可举两人,前往长安读书,或者为官。 除此之外,诸位可以前来护番府治下的市场,进行交易。 粮食,布匹,丝绸,瓷器,茶叶,食盐,皆不对各位禁止。诸位可以用牛羊、马匹、羊毛进行交易。” 自从马钧发明羊毛纺织机后,天下对羊毛的需求量大增。 曹祜为了推广羊毛线,羊毛布,常亲自穿着羊毛制成的衣服。 这东西确实保暖,很快在北地汉胡之间,推广开来。 听到可以和朝廷无限制的互市,众人更加兴奋了。 为何胡人总是攻打实力更强的汉人?因为汉人那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而寻常手段他们又无法获得,只能冒着风险区掠夺。 现在可以不用打仗,就能交易获得所需之物,众人自然兴奋。 对于管理胡人,曹祜有两个出发点。 第一,获得利益,不承担责任。也就是尽量减少对胡人的直接管理,减少管理成本。 第二,联合胡人上层,压榨胡人下层。 这不是个玩笑话。 清朝能统治蒙古数百年,这是核心策略。 不要试图让胡人反抗他们的统治者,因为你也是他们的统治者。让统治集团和朝廷成为一个利益共同体,那么他们就会自觉维护这份利益。 若是能不打,其实胡人首领也不想打。 毕竟汉人太多,又太强大。 就像汉与羌人打了半年,虽然叛乱持续不断,给了汉朝沉重打击,可每一次带头的羌人部落,都会被汉人给摧毁。 第1047章 河西(二十四) 众人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唯有鲜卑大人附头,心中狐疑。他很清楚,天下不会掉馅饼,他们得了这些,又要付出什么。 “杨典事,朝廷如此恩待我等,我等又该为朝廷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众人也反应过来。 汉人总不能心血来潮,无条件地厚待他们吧。 杨阜看了附头一眼,笑道:“晋王爱民,诸位自然要为晋王效忠。每个千户有五百帐,大约两三千人。 按照汉制,年满十五岁以上,成年男女,每人征算赋一百二十钱;满七岁不满十四岁孩童,每人征口赋20钱。 番部自然是无钱的,以马匹、牛羊、羊毛进行折价。” 一个千户所五百户,一般男女各一,子女大约两到三人,税赋约为十五到二十万钱。 而汉朝的战马,普遍在四千钱以上,优质战马会更贵。但二十万钱,也就是几十匹战马,再加上牛羊和羊毛,换成战马数量会更少。 对于各千户所来说,这个数量,着实不高。 “第二,征收牧税,凡马匹、牛羊,五十取一。” “何为五十取一?” “养五十匹马,或者牛羊,以一匹,或者一头为税。大汉的田赋为三十税一,晋王给诸位五十税一,可见晋王的仁慈。” 五十税一,对众人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可众人勉强还能接受。 “这第三,就是每个满二十岁的成年男丁,每年需服一月徭役。” 听到这,众人有些不满了。 又是缴纳税,又是缴纳赋,现在还要服徭役,那跟编户齐民,又有什么区别。 附头起身说道:“典事,我等族人,皆无服徭役习惯,如此安排,只怕我等会不适合。” 杨阜笑道:“晋王有令,凡服徭役部落,今后便不再从其部落,征调士兵出征。” 杨阜这句话说完,众人又惊又喜,很多人压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与雀跃。 众人最怕的就是征调。 若是朝廷免了此事,那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杨典事,这。” “我还没说完,附头大王先听我说。 诸位的部族之中,还是多有勇士的。不抽调士兵,是晋王仁德,可是诸位不去征战,如何壮大部落? 护番府会募集各部部众。 分作牧兵和战兵。其中牧兵是专门为大汉放牧,饲养牛马的;而战兵自然是打仗的。 凡参与募集的番部部众,每日给粮四升,不分牧兵和战兵;若是征战,战兵的给粮则升至六升。 不管是牧兵还是战兵,自招募之日起,每人月俸二百钱,每年涨二十钱;若是成为什长,可为六百钱。 当然官做的越大,俸禄越高,若是立功,会有升迁,甚至做到大汉的将军、校尉,也是有可能的。 若一旦战死,还会有抚恤。 这些月俸,可以折税,亦可不受限制地购买物品,包括铁器。” 杨阜说完,又看了众人一眼。 “募集非是强制性的,一切全凭自愿。” 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汉人这是连环招。 让他们交税,他们肯定不愿意;可是又不征调他们的士兵,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事;再紧接着,是募集士兵。 总得来说,有利有弊,可若想获利,就得接受这些弊。 众人心底不断盘算着这笔仗,支钱却站了起来。 “我的部众有一千余帐,能编成两个千户,一年的算赋、口赋,三十多万钱,也就不到一百匹马。 再算是牧税,也不过是再多几十匹马,能承担的起。 可朝廷却是给了我等一个活路啊。” 虽有支钱带头,可众人多不言语。 杨阜又道:“晋王另有谕旨。河西各千户,每年挑选三十个,岁赐丝绸百匹,各色漆器、瓷器若干。 同时挑选十个千户,每年能前往长安,进行互市。” 三十个千户,每年至少要三千匹丝绸,是笔不小的开销。 但曹祜很清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要让这些人沉迷于奢侈品,才能更好地用奢侈品掏光他们,控制他们。 听到此言,众人又开始兴奋了。 谁都知道,汉家东西就是好。 若是穿上汉家贵人穿的丝绸,用汉家贵人使用的漆器、瓷器,那他们跟汉家贵人,又有什么区别。 “朝廷还会派人,前往各部,推行汉家礼仪,传播汉家文化。” “朝廷还派人?” “华夏人居于中原,其服之美,谓为‘华’,不合礼义者,则为夷。昔日匈奴是夏后氏之后,为何被称为‘蛮夷’?就是不习汉家礼仪。 其实汉人与诸位,都是华夏一份子,可诸位久居四夷之地,以致忘了汉家礼仪,不习汉家文化,最后受到鄙夷。 晋王是真的希望,汉番为一家。 而且诸位自己想,你们很多习俗,是不是落后而无礼?汉家礼仪,汉家文化,才是诸位应该学习、传播的东西。” 这个时候推广汉文化,要比唐宋之后推广汉文化容易的多。 因为此时的中原,尚未经历五胡乱华,安史之乱,大家对于汉文化还只有推崇,而没有质疑。等到唐宋之后,胡人崛起,甚至入主中原,就会出现“汉文化既然强大,为何打不过他们这些胡人”的疑问。 因此杨阜说完,倒也没有人反对。 杨阜说完一众安排,接下来便是重头戏,划分千户所和草场。 都是草场,但也是有区别的。就跟都是房子,有的在浦东,有的在十八里铺东一样。有的临水,草木繁茂,有的域内连河都没有,草木稀疏。 条件不同,能饲养的牲畜数量,自然也不同。 大家为了争夺一块好的草场,都快争出狗脑子了。 杨阜作为官方,他的态度倒是很明确,不偏不倚,你们自己争就是,能争多少,就是多少。 这场争端,延续了五日。 最后约有两千多实力实在弱小,难以生存的部落,愿意编户齐民。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依靠大汉。 至于其他几十个部落,编成了五十八个千户,共计两万九千帐。 五十八个千户,每年能给曹祜提供三四千匹战马,还有牛羊,若是经营好了,也是一个重要的血包。 最关键的是,今日的策略一旦能够推广,治理边疆的管理成本,将会大大降低。 第1048章 西平的造反专业户(上) 曹真跟随张郃西征河西之后,西海都护的位置,便由苏则暂代。 之前便是二人一个管征战,一个管政务,西海都护府的稳固,离不得曹真的多次征伐,更少不得苏则的苦心经营。 这几年,苏则在各处河谷地带,大力发展屯田。 以屯垦团为纽带,建设城堡。数十个城堡沿要道、河谷分布,组建起官府对地方的统治网。 尤其是枹罕和临洮两个都尉府。依托漓水(今甘肃大夏河)和洮水,二都尉府的实控之地,向西蔓延了数十里。 同时又在赤岭修筑石堡城,彻底将河湟和南面隔开。 而且苏则还大胆地进入河湟地区土地最肥美的大小榆谷(今青海省贵德县东部黄河河曲地带),并修筑了浇河城(今青海省贵德河阴镇一带),大大挤压了羌胡的生存空间。 可以说,以苏则的功劳,早就可以担任九卿级别的高官。 但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人可替代苏则,他只得继续留任。 西海都护府自将军队整编之后,都护府能控制的兵力约万人。其中护羌校尉部镇守湟中,金城、西平、枹罕、临洮、浇河各有郡兵千人,都护府内的机动兵力,约有三千人。 至于麴演等人的部队,等同私兵,都护府根本指挥不动。 都护府的三千机动人马,因为河西一战,尽数被带走。这就使得,西海本来安定的局势,开始变得动荡起来。 晋王二年四月,陇西郡豪强李越于狄道反。 狄道虽隶属陇西郡,但狄道北面是枹罕,南面是临洮,狄道作为联络二地的要冲,平日便由西海都护府代管。 动乱一出,苏则立刻组织兵马平叛。 闻知消息,位于临羌的西平郡西部都尉麴演坐不住。 麴演是西平郡豪强,当初更是献上韩遂的首级,换取了富贵。但是后续西海的发展,并不遂其意。 按照曹祜迁徙陇右豪强的举动,西平麴氏,应该被迁走的。 但麴氏势力确实强大,与羌胡又多有联系,因此暂时并未动麴氏,反而任命麴演为西平郡西部都尉,其族弟麴光为临羌(今青海省湟源县城东)令,族人麴英为龙耆(今青海省民和县古鄯镇隆治沟上端)长。 对于麴氏,可谓是宠命优渥。 但麴演并不这么认为。 在麴演看来,他有雄兵数千,又在羌胡之中,卓有声望,护西羌校尉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 原本护西羌校尉是盖顺的,盖顺是盖勋的儿子,在陇右声望卓著,他确实争不过。但曹祜成为晋王之后,任命盖顺为太仆,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麴演本来是想钻营此官的,但曹祜却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命西平郡太守赵昂兼任护西羌校尉。 这个激怒了麴演。 在麴演看来,朝廷这是看不起他。 换了旁人,虽然生气,但毕竟木已成舟,能做的也就是消极怠工,或者给新领导使绊子。 但麴演不这么想。 他忍不了,便想反了。 西平麹氏,汉、魏、晋造反专业户。历史上与这个家族有关的事,多跟造反有关。 麴演准备夺了西平、金城,割据西海。到时候就不是一个护西羌校尉能打发他的。他要做西海都护。 麴演得知李越造反的消息,便准备趁着苏则出兵平叛,西平、金城二郡空虚的机会,在临羌起兵。 可麴演的部下游雍却有不同意见。 游雍乃是西平游氏出身,也是当地豪族。当地有谚语曰“麹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可见两家之盛。 “都尉,我军在临羌起兵,若取西平郡,便要东取西都城。可西都乃是一座坚城,虽只有千余守军,可短时间内,极难破城。 一旦我军为西都城所拦,难以西进,等到朝廷的兵马赶来,咱们只能逃亡羌部。” “那你说怎么办?” “苏则不是调集兵马,前往狄道平叛吗?咱们也是西海都护府的兵马,而且兵力充足,若要平叛,正好抽调咱们。” 麴演一愣,很快便恍然大悟。 “都尉,金城郡人口,远胜于西平郡,我军若能袭取允吾,便可召集昔日韩遂旧部,扩充人马。 枹罕、临洮、浇河三地皆是自守有余,进取不足,根本无力反攻金城。到时候咱们唯一的敌人,就是西都的赵昂。 我军以大胜之势,与临羌守军两路夹击,必能在援军到来之前,攻克西都。” 麴演点点头。 “雄踞二郡,背依河湟,到时咱们也有跟朝廷一较高下的底气。” 二人商定好策略,麴演乃派族弟麴英前往羌胡各部,联络各方势力,又命麴光守卫临羌,他自领三千人马,前往允吾。 麴演有兵四五千人,其中多是羌人。 他将所有搜刮的钱粮都用来养兵,堪称是穷兵黩武。 临羌在西都西面,麴演一动,赵昂立刻发觉,派人前去询问缘由。 麴演根本不耽搁,一面敷衍赵昂,自己奉苏则之命,前往狄道平叛,一面率领部队,拼命往东行。 从兰州到西宁,也就沿着湟水河谷这一条道。 这也是为何游雍建议麴演先取金城郡。 若是在临羌起兵,又在西都耽搁太久,苏则调集各方兵力,沿湟水堵截,麴演很难进入金城,那壮大实力就无从提起了。 当赵昂反应过来麴演用意不善,麴演已经过了西都,往东而去。 赵昂大为惊恐。 金城郡本来兵力就不多,苏则又调集兵马,讨伐李越,这使得金城郡的守备更加空虚。 麴演这几千人进入金城郡,绝对能搅得天翻地覆。 赵昂一面派人给苏则传信,一面准备追击麴演。可赵昂这边还没动,湟中各地便传来消息,羌人有异动。 赵昂清楚,这肯定跟麴演有关,可此时此刻,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都是守卫西陲,防御羌人最重要的地方。朝廷费了如此大的功夫,才将西平这扇大门给关上,决不能让此地落到胡人手中。 赵昂明白,自己没法救援苏则了,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第1049章 西平的造反专业户(中) 苏则收到西平传来的消息,心中亦是一惊。 麴演作乱并不可怕,可偏偏他选的时机实在太巧了。此时的西海都护府,可以说是最虚弱的时候。 金城郡治所允吾(治今青海省民和县马场垣乡下川口村,有争议)只有五百人,其余军队已经奉命南下狄道,甚至临时征调的千余郡中精壮,也跟随南下平叛。 若非苏则有事耽搁,也已经南下了。 此时局势,万分危急。 一旦让麴演占据允吾,西海都护府的局势便糜烂了。 校尉姜囧主动请缨道:“都护,上河滩地势狭窄,利于阻击,我现在就带人前往此处设伏。” 苏则摇了摇头。 “咱们只有五百兵,若是全调出城,万一城中有人作乱呢?麴演想趁乱取利,城中未必没有与他相同想法的人。且虽然上河滩地势险要,可数百士兵,怕是难以抵挡麴演的数千大军。” “难道让麴演兵临城下?只怕更会引得城中人心浮动。” 苏则犹豫许久,向一旁的陆逊问道:“伯言,你说我派人去见麴演如何?” 众人听后,俱是一愣。 陆逊去年上任了西海都护府司马一职。因为曹祜的力荐,苏则遂对其委以重任,还命陆逊兼任金城郡都尉一职。 来到金城,陆逊的心情是复杂的。 陆逊有些像杨阜,更看重宗族,乡党,甚至愿意为其忍辱负重。 可现在他来金城,几乎是孤身一人。 这里离着江东太远了,他甚至有些迷茫。 对于陆逊来说,也只能让自己沉湎于政务之中,以此来排遣忧愁。 虽然陆逊来西海不久,但诸事皆做的妥帖,也积攒了一些威望。 听到苏则的询问,陆逊没有直接回话,略一思索,才道答:“都护此举是想?假痴不癫。” 苏则笑道:“知我者,伯言也。” “可若是麴演不来呢?” “所以去见他的人,很重要。” “都护,让我去吧!” 苏则点点头。 二人说话如打哑谜一般,听得姜囧是一头雾水。 当天,苏则便让人散布消息,言他已经离开允吾,前往了狄道。与此同时,陆逊则启程去见麴演。 陆逊在允吾城西二十里的地方,见到了麴演。 麴演听说都护府来人,吃了一惊。 自己来偷袭允吾,都护府是如何知晓的? 麴演满是狐疑地接见了陆逊。 陆逊虽然是个武将,却是个儒将,雍容尔雅,文质彬彬。他这副姿态,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南国,都会让人不自觉地礼敬。 可麴演是个武人,又多习胡性,见到陆逊,下意识便露出轻蔑之意。 陆逊也不以为然。 “陆司马如何来我军中?” 麴演看不上陆逊,索性反客为主,问起陆逊来。 陆逊笑道:“听闻麴都尉,举兵而来,故特来问询情由。” 麴演笑道:“陆司马,我听说李越这个老儿竟然反了,真是岂有此理。我担心都护府这边,兵力不足,故特来援助。” 陆逊听后,立刻高兴起来。 “麴都尉此来,真是解了都护府的燃眉之急。不瞒麴都尉,都护府兵力空虚,出兵之后,城中守军不过三百人,仅能维持秩序,可前线兵力,仍是不够。 现在有麴都尉,我至少不用费尽心力地筹集役夫,支援前线了。” 麴演此时,也是得意洋洋。 “苏都护何在?” “苏都护不放心前线,所以跟着部队出发了,现在怕是快到枹罕了。” 听闻苏则不在允吾,麴演更高兴了。 麴演看来,他拿下允吾唯一的阻碍,就是苏则。今苏则不在,允吾城唾手可得。 “陆司马,我这有一事相求。我这来得匆忙,军中军械不足,都护府能否给我们补充一些,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上战场。” 陆逊听后,立刻露出为难之色。 麴演顿时不悦了。 “我这听得都护府有困难,立刻前来襄助。难道都护府连点军械,也不舍得给?” “不是。” 陆逊挣扎了许久,才说道:“军械库的装备,多年久失修。” “是陆司马不想给吧?” “麴都尉,我真不是不想给,你若不信,可前往军械库一观,就知道我没有说假话。” 麴演听到这,心中一动。 虽然允吾城守军不多,可毕竟是座坚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若是能混入城中,则事半功倍。 于是麴演立刻说道:“我这一路兼程,人困马乏,可否前往城中,休息一日?” 陆逊脸色微变。 “这,这?” “陆司马觉得如何?” “城中百姓甚多,麴都尉这数千人,一旦进城,我怕士兵和百姓,再起了冲突。” 麴演立时恼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是没拿我们当自己人。” 陆逊眼看麴演恼了,赶紧上前赔罪。 双方争执半天,最后陆逊只得同意,麴演入城,但是只能带五十名亲兵。 在麴演看来,这已经够了。 城中虽有三百人,但分散各处。他这五十人,完全可趁着夜色,打开城门,迎城外军队入城。 众人很快到了允吾城外。 麴演带着亲卫,跟随陆逊入了城。 他倒是想过,是否直接抢占城门。可是看着城门内的塞车,还有瓮城内的床弩,立刻改变了心思。 他这五十人,虽然骁勇,可守军守御完备,他们未必能夺下城门。 “陆司马,城门的防御很完备啊。” “城中兵少,只能集中防御在城门处。我现在就盼着苏都护能早日回来。” 众人入了城,陆逊在都护府中,亲自为麴演接风。 麴演虽然想着晚上偷袭,但陆逊劝得热情,他也不想行为诡异,惹人生疑,最后便入了席。 陆逊召集了数人作陪。 喝过酒的人都知道,当你喝了第一杯酒,接下来你能喝多少,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就算麴演酒力尚好,也被陆逊给灌醉。 