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春深，飞燕掠过檐兽的犄角，压枝低的残雪化成水滴，嗒嗒地落进泥土里。
雪枝得了召唤，穿过朱漆围廊，从后罩耳房往老夫人的房里去。
雪枝是晋国公府老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管着老夫人日常的针线活计。
因着国公府有旧例，丫鬟小厮年岁到了可以赎身出府去，雪枝活计做得贴合老夫人的心里，平日里得了不少赏赐，却和月例银子一起攒着，等着二十岁到，可以求一求老夫人的恩典，放出府去。
老夫人平日也时常召她吩咐活计，雪枝也不觉有他，直接走到松龄堂正堂门口。
正碰着大丫鬟长春从屋里出来。
雪枝见了礼，问道：“长春姐姐，老夫人可在里头么？”
长春脸盘圆，估摸着正月里吃多了，笑起来愈发富态，正是老夫人最喜欢的长相，瞧着十分有福气。
平日里见着雪枝，长春总是笑呵呵的，只是今日显得欲言又止，最终开口只道：“正等着你呢。”
雪枝能在老夫人房里伺候，和长春也认识多年了，并不是个傻的，若是好事，长春如何会是这副表情，心便往下沉了沉。
她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凑近了，压低声调道：“烦请姐姐透个底，究竟所为何事，好叫我知晓如何回老夫人的话，以免叫老夫人动气伤身。”
长春服侍老夫人时间最长，心里头最向着老夫人，雪枝捏住了她的性情，自然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长春定定地盯着雪枝瞧。
眼前的少女长年累月窝在绣房，少在外头行走，肤色在半缕阳光照耀下显得白皙透亮，眼眸照水盈盈如波，绛唇似点朱色靡丽，即便是如此素面朝天的模样，也难掩倾国之色，真是好一幅冰肌玉骨。
只是，美貌盛人于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小丫头而言，未必是好事。
长春微叹一声，她知道雪枝想出府的心思，此时难免起了恻隐之心，隐晦提醒道：“老夫人看重你，待会儿回话之时，务必要慎重考虑，再行答复。”
被长春这么一说，雪枝愈发觉得心慌，掐着掌心露出笑容来，道：“多谢长春姐姐。”
雪枝给自己打劲，打帘走进老夫人的房内。
虽是春意渐浓，如今天气还是有些寒津津的，老夫人年事已高，房里依然烧着金贵的银丝碳，走进去扑灭一身寒意，暖融融地令人发困。
雪枝打眼一瞧，不只是老夫人高坐塌上，身侧也立着老夫人的大儿媳，如今晋国公夫人陶氏。
儿媳侍奉婆母乃天经地义，原本并无不妥，只是方才经长春这么一说，蓦地看见这番景象，叫雪枝霎那间心头惴惴。
“雪枝见过老夫人、夫人。”雪枝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跪地规规矩矩地磕头。
老夫人和蔼地笑了，说：“好孩子，起来吧。”
雪枝依言起身，不敢抬头直视主人，只是恭敬地低头等着答话。
老夫人瞧着雪枝乖顺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愈发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雪枝啊，你今年多大了？”老夫人慈爱地看着雪枝，手里拢着汤婆子摩挲。
雪枝道：“今岁恰好十八。”
“十八岁，嗯，你如今正当妙龄，花儿一般的年纪，叫你来伺候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是委屈你了。”
老夫人说得和颜悦色，雪枝却吓得胆战心惊，连忙跪地俯首道：“雪枝能伺候老夫人一场，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老夫人这样说，是折煞奴婢了！”
老夫人摆手笑道：“好了好了，别动辄就跪，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何必行这样的大礼，起来吧。”
雪枝面上称是，心里头越是打鼓得厉害。
老夫人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母亲，儿媳瞧着母亲这里的小姑娘都各有千秋，想是母亲调教有方，”国公夫人接话道：“儿媳斗胆，想和母亲讨个恩赏。”
老夫人道：“你说吧。”
“儿媳想着，子湛已经二十四了，换旁的人家，都已经儿女绕膝，可怜子湛一心扑在科举仕途上，到如今身边都没个可心的人儿，起居饮食无人照料，实在不妥，儿媳瞧着雪枝稳重又最是细心周全，若她能去伺候醒之，那儿媳，可是一百个放心的。”
崔濯，字子湛，乃是国公夫人的嫡长子，晋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
雪枝闻言一下子愣住，错愕地抬头，霎时忘记了什么规矩分寸，就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国公夫人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母亲您瞧，雪枝只怕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吧？”国公夫人含笑调侃道。
雪枝不是乐傻的，相反，她快要被吓傻了，连忙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朝高堂上两位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请老夫人和夫人明鉴，奴婢绝无攀附世子爷之意，奴婢愿意伺候老夫人一辈子，伺候老夫人终老！”
