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接过纸条凑到嘴边,双唇微启,徐徐吹出一口清气。
一瞬间,柔软的白纸好似生了灵性,四角动动,翻折自己的身体,在四人注视下很快变成三只小小的千纸鹤。
千纸鹤们互相叼啄嬉闹一番后灵巧地扇动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依次排成一行穿过窗口缝隙,飞向天空。
顾问九对没见过的法术极感兴趣,眼睛都亮了:“蓝师兄,这是什么法术?”
蓝师兄见他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满含期待的紧紧盯着自己,油然生出一种哄孩子成功的自得。他微微俯身笑道:“这是纸人纸马术,不算什么高深道法。但点纸生灵,带着一丝造化大道的韵味,颇有可取之处。”
见三个人跃跃欲试,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问:“想学?”
三人齐声道:“想!”
“哈哈,这是和合峰的拿手法术,等你们轮到去和合峰上课,自然能学。”
蓝师兄说完,一只灵性明显比之前三只更足的红色千纸鹤用头将窗户完全顶开,脸上两个小黑点左右瞅瞅,大摇大摆飞进屋落到顾问九头顶。
顾问九:“?”
他心头一动,猜测这不会是从云微长老那儿来的吧?
蓝师兄“哦”了一声,指着顾问九头顶上的千纸鹤道:“看来云微长老已经做出决定了。”
还真是!
没有千纸鹤回应的叶铭和王玄意面面相觑,意思是他们落选了?
虽然一开始意愿便不强,但真落选了,一向顺风顺水的两人还是有些失落。
顾问九虚拢着手将正在他头顶作乱的千纸鹤拿下来,不得不说物肖主人形,这只千纸鹤小小的身子透出了大大的嚣张。
眼看它要咬伸手逗弄自己的王玄意一口,顾问九眼疾手快捏住它的嘴,忙对蓝颜道:“多谢师兄,这个任务我接了。”
他又直接道:“其他任务有空缺时,麻烦师兄告知我们一声。”
小竹峰上这么多弟子,用脚趾想也能想到宗门绝不会就这么定死任务名额。无非这段时间人多,没抢到的需额外再等几天罢了。
要不是欠于师兄一条“鸡命”,顾问九也不会这么着急。
不过既然他接了任务,那王玄意和叶铭就暂时不用急了,也算他这个盟主尽忠职守了。
“好说。”蓝颜笑意盈盈地用修长手指隔空虚点,顺水人情他当然不会拒绝。
叶铭没想到顾问九竟然一个人揽过了赚功勋的辛苦事,顿时被感动的无以复加,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王玄意虽然自己也想当大哥,但又确实对顾问九服气,现在更是心服口服,甘愿放弃对大哥之位的野心。
两人泪眼汪汪,拱手对着顾盟主大表忠心:“好兄弟!好盟主!”
两个人思维太跳脱,顾问九一时没理清怎么话题跳到了这儿,但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加入其中,也拱手回道:“好兄弟!”
闲话叙完,他们和单手支颌、正乐呵呵旁观的蓝师兄告别。
“明天开始,每日酉时去藏经阁报道,千万别忘了。”蓝颜最后不放心地高声嘱咐。
已经走远的顾问九向后摆手:“知道啦。”
走到半山腰,在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碰到了从挽剑宗过来的叶檀。
凑巧碰上,顾问九热情邀请叶檀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叶檀没有拒绝,保持着冷脸点点头。
去食堂的路上,不知不觉就从顾问九四人并列,变成了顾问九和叶檀并肩在前、王玄意和叶铭跟随在后的队形。
叶铭一路格外沉默,偷偷看了叶檀一眼又一眼,心中如被猫抓一样刺挠。
死脑子,快点想!到底哪里见过他?
可惜,一直到彼此分开,他还是没能想出答案。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白长老又因为叶铭拖了堂。
幸亏顾问九有先见之明,当天租的是一只速度极快的白头金尾雕,这才让顾问九能赶在酉时前一刻,有惊无险地赶到藏经阁。
平复下微喘的呼吸,顾问九整理整理衣角,确认处处妥帖后迈步而入。
藏经阁一如既往的冷清,身穿红袍的云微长老悠闲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顾问九上前行礼:“长老,弟子前来抄书。”
云微长老在他凑近时就睁眼看向了他,闻言,点点头,看上去心情一般的起身,背着手往藏经阁通往二楼的楼梯处走去。
顾问九默不作声跟上。
穿过数不清的书架,顾问九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放眼望去,二楼竟似坠入星海。
此楼四面无窗,本应该一片漆黑。但发出淡淡光晕的玉简悬浮于顶,一个十个百个千个……完全数不过来,将整个二楼都要填满一样,让顾问九疑心自己是不是到了天上银河。
这些玉简下方,一个角落摆着四张桌案,案前盘坐着三个身穿黑袍,看上去十来岁的小少年,正在埋头动笔,飞快抄写。
有个人貌似写完了,抬头歇息,露出张柳眉桃腮的娇艳面孔。她左手朝天一招,天上便有一块玉简流星般划落到她的手上。
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刚上楼梯的云微长老和顾问九。
刹那间,顾问九表示真的只有短短一刹那,这位师姐脸上的表情就完全变了。
“长、”师姐“唰”地起立,控制不住大声道,“长老好!”
