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崔濯腿上这事儿令雪枝颇为不自在，她一个百斤上下的大人，可别把人压坏了。
察觉到雪枝的意图，崔濯却双手把她圈得更紧了，俯身在她的脸颊边啄了一口，“你还不至于把爷压坏了，乖乖坐着。”
雪枝没法动弹，只能就这样和崔濯说话。
“世子爷，您为何不让四姑娘和李公子退亲呢？四姑娘都知道了李公子家中之事了。”这也是雪枝殊为不解的地方，崔濯瞧着不像是如此拘泥礼教的人。
崔濯挑眉，“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插什么手呢？”
雪枝疑惑地看着他，现如今国公府上下说是崔濯一个人的一言堂也不为过，他的父亲晋国公一心只知道花天酒地，国公夫人又困于内宅，许多事情无法做主，崔濯这又是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可是那怀孕之事......”
“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李家那边既然已经处理好了，何必再求全苛责，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相安好。”崔濯勾起雪枝一缕发丝放在指尖勾缠把玩。
这门亲事说实在话崔濯要多满意也没有，但是这个节骨眼确实不宜改换婚约，授人以柄。
雪枝登时打了个寒颤，她勉强地笑了笑，语气尽量如常地说道：“那现下世子爷可以放一百个心了，今儿四姑娘见了那李公子，恐怕如今正欢欢喜喜地备嫁呢！”
雪枝已经尽力用平稳的语气说话，但最后也变得阴阳怪气，不着四六。
但崔濯似乎没有察觉，神色淡淡道：“既然四妹喜欢，那自然是两厢欢喜。”
雪枝见崔濯这般态度，便也知道此事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就只能闭口不谈。
安置之后，雪枝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李束房中那个未知姓名的通房丫鬟，应当也是和她一样的身份低微，无论是否是自愿跟着李束的，她总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欢欢喜喜怀上的孩子，却不曾想竟是李束前途的绊脚石，踢开这枚绊脚石，他才能官运亨通前程似锦。
归根结底，是李束与她欢好有了孩子，凭什么要这个弱质女子来承担两个人错误的后果？
如今阴阳两隔，李束即将迎娶高门贵女，烈火烹油，而那通房丫鬟和未出世的孩子，却只剩下冢中枯骨，无人问津。
雪枝不由得物伤其类，怔怔地落下泪来，那女子从前的下场，是否就是她将来的结局？
雪枝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能再磨叽了，她必须要跑，而且要尽快地跑，离开晋国公府这座吃人的魔窟！
自那日过后没几日，李家便遣了媒人上门，两家互换了庚帖，这婚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雪枝今日服侍着崔濯穿衣，道：“世子爷，妾身有件事情，想请世子爷准许。”
雪枝难得有事朝他开口，崔濯道：“何事？”
“四姑娘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妾身身份低微，没资格给四姑娘添妆，但好歹相识一场，妾身想着给四姑娘送几件首饰当礼物，也算是全了礼数，只是妾身手中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不知可否出府一趟，去外头瞧瞧有没有什么好物件？”
不过是一件小事，崔濯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给雪枝添了一百两银子，让她去置办东西。
“你也别光顾着给四妹买东西，你自己平日里也需穿戴得好一点，你是我的人，便是代表着我的脸面，成日里素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爷亏待了你呢，爷给你派几个侍卫保护着，近来京城里不太平，出门还是要小心些。”崔濯捏捏雪枝的脸颊叮嘱着，他很喜欢捏雪枝的脸，手感柔嫩丝滑，近来养了些许肉，捏起来更顺手了。
雪枝“羞怯”地低下头，“是，妾身知道了。”
雪枝送走崔濯后，收拾打扮一番，便拿着崔濯的令牌出门去了。
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当属蓬莱阁，雪枝径直去了那里。
甫一下车，便有店里头的伙计迎上来，端着笑脸道：“欢迎夫人莅临蓬莱阁，夫人有何需求尽管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为姑娘挑选首饰。”
蓬莱阁是城中少有的聘请女伙计的铺子，整间铺子里无论掌柜还是伙计，都是女子为主，服务的也主要是女客。
雪枝落在女伙计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羡慕。
“我们姑……我们夫人想为家中女子出嫁添彩，你们店中有什么好物都拿上来，我们夫人不拘什么价格。”碧霞充当雪枝的嘴巴说话。
伙计在蓬莱阁做工多年，自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见雪枝穿戴不凡，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笑道：“夫人请随我上二楼吧。”
蓬莱阁中最出名的便是这二楼所展示的首饰，所有首饰全天下只此一件，做工精细，款式新颖，最适合为女子出嫁压箱底。
“夫人请看，这是一支金凤展翅掐丝金簪，这凤凰的翅膀薄如蝉翼，行动时翅膀震颤，有如凤凰腾飞，灵动飘逸。”