而麴演带来的五十名护卫,也被陆逊安排宴饮。 为了防止众人生疑,陆逊直接安排他们在院子里吃饭。 佳肴,烈酒,还有一大包曼陀罗粉。 五十名护卫喝得是兴致盎然,然后全部倒下。 第1050章 西平的造反专业户(下) 麴演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此时的他因为饮酒过量,头痛欲裂。他骂骂咧咧地睁开眼,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为惊愕。 他眼前站着的竟是苏则。 而他本人,更是被五花大绑,难以行动。 麴演有些懵,他之前还是座上客,如何成了阶下囚。 “苏都护,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则笑道:“麴都尉,你叛上作乱,率部前来,欲偷袭允吾,现在却问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麴演没想到苏则竟知晓了他的来意,他有些明白,这一切,是针对他的一个陷阱,就是为了将他诓进城中诱捕。 麴演知道,自己决不能承认“叛乱”的指控,否则性命不保。 “苏都护,此话从何说起?我听说李越作乱,担心都护府兵力不足,这才出兵援助,如何成了叛乱?我问心无愧。” “麴演啊麴演,你既然问心无愧,可敢下令,城外军队的将领,全部入城?” 麴演心中暗惊。 他这三千人马的将领都入了城,岂不是被一网打尽。 “苏都护,这军中将领都入了城,军营无主,士兵也没人约束,万一生了乱,那就不好了。” “麴演,你若敢写,我就相信你是忠诚的,不仅放了你,事后还向你赔罪。可你若是不敢写,就别怪我将你拿下了。 我是宁杀错,不放过。” 麴演心中盘算,因为是自己私自出兵,惹得苏则生疑,但他并无其他证据,这才要试探自己。 自己若是命部下入城,虽然有可能被一网打尽,但也有可能安然无恙。 麴演并不在乎部下死不死,他要的是自己不能死。 “苏都护,不就是让他们入城吗?你请放心,我现在就写信。” 苏则命人放开麴演,麴演草草写了一封信,交给了苏则。 苏则挑了一个麴演的亲信,以利诱之,命他前去送信。 做完这些,苏则命人将麴演拘了起来。 直到此时,麴演对他来说,才算没有价值了。 对于苏则来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除掉麴演,自是不管他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之所以没有直接将其诛杀,就是想榨干麴演的利用价值。 因为麴演这封信,军中军侯及以上将领十多人,皆入了城,然后被直接拿下。 此时麴演所部,已然群龙无首。 接下来便是招降这支部队。 陆逊准备前去,苏则却阻拦道:“伯言,这支麴演的私兵,只认麴演,虽然其主要将领,尽被拿下,但能否招降成功,我亦无把握。 我在河湟,还算有些威望,若还有人能招降他们,也只能是我了。” “都护乃是一府之主,如何轻易冒险?” “这支部队没有主将,如果不能招降他们,他们怕是会成为流寇,祸乱整个西海,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伯言,大王说过,你是当世奇才,我们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但看得出,你能力出众,乃命世之才。我若有事,你便代为西海都护,主持平叛之事。” “都护!” “伯言,西海两郡两都尉府,数万百姓的安危,我就托付给你了。” 苏则安排完诸事,立刻出了城,到了麴演部军营。 军中士兵有认识苏则的,见到他皆是吃惊。 面对众人惊愕与审视的眼神,苏则手持旄节,大声说道:“麴都尉被晋王征召,前往长安任职,你部从现在开始,受我节制。”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 “我等俱在城外,为何不见都尉出城?” “军中的校尉、军司马、军侯,俱被招入城中,难道也是前往长安任职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都伯甚至将刀横在了腰间,要苏则给他们一个交代。 苏则看了众人一眼,朗声说道:“我知诸位,多为麴都尉私兵,很多还是他的族人,诸位难道要陷麴都尉于不义? 诸位当然可以杀我,我苏则死不足惜,可诸位却是让麴都尉背上杀官造反的罪名。 诸位仔细想想,真的要这么做?” 众人听到这,一时犹豫起来。 不少知道麴演此番前来金城郡,是要造反的,可关键是,能领他们造反的人,俱不在了。 他们如何敢轻易造反? 一个都伯喊道:“军中离不得麴都尉,我等要见麴都尉。” “对!要见麴都尉。” “麴都尉去长安,是要做大官的,诸位也要阻拦?” “谁知道你是不是害了都尉?” 苏则笑道:“我向大家保证,麴都尉不会出事。诸位可以信我,然后接受都护府的管理;当然也可以不信我,甚至将我杀了。 诸位若是选择后者,受影响的,不仅仅是麴都尉,还有诸位。 我是西海都护,杀我便如同造反,诸位考量好了?家人安顿好了?现在你们军中连个军侯都没有,杀了我之后,由谁来指挥? 这些诸位都考虑过吗?” 众人俱是无言以对。 “我劝大家,罢兵,接受都护府的指挥,如此既全了麴都尉的忠义,也为尔等,换了一个锦绣前程。 都护府准备以西都为中心,在周边几个河谷之中,对西海都护府的士兵授田,也包括你们。 诸位是愿意成为叛逆,家族覆灭,还是获得土地,加官进爵,全看诸位的选择。” 听到授田,不少人两眼放光。 麴演为了养私兵,将临羌周边的土地全部控制在手中。众人别说分田,做个佃户都不容易。 分田一事,对他们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我们都听苏都护的!” ······ 一场动乱被苏则给平息,之后麴演等人,被送往关中。 为了不使麴演旧部生乱,苏则留了麴演一命。但麴演此生想返回西海,是想都别想了。 没过多久,从陇右调来了两千郡兵。 苏则指挥各部,迅速平定了李越的叛乱,然后挥师西进,直指临羌、龙耆二地。麴光、麴英二人虽负隅顽抗,但很快被平灭。 之后苏则又将残余的麴氏、游氏家族子弟,全部迁往关中。 至此,西平郡迎来了新局面。 第1051章 代汉(一) 河西的战事如火如荼,而整个中原和南国,却出奇的宁静。 曹祜在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孙权在舔舐伤口,稳固防线,而邺城的曹丕则是在做着篡位前的最后工作。 自曹丕与丁氏谈妥之后,丁氏避居铜雀台,不再主动过问任何政务。而虽然曹祜和曹丕各置重兵在边境,但双方俱是克制,谁也没有轻易动武。 曹丕的统治,开始稳固,内忧外患,勉强俱无,于是开始筹划起禅让之事。 自曹操为天子刘协所害之后,所有人都清楚,大汉灭亡已经进入倒计时。 毕竟刘协做得太绝了。 原本的舆论,对于曹操的批评几乎是一边倒的。毕竟你是臣子,僭越君权,威压天子,怎么看都是一个乱臣贼子。 虽然曹操平定了四方动乱,使北方归于一统,可在众人看来,那又怎么样,换个人未必不能做到,可能还比你做得更好。 尤其是在曹操出身有原罪的情况下。 曹操的风评在进魏王,加九锡,杀伏后之后,几乎降到了最低点。 而在曹操称王之后,连续的疫病、水灾,更是让天下人相信,他就是因为失德,遭了上天的厌弃。 可以说,历史上所有意图改朝换代的权臣中,曹操所遭受的压力是最大的。 可这一切,因为曹操的还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也想不到,曹操真的会想天子交出权力,甚至还承诺,在他死后,罢魏王国。 这就让曹操从一个道德败坏,侵擅国权的乱臣贼子,立刻变成了一个为国为民,不贪荣利,功高卓著的英雄。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此时都可以被认为,是为了平定乱世,中兴国家,不得不做的事。 他是杀了伏皇后和皇子,但他将权力交还天子了啊! 他是大权独揽,僭上偪下,但他将权力交还天子了啊! 他是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但他将权力交还天子了啊! 经此一事,他就是乳周公一样的圣人,所做的错事,都可以被理解,甚至都不再是错。 虽然曹操留了一个儿子在朝中担任司空,又安排一个孙子封晋公,食十郡,但大家都理解。 曹操退下来了,总得给自己,给家族留一些保障。 当年周公还封了八个儿子为国君呢。 曹操此举反而表明他是真的交权,毕竟他这种久经宦海的人物,若是不给自己留些底牌,反倒有问题。 事实证明了,曹操不是假装还权,又抓着权力不放。 在曹操交权之后,天子刘协立刻任命了大批亲信、近臣,掌控了洛阳的军队,这是做不得假的。 所有人都认为,刘协会像汉宣帝一般,逐渐掌控权力,等到曹操死后,再彻底将权力给收回来。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的疯狂,如此的短视。 他竟然直接毒杀了交还权力的曹操。 虽然刘协自始至终都为自己辩解,言说是文祯为“报昔日与魏王之仇”,这才痛下毒手,可谁会相信呢? 没有刘协的准许,文祯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 他甚至没法收场。 如果曹操没死,天下人还可能会怀疑这是曹操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可偏偏曹操死了。 谁玩苦肉计,会把自己搞死? 所以曹操就是刘协杀的,谁来都是。 众人哀叹、唏嘘、痛骂,最后将原因归结到,天子被曹操压制了二十年,对曹操充满了憎恨,哪怕曹操交还了权力,天子恨意仍未消。最后在一干同被曹操打压的近臣的撺掇下,铤而走险。 这后果就严重了。 曹操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权臣不能交出权力,不管他是忠是奸。 曹操跟霍光、梁冀这几个人还不一样。 霍光是死后交出了权力,他活着时还是大权独揽的;梁冀是没有交权的。他三个人的事说明,活着交权,会被清算;死后交权,一样会被清算;不交权,让天子寻得机会,完成反杀,还是会被清算。 这就是一个死局。 那权臣唯一一条可能的活路,便呼之欲出了。 篡位。 所以这个结果,所有人都意识到,甚至勉强还能接受。 虽然大汉传承四百年,可这一次,是天子刘协自己将路给走绝了,怪不得旁人。 众人唯一争论的,就是谁会篡位,曹丕还是曹祜? 普通老百姓还是倾向曹祜的。 因为曹祜战功赫赫,如天神下凡一般,打垮了胡人,还主持了防疫之事,救助了天下人。 但也有人认为是曹丕,毕竟天子现在在曹丕的手中。 其实曹丕真不想篡位。 至少不这么着急篡位。 之前他一心想的是争夺曹操继承人的位置,可现在他成了魏王,他才发现,他的处境实在艰难。 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他无论是对朝堂,还是对军队,掌控力都极弱。 他想先稳固权力,再谈禅让的事,可众人根本不给他时间。大家已经迫不及待地分割权力了。 曹丕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月份,曹丕想前往老家谯县祭祖,效汉高祖还沛之事。 可曹植根本不给曹丕这个面子,根本不许曹丕来。你要想来,可以,除非将谯县给打下来。 曹丕怎么敢跟曹植动武。 曹丕当然不怕曹植,可打狗还要看主人。 曹祜的主力就在滏口关盯着邺城,他只要前脚打谯县,后脚滏口、中山等地的部队,就会大举进攻冀州腹地。 曹丕拿什么跟曹祜打,只得怏怏地取消了这个想法。 曹丕窝了一肚子火,为了恶心曹植,竟然下令,免谯郡百姓税赋三年,同时要求地方大飨谯县父老百姓。 命令他反正下了,曹植若是不落实,谯郡的百姓享受不到好处,就跟他无关了。 曹丕好效仿刘邦建造新丰,将邺城南面的长乐县(治今河南省安阳县东四十里),改名为新谯,安置谯沛旧将。 可不管曹丕怎么做,曹丕没能进入谯县,曹丕代汉的第一炮哑了火。 第1052章 代汉(二) 眼看禅让之事,颇为迟缓,着急此事的程昱只得亲自下场。 由不得程昱不着急。 程昱今年已经八十。这些日子,他自知时日无多,最担心的,就是临终前,未能完成曹操的遗命。 于是程昱安排担任平原郡丞的儿子程武在平原郡谋划。 四月初,平原县上奏,境内有白雉见(古人将很多白色动物,当作祥瑞)。 此事一出,所有人都清楚,篡位的大幕,正式拉开。有没有白雉不重要,众人的态度很重要。 曹丕也清楚,大势难违。或许成为天子之后,能让他的处境有所改观,于是下令赐平原县田租,平原郡百户牛酒,大酺三日;太常以太牢祠宗庙。 有平原县这个例子,大家都积极起来,很快,柏人县有凤凰来仪,临淄城有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 各种祥瑞之事,层出不穷,开始为曹丕的代汉造势。 而曹丕又连下二令。 “轩辕有明台之议,放勋(尧)有衢室之问,皆所以广询於下也。百官有司,其务以职尽规谏,将率陈军法,朝士明制度,牧守申政事,缙绅考六艺,吾将兼览焉。” “诸将征伐,士卒死亡者或未收敛,吾甚哀之;其告郡国给槥椟殡敛,送致其家,官为设祭。” 此二令,一为纳谏,一为向兵将施恩,皆是做足了姿态。 有了这两道命令,众人也明白了曹丕的心思。 禅位之事,从左中郎将李伏上表开始。 作为刘协的近臣,李伏因为与曹丕有旧谊,成为少有的几个从许都之乱之中幸免于难的大臣。 但李伏很清楚,他被打上了刘协的标签,新朝建立后,别说更进一步,甚至现在的官职也保不住。 眼看各种祥瑞之事,层出不穷,李伏很清楚,曹丕代汉,就在眼前,留给他筹谋的时间不多了。 思前想后,他想到一个挽救命运的方式。 按照流程,这些祥瑞之事发酵之后,便是劝进。带头劝进的人,作为功臣,自然会得到封赏。 既然都是劝进,他为何不能抢第一个? 只要他是第一个劝进魏王为天子的,他将会彻底与刘协切割开,他是天子近臣的事,再不会有人提。 哪怕在新朝只是做个泥塑,至少新朝有他的位置。 李伏是个实干派,说干就干。 他立刻上表一封,呈给曹丕。 “昔先王初建魏国,在境外者闻之未审,皆以为拜王。······臣不胜喜舞,谨具表通。” 李伏的上表,不是大搞谄媚之言,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李伏在表中说,曹操建魏国的时候,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封王。唯有一个武都人叫姜合,客居汉中,他说曹操肯定是被封为魏公,而且只能做到魏王,以后当皇帝的,定是他的儿子曹丕。这是天命,契合符谶,是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后来他将这个事告诉了张鲁,张鲁询问缘由,姜合就说是孔子的《玉版》。 后来曹操封公的消息传到汉中,果然跟姜合说得一模一样。 之后便是一些官话。 现在祯祥众瑞,日月而至,有命自天,昭然著见。而且曹丕你这个人很好,天下人都信服。按李伏说的,今洪泽被四表,灵恩格天地,海内翕习,殊方归服,兆应并集,以扬休命。 意思就是,你魏王干的这么好,该当皇帝了。 而且李伏还给自己辩白了一下,我不是谄媚,以前我也常跟人宣扬姜合当年说的话,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没敢当众公开。 后来曹丕当了魏王,我每次都想说,又怕别人认为我是谄媚,只能克制不言。 现在天命所归,我必须得说了,你赶紧当皇帝吧。 曹丕也等着众人劝进,但没想到第一个是李伏。 这让曹丕有些失望。 李伏的份量太轻了,他上书劝进,很难有说服力。 曹丕希望的是刘艾,这也是他当初为何留了刘艾一命。可现在看来,刘艾还是没有那么聪明啊,有些给脸不要脸了。 虽然李伏身份不够,不过李伏文章写得确实不错,曹丕这个文学大家,也是赞叹不已。 李伏的目的,他当前清楚,他讲得这件事真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叫姜合的说“天命在他”。 姜合是谶讳大家,在谶讳学这一块,名气很大。 有姜合的背书,能极大增强曹丕称帝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曹丕也知道,需要含蓄。于是下令,“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将此事给拒绝了。 不过曹丕却下令,“以示外”,就是将这道奏疏,公之于众。 曹丕此举,估计能出个新歇后语,曹丕之心,路人皆知。 李伏的上表,就是一个信号。 很多人见到听闻此事,忍不住扼腕叹息。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怎么让李伏给抢了先? 毕竟劝进这种事,只有第一个才会简在帝心,剩下的,都是狗尾续貂啊。 不过还不能不劝。 劝进的人,新天子或许不在意,可没劝进的,新天子肯定会在意。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此时也没了矜持,纷纷开启了劝进之事。 尚书仆射陈群,侍中刘廙、郑称,给事黄门侍郎王毖、司马孚等人,一同上书进言,谈了谈感想。 谶讳之言,对应天命,上古就是这么做的。 尧称历数在躬,璇玑以明天道;周武未战而赤乌衔书;汉祖未兆而神母告符;孝宣仄微,字成木叶;光武布衣,名已勒谶。 反正就是明君还是普通人时,天命就已经通过一些事,给了征兆。 现在呢,灵象变於上,群瑞应於下,天下人都服,这就说明,你当皇帝是人心所向的事情。 曹丕还是拒绝。 不是我,不是我,我德薄! 文化人讲究三辞三让,曹丕哪怕热切地想要搂着传国玉玺睡觉,可当着众臣,也不得不表现出一副自己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是瞎子。 人道“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什么时候要,就是现在。 