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忽然一阵心虚。
这一战发生在神魔大葬最深处,彼时周遭早已经没有活物,世人皆不知情。
她没想到动静竟有这么大。
这么大动静,决计瞒不过君不渡——他的修为已然通天彻地,出这么大的事,连鹤影空都能有感应,何况是他。
他果然是知道的。
扶玉生平第一次不敢回忆过去。
她不敢细想,那一天君不渡是怎样若无其事回到家,轻描淡写与她说几句闲话,挽袖净手给她做了几道家常菜,举重若轻建议她早点睡……
她从头到尾没敢认真看他眼睛。
他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在他望向她时,眼神究竟是平静无波,还是冰冷蚀骨?
扶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撞动。
“鹤影空。耳畔忽然降下无离恨的责问,“这是在干什么?
“抱歉,主神。扶玉单手掐诀,保持微笑,像真正的鹤影空一样拿腔拿调地回复,“这是那个人的意志,残留在天道间的意志——他要为妻子正名,我是想阻止,但我无能为力。
“罢了,秋浅月温声道,“不必苛责鹤影,他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离恨寒声道:“如此,天下都该盛赞神巫了!
秋浅月慢声轻笑:“那又如何呢,人们对神巫越是期待崇拜,精神图腾坍塌的时候才会愈加毁天灭地,难道不是么?
当年那一场针对道祖轰轰烈烈的造神灭神大计,正是他们一手策划。
如今也一样,人们将希望寄托于神巫,再得知神巫已死,人心自溃。
无离恨垂眼望向“鹤影空。
虽然一直知道神巫很可怕,但亲见那一幕之前,并没有这样强烈的实感。
此刻心神剧震,心底只觉一阵荒诞——强大如斯,恐怖如斯的神巫,就死在这样一个小白脸的手上?死得那样轻易,死得悄无声息?
即便有无数证据支撑这个事实,无离恨的本能却在心底泛起一阵惊疑。
“……你,斩首神巫?
扶玉谦逊:“运气而已,不敢居功。
无离恨望向秋浅月,只见她盈盈浅笑,不以为意。
他仍松不开紧蹙的眉心。
鹤影空其人,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从来没人看好鹤影空,偏偏每一次他都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一个废物庶子,成功吃掉整个鹤影家族。一个入赘小白脸,成功反杀了岳父无垢帝君。
数千年前正是鹤影空毁了神巫尸骨。
如今神巫转世之身只修到化神境,遇上鹤影空这个半神生父,有心算无心,被斩首,似乎也不足为奇。
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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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信报传来,都能证实神巫已死。
“谢扶玉
理智告诉无离恨此番疑心实在多余。
三人之中,秋浅月才是那个最阴毒也最老奸巨滑的人,就连她都没有疑神疑鬼,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无离恨仍然感觉荒诞不经。
怀疑的刺一旦种下,那就必须拔除。
无离恨心中一动,竖起手掌,以莫大的神威罩住“鹤影空。
窃取天道力量多年,他已经可以调运法则之力。
他沉沉降下真言之问:“神巫当真灭于你手?
神光泛滥。
天道之下,万物遵从法则,强制如实吐真。
扶玉感觉到了规则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
“……
飞舟。
怪东西们怔忡收回视线,面面相觑,眸光剧震。
“神巫她……她好强!
“原来她这么早就为这个世间赴死,她的功绩埋没千年,无人知晓。
狗尾巴草精哇地哭出声:“主人!呜哇!主人!主人好悲壮!是我不好,我没有陪着主人!
“没事,乌鹤恹恹安慰它,“你死得比她还早。
狗尾巴草精:“……
猴子蔫蔫缩成一只圆腰果。
它倒是陪着神巫走到了最后,但它一直不知道她就要死了,它以为她就是死了老公,心如死灰,不问世事。
要是早知道……它就……
就怎么样呢?
猴子暴躁地挠头。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它本来应该做得更好。
比如村子里那些讨嫌的鸡,总是半夜鸡叫,吵她睡觉,就该捏上它们的嘴巴!
比如爬到她藤椅上的毛毛虫,她堂堂一个半神,竟然由着它们爬到她衣裳上,它就盯着、盯着,想看看她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出手。可她一直不出手,眼看虫子都要碰到她皮肤了,它忍无可忍,薅下来,狠狠踩爆汁!