伙计给雪枝展示的这支金簪，金灿灿的光华耀眼夺目，簪上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凤首高昂，仿佛凤唳九皋，声震于天，翅膀上的羽毛用细小的金叶子层层垒叠，却纤细轻薄，完全没有厚重之感，堪称巧夺天工，浑然天成。
雪枝一瞬间便被吸引了，手指不由得抬起来去抚摸那支簪子，可金光刺目，顷刻之间便叫雪枝回过神来。
雪枝定了定神，摇头道：“我并非那姑娘的正头长辈，送这个，不合适。”
伙计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引雪枝到另一边去，道：“那夫人请随我来，瞧瞧这个，这个是黄玉丝玉镯，这对玉镯是从云滇山中的玉矿中采出来的珍宝，玉身晶莹剔透，光泽细腻柔和，更难得的是，触手生凉，实在是上佳之物。”
这对黄玉手镯全然没有一丝杂质，雕琢得圆滑温润，的确是上品。
雪枝一眼便觉得不错，送给崔沄正好。
“这对玉镯，要价几何？”
伙计道：“这对玉镯明码标价一百零八两，请夫人莫怪，我蓬莱阁童叟无欺，明码标价，概无论价。”
一百零八两。
崔濯只给了她一百两，若是想买这对玉镯，她自己还得倒贴八两银子。
雪枝倒不是不舍得花，只是八两银子是她两个月的月钱，她还要攒着出府的银子，这一下实在犹豫。
雪枝未出声时，周遭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哄闹声。
“还是李兄有本事啊，那小桃仙可是轻易不见客的，李兄不仅见了她，还梳拢了她的初夜，实在是高啊！我等兄弟自愧不如啊！”
雪枝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日在府中见到的那个媚眼如丝的女子身影。
她不是只愿意见崔濯吗？怎么这会儿又跟了旁人？
“欸，于兄有所不知啊，这女人最怕用情，特别是这风尘之中的女子，只要用情，便是天上的仙女，也得乖乖雌伏啊！”
雪枝闻声身体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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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前不久雪枝曾在府中听闻，正是那国公府板上钉钉的女婿——李束。
“嗐，李兄这是说的什么话，婊子还能有情？”
“此话差矣，是人皆有情嘛，于兄若喜欢，明日咱们忘忧楼再叙，我定让小桃仙乖乖地服侍于兄，如何？”
“那敢情好，我可肖想那女人许久了，就是平日里面儿都见不上，再叙沾李兄的光，可以一亲芳泽了，哈哈哈哈。”
李束招来伙计，吩咐道：“你们楼里最新奇的首饰，都送到忘忧楼去给小桃仙，爷都包了，拿着账本去长安街李府报账！”
李束阔气地吩咐，刷地摇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向楼梯，无意往那角落里一瞥，只见一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站在那里，背影像极了那日在崔沄身侧见到的那个小婢女。
思及那抹身影，李束便觉得神思飘飘，若是能一亲芳泽，那不比什么小桃仙更神仙快活？
李束觉得那婢女穿戴比旁的小丫鬟好些，应当是崔沄身边的大丫鬟，也不知是否能随崔沄陪嫁到李家，届时还不是任由他捏扁搓圆？
而此间夫人衣着考究，挽发的簪子上的东珠都价值不菲，应当不是一个小丫鬟能用得起的。
李束只觉得自己夜有所梦，看个女人都像她，便也不觉有他，径自下楼去了。
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雪枝却觉得通体寒凉。
这个李束，在崔沄面前装得如同陌上无尘公子一般，私下里却和一般狐朋狗友混迹勾栏瓦肆，分明就是想娶回家一个贤内助，在外头养一群莺莺燕燕，坐享齐人之福。
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哄骗得小桃仙委身于他，还坦言要将她送去伺候旁人。
此间官员之间赠妾送婢都被传为雅谈，更何况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那小桃仙当真可怜，而崔沄也是。
雪枝抚摸着那对黄玉手镯，轻声道：“帮我包起来吧。”
这世道如此艰难，女子若不对自己好一点，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雪枝解下腰间的荷包，让碧霞去结账，伙计也让人去包装这对玉镯，笑道：“小童还需些许时间才能包好，夫人是否上三楼雅间稍坐片刻？”
雪枝点了点头，伙计麻利地引路，开了雅间，给雪枝上了茶和点心。
雪枝临窗而坐，楼下繁华的商业大街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颇有都城气派。
雪枝抬眼扫过底下的街道，无意中看见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背着一个红色罗衣的少女，怪异之感一扫而过。
但雪枝并未多想，她更挂心她心中一直琢磨的事情。
“姑娘，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不知可否？”
伙计给雪枝添茶，道：“夫人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雪枝道：“你可知，从荣阳街到城门口，走哪条路最近？”
伙计眼中掠过一抹惊讶，很快道：“距离荣阳街最近的是西城门，从街口往青石大桥进昌富街，拐进花儿巷，直走便是西城门了。”
雪枝暗暗记着路线，又问道：“那最远是哪条路？”
伙计道：“自玉华街出，拐进朱雀大道一直向南，便是南门出口，那儿最远。”
雪枝嗯了声，摸了颗银裸子给她，“多谢姑娘，我希望，今日你我的交谈，断无第三人知晓。”
伙计接过银裸子，虽诧异于雪枝的举止，但也知晓其中利害，道：“请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