这个时候,终于有大佬站出来了。 第1053章 代汉(三) 这次站出来的是太史丞许芝。 许芝的官并不大,可作为皇家科学院的副院长,他在谶讳一道上是颇具影响力的。尤其是官方层面上。 许芝没有跟旁人一般,上疏劝进,但他是公开解释谶讳。 先是说《易经》记载,“圣人受命而王,黄龙以戊己日见”,七月初四戊寅日,黄龙现世,这是帝王受命最显著的祥瑞之兆。 接下来就是解释各种谶语。 汉朝太流行这个,各种谶语无数,众人对谶语的痴迷,简直是历史之最。 许芝从古书中挑选了一些句子,进行解释。 《易经》的“六,履霜,阴始凝也。”《易经》的“人以德亲比天下,仁恩洽普,厥应麒麟以戊己日至,厥应圣人受命。”《春秋汉含孳》的“汉以魏,魏以徵。”《春秋玉版谶》的“代赤者魏公子。”《春秋佐助期》的“汉以许昌失天下。” 许芝选的内容,刚开始还比较含蓄,后边的就颇为露骨,跟大白话一样。 众人如何不解其意。 在许芝的一众解释中,当然少不了“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闻名天下的谶语。 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天下人是真相信。 许芝解释,许昌气见于当涂高,当涂高者当昌於许。所谓当道而高的象征,指的就是“魏”;古代象征魏的标志,是宫门外的两座观阙;当道而高大的建筑,名为魏阙。由此可见,曹魏注定要取代汉朝。 反正就是硬扯。 专家解释,不对也是对。 还有《春秋佐助期》的“汉以蒙孙亡。”许芝认为“蒙孙”是说汉历经二十四帝,皇帝多童蒙愚昏,汉以弱亡。同时也有“蒙乱之孙”,当失天下的含义。 刘协少时为董侯,是董卓废帝所立,名不正,所谓蒙乱之荒惑,其子孙以弱亡。 《孝经中黄谶》的“日载东,绝火光。不横一,圣聪明。四百之外,易姓而王。天下归功,致太平,居八甲;共礼乐,正万民,嘉乐家和杂。” 尤其是“不横一,圣聪明。”许芝说这就是一个“丕”字,代表着曹丕要取代汉朝,登基为帝。 《易运期谶》有一句“言居东,西有午,两日并光日居下。其为主,反为辅。五八四十,黄气受,真人出。” 许芝解释的“言加午”是一个“许”字,“两日”是一个“昌”。就是说汉朝在许昌灭亡,曹魏将在许昌兴起。 (这一段史书可能是编的,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魏文帝曹丕以“汉亡于许,魏基昌于许”,改许县为“许昌县”。220年,哪来的许昌。) 还有一句“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妥妥一个“魏”字。 说完谶语,许芝又扯五行,天象。 他说天命周期是七百二十年,从鲁哀公捕获麒麟到现在,正好七百余年,该换皇帝了。 又说天上太微垣中,象征黄帝后裔的星位常常明亮,而象征赤帝后裔的星位则常常黯淡无光,正好意味着魏代汉。(汉是火德,魏是土德。) 又是得木星者道始兴,武王伐纣,岁在鹑火,此有周之分野。高祖入秦,五星聚于东井,此有汉之分野。今木星在大梁,属魏之分野。现在天上祥瑞,都集于此,四方也都纷纷归附。 讲完这些,又是祥瑞,又是历史。 什么黄龙数见,凤皇仍翔,麒麟皆臻,白虎效仁,甘露醴泉,奇兽神物,河图洛书,白鸟为符,赤鸟衔书,白鱼升舟,白蛇为徵,五星汇聚······ 反正没几个人听得懂。 当然这不影响众人说“好”。 许芝的解释,彻底给曹丕篡位披上了一件法理性的外衣。 之后虽然曹丕一再说自己德薄,甚至还写了一首诗“丧乱悠悠过纪,白骨纵横万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将佐时整理,复子明辟致仕。” 但接下来大家该怎么干,就都清楚了。 徐宣、桓阶、陈群、和洽、司马懿、傅巽、苏林、刘廙、董巴等一干重臣,再次上书,而曹丕又再次不允。 至此,在曹丕这边,该走的程序,算是走完了。 下一步,便是天子刘协那里了。 ······ 自到了邺城,刘协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刘协要将女儿嫁给曹祜,册为晋王妃,可曹祜根本不买账。 曹祜自言“有妻”,至于公主,要么为妾,要么这亲事就别提。 刘协又羞又恼,心中满是悲愤,堂堂天子之女,连正妻都做不了,他这个天子,实在太窝囊了。 可恼完之后,刘协又是无可奈何,而且还不得不接受让女儿给曹祜做妾室的结果。 对于刘协来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自救办法,因此哪怕再屈辱,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只是刘协这边刚答应,可以让其女新安公主为晋王夫人,洛阳就传来消息。 曹祜要为曹操守孝一年,将新安公主纳入晋王宫,要等一年以后。 刘协听后,都要疯了。 一年?他哪里还有一年的时间。 可不管他如何不甘,如何愤怒,这个结果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之后的日子,刘协是在恍惚和恐惧中度过的。 后世常以为,杀害前朝君主是从刘聪和刘裕开始的,可实际上,自秦以来,项羽杀子婴,义帝,更始政权杀王莽、孺子婴,赤眉军杀刘玄,亡国的君主,并不一定能保全性命。 至于汉朝内部,失去皇位的皇帝,无一例外,都是死于非命。 刘协无数次梦到自己被废除了皇位,一杯鸩酒,直接毒死。 这些日子,因为焦虑,刘协两鬓都白了许多。 而祥瑞频发,流言兴起之后,刘协更加恐惧。他有时候想着,是不是跟曹丕拼了,哪怕一死。有时候又因为畏惧,想着直接一死了之。 刘协若是死了,事情反倒简单了。 逼死天子,舆论又会彻底反转。哪怕有曹操之死,老曹家也注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可刘协到底是怕死的,不敢以死亡为筹码。 就这样,事情一直拖到曹丕跟刘协摊牌。 第1054章 代汉(四) 这日一早,包括钟繇、华歆、徐宣、陈群等四十多名重臣,来见刘协。 刘协见到众人前来,心知不好,就想离去。 这时华歆上前,一把扯住刘协的袖子,朗声说道:“陛下,我等有国事要与陛下商议,陛下这是做什么?” 刘协被扯着袖子,一时有些愣神。 还是有人提醒,刘协才回过神来,心中却是无限悲凉。哪怕前有董卓,李傕,郭氾,后有曹操,他也没遭受过这种屈辱。 刘协强打着精神说道:“诸位,诸位爱卿,有何事要说?” 钟繇是相国,众人之中,以他为首,于是他上前说道:“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尧、虞舜,无以过此。 天象示警,今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 臣等议定,特来奏请。”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可真到了此时,刘协还是万分哀伤,不愿接受。看着众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 “陛下!” 刘协已然眼眶发红。 “高皇帝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却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 钟繇不以为然道:“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 许芝上前说道:“陛下,臣观乾象,见太微中,黄帝坐常明,而赤帝坐常不见,以为黄家兴而赤家衰,凶亡之渐。新天子气见东南以来,二十三年,白虹贯日,月蚀荧惑,比年己亥、壬子、丙午日蚀,皆水灭火之象也。 这些都说明了,炎汉气数已终。 而且天下有谶,代汉者,当涂高也。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 此乃天数,愿陛下察之。” 刘协忍不住反驳道:“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如何能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 华歆听后,立刻又道:“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汉室相传四百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 何为生变?就是政变。 此言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刘协听后,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陛下,请早做决断。” “诸卿,可容我思量一二。” “陛下何必再思量!” 刘协眼看众人咄咄相逼,素来软弱的他也忍不住吼道:“尔等是想让朕死在你们面前吗?” 刘协的强硬,一时有些出人意料。 众人也没敢逼刘协太急。 虽然他们希望刘协将皇位禅让给曹丕,但也不愿做个丑角,为历史所唾弃。而且真逼死了刘协,谁也收不了场。 于是众人遂退。 刘协一个人坐在殿上,忍不住大哭起来。 “列祖列宗,我到底该如何,才能守住这大汉江山?” 到了次日,众人又来见刘协。 刘协躲在寝宫,却不愿出来。他虽然也清楚,这样做并无意义,可于他来说,能拖一刻,也是好的。 此时服侍刘协的内侍,俱已是曹丕的人,因此内侍不断催促。 刘协充耳不闻,就是不出去见人。 直到夏侯楙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寝殿。 “陛下,群臣议事,陛下如何不至?” “朕!朕!” 刘协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看向殿中内侍道:“你们替朕说句话啊?” 可满殿之中,无一人搭理他。 刘协看得,心中满是悲凉。 “若丞相在,何至于此?” 此时此刻,刘协突然想起了曹操的好。虽然曹操也有很过分的举动,可至少没有篡夺他的天子之位。 夏侯楙眼看刘协不言,忍不住说道:“陛下难道要我等扶着去见群臣?” “朕去,朕去!” 刘协到底没有翻脸的勇气,只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跟随夏侯楙,到了前殿。 钟繇见刘协到了,便问道:“臣等昨日之议,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又不说话。 众人一同说道:“陛下以为如何?” 眼看群臣对他逼迫,刘协忍不住大哭。 “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祖孙皆为汉臣者,何忍作此不臣之事?” 夏侯楙忍不住说道:“当日陛下毒杀先魏王,便当知会有今日之祸。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 刘协战栗着看向众人。 “诸位都以为如此吗?” 众人沉默不语,态度却很明显。 这时华歆又道:“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先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魏王挽天倾于将倒,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 刘协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知道,事到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拯救他,为求活命,他只得叹惜道:“罢了!罢了!这位置,就给魏王吧。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 眼看刘协松口,众人皆觉轻松。 能体面进行的事,谁都不想不体面。 “请陛下放心,魏王必不负陛下。” 刘协也只能希望曹丕会遵守约定。 此时的刘协,再无心气,已然如行尸走肉。他努力站了起来,不使自己摔倒,身子却有些摇晃。 “拟诏之事,便交给诸位了。朕,朕有些不舒服,就不与诸位多待。” 刘协说完,不待众人回答,便步履蹒跚地向殿后走去。 刘协同意禅让,之后的流程就很清楚。 先是以刘协的名义下退位诏书,告祠高庙。 “朕在位三十有一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魏王。” 第1055章 代汉(五) 刘协下退位诏书之后,便是天子三让,曹丕三辞,曹丕三辞,期间还夹杂着桓阶、刘廙继续分别领衔的奏请受禅,还有包括辅国将军清苑侯刘若等百二十人等正式的上疏,以及钟繇、华歆等人的公卿上疏。 为何后世认为曹丕代汉具有合法性,就是因为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少。 与之相比,刘备称帝时,各种程序并不正规,而蜀汉最终又没能统一天下,因此很难被承认是正统。 整个禅让过程中,来来回回,有多封奏疏、谕令,包括《乙卯册诏魏王》,《壬戌册诏魏王》,《丁卯册诏魏王》,《庚午册诏魏王》,让禅三令《辞请禅令》、《让禅令》、《又令》,还有让禅三表。 在经过漫长的拉锯之后,曹丕终于接受了刘协的禅让,还有些不情愿。 不是影帝,真做不了皇帝。 曹丕接了诏书,让人修筑了受禅坛。 八月初一,受禅之日。 这一日,曹丕和大小官吏,军队以及外宾,全部云集受禅坛。 许都之变的另一个幸存者刘艾,持节奉玺绶禅位。 刘艾也清楚,再不主动点,脑袋真没了。因此自刘协同意禅让后,便颇为积极,为禅让之事跑前跑后。 而曹丕虽然很烦刘艾,但还是需要刘艾装点门面。 刘艾当着众人,宣读起诏书。 “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於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曹丕受了禅让,钟繇领着人对其朝拜。 接下来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曹丕宣布了登基的第一道诏书,宣告天地,同时下令:以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同律度量,承土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刘协看着意气风发的曹丕,心中无限感伤。 他忽然觉得,若是当初曹操交还权力之时,他没有接受,现在还是曹操掌权,这天下是不是还是大汉?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曹丕还算给刘协保留了体面。 天下未定,他也不可能杀了刘协,给旁人口实。 以山阳郡万户奉刘协为山阳公,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致胙;封刘协四子为列侯。 历史上曹丕将刘协封到了河内郡的山阳县(治今河南省焦作市山阳区新城街道墙南村),那是因为山阳县离着洛阳不远,便于看管。 可现在洛阳在曹祜手中,让刘协去河内郡,岂不是将其拱手让给曹祜,曹丕肯定不能如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丕做了皇帝,肯定要大肆封赏。 追尊曹嵩为太皇帝,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尊丁氏为皇太后,追尊其母卞氏为宣皇后,追封其妻夏侯氏为悼皇后。 曹丕的继室夏侯氏,年初病逝,到底没能过一把皇后的隐。 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 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玺绶,赐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 赐男子爵一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 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 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 以钟繇为太尉,华歆为司徒,程昱为司空,夏侯惇为大将军,其他徐宣、陈群、和洽、徐奕、傅巽等人,亦有官职、爵位封赏。 最显赫的,则是司马懿,他被任命为督军御史中丞,加侍中,一跃成为中枢重臣。 而另一位曹丕的核心谋士吴质,因为出身太低,虽然被封了列侯,却只得了一个振威将军的杂号将军衔,至于影响,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 因为改朝换代,整个邺城之中,盛况空前,热闹非凡。 而与之相比,铜雀台内,却显得格外冷清。 曹操死后,原本的官署全部迁走,丁氏又遣散了大部分的宫女、内侍,使得这处邺城原本的核心地,迅速被遗忘。 “阿婉,你也是,都说了送你去长安,你非得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太婆。” 丁氏有些埋怨地对身旁的羊氏说道。 “君姑,阿福身边有卫氏,还有鹰郎他们,我还是陪在君姑身边吧。” 羊氏也不恼,只把丁氏当小孩子哄。 曹操去世的消息传来,丁氏便准备送走羊氏。可没想到,羊氏坚决不同意,非要留下来陪着丁氏。 丁氏眼看儿媳态度坚决,羊氏在邺城,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勉强同意。 