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过,程书依约到了将军府。
温昭今日特地将杜夫人和杜筠打发了出去,此刻府中前厅只有二人。
程书迈着步子缓缓走向前厅,在看到温昭那一刹那,不觉感慨白驹过隙。
“温昭,你老啦,我也老啦。”程书身子骨尚可,只是年轻时少白头,如今已然是满头银发,风烛残年算不上,可却是饱经风霜了。
温昭笑呵呵地上前:“是啊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可不就老了。”
温毓和温澄候在一旁,见父亲和程书都落座了,这才让人摆宴。
温昭让人端了一坛酒上来: “太傅,此酒是十八年前我父亲埋下的黄酒,当年是想备给妹妹的孩子的,如今只能我们喝了。”
程书面色平静,闻言也只是笑了一下:“是吗?那真是小老儿的荣幸了。”
二人又说说笑笑地扯了一番,杯中酒满了一杯又一杯。温毓和温澄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吃着菜。
“太傅,我此番找您的缘由想来您已是知晓了。”温昭不愧为军中将领,说来也是直来直去的,他往程书的酒杯里再次倒满了黄酒,脸颊微红,眼神清明,“我就问您一句话,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程书虽然是个文臣,但酒量可不一般,黄酒醇厚甘冽,后劲十足,他虽然也红了脸,可瞧那眼神格外清晰,分明是半点不醉。
程书似是有点迟钝,半响才转了转头:“活与不活,你又能如何?”
温昭激动地把酒碗“duang”地一声搁在桌上,想起身大声吼几句,但一瞧自家那两小子都在看他,又降低了声音:“太傅!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就当认回我温家,好生养着,将来成婚生子平安过完这一生!”
程书坐姿端正,面容平和又从容,仿佛与那激动得面色涨红的温昭不是在同一个桌上吃饭。
“认回温家,可她也是晋王的孩子,你私藏前朝皇室中人,若是被明武帝知道,你觉得温家上下还能保住吗?”
温昭狠狠摸了把脸,声音低沉:“当今陛下是个明君,不会容不下一个孩子的。”
“呵,”程书冷笑了一声,“找到人之前自然是那么说,可若找到之后呢?他就不怕这孩子匡复大晋吗?”
“太傅!”温昭愕然,“您此话何意?您是想利用那孩子不成?!”
程书侧头紧盯着他,语气漠然:“我不曾利用她,也不想利用她。”
“你今日找我来,无非就是见到了三三,心中有疑问,”程书端起碗饮了一口酒,“那好,我告诉你,对,三三就是温贵妃的孩子。”
他的话刚一落地,温家三父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心中的疑惑骤然变成肯定的答案,既有欣喜亦有担忧。
“你、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当年我们先于明武帝遍寻宫中都找不到那孩子……”温昭紧盯着他,突然回过了神,“……是你,当年是你带走了那孩子。”
程书见他面色涨红得不行,拍了拍温昭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冷静冷静。
程书见他和那一直不出声的兄弟俩一直紧盯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简单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明。
“……就是这样,我查清之后就回了东京城一直守着殿下。”
温昭心肠软,边听边哭了起来:“那孩子真是……真是受了好多苦啊,我听二郎说她在酒楼做活,每天都很累,吃不饱穿不暖的……是我这个舅舅对不起她啊!”
一旁的温澄想出声解释没有那么惨,但温毓看老父亲哭得涕泗横流,按住了蠢蠢欲动想站起来解释的弟弟。
程书拍了拍哭成泪人的温昭,安慰道:“将军,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惨。”
“真的吗?”温昭眼眶通红,眼泪鼻涕都流到了一起,温毓看不下去,拿出帕子递给父亲示意他擦擦。
温昭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儿子还在一旁,急忙接过帕子背过身去仔细擦脸。
待他擦完脸,人也平静了下来,程书才回到他刚刚的问题:“真的,殿下是个知足常乐的孩子。”
温昭手里拿着帕子背回身来对着程书,又问:“那东京城近来盛传的歌谣,是不是说的就是三三?这歌谣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程书心里叹了口气,只道:“说的是三三,但歌谣不是我弄出来的,是手底下人自作主张……”
“手底下人?看来太傅您真的……是想拥护三三匡复大晋吗?”温昭心中震惊不已。
“我深受温贵妃大恩,自然是想保着殿下平安度过一生,可她身份使然,这是她的宿命。”
“什么狗屁宿命?!”温澄一番听下来,此时不免有些为三三打抱不平,他站起身子,厉声道,“她生来未享受过任何富贵,为何要为那所谓的身份平白搭上自己的一生甚至性命?!”
温毓见他如此激动,低声呵斥道:“温澄,不得无礼!”
“兄长!你不也这么认为吗?!”温澄低头看了温毓一眼。
温毓手上使了些力气,一把将温澄给拉坐了下来,低声威胁:“温澄,闭嘴,再嚷嚷小心我……小心我揍你!”
