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上清端足了仙风道骨的姿态,广袖微动,随扶玉步入飞舟上的小楼。
二人在茶案前对坐。
忽然冷场。
小上清等待半晌,若无其事抬眼一瞥,发现对方脸上完全没有“惊!邪道双天竟是万仙盟三清”这样的表情。
扶玉拿起茶来,饮一口,压压惊。
惊倒是真惊了,就是惊的角度有点不一样。
这一位,她认得。
他叫郁笑。
上次见到他,还是五千多年前,在他母亲舞阳尊的寿宴上。
舞阳尊是一位得高望重的长者,辈份高,资历老,严于律人律己,处事公允公正,在当时的仙门中极有名望。
她的两个大徒弟都像她,终日绷着冰雪高洁的死人脸。
小徒弟是她儿子,就这个郁笑。
郁笑年轻的时候像个纨绔,如今老了,像个老纨绔。
万万想不到双天竟然是他。
扶玉额角微跳。
轻咳一声,再饮一口茶。
她这个主人不说话,小上清也只好拿起茶盏啜一口。
茶过三巡,扶玉挑了挑眉,挤出微笑:“人皇陵一别,尊驾风采依旧。”
小上清:“……”
他那个薄海有什么风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上清谦逊道:“唉,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唉!你们年轻人,才是灿若初阳,前途无量啊!”
他不动声色观察这个心黑狡诈、智多近妖的女子。
果真是看不透一点!
他自持身份,也不好太过直白地夸她做的那些“坏事”,只好重新端起茶来,敬一敬,当酒饮:“这些日子,合作愉快。”
扶玉假笑,回敬一盏。
虽然她从来也没有几两良心,但面对这位苦主,她还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愉快二字。
她亡夫,哦不对,她家死鬼,把人家舞阳尊的寿宴硬生生变成了丧席。
扶玉:笑不出来。
当年寿宴,君不渡迟到了,开宴许久,他迟迟不出现。
扶玉以为他要缺席,替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邪魔前线战事吃紧,来不了,抱歉抱歉。
谁知她谎音刚落,“忙于公务”的君不渡不声不响就到了。
当扶玉注意到气氛不对时,君不渡已经提着剑,站在舞阳尊面前。
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那个时候的君不渡已经快要去补天道了。
他的实力强到了非人之境,就连扶玉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回过神时,舞阳尊已经死在他剑下,九衢尘回鞘,丝血未染。
他就这么静静走进来,静静杀了人,静静往外走,像个独立于世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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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她身边他垂眼看了看她手里“咚”一声掉到案桌上的酒杯嗓音静淡:“扶玉走了。”
扶玉:“……”
她恍惚起身与他并肩往外走。
出了宴殿回头一看在场宾客仍然僵在原地好似一群冻住的泥雕。
其中傻得最彻底的莫过于舞阳尊的独子郁笑。
也就是面前这位盟友。
双天。
扶玉抬了抬眉毛再一次挤出微笑:“不知尊驾是小三清之中的哪一位?”
小上清舒了口气——总算来到自我介绍环节。
“小上清。”他想了想补充道“双天。本名郁笑。”
扶玉沉默片刻自报家门:“青云宗谢扶玉。”
又冷场了。
扶玉也知道这样很不像话。
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
这说不过去。
“笃。”
她缓慢放下茶盏部分交底:“我生父圣人鹤影空。”
小上清瞳孔微微一震吃惊之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扶玉微笑。
管他悟了什么悟了就行。
小上清:难怪方才鹤影空不战而退原来是因为这个。
双方各自露出了然的神情相视一笑微微颔首。
扶玉总算成功渡过了尴尬期。
她迅速找回节奏:“没想到双天竟然出身广陵郁氏不知你与曾经那位舞阳尊是……”
小上清叹息:“唉舞阳尊正是家母唉!”
扶玉假装错愕:“舞阳尊她难道不是死于君不渡之手?尊驾为何……”
小上清痛饮一盏茶。
“笃!”
他把茶盏重重放下。
“我为何庇护他的徒子徒孙?”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君不渡死苍生。人、死、债、消。”
扶玉怔忡一瞬。
她失笑闭眸轻叹拱了拱手真情实意道:“尊驾的胸襟令人钦佩。”
“唉!”小上清摆摆手长叹一口气“你也知道神庭不干人事。有些事遇到了若不出手念头就会不通达……唉!”