本来事情过了这么久,可今天是曹丕禅让之日,丁氏又想起了此事,才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君姑,叔郎做了天子,会不会对阿福有影响?” “肯定是有的,阿福要做选择了。” “又要开战了?” “放心,打不起来。曹老三不敢跟阿福打,阿福则不会跟曹老三打。” “叔郎既然称帝,肯定是要尊君姑为太后的。” “他要敢尊,我就敢做。两汉的太后,可是个个都能弄权的,我可不是后宫娇滴滴的女子,吕后能做的事,我亦可以。” 丁氏想到这,看向儿媳道:“阿婉,咱们在邺城,亦要给阿福帮助。我知你素来有丘壑,若是男儿身,亦是大才。 我这里,曹老三肯定盯得紧,我很难有所动作,但是你却不一样。 你素来不引人注目,哪怕是曹老三,也不会在意你,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交给你去做。” 羊氏没有迟疑,便道:“君姑请吩咐。” “这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曹老三迁都,从邺城迁往黄河以南。” 第1056章 曹祜的态度 曹丕登基的消息传来,曹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释重负。 此事拖了快一年,终于结束了。 曹祜最怕的其实是曹丕一直不篡位,此事一直悬而未决,曹祜面对曹丕,便会心有顾忌。 现在曹丕当了皇帝,一定程度上算是乱臣贼子,曹祜哪怕打他,亦是名正言顺。 法正得知此事,立刻来见曹祜。 “大王,逆贼曹丕载肆凶逆,谋害天子,窃据神器,此乃礼法、道义所不容,我军正可以为先帝先帝报仇,出兵讨伐。” 在法正口中,已经给刘协叛了死刑。 别管刘协死没死,别管曹丕是怎么成为天子的,就是弑君篡位的。 甚至为了表明态度,法正直呼曹丕名字,称其“逆贼”,不给他留丝毫体面。 “曹丕治下,本就人心惶惶,我军从常山、滏口、虎牢、汝南四路出兵,不出半年,就能平定整个北方。” “那到时候呢?” “天子为曹丕所害,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天命,当由大王继之。” 曹祜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法正的规划,将所有的都考虑好了,就等着按部就班的实施。 所以历史上,刘备若是攻入洛阳,刘协大概活不了。毕竟国无二君,天下两个皇帝,谁让位呢?总不能是刘备吧。 刘备答应,手下人也不会答应。 山阳公国传了四代,八十七年,一直到晋永嘉元年(307年),马牧帅汲桑起义,刘协的玄孙刘秋为胡人杀害,国除。 “孝直之言,确实有理。只是有一条,孤若灭了孤的三叔,又该如何定性他的代汉之举?” 法正一时语塞。 要是说曹丕做的错,是不是要重立刘氏子孙为帝,然后再走一遍代汉流程? 那曹祜跟曹丕,又有什么区别? 可若是说曹丕做的对,曹氏就是要代汉,那曹祜此时出兵攻打曹丕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而且刘协害死了曹操,虽然君在亲前,可天下人又讲究孝道。 曹祜若是为了刘协,起兵讨伐曹丕,丝毫不顾曹操旧事,反倒可能失了人望。 这时高柔也匆匆来见曹祜,曹祜直接将他也招了过来。 高柔见到法正也在,有些吃惊。 “文惠有何事?” 高柔看了看法正,曹祜道:“文惠,有话直说便是,正好一同商量。” 高柔却仍是不说话。 法正见状,也很识趣,主动告退。 待法正走后,曹祜问道:“文惠,有何事不可对人言?” “大王,此关乎江山社稷。” 曹祜一愣,高柔接着说道:“大王,汉祚亡了。” “孤知道!” “汉祚亡后,谁可为天下之主?” 曹祜有些狐疑。 “文惠何意?” “大王,之前大王和曹丕可以相安无事,乃是因为,你们都是汉臣,可现在,汉祚亡了,就到了大王要选择的时候。 要么承认曹丕代汉,承认他的皇帝身份。 要么反对曹丕代汉,仍尊奉刘氏;亦或者大王亦称帝。” 对于曹丕,高柔亦是不客气。 曹祜这才明白高柔的目的。 “文惠此来,是想劝孤称帝的?” “正是!大王,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大义名分,绝不可失,否则后患无穷。 现在曹丕称帝,大王不管是承认他的身份,还是仍尊奉汉室,在名分上,便已经落后于他。 时间一长,于我是大大的不利。 大王不如也登基为帝,两帝相争,至少在名分上,不弱于曹丕。” “文惠,咱们可没有天子,没法来一出禅让。” “那就拥立一个孩童身份的刘氏宗亲,过上几个月,再行禅让事。” 曹祜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众臣都怎么想?” “大王功过三皇,德逾五帝,天下人自然是都盼着大王,能够早日登基。” “让孤再想想!” 此时若是说曹祜对帝位不动心,那是骗人的。自己争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那个位置了。 可若是登基,曹祜又总觉得时机不到。 在曹祜看来,他登基最合适的时候,是统一天下之时。携一统天下,再造华夏之功,顺天应命,登上帝位。 现在登基,法理性实在太差。 高柔走后,曹祜仍在思索。 这时郑度来见曹祜。 卫葭带着全家到洛阳之后,郑度又回来重新给曹祜做起了谋士,只是挂了一个中书学士的官职。 郑度一开始不做官,是他藏了旁的心思,跟在曹祜身边,作为贴身谋士,远比做多大的官重要。 随着曹祜地位越来越高,郑度对曹祜的秘密知道的也越多。 这反倒让郑度更不敢做官。 郑度很清楚,君主必然多疑,哪怕是曹祜。以他与曹祜的关系,若是做了大官,只怕曹祜难以安心。 反倒不如继续做个无官无职的谋士。 “子制,高文惠和法孝直二人,一个劝孤登基为帝,一个劝孤出兵征讨邺城。可如何选择,孤有些拿不定主意。” 郑度知道曹祜的心思,想做一个圣君,于是便说道:“此时出兵,只怕不合适。” “为何?” “曹司空代汉为帝,遍赏文武,利动人心,只怕此时,正是邺城军队,士气最高涨的时候。 而且先王薨后,大王近一年的时间不动兵,现在动兵,只怕会被世人认为,大王的本意,是争夺天子之位。” 曹祜点点头。 “所言有理。” “至于登基,我以为法理性不足。不管怎么说,曹司空是从大汉天子那里,禅让得来的皇位。 从流程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大王若称帝,难以使人信服。” “那子制以为,孤该当如何?” “以静制动。禅让也好,称帝也罢,与大王来说,并无多少影响。大王可不支持,亦不反对,积蓄实力,等待统一天下的机会。” “孤不表态,世人如何看我?” “大王不承认曹司空的帝位,亦不恢复汉祚刘氏的帝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实际上我晋国从上到下,各方面都是完整的,除了大王不称帝,其他跟称帝并无任何区别。” “不对此事表态,但不能让天下人以为,孤软弱不敢言。看来要打一仗,表明一下孤的态度了。” 第1057章 分州 曹丕称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前来册封曹祜。 改封曹祜为秦王,位在诸侯王之上,将雍州二十余郡,全部作为曹祜的封地。又封曹祜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假黄钺,加九锡,为人臣之极点。 曹祜知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个三叔,难道以为自己会接受他的册封吗?还是故意恶心自己? 曹祜直接下令,不许宣诏之人,进入境内。 既然不想表态,那就不要见人。 韩宣和孔乂直接命人封锁进入晋国的官道。 前来传诏之人,眼看前进无路,打又不敢打,只得悻悻地返回了邺城。 曹丕得知此事,也只得无可奈何。 他也只是,心存侥幸而已。 除了册封曹祜,曹丕还同时派人去册封曹彰、曹植、曹宇三人,封曹彰为燕王,曹植为沛王,曹宇为云中王。 三人都能建封国,是真真正正的诸侯王。 这一次,曹丕很是大方,完全不像历史上那般,用一县之地来封王,还安排监国谒者进行监视。 只是结果却并不美妙。 曹植的态度最坚决,听到曹丕派人来,直接痛骂了对方一顿,然后不等对方分辩,便将其赶了出去。 云中离得较远,曹宇已经得知曹祜直接将曹丕的使者,堵在了荥阳,因此他有样学样,不许对方出雁门关。 使者只能无奈返回。 而曹彰这边,也没有接受曹丕的册封。 其实曹彰是有些犹豫的。 曹彰并不是没有野心。历史上曹操去世,曹彰先于曹丕,从长安赶来洛阳,还向贾逵索要印绶。 只是贾逵严词拒绝,说得曹彰无言以对,不敢再争。 这次曹丕不仅封他为王,还将整个幽州都封给了他。若是曹彰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此时总督冀州军务,手中各路军队,亦有数万。若是能割据河北,与曹丕、曹祜三分北方,分庭抗礼,未必不能成为天下之主。 曹彰的心腹夏侯儒猜到了曹彰的心思,立刻劝道:“将军,切莫做糊涂事。” “俊林(夏侯儒字),今日荀公高(荀纬)与我讲了韩信与蒯通的故事,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便要步韩信后尘,死无葬身之地。’” 夏侯儒听后,立刻说道:“将军万不可信此言?” “为何?” “将军以为韩信若反,能够成功?韩信麾下,平阳侯(曹参)、颍阴侯(灌婴)等将,都是高皇帝的心腹将领。 当初高皇帝一人,就能收缴韩信兵权。韩信若反,不出三日,只怕麾下,尽皆倒戈。 而将军今日与韩信,何其相似也。 将军虽总领冀州兵力,可若是将军选择三分北方,冀州的将领,丁斐,魏延,庞德,成公英,费曜,鲁芝,哪个会听从将军的命令? 到时只怕将军悔之晚矣。” 曹彰听后,恍然大悟,连忙让人将前来传诏荀纬给赶了出去。 曹丕派出四路,四路出师不利。 当派去见曹彰的荀纬返回之后,曹丕终于破防了。 回到回宫,曹丕便大骂了起来。 “朕与四郎,五郎,乃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与曹阿福呢,难道比我们之前的关系还要亲?比我们相处都还要久吗?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曹阿福。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可忍。” 愤怒的曹丕,直接将桌案给踢翻,就差拔剑砍人了。 这两年,他起起伏伏,性子阴沉、暴躁了许多。眼看曹丕发怒,一众宫人,无一人敢上前,唯恐白白损了性命。 这时一人匆匆进来,正是郭照。 眼看曹丕暴怒,她赶紧上前,用自己的似水温柔来安抚对方。 “陛下,不要生气了。我给陛下备下了石蜜,陛下吃些甜食,这样会高兴起来。” 曹丕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党,最爱吃甜,石蜜是用甘蔗做的糖,与葡萄一样,都是曹丕的最爱。 曹丕见有石蜜,赶紧吃了一些,气才消了一些。 而郭照拿着石蜜,一颗一颗,不停地喂着曹丕。 曹祜看了,肯定咋舌。 这样吃糖,神仙也得得糖尿病,而且曹丕的母亲,卞夫人家本就有糖尿病基因(卞夫人的侄子卞兰是糖尿病死的。)。 曹丕吃了一碗石蜜,又问道:“阿照,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朕的亲弟弟都不帮我。” 郭照赶紧说道:“这不是陛下的问题,是二位公子,不识真龙。而且晋王势大,二位公子为了保身,不得不屈服。 等到陛下帝位稳固,二位公子必会回心转意。” “希望吧!” “阿照,这些日子,局势实在艰难,众人各怀心事,而军队的硬实力,又偏偏敌不过晋国。 朕是受到多方掣肘,壮志难叔,前路茫茫啊。” 郭照听后,有些犹豫。 曹丕眼看郭照似有话说,便道:“阿照还有不可对朕说的话?” 郭照只得说道:“陛下,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邺城紧邻滏口陉,又易攻难守,一旦有事,救援都来不及。陛下有没有想过,从邺城迁都?” “迁都?” 郭照的建议,着实出乎曹丕预料。 “父亲定都在邺城,已经十多年。邺城代表着父亲,代表着正统。贸然迁都,定会影响朕这个天子的地位。” “可当年先帝也是从许都迁到邺城的。虽然迁都会遭到质疑,可是邺城毕竟不适合防守。 敌军早上出滏口陉,晚上就能到达邺城,这实在太危险了。” “让朕考虑考虑。” 曹丕有些犹豫。 郭照没再多言,她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而曹丕却是细细思索起郭照的建议来。 现在夏侯惇在陈留,而冀州,除了邺城周边,有几万军队,其他郡县,其实很空虚。 只要曹祜愿意,短时间内,很容易便兵临邺城。 而若是迁都大河以南,然后再重建冀州的防御,似乎更加稳妥。 …… 曹彰与荀纬的对话,很快为洛阳的曹祜所知。 将数万军队统一交给曹彰指挥,曹祜自然是不放心。哪怕有曹祜的岳父卫觊在,但仍要防着曹彰。 石苞在曹彰身边,安插了不少密探。因此曹祜对曹彰的举动虽算不上一清二楚,但也多知晓。 “大王,邺城那边,存着三分天下的心思,左军师那里,就不是很安稳了。” “见了曹丕派的人,不算什么。” “可冀州若是出事,只怕会影响大局。” “盯着就是,不必担心。” 曹祜虽然这么说,但也清楚,曹彰的权力,确实太大,名义上大河以北三十多个郡的军事,都归他管。 实际上到了现在,九州模式已经不适合时局的。 当初曹操搞大九州,就是为了他这个冀州牧能够控制更多的地盘。现在曹祜已经不需要州牧的身份了,再搞大九州,反倒会让地方官做大。 曹祜刚起了心思,刘巴就上奏,请求分州。 整个雍州,二十多个郡,州府和王府的职权,严重重叠。 刘巴作为尚书令,深知其弊。 曹祜见状,便顺水推舟,提议分州。 众人皆赞同。 原本曹祜的地盘,主要就是雍州和益州,大部分人到太守这个位置,就升无可升。现在分州之后,众人的上升通道,又通畅了。 经过不断地商讨、博弈。 最终将京兆郡、河南尹改为京兆府、河南府,荥阳都尉改为荥阳郡,加上冯翊郡、扶风郡、弘农郡、上郡、北地郡、河东郡,二府七郡,为中枢直辖。 以太原郡、西河郡、雁门郡、上党郡、平阳郡、汾阳都尉,五郡一都尉,为并州,司马芝为刺史。 益州一分为三,蜀郡、广汉郡、梓潼郡、汶山郡、犍为郡、江阳郡、蜀郡属国都尉、阴平属国都尉,六郡二属国都尉,为益州,嵇昭为刺史。 汉中郡、上庸郡、巴郡、巴西郡、巴东郡、巴东属国都尉,五郡一属国都尉,为梁州,令狐邵为刺史。 以犍为属国都尉为朱提郡,加上益州郡、越雋郡、牂牁郡、永昌郡,五郡,设南中都护府,贾逵为都护。 雍州一分为三,以汉阳郡、武都郡、永阳郡、陇西郡、安定郡、灵武郡、临洮都尉,六郡一都尉设秦州,孟建为刺史。 以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居延都尉,四郡一都尉,设凉州,杨阜为刺史。 以涿郡、右北平郡、渔阳郡、代郡、上谷郡、辽西郡、广宁都尉,六郡一都尉,设幽州,刘靖为刺史,加安北将军,都督幽州军事。 以常山郡、中山郡、博陵郡、河间郡、渤海郡,五郡,为冀州,卫觊为刺史。当然冀州名义上还辖南面五郡。 以汝南郡、谯郡、陈郡,三郡,为豫州,曹允为刺史,加镇南将军,豫州名义上还辖曹魏控制的四郡。 梁习仍为荆州刺史,王凌仍为扬州刺史,曹宇仍为朔方都护府都护,苏则迁西海都护府都护。 设西域都护府,曹真为都护。 至此曹祜治下,辖十州四都护,七十多个郡国,势力已至天下的三分之二。 曹祜又在州一级,除了设刺史总揽事务,又将原本的属官变成正式官职。设别驾署,主管一州民政和财政、税赋;设治中署,主管一州司法、刑狱、驿传、转运;设督军署,主管一州郡兵;设州御史,主管监察。 而郡县一级,亦有郡丞、郡功曹、郡尉,县丞、县功曹、县尉进行分权。 地方主官,再无法一家独大。 至此,晋国的地方统治结构,算是基本确定。 第1058章 青州兵之乱(上) 曹操麾下,最知名却又最不知名的部队,便是青州兵了。 初平三年(192年)十二月,青州黄巾军百余万人投降曹操,其中三十万精壮被编为青州兵,余部从事农耕补给。 可这三十万军队,竟然未留下一人姓名,也是世之罕见。 其实这种部队,并不像后世以为的那般神秘。 曹操刚开始确实组建了青州兵,但青州兵军纪太差。淯水一战中,竟然抢劫其他友军,引发众怒。 之后曹操便逐渐将他们转为屯田兵,先是在许都,后在邺城周边进行屯田。 邺城之前是袁绍的大本营,袁氏父子经营十多年,曹操更曾掘开漳水,水淹邺城,杀伤者甚重,之所以敢定都于此,就是因为魏郡安置了数十万青州兵。 真要有事,这群人可立刻转化为野战部队,成为曹操手中一支可靠的力量。 二十年来,青州军相安无事。 直到曹操去世。 这支军队父子相继,世代为屯户,只忠于曹操一人。 曹操死后,这支军队差点生乱,还是丁氏派人,许以重利,才勉强安抚下来。 曹丕登基,遍赏群臣,却似乎忘了一群人。 ······ 羊氏虽然平日里在铜雀台陪着丁氏,但是每个月都会回家住上一晚。理由便是曹祜不在邺城,她得为曹祜守着家。 因为每个月都是如此,曹丕安排监视的人,都习惯了她每月回家的举动,也放松了对羊氏的监视。 这天晚上,羊氏刚到府上,一个穿着僮仆衣衫的人,便匆匆来见。 见到羊氏,此人立刻大礼参拜。 “拜见太后。” 来人名叫蒋充,乃是曲梁典农都尉。 蒋充是泰山郡人,当初青徐黄巾之乱,他投了黄巾徐和部,后来跟随大军在青兖等地游荡。青州黄巾军主力投靠曹操之后,蒋充被编入军中。 因为蒋充识字,被曹昂选拔为吏。 曹操在许昌屯田,蒋充更是因熟悉青州兵情况,被安排为典农官,后被调到曲梁任职。 可以说,当年蒋充能从一个匪寇,成为一部都尉,皆赖曹昂的知遇之恩。 蒋充对此感激万分,从不曾忘。 曹祜当年出仕,蒋充便遣人来投,还带来了不少钱粮给曹祜做援助。 只是蒋充位置不高,曹祜也用不到他,再加上蒋充身在魏郡,位置特殊,便一直是私下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当初曹操去世,青州兵异动,蒋充也有参与。 