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光晴好,沈钦兰携妹妹钦月,带着雨儿、云溪出了门,往城东脂粉铺子买胭脂。
铺子里香气氤氲,檀香混着各色脂粉的甜腻,熏得人有些发晕。沈钦兰站在柜台前,指尖捻起一盒胭脂,开盖轻闻,又放下。她选脂粉一贯如此——不喜浓艳,只取素净。挑拣半晌,最终只选了一盒茉莉香粉,一盒玫瑰胭脂,皆是极淡的色。
沈钦月却不同。她兴致勃勃地试了又试,这个也想要,那个也舍不得,最后挑了三四盒,还拉着云溪问哪个颜色更衬肤色。云溪在一旁帮着参谋,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钦兰由着她闹,自己付了账,站在门口等着。
春日暖阳斜斜地照下来,巷口飘来街边小摊的糖香,混着市井的喧嚣,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不多时,沈钦月心满意足地出来了,挽着姐姐的胳膊笑道:"姐姐,买完脂粉也乏了,咱们去醉仙楼吧?既能听戏解闷,又能吃些精致点心。"
沈钦兰想了想,点头:"也好。只是早些去早些回,莫要耽误了回府的时辰。"
醉仙楼位于城东最热闹处,上下三层,一楼大堂散座,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姐妹俩被小二引着往楼上走,刚到二楼拐角,迎面便撞上两个年轻公子。
打头那个二十出头的模样,身材魁梧,生得周正,原本正与身后那人说笑。可就在瞥见沈钦兰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脚步顿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沈钦兰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春衫,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被那样直直地盯着,她眉头微蹙,却没有多看那人一眼,只垂着眼往前走。
雨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将沈钦兰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两个公子,脚步却没停,跟着小二快步进了雅间。
门合上,雨儿才小声嘀咕:"那位公子也太失礼了,哪有这样盯着人看的?"
沈钦兰在窗边坐下,对雨儿说:"算了,不必理会。"
云溪已吩咐小二上茶点。不多时,一壶热茶、四样精致点心便摆了上来。窗外楼下,戏台上锣鼓声起,一出身段曼妙的折子戏开了场。
唱腔悠悠地漫过来,姐妹俩捧着热茶,渐渐将门口那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一出戏看完,天色已暗。
沈钦月往窗外看了一眼:"姐,咱们该回去了,再晚姑母该担心了。"
沈钦兰点头,两人起身下楼。
马车辚辚往林府方向驶去。走了一程,拐进一条离林府不远的僻静巷子时,车轮忽然一顿。伴随着车夫的低喝,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巷子里光线偏暗,两侧是斑驳的院墙,风卷着落叶飘过,添了几分压抑。
沈钦兰正要开口问,便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车里坐的可是林尚书府上的女眷?"
雨儿脸色一变,立刻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去——
巷子口,两匹马拦住了去路。马上坐着的,正是方才在醉仙楼遇见的那两个公子。
雨儿沉下脸,厉声道:"你们是谁?为何拦我家小姐的马车!"
那瘦些的公子催马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这位姑娘莫急,我们并无恶意。在下王承宇,乃翰林院编修王大人的第四子。"他往旁边一指,"这位是威远将军府的嫡长子,李砚舟李大公子。"
李砚舟勒着马,望着轿帘道:"姑娘,在下李砚舟。我在京城从未见过你这般气质的姑娘,听闻林尚书府近日有亲友来访,不知姑娘是林府的哪位亲友?"
沈钦兰眉头紧蹙,隔着车帘,声音清冷:"公子既然知道我们是林府的人,便该知晓分寸。请让开,我们要回府了。"
李砚舟却不走,反而催马往前靠了靠:"姑娘,在下只是想请教姑娘芳名,日后也好……"
"这位李公子!"沈钦月也探出头来,冷着脸道,"你们再不走,我们就要喊人了!"