温澄却不怵他,使劲想挣开兄长箍住的手。
温昭蹙眉看向温澄:“温澄,喝酒了撒酒疯是吧?大郎,带他回去歇息。”
温毓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温澄,应了声是就拉着温澄往后院走。
“你这两个儿子,挺不错的。”程书似是一点都不受刚刚温澄的话的影响,他有又端起碗饮了一口酒,看向温昭,“一文一武,甚好甚好。”
“太傅,您刚刚所说所为何意?”温昭没接他的话,又绕回了刚刚的话题。
程书端着酒碗,露出了那双鹰眸般锋利的眼睛:“殿下就是殿下,就算她不肯复国,可底下的人会愿意吗?”
“你以为底下人要的是她登基复国吗?温昭,过了十八年的安生日子,是不是忘了当年征战沙场,尔虞我诈的日子了?”
“只要她是晋王的子嗣,只要有她在,出兵就有由头。”
温昭默然半响,直到程书喝完了那剩下的半碗酒,才拿过酒壶给他续酒:“太傅手底下想必是召集了不少老臣和将士吧?”
程书没回答他,但此时的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三三的意思呢?她愿意吗?”温昭又问。
程书摇了摇头:“殿下心软善良,我曾问过她,她的意思是不愿掀起战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那何不……”
“何不什么?她的身份注定了是要向大楚皇帝亮剑厮杀的,你要她安稳,便是要她放下手中的刀任人宰割!再说了,你能护她吗?就算能护她,你能护她一辈子吗?!”程书骤然提高了声调。
温昭给程书续完酒,端着那酒坛陷入了沉默。
“我要见她,”温昭放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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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肯定道,“我要见这孩子。”
程书再次拿起酒碗,此次不同前两次饮酌两口,他仰起头颅一饮而尽,“好,你要见她,自去来财酒楼见吧。”
那日的宴席说不上不欢而散,但也论不上宾至如归。
程书自那日起便待在书铺一直不再出门,院里的枯树渐渐冒出点新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唯有挂那枝头上的红纸灯笼随风摇曳时才能听出点沙沙动静。
落叶一茬又一茬地随风扬起又落下,程书坐在院中,手掌张开托住了那本该落向地面的一片枯叶。
枯叶的纹路干巴得早已看不清,三三将那随手拦下的枯叶折了折,发现折不出她想要的模样,折腾了好一番才不甘心地扔回了那枯树底下。
“三三,长安街西北巷的将军府,今早遣人来订了十坛芳菲酒,你去送吧。”老板娘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但她吩咐三三时丝毫不乱,可见其功力之深厚。
三三靠在后院那棵枯树上,本想趁机偷个懒,结果还没开始呢,就被老板娘安排了活。
“知道了!”三三拔高了声音,抬脚绕到仓库里取酒装车。
“今日我听闻那英雄楼请了戏班子过来唱戏,夫人何不同阿筠一道去看看?”温昭今日休沐,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的事情,眼下要将杜夫人和杜筠支离府中。
杜夫人爱看戏,平日里用过早饭之后惯例是要再喝杯养生茶的,听温昭这么一说,这下连茶也顾不得喝了,招呼着杜筠就要备车去那英雄楼。
温昭笑呵呵地将二人送出门,眼见马车驶离出了巷子,这才赶紧回去叫了温毓和温澄出来。
“父亲,可是要同三三认亲?”温毓问道。
温昭反问:“不然呢?”
温毓蹙了蹙眉:“儿子觉得,现在认亲不是好时机。”
一旁的温澄难得同兄长意见一致:“儿子也这么认为。”
温昭掀袍坐下:“大郎你说说为什么不是好时机?”
“眼下那歌谣四起,虽然已经把传唱的乞丐都抓了,但毕竟还有许多人听过这歌谣,前朝不肯归顺的臣子将士不在少数,虽没有再做官,可本领却还在,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难免一呼百应,祸乱一方。”
“若是此刻父亲与三三相认,三三的身份还能瞒多久?会不会被人认为父亲也是想……”
“……一招不慎,恐全家将没。”
温澄也道:“大哥说得不错,再者,那太傅当日也说了,是底下人弄出的事情,如果三三不能回去解决好这事的话,那日后恐怕还会有更棘手的事情。”
温昭感觉这两日的气都要被自己叹完了。
“可待会三三就来了,这怎么办?”
温毓笑了笑:“这很简单,让管家孙伯去接待她,我们父子三人躲在屏风后即可。”
“可是大郎啊,如果此时不认亲,何时才能认亲呢?”温昭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底充满了无奈。
温毓没有回答父亲。
“或许不一定要明面上的认亲,双方心知肚明如何呢?”温澄道。
温毓侧身瞧他,眼底微微惊讶。
温昭点点头:“对啊,我们双方心知肚明即可,又不一定要大肆宣扬搞得众人皆知。”
温毓思忖片刻,难得同意了弟弟的提议。
父子三人费尽心思筹谋了一顿,殊不知三三早已知晓温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