原来她是真不知道。早知道她那么虚弱,它绝对绝对不会让那些破虫子碰到她一角衣裳。
再比如……那些家伙来抢她的尸体。
它以为她在装死,故意引那些人出来一网打尽。
于是它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要是它早一点出手,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它眼前碎成一地了?
猴子狼狈地把头转向舷窗外,盯着太阳,用力地眨眼。
飞舟降向神魔大葬。
看清眼前场景,怪东西们纷纷睁大眼珠子,扑在飞舟舷边探出身子,差点儿害飞舟整条侧翻。
李雪客大怒:“都给我注意点啊!
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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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顾不上驾驶了。
怪东西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蹦下去震撼地盯住那一座座巍峨的、散发出金属光泽的黑金龙骨法阵。
“哇!”
金铁防线屹立在大地之上熠熠生辉。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井然有序配合默契眨眼之间又有新的法阵初具雏形。
两位战将越众而出。
龙傲天与龙圆圆笑逐颜开大步上前。
两方人马神交已久初次见面毫不生疏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看着圆头圆脑的龙圆圆:“主人说你小时候被她摸过头!”
龙圆圆激动地蹦了起来:“龙傲天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下信了吧!”
龙傲天:“嗯?等等!大巫行走世间几千年追逐亡妻的声音难道说……”
狗尾巴草精兴奋:“唔哇他们真的在梦里相会!我早就说过主人被她的梦中情人迷死了她还不承认!”
二龙凑上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快说给我们听!”
乌鹤生无可恋:“喂办……正……事……啊……”
“掘地三尺?小意思!”
扶玉如今的实力并不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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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主神。
更遑论对方借助了天道规则之力。
她老老实实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神巫当真死于我手此事千真万确。”
她爆燃命魂自己杀自己有什么问题?
秋浅月微愕眸光一晃望向无离恨失笑:“你呀疑心太重竟然信不过鹤影我倒是傻乎乎的一瞬也不曾怀疑过呢……真是的幸好结果是好的你多心了呀。”
无离恨目光复杂。
不知为何明明再一次得到证实他的直觉却始终如鲠在喉。
扶玉并不介意再放一句大话:“恕我直言这世间能杀神巫的永远只有我一个。”
无离恨:“……”
他移走神念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屑——这小白脸不过是运气逆天而已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大溯光阴之术仍在继续。
云山乱微颤的眼瞳里金光渐渐消散仿佛一个时代的落幕。
神巫……
所以方才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是神巫的残念?
神巫她
心神剧烈震荡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近乎滔天的愤慨。
君不渡他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神巫这样的女人也为他而死?
“该死啊……该死啊!”
他恨恨抱住自己痛得钻心的头颅。
这些人为什么死了为什么都死了!
她们就该活着!
她们应该皈依他应该崇拜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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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奉他为神!
“我将是世间唯一的真神!”
“君不渡,君不渡,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呵——哈哈哈哈哈!”
“真可惜啊,可惜你是见不着了,你救不了世,我能救!我不仅要成为救世主,我还将开创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你能么?你不能!”
“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什么跟我争!”
“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
云山乱狂乱颤动的眼球忽然一滞。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
大地……大地……
被他踩在脚下的大地,开裂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直入天灵盖。
他的神魂本能战栗,不假思索飞身闪逝,远离异变的大地。
到了半空,颤眸望下。
那是……那是……
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只眼睛!
那是一只冰冷的、淡漠的、无情无欲的眼睛。
倘若有天道,便该是这模样。
一瞬间莫大的恐惧袭遍云山乱周身。
下一霎,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天空,也睁开了一只眼。
云山乱颤眸望向上方。
占据整方天幕的这只眼,赤红如血,淡漠睥睨,全无人性。
天上地下,一神一魔。
犹如镜像。
神与魔,一体两面,竟是天地祂本身。
亲见这一幕,无人能不心颤如鼓。
当这两只巨眼淡漠投来注视,云山乱当真变成了一只独自对抗一方天地的蝼蚁。
不,人在其间,连蝼蚁也不如。
天地要碾碎一个人,甚至与他本人毫不相干。
“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