后面两个人一阵骚乱,手忙脚乱放下笔,跟着起身高喊:“长老!”
顾问九站在云微长老后面,莫名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顾问九看不见云微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坐下。喊什么喊,老夫只是年纪大,又不是耳朵聋。”
“怎么,想把老夫喊聋,借机偷懒?做梦去吧。”
三位黑袍师兄姐显然不是口舌伶俐的人,站在原地讷讷无言,场面死寂。
顾问九闭眼,感觉自己替别人尴尬的毛病都快要犯了。
“你坐那儿。”云微长老对空中弥漫的尴尬视而不见,指着空缺的桌案示意顾问九,“每日至少抄书一卷,需工整无误,不得有涂改删减。”
顾问九应是,走过去,见其他三位还站着,只好陪站。
云微长老看着跟前四根木头桩子,伤眼地冷“呵”一声,眼不见为净,拂袖而去。
云微一走,顾问九就坐了下去。其他三人见状,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坐下。
“吓死道爷了。”
“天杀的,给我吓的写错字了,唉,这卷算是废了!”
“堂堂修士,居然被吓成这样,瞧你们这点出息!”同样一脸后怕的师姐强撑道。
顾问九挑眉:“师兄师姐,云微长老有这么可怕吗?”
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三人意识到来了一位新师弟,顿时起了精神,七嘴八舌跟他讲起云微长老的“丰功伟绩”。
左边师兄脸如满月,体型圆润,自称方圆。
他追忆往事,唏嘘道:“与我同来的道友身世凄惨,本是豪门贵胄可惜因奸人作祟,流落乡野,导致入门时大字不识几个。”
顾问九心道好熟悉的身世,古代真假千金性转版?
“我那位道友从早到晚好不容易对照着抄完一卷,结果云微长老看了一眼,就说他写的横平竖直,门口随便抓只鸡都比他会打弯。”
顾问九抿唇,心领神会,看来这位师兄写得过于平直,估计写弯钩撇捺时都是直线。
咦,都说字如其人,如此宁折不弯,岂不很适合去修剑?
“许是被刺激到了,他没过多久就突破筑基境,拜入挽剑宗了。”方圆叹息一声,“本来我们都说好一起进清净宗的,可惜了。”
方圆说完,另一位邱彬师兄等不及道:“你这算什么,我一位师兄的师兄是凡间皇室出身,王爷亲子,自小便跟随书法大家习字。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家那手字,端的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结果呢,云微长老说他一字写三年,一卷怎么也要花上百年。自己年纪大了,不知道坐化前能不能等到第二卷。”
“直接把师兄的师兄气跑了。”
顾问九都要给云微长老鼓掌了,好会说话的嘴,好挑剔的人。
两位师兄说完,最后一位游双鲤师姐没忍住,也加入进来。
这一晚,顾问九没写几个字,却听了一肚子小竹峰轶闻,后面甚至扩展到整个修真界。
见识大涨,不虚此行。
不过他身上还有欠债,摸鱼只能一时。
转天顾问九就沉浸在浩如烟海的道藏之中。
《南华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度人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破迷正道歌》……一部部立意高妙却被人为剔除了修行法门的经书,被顾问九如海绵般疯狂汲取其真意。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以赚功勋为主,那么等一月后用功勋换鸡,取得了于师兄谅解,顾问九已然全心沉浸在这浩渺深远的经文本身上。
如饥似渴,不知疲倦。
那幅状态,把另外三个人吓得不轻,在云微长老似笑非笑地注视下被迫也卷了起来。
等到顾问九终于抄的差不多时,已经是拨雪寻春的次年初春了。
齐泰合六年秋末,顾问九入小竹峰。
齐泰合七年春初,顾问九尽观藏经阁内道藏三千。
这一日,已经换上了黑袍的顾问九与叶檀一起回到癸九竹屋,在门口遇到了一只喜鹊。
从屋檐飞下来的喜鹊变成一张洒金请柬,轻飘飘落入顾问九手心。
这是顾问九第一次遇到同门宴请。
“小竹峰上坐忘台,晚有明月映山苔。
寄语多遐同门友,晴也须来,雨也须来。”
他上下把玩请柬,饶有兴致地邀请道:“叶檀,你明晚有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