说到这个他是当真郁卒。
他就是随手做一点诛恶扬善的小事而已谁知道他欣赏、看重的那些后生仔十个有八个竟然都是“邪道中人”。
仇人的徒子徒孙个个铁骨铮铮他们做的事与自己心中坚持的“道义”竟然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后来那些年在神庭的疯狂绞杀之下道宗的主事人一代一代牺牲等到他恍惚回过神自己俨然已经变成了“敌方”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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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人。
他也很无奈啊!唉!
扶玉感慨失笑。
小上清叹气摇头摆手道:“神庭看似一手遮天实则气数将近。”
扶玉挑眉:“你说得对。”
她和君不渡都回来了神庭可不就是明日黄花。
算他有眼光!
小上清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不禁大呼知己。
神庭牢牢把控着世间资源强者如云势若中天任谁来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然就有如此见地。
当真是后生可畏!
小上清以茶代酒敬扶玉:“神庭所作所为与正义二字背道而驰最令他们不安的莫过于那些聪明正直的人总是与他们离心离德。”
扶玉笑:“神庭不敢信任好人能用的尽是蝇营狗苟之辈。何愁不能战胜。”
小上清按捺住拍腿的冲动激荡道:“正是如此!”
他看这后辈真正是越看越顺眼心中已将她引为忘年之交。
想起她的身世只能叹息一声道一句歹竹出好笋。
“你实不像是鹤影家的人。”小上清摇头“唉!”
扶玉直言:“我像我娘。”
顿了顿她补充“我娘是被鹤影空害死的。”
小上清了然:“唉明白。”
提起这个人他不禁啧啧摇头。
“此人行事尽是小人作派。”
扶玉见他似是话中有话心中微动捧一盏茶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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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逢知己千杯少我以茶代酒敬郁前辈。”
一个“千杯祝”堂而皇之敬给了小上清。
小上清叹息着将茶盏一饮而尽。
话一投机千句不够。
扶玉苦笑:“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们母女我其实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认我。”
小上清难得遇到知己茶水下肚如饮美酒叹一声长气打开了话匣子。
“唉此人其实圆滑世故也算是很有本事。他迎娶无垢帝君的独女月桐神女时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平凡修士。”
扶玉颔首:“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
“不错。”小上清冷笑“他借岳家的势一步步登上了半神之位同为半神是可以讥讽他一句赘婿但到了外头谁不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圣人?”
不久之前鹤影空提起那件事实在令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自己是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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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这里来!”
扶玉震撼抬眸:“?!!!”
骨灰!她的骨灰!
小上清气到发笑:“只因我母亲死于君不渡剑下,他便以为,我该拿神巫的尸骸泄愤,唉!”
扶玉激动到差点儿掀了茶桌。
小上清:“唉,你也觉得离谱是吧?”
扶玉痛饮三盏茶水,按捺住兴奋:“郁前辈是如何处理的?倘若不好处理……”
她真的可以代劳!
小上清失笑摆手:“唉,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它埋到我母亲的陵寝了。”
扶玉:“……”
她眸光微闪,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案桌。
若是直言“我能不能刨你娘亲的坟”,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半神雷霆之怒?
沉吟片刻,扶玉缓声开口:“前辈以为,君不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上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难说君不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裁-者。
偏偏他做的那些事,以长远眼光来看,总是对的。
平心而论,曾经的自己,很是敬畏那个人。
但那个人,却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母亲。
扶玉见他不语,便道:“君不渡是个清明公正的人。舞阳尊也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前辈难道就不好奇当年的真相吗?”
小上清苦笑:“两个都已神魂俱灭,从何得知?”
扶玉毛遂自荐:“我有办法。”
她神秘一笑。
“前辈应该猜到了,我身边的李雪客,正是人皇李道玄转世。”
她起身,招来了纸扎童子。
“前辈看见这童子,想必并不陌生。它正是王道,在人皇陵中执掌规则数千年,制造一个探究真相的秘境,可谓手到擒来。”
纸扎童子:“???”
扶玉眯眸望向它,语气温柔:“告诉前辈,你行不行?嗯?”
纸扎童子欻一声绷直身躯:“我行!我行!”
扶玉转过头,笑吟吟望着小上清。
“前辈,我掐指一算,今日、明日、后日,都宜动土。”
“挑个日子,查明令堂死因,以告在天之灵。”
小上清:“……”
不是,怎么稀里糊涂,就说好要刨自家祖坟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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