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仙君的修行手札》 1、忘帝乡(1) “……临傍晚,下起小雨。奈何那书生囊中羞涩,住不了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冒雨躲到一间破庙栖身。” “没成想雨越下越大,到了晚上,暴雨倾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书生好不容易生的火骤然熄灭,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就在他又累又饿,还冻得打哆嗦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哒’‘哒’‘哒’……” 须发皆白的老者骨瘦如柴,一身打满补丁的道袍洗的发白,空荡荡的,几乎能再装下一个他,风一吹便飒飒作响。 他坐在一棵古松下,倾身低头,声音越来越低,试图对着身前这一堆小萝卜头们营造出故事里阴森恐怖的氛围来。 事实上,对于这群普遍才六七岁的单纯小孩儿们来说,这种程度已经足够让他们极度配合的捂着嘴,身临其境的紧张起来:暴雨夜,一个人在破庙里,没有灯,又突然有声音…… 连平时显得最胆大的二牛此时都不由身体僵直,表面勉强维持着满不在乎的神色,草鞋里的脚趾却快要把鞋抠破。 偏有一个声音不合群,冷静中甚至还带着催促:“然后?” 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崽子挑衅了,老道士忍住没翻白眼,继续对其他小孩讲下去:“书生借着电光定睛看去,敲门的居然是一只油光水滑、有半人大的白狐……” 后面却不是恐怖故事,变成了白狐借书生躲避天劫,化为人形,为报恩跟书生产生了一系列爱恨情仇,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合家欢大圆满结局。 顾问九抬手掩下一个哈欠,要么女鬼要么狐狸,加上书生,好一个用了都说好的水文套路,离了这几个人,写书的、说书的估计都下不了笔了吧。 谁这么无聊还能听下去? 顾问九垮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心里狠狠地批了又批。 半个时辰后,真那么无聊听完了老道士今天四五个故事的顾问九懒洋洋地往家里走。 “什么蛟龙走蛟作孽,白衣剑仙一剑斩之。什么大师三捉三放大魔头,最后成功度化……套路,全是套路!” 他活了整整六年,连个妖怪影子都没见到,更遑论仙人、大师了,骗子倒是一个接一个。 顾问九挥舞着从路边捡来的木棍,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抱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态,沿着小路泄愤般“唰唰”劈砍路两边的杂草。 草沫儿飞溅,恰好全砸到迎面过来的一个行人身上,引得他登时大怒,“顾问九,你没长眼睛!?” 顾问九暗道倒霉,怎么碰上这个自恋狂。但两人已经打了照面,跑是别想了,他勉强扯出笑脸来,“三堂兄,实在对不住,我刚刚没看见你,绝对不是有心的。” 被叫做三堂兄的年轻男人黑发白肤、一身暗绣竹纹的白色绸衣,看起来文质彬彬,是顾家人一贯相承的好相貌。但他上挑的桃花眼眸光浮动,泄出一丝藏不住地轻佻风流气。 顾问理抖抖衣服,轻哼一声,“以后走路注意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堂兄我一样,身为读书人,大度不计较。小心下次碰到个心狠的,直接把你逮起来揍一顿。”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笑着凑近道:“四郎,今晚跟堂兄一起出去耍耍?” 顾问九斜眼瞥向笑得有些贼兮兮的顾问理,问:“去哪儿耍?”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好玩!”顾问理神神秘秘不回答。 