王承宇在一旁打圆场,笑嘻嘻道:"两位姑娘别恼,李大公子是真心仰慕,没有恶意……"
沈钦兰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站在巷子里,冷冷的开口:
"李公子,王公子。你们既然知晓我们是林府的人,便该知晓分寸。男女授受不亲,这般拦轿追问,已是失礼。我们要回府了,请二位速速让开,莫要再在此处纠缠,免得失了彼此的体面。"
李砚舟被她这一顿数落,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翻身下马,走到沈钦兰跟前,伸手就想抓她的手腕——他也不是要欺负她,只是急了,想让她听自己把话说完。
雨儿急忙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沈钦兰心头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攥紧了衣袖。
就在此时——
"李砚舟,你在干什么!"
一道冷厉的大喝骤然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一身藏青色一等侍卫官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正是林伯安。他目光如刀,直直地落在李砚舟身上,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钦兰听到那声音,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三表哥……"
林伯安大步走到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盯着李砚舟,一字一句道:"李砚舟,你乃威远将军府的嫡长子,竟在僻静巷子里纠缠良家女子。传出去,丢的是你威远将军府的脸面!你要是再敢无理,休怪我以''冒犯命官亲眷''为由,拿你去见京兆尹!"
李砚舟被他这副气势震住,退后一步,讪笑道:"林三,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想认识你表妹,没别的意思。"
林伯安冷笑一声:"想认识?拦车堵路,动手动脚,这就是你李大公子的做派?"
李砚舟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伯安那冷厉的目光逼得说不出口。
王承宇早已缩在一旁,连连拱手:"林三爷息怒,息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灰溜溜地翻身上马,落荒而逃。
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伯安这才转过身,看向沈钦兰。她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他心里一软,声音便放轻了:
"钦兰表妹,没事了。"
沈钦兰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林伯安看了看天色:"走吧,我送你们回府。"
马车重新驶动。林伯安骑马护在车旁,一路无话。
晚膳后,林伯安在屋里坐立不安,转了好几圈,终于下定决心。
他换了身衣裳,往芷兰院走去。走到院门外,他站定,对阿九道:"去请钦兰表妹出来,就说……就说我有话跟她说。"
阿九应了,跑进去。
不多时,沈钦兰便出来了。她换了身家常衣裳,披着一件月白色披风:"三表哥找我?"
林伯安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表妹,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园走去,阿九远远的跟在后面。
夜色已深,花园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岸边的兰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林伯安在湖边站定,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沈钦兰。
月光下,她的脸笼着一层柔光,眉眼如画。
林伯安望着她,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峻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净,只剩一汪化不开的温柔。
"钦兰表妹。"他声音低哑,"今日之事,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钦兰垂着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林伯安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和其他公子相看,心里又急,又难受。"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半旧的青衫。他忽然苦笑一声:"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庶子,配不上你这般美好的姑娘。"
话到此处,他抬眸,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钦兰表妹,我心悦你,愿娶你为妻。"
"不知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沈钦兰听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披风的系带,心跳得飞快,砰砰的声音仿佛能传到耳边。
她忽然想起苏文棣,想起宋景珩。
那两个人,一个斯文,一个俊秀,家世人品样样都好。可她看着他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此刻她才明白——不是他们不够好,而是他们都不是眼前这个人。
不是这个会在她危难时挺身而出的三表哥。
不是这个会默默护在她身前的三表哥。
不是这个……让她一想起来,心里就软成一团的三表哥。
原来她心底的心意,早就系在他身上了。
她抬起头,脸颊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羞羞答答的说道:
"三表哥,我……我愿意。"
说完,便急忙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伯安听到这话,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钦兰!太好了!我现在就去跟母亲说,告诉她我要娶你,我会求她成全我们!"
沈钦兰吓了一跳,抬起头,脸更红了:"现在?"
"现在!"林伯安一脸认真,"我等不及了。万一母亲又给我们相看别人,那可怎么得了?"
沈钦兰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声道:"你……你也太急了些……"
林伯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不像话。他轻声道:"不急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点头,不能再等了。"
沈钦兰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林伯安感受到了,笑得像个傻子。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兰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好一会儿,沈钦兰才轻声道:"你先回去,明日……明日再说。"
林伯安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那你早些歇着,我明日一早便去跟母亲说。"
沈钦兰"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笑得一脸傻气。
她忍不住也笑了,转身快步离去。
林伯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正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他心里亮堂堂的。
他咧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