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里有些不解,五皇子的毒分明已经解了,难道身体还有问题?
带着疑惑她来到了江南绣坊后院。
赵珩已候在窗边。见她推门而入,他起身颔首:"林五姑娘。"
"殿下。"林淑音福身落座。
赵珩亲自斟了一盏茶:"今日请姑娘,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往后每月,能否再为我把一次平安脉?诊金照旧。"
林淑音抬眸看他:"伸手,我先诊脉。"
三指搭上脉枕,凝神细探——脉象平稳有力,盘踞多年的阴寒之毒已荡然无存。她收回手:"殿下,你体内的毒已清尽,以后不必月月把脉。"
赵珩却没收回手看着她说道:"还请姑娘答应。"
"五殿下,这是为何?"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只要我没死,下毒之人便不会罢手。近日连办几桩差事,父皇颇为满意,所以他盯我只会更紧。我怕他不只在药里动手,连日常饮食都不会放过。"
林淑音静静看着他。
窗外传来绣娘们低低的笑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却仍要往前走。
"好。"她点头,"我答应你。"
赵珩松了一口气,收回手:"多谢。下次诊脉,便要等我从崖州府回来,明日我会启程赈灾。"
"北边的灾情如何了?"
"崖州、河间两府已陆续降雨,可田地干裂太久,枯死的庄稼拔起来都脆得掉渣,好在赈灾粮备足,官府也会护送灾民返乡,应当能赶上春耕。"
林淑音"嗯"了一声,能赶上春耕就好。
诊脉结束,林淑音就带着知夏上了马车,刚进二门,管家便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提前下衙,正和夫人在正厅议事呢。"
林淑音想着回房也无事,就往正厅而去。
林如海坐在上首:"赶紧将上次预备施粥的粮食取出来,一部分做成干粮送到府衙,一部分直接拿过去。官府这几日组织灾民返乡,干粮方便携带。"
沈氏点头:"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多蒸些馒头、饼子一并送去。"
"父亲,母亲,"林淑音插话,"我这边有些药材,灾民路上若有风寒病痛,也能应急。"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也好。"
她转身偷偷吩咐知夏去药铺再采买些常用药,正说话间,下人来报——三少爷出门去了酒楼。
林如海眉头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醉仙楼的雅间里。
桌上几碟小菜已经凉透,没人动筷。
林伯安倚在窗边,指尖转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锦袍公子。
这位锦袍公子叫钱书朗,今年十六岁,他此刻正皱着眉:"林三哥,我知道母亲对二嫂太苛待,可我一个男儿家,管内宅的事……"
"你过来,我有法子。"林伯安招招手。
钱书朗凑近,林伯安压低声音,将那"法子"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他靠回椅背,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少年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林三哥,"钱书朗苦着脸,"这也太委屈我了吧?就没别的法子?"
林伯安拍他肩膀,笑意不达眼底:"委屈你一时,换你二嫂一世安稳,值不值?"
他倾身:"你娘对你二嫂做的事情,迟早要传到你爹耳朵里,传到你未来岳家耳朵里。"
钱书朗神色渐渐凝重。
他想起二嫂林淑晚,晨昏定省立在廊下,冬日里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敢挪一步;想起母亲冷言冷语时,二嫂垂着眼睫,将委屈咽进肚子里的模样。
"……行。"他咬牙,"我听三哥的。"
林伯安满意地笑了,又叮嘱几句,起身离开。
永昌侯府,正院。
钱夫人正看着账本,门"砰"地被撞开了。
钱书朗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眶青紫,嘴角渗着血丝。钱夫人惊得账本落地,扑过去:"我的儿!谁打的?"
"母亲!"钱书朗双膝跪地,涕泪横流,"你以后能不能对二嫂好一些?求你了!"
钱夫人一把拽住他,又惊又怒:"说清楚!是不是林淑晚那个贱人找人——"
"不是二嫂!是林三哥!"钱书朗摇头,"今日我找他切磋武艺,他突然对我大打出手。他说……他说母亲苛待二嫂,他是为二嫂出气!"
钱夫人脸色骤沉:"那个小畜生!不过是个庶子,也敢——"
"母亲!"钱书朗死死拉住她衣角,身子抖如筛糠,"你不能去!你再去磋磨二嫂,我就活不成了!"
"他还敢杀你?"
"他怎么不敢!"钱书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恐惧,"春猎时他救过皇上的命!皇上对他器重得很!只要做得干净,不留把柄,皇上知道了也不会为难他!"
他往前膝行两步:
"他还说——若母亲再苛待二嫂,不光我活不成,就连母亲您,他也敢下手。"
钱夫人脸上的愤怒僵住了。
她看着儿子肿得变形的脸,想起林伯安"天不怕地不怕"的名声,想起御前侍卫的腰牌,想起皇上亲口夸过的"忠勇"二字……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
她不怕林淑晚那个软柿子。可她怕林伯安那个疯子。
怕他真的敢杀人。
"他……他真这么说?"
钱书朗用力点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母亲,儿子怕啊……"
门被推开,永昌侯大步走进来。
他刚下朝,一进门就看见儿子跪在地上脸肿如猪,妻子脸色惨白地站着,顿时沉下脸:"怎么回事?"
钱书朗抽抽搭搭又说一遍。
永昌侯听完,脸色铁青,盯着钱夫人厉声道:"无知妇人!你苛待儿媳的名声,如今传得满城风雨!书朗以后还要娶媳妇,到时,还有哪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受你磋磨?"
"老爷,我冤枉……"
"冤枉?"永昌侯冷笑,"前几日林如海特意找我说话,说什么''没教好女儿,侍奉不周'',我当时还纳闷——如今想来,人家那是听了外头的传言,来敲打我!"
他指着钱夫人,一字一顿:"你若再敢苛待二儿媳,就滚回老家去,永远别回来!"
说完甩袖而去。
钱夫人愣在原地,看着丈夫背影,双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眶红了又红,终究泄了气:"罢了……往后不对她苛待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林淑晚接到了婆母"请喝茶"的传话。
她手里的针线一顿,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粒血珠。
这个婆婆,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理了理衣裳往正院去。一路上,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是又想出什么新法子磋磨她?还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要拿她撒气?
进了门,却见钱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有些复杂。
"坐吧。"
林淑晚垂眼行礼,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等着暴风雨降临。
良久,钱夫人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近来……很是懂事孝顺,往后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吧。早上多睡会儿,好好养养身体。"
林淑晚猛地抬头。
钱夫人别过脸,摆了摆手:"回去吧。"
"……谢母亲恩典。"
她退出正院,一路往回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回到房里,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婆婆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林淑晚望着那抹灰影,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