顾问九不觉得顾问理能憋出什么好屁,哪怕说是要带他这个小孩子去逛青楼,顾问九都觉得是他堂兄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顾问九也想多出门,顾问理的话正合他意,所以顾问九很干脆地应了下来。 “好!那堂兄你晚上别忘了来找我,要不然我阿娘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 顾问理忙点点头,暗自高兴最近好运连连,简直称得上是心想事成。 难不成他顾问理终于要发达了?想着,顾问理大袖一甩,双手后背,志得意满的走远了。 ——无事献殷勤。 顾问九脸上挂着的嘴角弧度一转头就往下掉。 他这位堂兄自小进学,可惜天分有限,四岁入学,十二次寒来暑往后才终于成为了一名童生。 不过也别看不起“区区”童生,君不见,多少人雪鬓霜鬟还在求学赴县试,只为有资格踏上科举之路。 而顾问理十六岁成为童生,虽然称不上天赋异禀,却也能道一句有些天赋了。 因此,他最近在顾家的地位骤然提高不少,起码能让顾问九母亲松口,放心让顾问九跟着他出门。 “唉,科举难,难于上青天!” 芳龄二三的顾小郎君长吁短叹,满怀忧愁的继续往前走。 从路口拐进池安坊后,没走几步,恰巧看见弱不胜衣的方寡妇牵着一条半人高的精壮黑犬走进方家大宅,然后聘聘袅袅一转身,“吱嘎”一声合上了大门。 此时金乌西坠,方宅门前两颗大榕树上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左右两座门枕石彻底笼罩。一道森冷凉风莫名拂过,侧耳倾听,周遭寂静,唯有叶片随风摩挲声。 顾问九打了下哆嗦,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大家为了避嫌,平日没事都会尽量避开这里,但是……这附近也太安静了。 不敢多待,顾问九短短的食指挠挠下巴,怂怂地加快脚步跑开。 街上人流如织,走街串巷的货郎,结伴同行的游学士子,还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物品繁多的摊贩…… 经过丰川楼时,顾问九掏出怀里绣着金黄色大胖猫的钱袋,肉痛地拨开铜钱,从最底下掏出小小一块碎银子来付尾款。 他出门时预订了一份顾母最爱吃的糖蒸酥酪,现在正好做完。 丰川楼是本地最出名的酒楼,店里客人不少,大堂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吃饭嘛,喝上几口小酒,话题打开,说话声音就不容易控制,所以整个大堂十分喧闹。 见顾家小郎君来了,小二不敢怠慢,笑容满面地将顾问九引到门口边的空位坐下,“您稍等,马上给您拿来!” 顾问九点点头。 因为顾问九来的次数多且顾家是本地大族,所以店小二对他有几分熟悉。 刚想多说几句好话,夸赞一番顾问九孝顺母亲,结果余光瞥见三个叫花子慢吞吞跨过门槛,店小二来不及告退,快走几步张开手拦在乞丐身前。 “哎呦~几位客官,咱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后头两个小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左边一个手捏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角深深垂着头,一副恨不能把头埋胸里的架势。右边另一个倒是抬着头,但嘴唇嗫嚅,几次尝试,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老乞丐头发花白,粗手拄着一根盘曲木棍,方长脸上沟壑纵横,尽是人生风雨的留痕。经历多了,没有两个小的那么要脸。 “店家,实在对不住,我们既不打尖也不住店。乡里遭灾,我们一路逃难至此,手无分文。可怜孩子们饿了两天,腹中无食饥肠响,您发发善心,给口剩菜吃吧!” 右边那个更瘦弱些的小乞丐连声帮腔,合掌祈求道:“您发发善心,给口剩菜吃吧!” 老乞丐看起来埋汰,言辞听起来却有几分文雅,不像寻常乞丐。可店小二也只是个小二,虽然可怜他们,奈何丰川楼规矩大,剩菜不是他说给就能给的。 要是在后门,偷偷给也就给了,偏乞丐堵在前门,既影响生意还不方便做小动作,掌柜已经往这儿瞧了,真是没有经验! 于是店小二只能催促道:“快走快走,别站门口挡住生意,我们这儿没有剩菜给你。” 