在他们看来,曹操的位置,就是曹祜的,曹丕根本不配坐魏王这个位置。他们愿起兵讨伐曹丕,替曹祜夺回魏王之位。 还是丁氏多加安抚,让他们留待有用之身,他们才勉强听从。 前些日子,丁氏让人秘密传信给蒋充,让他来曹祜府上相见。 蒋充收到消息,又惊又喜。 于他来说,终于有机会报答曹昂的恩情了。 蒋充起身后,羊氏让他坐下,蒋充却坚持站着,以示恭敬。 羊氏见状,也是心中感叹。 丈夫已经去了二十年,却给他们留下了无数遗泽。 “子实(蒋充),我来之前,太王太后说,‘你们都在魏郡多年,皆是娶妻生子,安家立业,过起了安生日子,她不愿因为一些私心,让你们再经历动乱。’ 所以今日我见你,太王太后给了两个选择。 一是听从太王太后的安排,或许今后你们就没安生日子可过;二是当你没有来过,继续回去过太平日子。 不管你们怎么选,太王太后都尊重你们的选择,绝不会怨你们。” 蒋充听后,面露惶恐之色,赶紧又拜倒。 “太后,何出此言?二十多年前,长公子从一群流寇之中,将我选出来,让我做官,我就发誓,一生效忠长公子。 太后此言,难道是信不过蒋充? 蒋充宁可死,也不能负了长公子。” 羊氏面色复杂,轻叹了一声。 “子实,你可想好了?踏出这一步,便回不了头。” “太后,难道要我剖心以明志?” “子实,既然你已决定,我不复多言。你现在能联络的屯田兵有多少?” “除了曲梁典农部,还有列人(治今河北省肥乡区东北部)的王弘直部,襄国的张烈部,曲周的刘龟部,这几个人是一定会跟随的。 其他还有四五个典农部,大概也能跟随,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各部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多万人。” 羊氏点点头。 “你们便以曹丕称帝,却不封赏你等典农官兵为由,宣布起事。起事之后,不必与曹丕麾下官兵作战,往北走,前往常山、中山即可。 沿途会有虎豹骑、晋王国骑兵掩护你们,不必担心。” “太后,真的不用跟他们打一仗?我看啊,还不如直接打一仗,攻下邺城,迎晋王来做皇帝。” “不必,晋王有安排。你们只要将所有物品都带好,扶老携幼,往北走便是。” “既然太后这么说,我也不多言,我向太后保障,一定将所有人都带走。” 商议完毕,蒋充要离开。 羊氏起身对着蒋充一拜。 “我代晋王,多谢子实。” 蒋充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却又不敢上前。 “太后,蒋充一介武夫,如何能受太后大礼?” 眼看羊氏完完整整行完礼,蒋充眼眶立时红润,泪水几乎溢出。 “太后,蒋充必以死报答长公子。” 出了大将军府,蒋充趁夜回到曲梁。 陪蒋充一起的,还有丁氏的侄孙丁立。 丁氏筹划此事,担心蒋充谋略不足,专门安排丁立给他做谋士。 蒋充回去之后,便想聚集兵马,起兵作乱,丁立赶忙劝道:“蒋都尉,虽然你对大王忠诚,可底下士兵,未必如此。所以都尉起兵,众人未必相从。” 蒋充笑道:“丁郎,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信得过。” “都尉,你的部下可信,那其他人的呢?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蒋充听后,也有些犹豫起来。 “那丁郎觉得该如何?” 丁立道:“咱们不是造反,也不是起事,就是觉得曹丕不公,凭什么他称帝,封赏了这么多人,不封赏咱们这些典农官兵?曹丕总得给个说法吧。” 第1059章 青州兵之乱(中) 当天晚上,丁立替蒋充写了十多封信,分别送往各处典农部。而蒋充则以“庆祝添丁”的名义,召集了手下的各军司马、军侯们宴饮。 酒过三巡,众人起哄,要看看蒋充新生的儿子。 蒋充却面色阴郁,皱眉不语,只顾喝酒。 众人很快发现了蒋充的不对,一个蒋充的亲信询问道:“大兄,添丁不是件该高兴的事吗?我怎么看你,一副不悦的模样。” 蒋充长叹了一声,放下酒杯。 “弟兄们,我骗了你们,我家其实没添丁,只是我心中困顿,想喝酒,便以此为名,召集了你们。” 众人听后,更加疑惑,喝酒怎么还用找这种理由。 “咱们兄弟,当年在兖州的时候,投靠了魏王,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我等兄弟,可谓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可结果呢。 魏王走后,他的儿子继位,现在又成了新天子。 新天子登基,封赏了一大圈,什么阿猫阿狗,都封赏到了,唯独没有咱们兄弟这群人。 二十多年了,从年轻到年老,咱们为曹家贡献了一生。新天子这么做,是不是对咱们不公平啊?” 蒋充的抱怨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 这些年,青州黄巾因为没有领头人,在曹魏内部一直边缘化,势微化,眼瞅着当年还不如他们的人,比他们投靠曹操还晚的人,一个个做了高官,有了大权,众人早就不满了。 曹操活着的时候,还知道时不时地给他们点好处。 可是曹丕继位之后,诸事缠身,哪还顾得上他们。 他们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早成了曹魏的边缘人。 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 到最后,不知道是谁一拍桌子,大声喊道:“咱们弟兄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去邺城问问新天子,他把咱们当什么了?” 蒋充一拍桌子,大声喊道:“说得对,大家都回去,把弟兄们组织起来,咱们一起去邺城。凭什么他们在邺城花天酒地的,咱们日子却过得这么苦?每这个道理。” 众人散后,各自去召集人。 短短一日,曲梁县内,三千多屯田户,算上家属有一万多人,就组织了起来。 而在替他地方,也上演着同样的剧情。 仿佛一夜之间,魏郡的十多万屯田户,都被聚集起来了。 当然曹丕还顾不得这些,因为邯郸送来急报。虎豹骑主力从滏口陉冲出,一路向东而去。 因为虎豹骑的威名,邯郸守军,没敢轻动。 曹丕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傻眼了。 曹祜这是做什么,难道要开战吗? 曹丕赶紧召集众人商议。 程昱听到此事,立刻说道:“陛下,只怕不是开战。真若是开战,肯定是各个方向,骑步兵同时出兵。可现在,只有一支骑兵出了滏口陉,难道还能指着骑兵攻城吗?” “那他们是何意?” “大概率是示威,或者其他目的。我以为,当派人直接去交涉,再决定如何处置。” 陈群突然说道:“数千骑兵,进入我国都附近,如入无人之境,其态度之嚣张,令人发指。 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继续肆无忌惮吗? 我以为,当在滏口关设下埋伏,堵住他们返回的道路,然后集中兵力,将这支骑兵给消灭。” 程昱笑道:“陈仆射,你说得请求。你知不知道,滏口关在晋军手中。而且我们要在冀州原野上,围歼一支五千人的骑兵,至少要调集两万骑。 从哪里调,边境还守不守。” “那就继续让他们嚣张下去?” “愤怒于事无补。” 陈群还想争论,曹丕打断道:“确实该派人去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曹丕说完,又看向司马懿。 “仲达,镇东大将军能调多少军队,前来邺城。” 司马懿道:“镇东大将军说要重点防御沛国、彭城、下邳、广陵等地,徐州的兵力,也捉襟见肘,最多抽调一万人。” “一万人如何够?臧宣高之前说好的,最少五万兵。” 臧霸官拜镇东大将军,在曹丕这边,武将地位仅次于夏侯惇。 曹丕对臧霸多有封赏,但臧霸实在太精明了,封赏照收,大话也会说,力却不出。 “陛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再从冀州征集五万郡兵。” “陛下!” 曹丕说完,众人皆惊。 自曹丕继承魏王之后,便一直在扩军,目前曹丕手下,兵力差不多有二十五万。 如此庞大的军力,对于曹丕势力来说,已经是个巨大的负担。而现在曹丕还要扩军,简直是疯狂。 钟繇道:“陛下,我军的兵力,其实已经足够了。主意是新兵多,战力不足。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加紧训练。扩军一事,还是要慎重。” 众人议来议去,也没议出个结果,最好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虎豹骑的事还没有解决。 魏郡诸典农部俱闹了起来的事,也传到了邺城。 曹丕的头都要大了。 “好端端的,他们闹什么?” “这些典农兵对于陛下登基之时,赏赐众人,唯独漏了他们,感到不满。” 司马懿插嘴道:“我记得魏郡的典农兵,多是当初从豫州、兖州调来的。很多都是收降的黄巾军。” 程昱插嘴道:“就是青州兵。青州兵素来桀骜难制,不服管理,其在地方,亦常为祸患。除了先帝,他们谁的命令也不听。” “他们只是典农兵,朕封赏战兵,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曹丕登基之后,为了收取人心,大肆封赏,连普通士兵都得了好处。至于典农兵,曹丕根本没想到。 此时没有人回答曹丕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再细究他们为什么作乱,已经没有意义。 “陛下,典农兵数量甚多,一旦联合起来,整个魏郡都要大乱,宜速速镇压。” 曹丕看向其他人。 其他大臣也多支持镇压。 事实上,上对下的态度,就是以压制为主。任何期望能够和平对话,甚至诉求得到满足的想法,都是奢望。 除非你的实力足够强。 曹丕命令夏侯楙,朱铄,郭淮等人,彻底铲除这场动乱。 第1060章 青州兵之乱(下) 曹丕到底还是没能对青州兵动武。 夏侯楙带兵直扑离着邺城最近的斥丘(今河北省邯郸市成安县)典农部,然后便撞上了虎豹骑的军队。 夏侯楙作为曹丕的舅兄兼姊夫,夏侯惇的儿子,年纪轻轻便担任侍中,中护军,又深得曹丕信任,是年轻一辈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些日子,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 可即便如此,面对虎豹骑,他也是心中生忌的。 虎豹骑的主将乃是夏侯称。 曹操死后,曹祜通过曹操留下的兵符,接掌了曹魏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虎豹骑。 为了控制这支军队,曹祜以心腹大将曹震为虎豹骑统帅,夏侯称为副将,又将军中一部分信不过的将领,全部换成了心腹。 这支军队还是当年的虎豹骑,但又不完全是从前的虎豹骑。 眼看是虎豹骑,夏侯楙让部队原地待命,不敢轻动。 听到对方的主帅是夏侯称,他更是想掉头就走。 若论年龄,夏侯楙年长于夏侯称,若论父亲地位,夏侯惇又在夏侯渊之上,夏侯楙本不该对夏侯称生惧。可偏偏夏侯称在许都二代中太有影响力,夏侯楙根本比不得。 面对夏侯称,夏侯楙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而夏侯称见是夏侯楙领兵,打马上前,高声喊道:“可是子林(夏侯楙),我是夏侯叔权,老朋友相见,如何不来见一面?” 夏侯楙其实不太想上前,可又不好拒绝,只得不情不愿地出来了。 “叔权。” “子林,气势冲冲的,这是做什么?” 夏侯楙有些磕巴道:“叔权,你莫管我做什么,你不是在上党,如何来了魏郡?你悍然进入我境,难道不怕引起误会,使双方开战?” 夏侯称笑道:“晋王麾下,带甲百万,良将千员,晋王本人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该怕的,难道不是你们?” 夏侯楙听得,脸色有些涨红。 “叔权,我们早年俱在许都一同长大,你难道忘了昔日的情谊了?” “子林,我若不顾旧谊,此时已经对你开战了。” 夏侯楙吓一跳,他真怕。 “叔权,我此番出动,跟你无关,咱们相安无事,你还是快快返回上党吧。” “子林,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你别去了,斥丘我保了,整个魏郡的典农兵,我虎豹骑都保了。” 夏侯楙愣住了,他真没想到,虎豹骑的来意,竟然是典农兵。 “叔权!” 夏侯称直接打断道:“子林,我不愿与你动手,你还是回去吧。你也在虎豹骑里待过,我军动如雷霆,行如疾风,天下难敌,你知道轻重。” 夏侯楙想说什么,到底无话可说,只得选择撤退。 与此同时,魏郡周边数路军队,都有虎豹骑拦截。 曹震还在曲梁南跟朱铄打了一仗。 而在中山和常山方向,亦有数千骑兵,横穿赵郡、巨鹿,进入魏郡。甚至东面的一路,由曹彰亲自统帅。 曹丕得知此事,又羞又恼。 “我大魏内部的事,曹阿福他凭什么管,实在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自当上魏王之后,曹丕破防的次数似乎有些格外多。 也不是曹丕脾气大,实在是实力不如人,只能受窝囊气。 面对曹丕的盛怒,众人皆是沉默。 其实若是真打起来,按部就班地准备战争,众人反倒不纠结了。可现在的问题是,都不想打,也不想承担挑起战争的后果。 毕竟真若是打输了,挑起战争的那个,一定是替罪羊。 最后还是陈群说道:“陛下,必须要消灭进入魏郡的晋国骑兵。这些晋国骑兵气焰嚣张,如入无人之境,这次若是放过他们,今后他们就会将魏郡当作后院,时不时就会来一趟,甚至兵临邺城。” 陈群说得慷慨激昂,其他人却不以为然。 道理的确如此,可打仗并不全靠道理。 程昱道:“不是我军不想打,是没法打。” 陈群反驳道:“那以后就让他们跟串门一样,进入魏郡?” 程昱根本不想搭理陈群,而是对曹丕说道:“此事要从长计议。与晋国接壤的地方,要布置重兵,建造工事,深挖沟渠,多设栅栏,限制他们骑兵的机动。 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 曹丕道:“那这次怎么办?” 程昱不说话。 曹丕立刻明白程昱的意思,不管。 曹丕有些不满。 这时华歆也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曹丕听后,不禁叹了口气。 陈群道:“晋军的目的,肯定是将魏郡十多万典农户给迁走,典农户的动乱,也定然是他们鼓动的。这可是十多万人口,一旦被迁走,整个冀州,定然是元气大伤。” 众人又是不言。 曹丕一时有些恼了,难道他父亲在位时,这些人也是这般敷衍吗? 曹丕突然站了起来。 “晋王如此辱朕,朕绝不受此大辱。今日,朕要与晋军决一死战,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决不罢休。谁敢阻拦,便是与朕为敌。” 曹丕慷慨激昂了一番,最终却没能开战。 因为曹丕很快便收到消息,在河内方向,亦出现了曹军骑兵,数量有五六千骑,兵峰直逼邺城。 至此各路晋军骑兵,已经超过一万五千骑。 这如图一盆凉水,狠狠地浇在曹丕的头上。 曹祜肯定准备开战,就等自己先挑起战火。 钟繇、华歆等人也力谏曹丕,暂时不要与曹祜开战,先经营好各处防线,待战局合适,再与曹祜开战。 曹丕再是不甘心,最终也只得同意。 而此时在曲梁等地,蒋充正筹谋着带着众人前往常山。 众人在魏郡已经安家十多年,生活也算安稳,其实让他们此时离开,众人是并不情愿的。 但蒋充也有办法。 他告诉众人,朝廷将他们定性为叛军,准备出兵讨伐,若不是晋王派兵前来救援,他们就要被朝廷的军队剿灭。 可晋王的军队不能保护他们一辈子,为求活命,他们应当迁往常山等地。 众人虽故土难离,可面对整个局面,也不得不听从蒋充的安排。 这一次动乱,涉及十九个典农部,共计四万两千户典农兵,二十二万人口,从魏郡北迁到常山、中山、并州、幽州等地,补充边塞地区的人力缺口。 而曹丕损失二十余万人口,元气大伤。 第1061章 迁都 铜雀台中,丁氏和羊氏婆媳二人,说着典农兵的事。 “毕竟是二十万人口,君姑如何能够确定,叔郎不会孤注一掷,背水一战,选择与阿福开战?” 丁氏笑道:“曹子桓这个人,我很清楚,他极力模仿先王,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单就先王在官渡之战中,亲自率军突袭乌巢的勇气,他就不具备。 他没有底气,所以不敢开战。只要有人劝阻,他就会顺势而为,避免这场战争。” “以阿福和叔郎的实力对比来看,阿福是强于叔郎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全力出击,一举统一北方?” “若是全面开战,赢肯定能赢,但是也要磕掉半颗牙。再说叔侄相攻,让外人怎么看?不利的乃是曹家。 为天子者,名声很重要。” 丁氏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阿婉,接下来,咱们在邺城待不长了,你还是去长安吧。” ······ 青州兵一事,让曹丕憋了一肚子火,之前郭照跟他提起的迁都一事,终于被他正式考虑起来。 若非迫不得已,他是真不想迁都。 毕竟待在邺城,才更具正统性,合法性。 可曹祜的骑兵,进入魏郡如入无人之境,让他颜面扫地。有一便有二,长此以往,他这个天子,如何统御臣下。 而且魏郡直面晋军的兵锋,确实不安全。 他是真害怕,第二天睁开眼,晋军就打到家门口。 不过迁都之事,曹丕并不敢轻易提起。 毕竟曹祜还没打,他就要被吓跑了,着实太丢人了。 曹丕便与司马懿商量起此事。 吴质因为官职问题,心有不满,跟曹丕有些疏远。而其他老臣,又多以老臣身份自居,因此私下里,曹丕最爱招司马懿议事。 经历过毁家之事,司马懿越发低调,沉稳,在朝堂之上,名声很好。 “仲达,近日不少人跟朕提及邺城身处前线,易攻难守,不适合定都于此,有劝朕迁都之意。 你是何意?” 曹丕说完,司马懿立刻意识到,这是曹丕的心思。 在司马懿看来,这都肯定不能迁。 虽然邺城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曹丕迁都,很明显是怕了曹祜。