老夫人见雪枝并未得意忘形，反而规规矩矩，心中愈发喜爱，语气和蔼道：“你不必害怕，以子湛的人品才干，不至于辱没了你，你如今伺候他，待到他娶了正妻，生下嫡子，届时你也能有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就有依靠了，在国公府安然度日，岂不比当丫头伺候人得强？”
晋国公府的世子爷和伺候人的小丫头，身份何止是云泥之别，老夫人一句辱没已经是极抬举雪枝了。
能给晋国公世子做通房，等到嫡妻入府，谋个姨娘的位份，再养个孩子，便是一步登天，摆脱了奴婢的身份。
但雪枝并不想攀附晋国公府，也不想当富贵公子的姨娘，她知道晋国公的姨娘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有一些甚至没有她这个老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体面，她不愿意这样，一辈子仰人鼻息低眉顺眼。
即使晋国公世子崔濯崔子湛天之骄子龙章凤姿，她也不稀罕。
“老夫人，奴婢……”
雪枝还未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老夫人便扶着额头哀叹一句：“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上了年纪，身子骨不爽利，只是坐一会儿便觉得乏累。”
国公夫人笑道：“老夫人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日后可得看着子湛娶妻生子，繁衍后嗣啊。”
而后便亲自搀扶着老夫人起身，往内室里去休息了。
今天这一出，雪枝看得分明，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婆媳二人一唱一和，便是已经提前定了，要把她给晋国公世子做通房。
这哪里是同雪枝商量？这分明是通知罢了！
她一个奴婢，哪有权力拒绝位高权重的晋国公世子？
雪枝跪在地上，铺了地龙的地板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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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热，她却觉得身上寒津津的，似是破了个大窟窿，四处漏风。
不，她是要出府的，她不想一辈子在国公府里为奴为婢，一辈子低人一等，看人脸色，日后仰仗着公府主母的鼻息过活。
雪枝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地退出正屋。
她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两位主子打消这个念头。
雪枝一天心里都揣着这件事情，进了屋也坐在炕上思索，忘记点灯，倒是长春走进来点了蜡烛，瞅见这黑魆魆的人影，给吓了一跳。
“怎么不点灯呢？这屋里暗成这样，也不嫌瘆得慌。”
雪枝抬头看了她一眼，长春是一等丫鬟，有自己单独的住处，自然不会和雪枝住在一起，来这一番，便是来劝雪枝的。
她见雪枝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叹息，搬了张凳子坐到她身侧，道：“雪枝，你这模样又是何苦呢？世子爷文武双全，权势滔天，跟了他，锦衣玉食，富贵无极，将来有了孩子，后半辈子也有靠了。”
雪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长春姐姐，若是叫你去服侍世子爷，你愿意吗？”
长春顿时哑然，沉默片刻，“我……我从未敢有过这样的心思。”
长春跟在老夫人身边七八年了，自然时时能见到崔濯，若说少女不怀春，那是假的，可是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一步登天的美梦，哪是那么好做的？崔濯那般的人物，什么天仙一般的美人没见过，如何会把她放在眼里？
雪枝明白了长春的未尽之语，扭开脸，低声道：“既然姐姐心里清楚，又何苦来劝我呢？”
长春自知没有立场来劝雪枝，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雪枝，我同你处境不同，我爹娘已经为我选定了人家，等我年纪到了，就求了老夫人的恩典出府嫁人，可是你父母双亡，是被那狼心狗肺的叔父卖身过来的，出了府，你无依无靠，又有何处可去？”
长春和雪枝不同，她父母都是府里的管事，在老夫人面前得脸，这才有底气为长春做此安排，可雪枝身后空无一人。
雪枝不以为意道：“天大地大，何处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雪枝握住长春的手：“长春姐姐，你能否帮我和老夫人说情，我蒲柳之姿，如何能侍奉好世子爷？请老夫人收回成命吧！”
长春吓得一抖，连忙按住雪枝，道：“这如何能行？你知道的，老夫人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我只是个奴才，如何能劝得住？”
雪枝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长春也不忍她多年希望落空，思索片刻道：“不然，就只能从世子爷身上下功夫了。”
雪枝一愣：“世子爷？”
长春点头道：“世子爷眼高于顶，就连陛下想将公主尚给他，他都一概拒了，想来寻常女子也入不了他的眼，老夫人虽然定了你，只要世子爷瞧不上，老夫人也勉强不来，到时候你也能名正言顺脱身了，老夫人也怪不到你头上去，离府的事情，也有了指望。”
长春说的不无道理，雪枝心念一动，问道：“长春姐姐，世子爷何时回来？”
长春道：“约莫再过几日吧，上次世子爷给老夫人来信，说是三月底归家，应该快了吧。”
难怪老夫人这么着急，看来她也得赶快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