小乞丐低声啜泣,用布满冻疮的小手不停揩眼泪。老乞丐步履蹒跚,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个小乞丐脸色青白,抿着嘴,搀扶老乞丐往外走。 旁观的顾问九眨眨眼,手不自禁摸向怀里。眼看三个乞丐已经要被赶出门,顾问九咬咬两侧软肉,叫住店小二。 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顾问九自认不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大圣人,却更不是冷眼旁观悲苦事、无动于衷局外人的狠心人。 不过顾问九的善心不多,只够他颤抖着手,一枚枚取出他心爱的老虎钱袋里仅剩的三十文钱,递给店小二,“给他们拿几个汤饼吧。” 说完,对想向他道谢的老乞丐摆摆手,顾问九取了装着糖蒸酥酪的食盒,一溜烟小跑回家。 顾家一族聚居于城中康丰坊,也被称为顾家巷。 顾问九绕过影壁,才迈步进入前院,便看见顾母气势汹汹地领着一群下人站在中门后。 “呦,这不是我们顾郎君吗,您居然还舍得回来?啧啧啧,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眉目清婉,体态轻盈更胜少女的顾母苏氏柳眉倒竖,“天天撇下随从往外跑,你怎么不干脆住外面!?” “真是上辈子追来的小讨债鬼,”说着说着,苏氏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手拿帕子捂眼睛,“要是被拐子拐走了,让你偷东西讨饭吃,甚至断手断脚——让娘怎么办啊!” “阿娘,您别生气,听我ji——解释。” 顾问九有苦难言,手足无措地高举手中螺钿食盒,讨好道:“儿没乱逛,是去了丰川楼,给您买吃的了!” 闻言,苏氏啜泣声渐低,露出一只眼睛偷瞧。 苏氏的贴身侍女芳草上前接过顾问九手里的食盒,颇有眼色给苏氏递台阶:“娘子,是您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看见苏氏破涕为笑,庆幸自己银子没白花的顾问九长舒一口气。 “就会说好话蒙我,”一口气还没出完,苏氏擦擦泪,睨他一眼解气道:“绣虎,你阿耶给你找到夫子了!以后别说偷跑出去,依娘看,你怕是连休沐都没有喽!” “……啊?” 乳名绣虎的顾问九只觉天都要塌了。 不能出门,那他金手指的任务怎么办啊?《 》 2、忘帝乡(2) 顾家扎根本地百年。 老太爷顾如晦从父亲手里继承了百亩田地与数十店铺,又在乡下祖地建起大庄园,收敛大量流民做佃户耕种,顾家渐成当地豪强。 老太爷一生未曾纳妾,与夫人刘氏举案齐眉,共生育三子二女。 二儿顾有义,在外地经商,只娶妻县丞的独女曲氏,生长孙顾问先。 三儿顾有礼,一心科举,奈何没有那个天分,拼了老命才考上秀才。娶妻县尉王氏,通房数位,生嫡长女顾嫦,庶子顾问文、顾问理。 大儿顾有仁,也就是顾问九他爹,外出游学时救了一赋闲在家的员外郎,娶其女苏氏为妻。 另外二女一位嫁给当时世家出身的县令,随着县令调职一起远走。一位爱上游侠,不顾爷娘反对,孤身逐爱江湖去了。 顾问九他阿耶和阿娘同样恩爱有加,早些年没有孩子也硬挺着不纳妾,年近不惑,终于有了顾问九这个独苗。 所以,苏氏有多紧张他的安全可想而知。 想到此,顾问九又将脑海里的罪魁祸首翻来覆去地打量。出门这么多次了,那张洁白书页上还是只有原来几个字:“新手指引:独自出门。” 顾问九有时候真的很想给它两拳。 面对丐版中的丐版,青春阉割版中的阉割版的金手指,顾问九一头雾水中忍了又忍,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者神龟、忍……地把它原谅,然后不死心地找各种机会多出几趟门,试图找出这个金手指的正确打开方式。 就在顾问九跟在苏氏后面捏肩捶背,殷勤卖萌的时候,任县主簿的顾父回来了。 一看儿子这做派,顾父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轻咳两声,故作严肃道:“绣虎,你又不听话,惹你娘生气了?” 教育儿子两句,他坐到苏氏旁边,抬袖给苏氏扇风,笑着端茶递给她:夫人,骂了儿子,就不能骂我喽。 “把郎君带回来的酥酪热热,一起端上来。”苏氏嗔他一眼,接过茶抿两口,先转头让芳草传膳,交代完,才蹙眉对顾父抱怨,“绣虎又一个人跑出门,还把烟青他们骗得团团转,回来给我报信的时候把我吓掉了半条命!我看他呀,是掐准了时间,我还没出门,他自己就回来了。” “幸好如今有人能管管这个泼猴了。今日一见,郎君觉得那位夫子如何?” 顾捋捋精心保养的飘逸长须,回忆起今日与那位郑夫子的一番接触,感慨道:“郑夫子是曲伯父的同乡,去年中举。虽然会试失利,但学问是极好的。并且举止有度,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给绣虎启蒙绰绰有余。” 曲伯父就是县丞,顾父二弟的岳丈,与顾父关系也很亲近。 听着顾父形容这位郑夫子学识多么渊博,为人多么方正严苛,苏氏一边心疼孩儿辛苦,一边忍不住追问更多。 苏氏没希望孩儿能学得多好,可有夫子看着,她终于不用日日担心顾问九有没有偷跑了。 夫妻俩讨论的神采飞扬,兴致勃勃。而顾问九含泪扒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此时金乌坠地,月兔高踞苍穹,月华倾泻,天地一片静谧。 一家人聚在饭桌前嬉笑往来,让上辈子到死都是孤家寡人的顾问九蓦然升起一腔豪情壮志。 学!不就是科考吗,他堂堂二十一世纪寒窗二十多年的研究生,还能学不下去吗? 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福泽后人,当从今日我始! “我吃饱了,阿耶阿娘,我回屋了。” 顾问九吃饱喝足,决定回屋奋发。 苏氏抽空摆摆手,顾问九领着身后一群人“哗啦啦”回到自己的院子。 但由于实在不习惯被别人贴身服侍,顾问九挥退众人,留了一句“若三堂兄来府,速速禀报”的嘱咐,便独自进屋。 屋里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顾问九坐在桌前灯下,琢磨未来前路。 金手指……实在不行只能放弃,肥皂牙膏硝石炸药……配方一个都没记住,唐诗宋词元曲……还能清晰完整背过的不多,而且很难应景地抄。 还有什么呢? 顾问九拖着婴儿肥的粉白胖腮苦苦思索。 光滑圆润的绿釉灯盏里烛火幽幽,偶尔噼啪作响,溅起点点灯花。 顾问九视线随着灯花落地,飞迸乍亮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身高三尺、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妪! “???” “?” “你是何人!?”顾问九被这出大变活人惊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一样,蹭蹭后跳数步,拉开架势,眼睛瞪得溜圆。不过神色间有惊无惧,许是初生牛犊的缘故,没有惊叫出声。 歹人?戏法?这年头杀手都这么卷了吗?可是谁会来刺杀一个小屁孩? 亦或是……妖魔鬼怪? 老妪跺跺脚,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 “老身名为——灯花婆婆。”老妪看了一眼再次四溅而出的灯花,如此回道,“小郎君,你我有缘。只要你虔心供奉,婆婆我就能满足你一个心愿。” 慈眉善目的老妪拄杖而立,须发一样的长眉垂落到脸颊两侧,看起来像极了各种志异话本子里的神仙高人。 不过,一听供奉,顾问九二话不说,断然拒绝。 如果来者是人,不用理会。如果来者不是人,跟“供奉”这种东西扯上关系,更不用理。 谁知道这个供奉,到后面需要奉献什么? 笑死,天上还能掉馅饼? 再说就一个愿望……还是算了吧您嘞。 “且罢,君勿悔也。” 被拒绝的灯花婆婆未有恼色,反而接着道:“既如此,君命中有一难,请君警惕女郎……” 但她话还未说完,门口传来小厮烟青的声音:“阿郎,三郎君到了。” 闻言,灯花婆婆长叹一声:“恩情报完,吾去也。” 语毕,盏中烛芯扑闪火星,冒出别支焰火,须臾火灭光黯,灯花婆婆也如轻烟般消失了。 屋内复归一人。 “……” “阿郎?”烟青疑惑。 “……知道了。” 烟青退下,顾问九环顾四周,灯火如常。他如梦方醒,抹了一把脸,推开门走去大堂,跟登门拜访的顾问理汇合。 