大家都不傻,连曹丕都怕曹祜,人心怎么办? 人心一散,就再难凝聚了。 邺城位于一线,重兵屯于此地,即可掩护身后州郡,又有曹丕亲守国门,增强士气,其实是利大于弊。 但司马懿清楚,曹丕怕是主意已定,他若是反对,肯定惹得曹丕不满。 曹丕这个人,外宽而内忌。 而且作为臣子,做事的出发点,就是让天子满意。 “仲达!仲达?” 眼见司马懿没说话,曹丕又问了两句。 司马懿见状,连忙说道:“陛下,迁都一事,确实是有利有弊。” “有何利弊?” “邺城无险可守,而晋军多骑兵,我军比之不过,这是个大问题。若不能解决,邺城,甚至整个冀州的防守压力,将会无比巨大,此为弊也。 但邺城交通便利,城坚池深。若是迁都,只怕找不出比邺城更合适的地方。” “那濮阳如何?” “从濮阳到酸枣,亦不过二百余里。最重要的是,这一路亦是一片坦途,无险可守。” 曹丕本来想的是迁都濮阳,可如此一看,濮阳倒没那么合适了。 曹丕又看向司马懿。 “仲达,你素来足智多谋,当是有良策。” 曹丕倒是有些耍起无赖来。你说濮阳不行,那你找个合适的地方。 司马懿眼看曹丕根本不再商量是否迁都,而是讨论起迁都的地方,知道劝不住曹丕了。 “陛下以为,东阿(治今山东省阳谷县阿城镇)如何?此地背山面水,又有仓亭要地,更兼早在先帝为兖州牧时,便在此地屯垦。 迁都于此,亦可便于指挥冀州、兖州,多处战场。” “东阿?朕记得兖州乱时,只余三城未反,就有东阿县。” “正是!而且东阿还能和东南面的寿张县(治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霍庄),成掎角之势。寿张有群河环绕,沟泽众多,不适合骑兵作战。” 曹丕听说这地形不利于骑兵,顿觉是个好地方。 他默默盘算着,越想越觉得东阿合适。 “仲达果然多谋。” 曹丕回到后宫,跟郭照提起,要迁都东阿的事。 郭照一边给曹丕喂着石蜜,一边说道:“还是司马侍中聪明,他选的地方,比妾身提议的,要好无数倍。” “阿照,你只是未在朝堂,不熟悉各地情况。你能想出迁都,已经比朝堂上大部分人要强的多了。” 曹丕说着,一时有些感叹。 “我也就只有在你这,能够感到片刻的安心。” 郭照又端来一盘石蜜。 “陛下多吃些石蜜,我每次吃些甜的,就能忘忧。” 曹丕点点头,又将石蜜当饭吃了起来。 “迁都一事,说起来容易,可实行起来,并不好办。 很多人在邺城安家多年,产业、庄园,都集中在邺城,现在要迁都,无异于割他们的肉,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难道他们不知国家为重的道理吗?” 曹丕听后,满是嗤笑。 “他们若懂这个道理,后汉就不会亡了。说实话,关于迁都,我也没想到能够妥善处置的办法。” 郭照听后,眼睛一转。 “陛下,迁都东阿,乃是司马侍中提议的,陛下不是常说司马侍中,足智多谋,办事稳妥吗?正好将此事交给他处置。 我想司马侍中,必能妥善处置。” 曹丕笑道:“让司马仲达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司马仲达不得跟我跳脚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司马侍中做着大魏的官,自当为陛下分忧。而且当官不是为了当更大的官吗? 如果陛下许以更高的官职,司马侍中必然尽心尽力。” 曹丕听后,大喜过望。 “阿照所言极是。他司马仲达不是一直想进尚书台吗?他要是办妥这件事,就让他担任尚书仆射。” (司马懿算是曹丕上位最大获利者之一,从一个太子中庶子,在一年多的时间,连续升任丞相长史,督军御史中丞,侍中,尚书右仆射。在没有战功的情况下,先后封亭侯、乡侯、县侯,不到六年的时间升任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顾命大臣,他才是曹丕的真爱。) 第1062章 九品官人法 司马懿接受了这个任务。 对于司马懿来说,自从他假死之后,只剩下一个目的,那就是不停地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他当然明白尚书仆射的含义。 这个官职让他无法拒绝。 而且他若拒绝,肯定会惹怒曹丕,这对于志在权力的司马懿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完成迁都之事,确实不容易,司马懿很清楚可能遇到的阻碍。 思索之后,司马懿便去见了陈群。 陈群目前是尚书仆射,加侍中,权势极大,算是朝中中生代官员的领头人物。 司马懿很清楚,若想顺利迁都,就得借力打力。 见到陈群,司马懿便问道:“陈公,我听说陈公正在制定九品官人之法,不知可否完成?” 二人年纪虽相差不大,但陈群比司马懿入仕早了十几年,因此司马懿每次见到陈群,便自矮了一辈。 陈群一直在为自己的“九品官人法”造势,因此也没瞒着司马懿。 “仲达,东西我倒是弄好了,只是没有想好,何时拿出来。当今时局多艰,内忧外患,我很担心此策一出,又会掀起巨大的风波。” 陈群也很清楚,九品官人法的问题。 当初他与曹祜在荀家宴上,将这件事情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九品官人法”对出身门第高的是好事,对出身门第差的,绝对是巨大打击。 尤其是现在晋国实行科举制,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人才,还有体系完备的官员培训系统,再提“九品官人法”,其实就有些逆潮流了。 但这是陈群的夙愿,他始终不愿放弃。 “陈公,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现在,其实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天子有意迁都。” 陈群一惊。 “真的?” “不瞒陈公,天子命我主持此事。” 陈群叹道:“到底还是要迁都了,难道天子不明白,这是露怯吗?天子可以做错事,甚至可以不做事,但不能露怯。连天子都失去了信心,让大臣怎么办?” 司马懿听后,也是一声叹息。 “陈公,我也劝过天子,可天子决定的事情,旁人也拦不住,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二人同是唏嘘。 若是曹丕有曹祜的能力,那该多好。 只是二人忘了,他们之所以不选择曹祜,不就是因为曹祜能力太强,太像曹操了,而曹丕更容易钳制。 “仲达,你刚才说,机会来了?什么机会?” “陈公,关于迁都一事,朝中上下,可能有多人反对,哪怕是钟公他们,也未必支持,到时候,朝中便会陷入巨大的争执之中。 此时陈公提出‘九品官人法’。 朝中大臣若是想让此法可以推广,就只能接受迁都。 而天子若想让朝中大臣同意迁都,也只能接受此法。 如此天子满意,百官亦满意了。” 陈群这才明白,司马懿此来,是想用自己的“九品官人法”,完成他主持迁都的事情。他很清楚司马懿这个人,无利不起早,看来天子对他,肯定是许以重诺。 但不得不说,此事确实是个好时机。 如二人预计的那般,曹丕提出迁都之后,立刻便沸反盈天,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虽然曹丕对于迁都原因,解释为邺城低洼,易受水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曹丕就是让曹祜给吓得。 这种情况下,再行迁都,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影响迁都最核心的,还是利益。 历史上赵大要迁都洛阳,赵二拼命反对,朝中大臣也多不支持。难道赵二和朝中大臣不知道开封无险可守,不是立都的良处?他们当然清楚。 可赵二经营开封多年,朝中大臣的家当,亦在开封,一旦迁都,从前的很多心血,将化为泡影。 为了自己的利益,那大局自然可以不顾。 曹魏大臣的利益,多在邺城。若是曹操活着,或者迁到长安、洛阳那种地方,迁就迁吧,大家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现在迁都东阿,那是什么鬼地方?凭什么? 事情进展颇为不顺。 从上到下,皆是反对之声,说什么的都有。 关键很多还是政治正确,反对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陈群上场了。 这天是商议迁都的日子。 众人吵了多时,曹丕脑仁都要炸了。这种议事,他根本不想参加,可又没法拒绝参加。 可今日的议事,出人意料,先开口的是陈群。 陈群上前奏道:“陛下,自魏王以来,选官标准,多出于主官好恶。昔日毛孝先、崔季珪掌东西曹,其选用先尚俭节,以至‘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着实不成体统。 泱泱大国,当有统一的选人标准,如先秦之以宗室为屏,如前汉之举孝廉为官。今大魏新立,亦当实行一套统一、可行的用人标准。” 接下来,陈群便详细地说起了他制定的“九品官人法”。 后世说的九品中正制,只是九品官人法的一部分。 陈群的九品官人法,主要内容有三条。其一,设置中正,这是关键环节。所谓中正,即是中正官,对某一地区人物进行品评的负责人。 郡置中正,平次人才之高下,各为辈目。州置都,而总其议。州郡的中正官皆由各郡长官推举产生。(晋以后,中正官改由朝廷三公中的司徒选授。) 其二,品第人物,这是中正官的主要职责。中正官负责品评和他同籍的士人,包括本州和散居其他各郡的士人。 品评主要有三个内容。 家世,即家庭出身和背景。指父祖辈的资历仕宦情况和爵位高低等。这些材料被称为簿世或簿阀,是中正官必须详细掌握的。 行状,即个人品行才能的总评,相当于品德评语。 定品,即确定品级。定品原则上依据的是行状,家世只作参考。 其三,确定选拔标准。 中正评议结果上交司徒府复核批准,然后送吏部作为选官的根据。中正评定的品第又称“乡品”,和被评者的仕途密切相关。任官者其官品必须与其乡品相适应。 当然陈群也对此事做了一个约束。如中正评议人物照例3年调整一次,但中正对所评议人物也可随时予以升品或降品。一个人的乡品升降后,官品及居官之清浊也往往随之变动。为了提高中正,政府还禁止被评者诉讼枉曲。但中正如定品违法,政府要追查其责任。 第1063章 饮鸩止渴 陈群的“九品官人法”,如果能够按照要求实行,其实是要比“察举制”更科学的。 他使得选人用人,有了统一标准,减少了选官过程中的随意性。同时官方收回了对人才评定权,强化了中央对选官过程的控制。 但朝堂之上的这群老油条,如何不明白,陈群的“九品官人法”有很大的漏洞。 “德”、“才”是标准,但不能量化的标准,也就那么回事。 “德”和“才”是很难评定的。 会清谈是才,会修仙也是才,会写文章更是才,会行军打仗还是才,到底谁比谁更有才? 乐于助人是德,孝顺父母也是德,尊老爱幼更是德,清廉守节还是德,谁比谁更有道德? 这些比较,你就是吵翻天,也很难分清。 那比到最后,确定一个人的高品和低品,只能拿唯一一个可以量化的东西来比较,那就是家世。 你家有几个两千石,你家有几个三公,相互一对比,结果也就出来了,这个东西最客观,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争也没有用。 那最后“九品官人法”,只能以家世论长短。 可跟众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是高官,他们的子孙亦能因此而获利。 (九品中正制度早期,以郡为基层,郡中正是真正发挥品第人物作用的,它们尚为地方士族所专控,而州都只不过总其议罢了。所以位居中央的豪门大族尚没能很好地控制中正制为其服务。曹芳时期,司马懿提议设州中正,自州中正的设立以至两晋,“九品中正制”逐渐完成门阀化的转变,最终成为门阀士族的选举工具。) 而曹丕亦明白陈群的目的。 作为曹操早年培养的继承人,曹丕还是有这份判断力的。 对于要不要实行这一策略,他心中有些挣扎。 当年曹祜在荀恽府上的话,整个邺城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堵住下层向上的通道,让世家大族彻底控制国家的选官办法。 一旦实行,世家大族会迅速做大,皇权亦会遭到巨大冲击,对于曹丕这个皇帝来说,是有大害的。 但曹丕很清楚,陈群此时提出此法的目的,很是明确。 这是一个交易。 如果他同意施行此法,那治下的豪强大族,不仅会同意迁都,还会竭尽全力地支持他对抗曹祜。 可他若是不同意,不仅迁都一事,无法成功,就是豪强大族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也会不尽人意。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是要现在,还是要未来。 曹丕心中,满是挣扎。 这是一个绝对命运的选择。 众人都盯着曹丕,也没人开口相劝。他们很清楚,曹丕是个聪明人,一定会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议事很快草草收场。 与“九品官人法”相比,迁都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曹丕回到寝殿,立刻招来了司马懿。 见到司马懿,曹丕便恼怒地问道:“仲达,朕将迁都一事,俱委托于你,事情办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朕的信任?” 在曹丕看来,如果不是司马懿拖拖拉拉,没能妥善处置好迁都,他也不必因此而陷入两难的境地。 司马懿知道曹丕是迁怒,只得先认错,然后便说道:“陛下,尚书仆射的‘九品官人法’,对朝廷来说,其实是利大于弊的好处?” “为何?” “陛下或许担心,实行‘九品官人法’,会出现重家世而轻才能的局面,可现在却是,那些家世不高的人,都去了洛阳、长安,投奔晋王。 愿意在邺城入仕的,本就多士族子弟。既然如此,实行‘九品官人法’又能有多少不利影响呢? 而且朝廷确实需要一个成体系的选官方法。 今年晋国的春试,同时在晋阳、洛阳、襄阳、江陵、汝阴、寿春六个地方,针对我大魏还有江东的士子,开始考点。 单是通过春试的考举士子,就有一千七百余人。 今后之后,还有明年,明年之后,还有后年。长此以往,我大魏的人才,怕是要流失殆尽。 ‘九品官人法’或许有弊端,却能最快的凝聚人心,收拢人才。到时朝廷上下,和衷共济,齐心协力,必能平定四方,一统天下。” “你也觉得,可以实行‘九品官人法’?” “是朝廷需要。对于人才,朝廷总得有取舍的选择一部分。 现在晋国选择的人才,以中小家族和寒门士子为主,那朝廷只能选择世家大族,与之对抗。 毕竟中小家族和寒门士子这一块,咱们竞争不过晋国。 若不能尽快完成人才体系的构建,只怕与晋国的竞争,就要彻底落入下风了。” 曹丕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司马懿有一点说得他动了心,有些地方争不过,只能另辟蹊径。这也是他为啥不搞考举的原因。 而且不仅是陈群,还是司马懿,没说出来的话更直白。 你曹丕不给世家大族好处,凭什么让世家大族支持你。而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你能斗得过曹祜吗? 人家曹祜是打出来的威名,能压制住所有人,但你曹丕不行。 你曹丕若是不想将好处让出来。众人轻则不再支持你,重则就是换一个愿意让出好处的人上台。 有了曹丕的支持,“九品官人法”很快发布实行。 各郡开始选拔郡中正。 因为曹祜的言论,这种以“家世加能力”进行评议的方法,早就流传开来,曹祜那句不能堵塞“下层向上的通道”,更是为世人所知。 所以“九品官人法”的问题,从一开始就被曹祜摆在了明面。 此时推行此策,自然引得议论纷纷,支持者拍手称好,反对者群起攻击。 “其始造也,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 (这制度刚开始的时候,还参考乡里的舆论,不拘泥于爵位,褒贬还能起到激励作用,还有点乡论遗风。到后来,渐渐变成计算家世资历来定品级,使得天下人只看门第高低了。) 可此时的曹丕也顾不得这些。 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先解决渴的问题。 第1064章 旧时代将要过去 曹丕的选择,不出曹祜所料,却又让他唏嘘。 曹丕真是不给他省心,他这一招,使得将来自己统一北方,面临的反扑和困难,会更大更剧烈。 “九品官人法”就是一份“一石三鸟”,心照不宣的交易。 对士族来说,获得了“铁饭碗”和世袭特权。只要曹丕的魏政权存在,家族的官位和特权,从此以后就有了制度保障,可以世代相传。 对曹丕来说,他获得了治下世家大族对他的全力支持。 历史上的世家大族,或许还敢于抛弃曹家,毕竟没有曹家,还有司马家。 一般认为“九品中正制”发展的重要标志是州中正的设立。在此之前,郡中正是真正发挥品第人物作用的,它们尚为地方士族所专控,位居中央的豪门大族尚没能很好地控制中正制为其服务。而州中正的设立,让豪门大族彻底完成对中正制度的控制。 而提出这一改变的,正是司马懿。 反对的曹羲则死于之后的高平陵之变。 所以高平陵之变的结果,早在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可现在曹祜的存在,让他们无法选择。 一旦曹祜击败了曹丕,“九品官人法”必然会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他们所获得的一切世袭特权,都将不复存在。 要想守住这一切,他们就必须跟曹祜死磕。 曹祜将来的统一之路,将会面临世家大族呈几何倍数增长的抵抗。 而且“九品官人法”,短期内还能拉拢曹家宗族。对于曹家宗族子弟来说,们的“家世”就是他们的父辈——曹操时代的元勋。凭借这份资历,他们同样能在九品制里获得高品,保住高官厚禄。 而与之相比,曹祜对宗室授官、授爵的要求,就显得苛刻了。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功勋子弟在“九品官人法”下,没了战功,家世肯定不断衰败,最终会被边缘化,泯然众人。 五子良将的子孙,哪怕第二代有能官居高位的,如乐綝,但第三代,便彻底没落。八虎骑的子孙晚一些,除了曹洪和夏侯渊的子孙,其他的到了第四代、五代,也彻底成为了普通人。 看着自己麾下一众人,曹祜笑道:“文惠,曼基,陈留高氏,太原温氏,都是当世望族,你们是不是也动心了?” 高柔和温恢刚想说话,被曹祜伸手打断。 “所谓的中正官,是州郡之贤有识鉴者,让他们去选人,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举贤不避亲。 立法于此,而士之自矜门第者,益以傲寒士;而寒士之贱,亦因此制度而益固。 国之不竞,此之由也。 很多人或许觉得这个制度好,可以凭借家世,让子孙后代,福禄享之不尽,世代传承。 可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个制度,能不能推行下去? 战国之前,国家所用之人,皆是贵族。有没有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只有贵族,才能受到教育,拥有文化。 也就是说,贵族垄断了受教育权。 战国之后,士这个阶层崛起。 因为随着社会发展,下层人也能够受到教育。 有了文化,自然不甘于贫贱,自然要争一时之长短。 吴起,商君,张仪,苏秦,李斯,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权者不是没想过压制这股力量,但是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根本没有成功。反倒是士这一阶层的兴起,将贵族统治,打落到尘埃之中。 再之后,社会发展,底层人受教育的机会,越来越多。 孤为何敢于实现考举? 因为这天底下,有无数受过教育,却难以出头的人。如果孤在西周实行考举,哪怕孤不限制身份,你们信不信,能考中的,也只有贵族。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 前汉设十四博士,世家大族为求一经为家传,趋之若鹜,可现在,已经很少人再提五经十四家了。 世家大族对教育的垄断,终将结束。” 曹祜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本书。 “这是一本《孝经》。普普通通一本书,读书人入门的东西。但是它的身上,有两个颠覆性的发明。 一个是纸张。 前汉时期,便有纸张发明,后来尚方令(主掌皇室御用器物及武器监造)蔡伦成功改进造纸术。再之后,纸张的生产技术,不断得到提升。 这几年,关中的产纸作坊,进行了多次试验。 不仅革新了造纸的技术,还使得造纸的材料得到改进,以‘楮皮’造纸。 (楮皮是隋唐造纸的主要原料,也是纸张大规模普及的重要一环。) 蔡伦以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这些物品造纸,其中麻是最重要的。麻质地坚韧,造出的纸也相对结实。可是,麻料来源有限,处理起来费工费时,成本极高。 而楮树的树皮,极其适合造纸。 楮树这东西,适应性强,生长快,分布广泛,从南到北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楮皮造的纸,洁白细腻,质地均匀绵软,吸墨性好但不易洇散,而且异常坚韧耐久。 除了楮皮纸,还有更便宜的竹纸。 竹子的产量更高。 虽然造出的纸容易发脆、变黄,但是造价更低,更适合家境贫寒的人使用。 而第二个发明是印刷技术。” 曹祜说着,取出一张纸,然后将印章连着盖到纸上,递给众人。 “从前的书籍,需要抄写。可现在,印刷术的发明,改变了书籍的制作模式。 孤刚才给大家展示的印章,无数个印章连在一起,就是一本书。一个熟练的印工,一天能印两千张。 意味着孤只要纸张管够,几十个印工,一天可以印两千本书。一年就是七十万本,比你们见过的书都多。 大家想过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吗? 孤只要不计投入,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人人都有一本《孝经》。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 诸位都是英才,可天底下不是没有比诸位更聪明的人,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脱颖而出。 昔日汉初开国功臣,半数为丰、沛子弟。小小一个沛县,就有能治理一个国家的人才,那天下有多少个沛县? 诸位,教育的垄断将会被打破,旧时代已经过去,新时代将要到来。” 第1065章 恩荫制度 曹祜之言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曹祜却仍未罢休。 “诸位,天下人都读了书,他们还愿意做牛马吗? 现在不给底层人一个上升的通道,他们就会掀翻你们的统治,将你们彻底打倒。这个速度,将会快到难以想象。 所以‘九品官人法’,注定不会成功。 ‘考举制度’,才会成为这个民族,最终的选择。或许考举的内容,会一直在变,可这种形式,永不会变。 诸位要传给子孙的,不是什么家业,官爵,那都没有意义。你们要传下去的,是道德,是经验,是诗书礼仪,是人伦纲常,惟有如此,你们的子孙才会在一代代的传承中,绵延不绝。” 纸张生产成本的下降,雕版印刷术的发明,将会使得教育成本大幅下降。而教育成本的下降,又会进一步打破世家大族对教育的垄断。 什么黄巢,朱温,没有造纸术和印刷术,他二人就是屠世家大族一百遍,也没有任何意义。 曹祜今日之言,可谓是振聋发聩。 原本对“九品官人法”有些期冀的人,心思也立刻烟消云散。 没有人是傻子。 “九品官人法”或许能推行十年,二十年,但在纸和印刷术这两大杀器面前,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洗牌。 历史上隋唐之所以这段时间走了二三百年,主要是因为社会进程的无序,比如一个“楮皮造纸”,可能几十年都不一定完成推广。 可若是政府以行政手段干预,一年就能抵得过社会自然演变五十年的速度。 除非社会倒退回没有纸张和印刷术的时代。 可这并不现实。 众人再看向曹祜,心中满是敬畏。 难道曹祜早就算计好了有今日?他提前做好了这两件事,使得事情根本没法阻止。如此算计,令人胆寒。 “今日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诸位,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小至一个家,大至一个国,都是如此。 世间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 今日其实是有三件事和诸位商量。 其一,就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造纸术和印刷术。 少府,内务府,都已经做好准备,前往各地,开办造纸工坊和印刷工坊,这是大势,无法违逆,谁也不能违逆。 其二,从中央到县,孤准备构建县学、郡学、州学和太学体系,各级学校完成构建,每县至少要有一所书馆。 第三,孤准备建立恩荫制度。” 这是曹祜思索许久的事。 “九品中正制”的崩溃是必然的,可是这需要时间。在此过程中,让晋国的官员看着魏国官员吃肉,他们却连口汤都喝不到,不难受才怪。 任何时候,空喊口号,只能有用一时,不能有用一世。 恩荫,就是给这些当官的开了一个口子。 广义的恩荫,是指因祖辈、父辈有功,朝廷在其子孙后代入学、入仕、官阶等方面给予的特殊待遇。狭义的恩荫,特指宋代的门荫制度,全称“推恩荫补”。 宋朝的恩荫,名目众多。 皇帝过生日对在规定范围内的官员子弟给予荫补,叫“圣节荫补”;皇帝进行三年一次的郊祀时,叫“大礼荫补”;朝廷官员告老退休时,叫“致仕荫补”;高等官员去世时,叫“遗表荫补”;皇帝以奖励军功、抚恤将军、昭雪沉冤、褒扬忠烈等名义,叫“特恩荫补”。 宋朝的荫补,一是荫的多,单是遗表荫补,文官可一次性恩荫12人,武官可一次性恩荫9人;二是荫的范围广,宰相级别,外戚、门客、门生甚至家庭医生,都可恩荫。 按道理来说,宋朝这种恩荫法,会严重影响国家稳定。 当官的全是裙带关系,干得好不如生的好。 可实际上宋朝的恩荫,除了导致“苛官”以外,并未出现大问题。 封的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家里有个当官的,儿孙都是恩荫,哪怕一家恩荫几十人,也对官员群体没什么影响。 而且哪有那么多实职,所以恩荫的多是虚衔,能担任实职,还是需要一定能力。 因为恩荫泛滥,反倒是科考上来的,更受尊重。 一群高富帅崇拜学霸,学霸瞧不起高富帅,也是有意思。 宋朝对于恩荫子弟,最大的问题是没用上。 可曹祜不一样,再多的官到他手中,也有用处。 万里疆域,哪里塞不了几个官。 曹祜有的是地方让这些人去进行建设。 欧洲人进行殖民时,要是有这么多的官员,估计做梦都会笑醒。 而且过于重视科举,必然会像宋朝那般,文贵武贱,文官形成利益群体。恩荫官对其也是一种制衡。 众人听得恩荫,俱是吃惊。 两汉也有恩荫官,如外戚子弟,但毕竟是少数。谁也没想到,曹祜要将恩荫变作一种制度。 “大王,这恩荫会如何实行?” 谁也不知曹祜如何想的,自然没法把控分寸。 曹祜也没有让众人猜,直接说道:“往后恩荫,分作三种。其一为军功荫补,根据战功等级,以及阵亡实情,恩荫子嗣,最多到三子。 其二为致仕遗表荫补,凡两千石官吏,致仕和去世时,可各恩荫一子。 其三为功劳荫补,官员有重大功劳,可恩荫一子。 不过恩荫官不是直接当官,恩荫官只是拥有官员的身份,但要担任实职,还要进行铨试,铨试通过,方可获得官职。 而且恩荫官也可参加考举,通过的机率会更大一些。 当然,还有其他的好处和限制。 具体的内容,还要诸位去制定细则。 总之,孤反对的,从来都是上层醉生梦死,只谈家世,尽是庸碌之辈,却堵塞下层向上的通道。 却非不用高门之人。 诸位的子孙,若有贤良之人,那是一定要用的。 晋国是孤的,也是诸位的,有孤的心血,也有你们的心血。” 众人听后,大喜过望。 没有人不想将家业传给子孙,让家族福泽绵长,哪怕他再是大公无私。 曹祜哪怕不许他们恩荫,他们也会有别的方法,还不如通过“恩荫制度”,既示好众人,又最大程度的减少此事的危害。 对于曹祜的手段,众人也是叹服。 第1066章 孤的理想是天下大同 曹祜的言论,让众人意识到“九品官人法”的谬误。而“恩荫制度”又最大程度地稳定了人心。 如此一来,“九品官人法”的影响,将会降到最低,并不会影响到晋国的稳定。 反倒是晋国的“恩荫制度”,让“九品官人法”不是那么香了。 议事散后,高柔请单面见。 殿中只剩君臣,曹祜便道:“文惠是想谈恩荫之事?” “明大王,臣今日想谈的,非是恩荫,而是造纸术和印刷术,臣以为,推广此二术,尚需斟酌。” “文惠如何这么说?” “天下读书人多了,未必是好事。大王或许以为,臣是怕读书人多了,影响世家大族的地位,可实际上,读书人多了,会影响天下的稳定。 大王也说了,‘天下人都读了书,他们还愿意做牛马吗?’他们当然不愿。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当黔首具备独立思考和认知能力时,便容易滋生反抗意识,愚民易治,智者难驭。 国家最需要的,乃是能够种地的百姓。 若黔首认知觉醒,便会渴望脱离土地,追求经商、迁徙或求学等更广阔的生活,这将动摇国家最核心的赋税与兵役基础。只有黔首目不识丁、固守土地,才能成为稳定的农耕人口和兵役来源。 一旦读书人增多,异端思想,便会随之产生。而异端思想,必会动摇社会伦理纲常,运行之道。” 曹祜听后,忍不住叹道:“文惠,孤一直以为,你虽是大才,但跟荀令君、贾文和这些人相比,尚有差距,现在看来,倒是孤不识俊才了,你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你刚才说得,已经说出了统治的本质。 当初祖父活着的时候,就告诉我,治理天下,要像《商君书》中说的那样,弱民,愚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你的担忧,孤都懂。 ‘愚民’之策从来不是统治阶级的随性之举,而是专制统治的必然选择,是家天下格局下维护权力存续的核心手段,其本质是用思想禁锢换取统治稳定,用认知降级筑牢皇权根基。 对于大多数君主来说,天下万民皆是君主的私有财产,统治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民众福祉,而是皇权的长治久安与血脉传承。 这种私有性的权力天然面临两大危机:一是民众对权力的质疑,二是底层对阶层的突破。而知识与认知,恰恰是这两大危机的催化剂。 当民众具备基本认知,便会追问‘为何君主能高居庙堂,万民需俯首称臣’,便会看透‘君权神授’的谎言,便会意识到苛捐杂税的不合理与阶层压迫的本质;当民众拥有独立思想,便不会甘于被奴役、被盘剥,便会滋生反抗意识。 当初陈胜吴广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本质上都是黔首认知觉醒后对专制皇权的挑战。 反观愚昧无知的民众,认知被局限于温饱与生存,眼中只有‘皇恩浩荡’,心中只有‘忠君孝悌’,既不会质疑皇权的合法性,也不会反抗阶层的固化,只会将苦难归咎于命运而非制度。 ‘愚民’之策,斩断民众的认知触角,便斩断了反抗的根源;禁锢民众的思想维度,便筑牢了统治的围墙。 可是因为如此,就真的要愚民吗? 孤这个人,是个理想主义者。孤很多时候,都会在问,孤出现的意义是什么?孤又能为天下,做些什么? 人这一生,总得为天下做些什么。 你或许以为孤很愚笨,很幼稚,但孤统御天下,从来不是骑在天下人的头上,让天下人来供养孤。 而是用孤的能力,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开启民智,或许会给统治带来各种各样的挑战,会让百姓更加难治理。 可也会让国家加快发展,民族加快进步。 天下很大,大到超乎我们的想象。可以容纳十个,甚至二十个皇帝。所以这个民族,不该纠结于无限内斗之中,而是如我们的前辈一般,筚路蓝缕,向外扩展。 没有夏商周上千年的努力,安有今日之华夏。 那个时候,统治者是只恐黔首不够聪明。 华夏的发展,当继续向前,而不是在一代又一代的‘愚民’之策中,陷入停滞。 其次,开启民智,也能倒逼我们的统治,更加的合理。百姓不是耗材,不是统治者可随意丢弃的敝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文惠,孤心中所求的,从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国家、民族、社会的进步,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高柔听后,对着曹祜深深一拜。 虽然曹祜之言,高柔有没听懂的,也有不赞同的地方,但曹祜的想法,确实让他感到震撼。 这是真正的天下共主才能有的胸怀。 “大王之言,臣其实有不太懂的地方,但臣知道,大王是天降圣贤。臣一定竭尽全力,辅助陛下,至天下大同。” 高柔出了王宫,宫门之处,一众大臣,都在等待。 大家都知道高柔单独面君,会说什么,也想知道结果。 见到高柔,众人俱迎了上来。 曹祜今日之言,高柔全无隐瞒,俱说于众人。 众人听了,俱是惊叹。 “诸位,自明章之后,天下已经百余年,未逢明君。而我等,今日终于遇到一位堪比三皇五帝一般的圣人君主,诸君,当努力吧! 致天下大同,就在今朝!” 众人忽然间,与有荣焉。 一个人,无论什么身份,都是有理想的。而大部分大臣,受儒家文化影响,无论忠奸,都是渴望青史留名的。 没有人不愿意追随一个堪称圣贤的君主。 而在高柔走后,曹祜却是轻叹了一口气。 他渴望能够开启民智,可是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 学习文化和开启民智,这是两码事。哪怕是后世人人上学的年代,亦有无数人追捧、膜拜封建君主。 他们只是学习了文化,谈不上开启民智。 上下五千人,“愚民”的政策,从来并没有真正稳固君主的统治。 思想的禁锢永远无法维系长久的统治,愚民的策略终究会被觉醒的民众所推翻。 任何试图以愚民维系统治的政权,终将被觉醒的民众所抛弃;任何妄图以反智阻碍进步的时代,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 第1067章 步步紧逼 在曹祜的推动下,曹祜关于“九品官人法”的评价和“恩荫”制度的设立,很快便传遍了天下。 曹丕有时候觉得,他这个好侄子,就是上天降下来,专门克自己的。 不管他做什么,曹祜都有针对性的办法。 曹祜那番言论,加上造纸术、印刷术、“恩荫”制度,本来能够发挥巨大作用的“九品官人法”,怕是作用要大减,而世家豪族对他的支持力度,会不会减弱,也很难说。 “阿照,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比不过曹祜?” “陛下与晋王,是各有所长。” 各有所长? 曹祜的长处,显而易见。而他的长处,又在哪里? 曹丕心中忧虑,却无计可施,只得招司马懿问策。 因为迁都一事,曹丕对司马懿是有不满的,但他身边能问策的人,却少之又少。司马懿这个人虽然有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聪明。 “仲达,晋国之事,你知晓了吧?” “臣已知。” “晋王这一下,又打在了咱们的软肋上。若是让他继续宣扬此事,定会动摇国家的根基。” “陛下,当命令地方,严防消息的扩散。” “仲达,这件事亦交由你做,朕希望这次,不要再出现像迁都事一般的大动荡。” “唯!” “你说,朕到底该如何,才能稳定局势,抵御晋王?” “陛下可知江东的,授兵、奉邑二制?” 曹丕听说过,但并不是很了解。 这些年,曹丕的精力都放在争权、夺位上,对地方割据势力,并不了解。 “建安七年,权表部下朱治为吴郡太守,行扶义将军,割娄、由拳、无锡、毗陵四县为朱治奉邑,允其自置长吏。” 接下来,司马懿就给曹丕详细讲解了江东的制度。 授兵制,即世袭领兵制,加上赐田复客制,奉邑制,本质上都是统治者让出部分权力,来换取将领和世纪大族的支持。 东吴的将领,拥有私兵,拥有免除税赋的土地和佃户,拥有独立任命官吏的封地。 可以说,跟诸侯也没有什么区别。 曹丕听后,脸色大变。 司马懿却好似未发现,继续说道:“陛下,奉邑制度,有四个好处。 其一,将将领的奉邑安排在边地,方便就近取粮,减少钱粮运输的损耗。 其二,地方官长为了发展奉邑,肯定会努力开垦土地,增加税收,不需朝廷命令,军屯、民屯,各种手段都会用上。 其三,能够提高军队战斗力,提升边防能力。奉邑收入主要是用来养私兵的,不只是让他们吃饭,还包括他们的武器装备、奖赏等。这些兵吃得饱、装备精良,打仗时又有奖赏激励,士气自然也更高,作战能力也更强。 其四,这些奉邑若丢了,就是将领自己的损失,将领自然会尽心防守。 (还有一条,就是变相发展欠开发地区。江南大开发,与此制度有重要原因。) 这些制度一旦实施,更是会极大增强官员、将领的忠诚度。 如此既增强了国力,又稳定了统治,乃一举两得。” “那将来呢?” 司马懿知道曹丕担心的是将领、豪强会不会坐大的问题,便道:“将来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取消奉邑制度,得利的还是国家。” “若是有人因此而作乱呢?” “可采取调换奉邑的方式。” 曹丕思索许久,最好还是说道:“仲达,我知你是好意,可此事不必再提。” 虽然司马懿说得好处很多,可曹丕明白,这是在钢丝上跳舞,一旦处置妥当,就是群雄割据的局面。 之所以此策能在江东实施,乃是江东地形,支离破碎,人口稀少,哪怕掌握了几个县,亦没有割据的实力。 可北方不一样,大片平原,一旦起势,可迅速席卷。 而且这种制度,明显是让出天子大量的权力,天子的实权已经退到周天子的地步,曹丕是绝不能接受的。 曹丕一直是有一个心结的。 明明他是儿子,曹操却跳过他去选孙辈。 这些年,他极力地想证明,曹操的选择是错的,他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可现在他被曹祜压得喘不过气来来,若是再将权力也都让出去,他实在无颜去说自己比曹祜强。 眼看曹丕反对,司马懿也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等曹丕撑不住的时候,自然就会接受他的建议了。 ······ 虽然波折不断,但魏国的迁都工作,总算开始。 从邺城到东阿,直线距离也就三百里,可架不住人多规模大,还要营建宫室,扩大城池,没个一年半载,肯定完不成。 迁都之后,魏郡便是前线。 但此地毕竟是曹魏龙兴之地,留守人员,亦颇为重要。 这天下午,吴质便来求见曹丕,请求留守魏郡。 虽然在曹丕上位魏王之后,吴质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但吴质毕竟是曹丕近臣出身,相随多年,还是有那份感情在。 听到吴质想留守魏郡,曹丕便问起缘由。 吴质苦笑道:“我这个振威将军,去了东阿,用处也不大,还不如留在魏郡,也能替天子抵御晋军。” 曹丕也知道自己亏待了吴质。 可他也没办法。 吴质出身低,人缘还差,他一提要升吴质的官,从上到下都反对。 现在他连朝堂都没有理顺,哪有精力管吴质待遇的事。 “坐镇邺城的,定然是宰辅级别的重臣。” 吴质听后,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 “若是陛下为难,那就算了。” “季重!” 眼看吴质要告退,曹丕赶紧将他叫住。 “季重,你若是不想去东阿,那就担任都督冀州诸军事,你看如何?” 吴质一愣,本以为此行目的落空,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 “陛下?” “季重,朕初登大位,能够信任的人,并不多,但你是一个。 你在朝中,多遭排挤,去地方,也是一个出路。 冀州是先王建国之地,也是国家北面屏障,朕不敢轻易交托给别人,由你镇守,朕放心。” 吴质听后,深深一拜。 “臣必竭尽全力。” 到了次日,曹丕下诏,任命吴质为都督冀州诸军事。当然虽然是冀州,但只是安平、巨鹿、赵郡、清河四郡,其他地方,他是管不了的。 第1068章 称臣 曹丕代汉,对于孙权来说,乃是一件有利的事。 随着大汉的覆亡,邺城朝廷对江东名义上的约束权要消失了。 因此得知此事,孙权便有心称帝,也做一做天子。哪怕称不了帝,只是称王,也是可以的。 但孙权刚有此意,吕范等人便出言反对。 “至尊,江陵役后,我军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固本培元,此时若称帝、称王,曹丕或者是曹祜,哪怕是为了颜面,也会出兵征伐我江东。 到时又是一场兵灾。” “子衡的忧心,我亦知晓,但现在曹丕称帝,曹祜是汉天子封的晋王。今三家相争,我只是个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如何能服众?” 而且孙权这个“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的官职,乃是与刘备互表的,没什么法理性,根本没人承认。 吕范听后,亦是忧心。 大义之名,乃是汇聚人心的东西,不论何时,都极为重要。 身份的不对等,确实影响人心。 “子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我不为王为帝,这江东上下,又该如何继续升迁? 整个江东,可是许久未大规模封赏了。” 吕范也知道,这件事甚至比大义还重要。 众人跟随孙权,要的不就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吗? 谁若是阻拦,就是跟整个江东为敌。 于是吕范赶紧说道:“至尊若是称王,臣定然支持。” 孙权大帽子扣下来,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可在众人看来,孙权若称王、称帝,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还是诸葛瑾说道:“至尊,我等也支持至尊称王,只是我以为,称王之事,最好获得曹魏的支持,双方若能结成联盟,最好不过。” “子瑜以为当和曹丕结盟?” “正是。当今天下,三国分立,而曹祜的晋国,实力最强,我江东与曹丕联合,方能抵抗。 若是各自为战,甚至相互为敌,只能被曹祜各个击破。 我想曹丕,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孙权点点头。 曹祜给他们的压力,确实太大了。若是与曹丕联合,或许能够双赢。 最直接的,若是两家能够夹攻淮南,那攻取合肥,进而全取淮南,是有很大概率成功的。 孙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孙权决定派人出使邺城,这时中大夫赵咨,自告奋勇,要为使者。 三国有两个赵咨,一个是河内人赵咨,司马懿的老乡,党羽;另一个便是南阳人赵咨,出仕东吴。 眼看赵咨主动请缨,孙权便询问他如何劝说曹丕。 赵咨便道:“肯定是代至尊向曹丕称臣,请求册封。” 孙权听后一愣。 “德度(赵咨字),此戏言否?” “至尊,若要安江东,非得如此。” 孙权有些恼怒。 称臣?他跟曹操打了十几年,也没有称臣,现在反倒要称臣了? “为何?” “非如此,不能让曹魏为我江东之屏障。 江东若向曹丕称臣,那魏国名义上,实力便不弱于晋国。只有如此,曹丕才敢与晋国一战。 举国大战,短期内肯定难以分出胜负,而曹祜的精力,也将被牵制在北方。 到时趁机出兵荆州,必可轻取之。” 孙权也算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听了赵咨之言,孙权立刻动心。 若是让曹祜和曹丕大打出手,他趁乱取利,那将是最好的局面。 这种情况下,向曹丕称臣,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了。 小国本就是利用环境,辗转腾挪的,只要有利益,向大国称臣,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权听从了赵咨的建议,写表称臣,令赵咨为使。 不过孙权也担心,换不来利益,反而让曹丕小觑,于是叮嘱赵咨道:“德度,此番前往邺城,切勿失了我江东气象,让中原士人轻视。” 赵咨慨然道:“若有些小差失,咨立即投江而死,绝无颜面,再见至尊。” 赵咨一路向北,进入徐州。 此时广陵郡的太守是桓范。 桓范虽然倾向于曹祜,但他在广陵郡,并未选择响应曹祜,而是支持曹丕,也算一张暗牌。 广陵郡孤悬东南,曹祜也是鞭长莫及,因此不敢轻动。 赵咨很顺利地到达邺城。 眼看邺城正在搬迁,赵咨很是吃惊。打听之下方知,曹丕要迁都东阿。 赵咨听后,更为惊愕。他没想到,曹丕竟如此畏惧曹祜,连都城都不敢待了。 当然这也让他信心大增。 曹丕越畏惧曹祜,与江东的结盟便更容易达成。 赵咨到了邺城,先拜见了钟繇等人,言说称臣之意。 邺城上下,最担心的,便是曹祜突然打过来。现在江东有意称臣,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之事。 钟繇当即便面见曹丕。 曹丕亦是欣喜至极。 对于曹丕来说,江东的称臣,不仅意味着他可以联合江东,共抗曹祜。还意味着,其父曹操多次进攻都没能拿下江东,他在位不到两年,却让江东折首,这是他第一次在功业上,超过曹操。 朝中大臣,也多支持接受孙权的称臣。 唯有吴质,不以为然。 “陛下,孙权称臣,不过是惧晋国之势,故来请降,此驱虎吞狼之策,意欲我军与晋军相争,江东渔翁得利。 且孙权称臣,便要对其加封。 孙权虽有雄才,不过一残汉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 吴质素来是少数派,而且在曹丕看来,接受孙权称臣的好处,远大于不接受。 “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 “陛下!” “朕意已决,卿勿复言。” 吴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曹丕被贬到琅琊,只有自己一人陪伴,也算是共患难。 曾经的曹丕,对自己算是言听计从。 可曹丕自从成了魏王,一切都变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也未必如此啊。” 吴质心中郁闷,次日一早,便前往信都,赴任都督冀州诸军事。再后来君臣离心,就是之后的事了。 第1069章 大魏吴王 曹丕决定接受孙权的称臣,便接见了赵咨。 大殿之上,赵咨呈上孙权亲笔书写的称臣奏表。曹丕看后,一时龙颜大悦,便笑问道:“吴侯是何等人物?” 曹丕有些飘了,言语之间,便没那么客气。 赵咨听了这种带有侮辱性的问话,心中很气愤。他作为孙权的使者,当然不能有失东吴的尊严。 “吾主乃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 曹丕笑道:“赵大夫,作为人臣,你褒奖太甚了。” 赵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朱光而不害,是其仁也;战赤壁能大胜,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 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 很明显,这一轮嘴炮,曹丕没占便宜。 曹丕素以文学擅长,于是便又问道:“吴侯知学否?” “吴王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馀间,博览书传历史,藉采奇异,不效诸生寻章摘句而已。” 曹丕又没占便宜,心中有些恼怒。 “那江东可征否?” “陛下,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 “那江东畏我大魏否?” “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 赵咨一席从容的对答,使曹丕十分叹服,不得不改用恭敬的口气问道:“江东如大夫者几人?” “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听到如此得体的外交辞令,魏国朝廷上下都对赵咨肃然起敬。曹丕也连声称赞赵咨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 曹丕没占到便宜,只能按照流程,封孙权为大将军,荆州牧,使持节都督交州军事,加九锡,并命太常邢贞,前去册封。 原本曹魏的大将军是夏侯惇,可现在夏侯惇不得不给孙权让位了。 邢贞出身河间邢氏,大族出身,曾担任魏国中尉。邢贞虽名声不显,可在历史上,卫尉程昱与邢贞争威仪而被罢免,可见其权势。 邢贞到后,按照礼节,孙权当出城远迎。 顾雍当即表示反对。 “至尊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 对于向曹魏称臣一事,孙吴上下,其实是多有不满的。 在很多人看来,孙权凭什么比曹丕矮一头。 联盟可以,称臣,那不行。 孙权只得解释道:“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于是率百官出城迎接。 邢贞到了建业,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 此举惹得众人大怒。 顾雍当即怒斥道:“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胆敢妄自尊大,难道以为我江南势弱,无方寸之刃?” 如此赤裸裸地威胁,吓得邢贞脸色大变。 在邢贞看来,江东乃蛮夷之地,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也非不可能。顾雍还真有可能对他刀剑相向。 他就是来册封的,可不想丢了性命。 于是邢贞赶紧下车,与孙权相见,并车入城。 好在孙权不在意这些,而且顾雍刚才的举动,也为江东挣足了颜面,孙权心中是很高兴的。 可事情并未因此结束。 邢贞刚入城,忽然一人在车后放声大哭。 “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国家并许洛,吞巴蜀,反而令主上受人封爵,实乃奇耻大辱。” 众人望去,乃是徐盛。 邢贞在车上听到哭声,转头望去,见不少江东之人,俱是落泪,忍不住跟随从叹道:“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 一路波折,总算到了吴宫。 “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今封君为吴王,使使持节太常高平侯贞,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将军、使持节、督交州,领荆州牧事,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东夏······今又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 一番折腾后,孙权领命谢恩。 ······ 孙权向曹丕称臣,曹丕册封孙权为吴王的消息,立刻便传遍四方。 天下势力第二和第三的两方联合起来,目的不言而喻。 孙权就是一方崛起的诸侯,本身并无心理枷锁,是否向曹丕称臣,对于治下大部分人来说,并不受影响。 可这件事却让刘备为难了。 刘备得知此事,愤怒地连桌案都踢翻了。 孙权可以毫无顾忌地跟曹丕合作,可他这个打着“兴复大汉”旗帜的汉室宗亲,却不能如此。 从曹丕篡汉,双方便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哪怕是虚与委蛇也不行。 曹丕称帝时,刘备部下也有人劝他也称帝,以继汉室。 刘备很动心,而天下也确实需要一个刘姓天子向世人昭告,炎汉并没有亡。 可刘备犹豫许久,最终没有同意。 他现在不过四县之地,没有称帝的条件。而且他一旦称帝,也没法跟孙权交代。 之后刘备除了为刘协发丧,并未做其他事,一直隐忍待时,积攒实力。可现在,他没法再忍下去。 “孙仲谋若真一意孤行,我便与他,彻底决裂。” 马谡闻听消息,赶忙劝道:“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曹贼势大,思汉忠良,备受打压。咱们只有团结各方势力,方有复汉的可能。 孙仲谋此人,绝不可能真心归顺曹丕。我料他与曹丕合作,乃是驱狼吞虎之计。” 发了一通火的刘备此时也平静下来。 他也知道,跟孙权分道扬镳,于事无补,反而会葬送他们这支“复汉”力量。 “主公,今天下风雨飘摇,我等更当,和衷共济。” 刘备心中有万千不甘,此时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上天为何不助我炎汉?” 在马谡的劝说下,刘备选择继续装死。 孙权称臣之事,他假装不知道,只是不停地派人前往建业,向孙权索要粮食,士兵。 孙权也知道事情做的不地道,又给了刘备两千兵,算作补偿。 可整个荆州,暗流涌动,人心混乱,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