行至连廊,顾问九注意到脑中书页居然多出一行小字。 “新手指引:独自出门。 天机值:3” 天机值?难不成是因为那位灯花婆婆? 由于稚童身体的生理限制,顾问九的思维天马行空,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真看见了妖怪,除了震惊、后怕外,顾问九居然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兴奋战栗感。 这个世界有妖怪,岂不是说明……就算没有神仙,也会有真的修道之人? 自己有没有机缘修道? 想到此,他又有些忧虑。 前世看的仙侠玄幻小说里,普通人的安全保障可不高啊! 一时间,顾问九百感交集。 一路神思不属的去到大堂,跟顾问理告别苏氏,出门。 顾问理今夜换了一身衣服,头戴纱罗软脚幞头,身穿浅青色联珠对鹿纹样的圆领袍,脚蹬皂革靴,腰束革带,下挂一块白润通透的双鱼玉佩。 不仅如此,顾问理还将领子外翻成翻领,手腕部戴上皮质扩腕,不同于以往的风流儒雅,显得格外英武挺拔。 反观跟在他身后的顾问九,一身日常的长衫配长裤,要不是顶着那张脸和气质,打眼瞧去,活脱脱成了顾问理的小厮跟班,还是不受宠的那种。 顾问九回神,嫌弃道:“我们去哪儿?” 顾问理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做作展开:“跟我~来!” 穿这么骚包,不会真去青楼吧? 顾问九迟疑的跟着顾问理,兄弟俩娴熟的甩开小厮,走街串巷,越走越熟悉。 宅门口两座门枕石被上方红灯笼照成暗红色,大门紧闭。 顾问理带着顾问九走到侧边小门前,抬手稍微用力,门直接被推开,原来之前仅是虚掩。 动作丝滑流畅,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了。 顾问九:……家门不幸。 哥,三叔有你是他的福气啊! 感受到顾问九鄙视的目光,顾问理脸皮厚,没有半点难为情,自然道:“四郎,走,哥跟带你去看一只特别威猛神俊,颇通人性的大黑狗。” “哦。”被当傻子的顾问九一脸冷漠,转身欲走。 “哈哈。”顾问理挥扇“潇洒”一笑,拉住顾问九不放手,你跑了,哥从哪儿再找挡箭牌,“四郎,来都来了,先瞧瞧嘛!” “登徒子,放手!” 两兄弟拉拉扯扯间,方寡妇牵着黑犬,莲步轻移走到近前。 “郎君既已来了,怎么还不进去?” 方寡妇云鬟堆鸦,头戴点翠,手持一把绘制仕女图的缂丝团扇。眉若远山,眼含秋波,笑意盈盈地望向顾问理。 所谓“花边雾鬓风鬟满,酒畔云衣月扇香”,面对如此美人,顾问理的心霎时软成春水,平日里天老大我老二的傲气不见半点踪影。 “哎,这就来了。” 语气柔和的让顾问九捂着嘴想吐。 “呵呵,”方寡妇遮面轻笑,眼睛弯成月牙,低头注视顾问九,用亲昵的语气夸赞道,“好漂亮的孩子,这是四郎吧?” 说罢,抬手就欲捏顾问九的脸。 这么自来熟? 方寡妇袖口上传来一股淡淡墨香,顾问九不自在地侧身避过,拱手见礼道:“方娘子。” “对,他就是我们家四郎。”顾问理随意介绍一句,迫不及待道,“方娘子,我们进去吧。” “两位郎君请。” 于是三人并肩,不对,前后走向大堂。不知是不是天太冷,与黑犬并肩的顾问九全身莫名打了个冷颤。《 》 3、忘帝乡(3) 方寡妇引着几人穿过前庭,宽阔的庭院里用绳子悬挂着几件方寡妇自制的襦裙。 顾问理先一步进屋,顺手一挡,将顾问九拦在身后。 顾问九:“作甚?” 顾问理:“四郎,你跟大黑在外面玩就行,哥与方娘子有正事商量。” 顾问九抱臂看他:“啧,小爷我喜猫厌狗,除非……” 顾问理:“除非?” “除非是跟狗玩扔飞镖!” “扔飞镖?这个时辰,我上哪儿给你找飞镖去。”顾问理用扇子顶顶脑袋,挠头疑惑。 顾问九天真可爱地眨眨眼,暗示:“没有飞镖,可以扔其他东西。” “比如,圆圆的,白白的……” “石子?” “银子!” 顾问理嘴角抽搐,在顾问九佯装转身的动作威胁下,含泪掏出二两碎银,大度地咬牙道:“拿、拿去、玩吧,四、郎。” “嘿嘿,好嘞哥。”顾问九不吝微笑,干脆利落地扣出银子,挥手让顾问理快走,“哥,你快进去吧。” 又亲热的挨到蹲坐在地的大黑狗身旁,“我最——太喜欢跟小狗玩啦!” 顾问理觉得自己好像被蒙了,但……彳亍口巴。 等人进屋,顾问九与和他一样高的大黑犬四目相对。 “汪呜?”看起来极有攻击性的黑犬温顺歪头,棕色瞳孔里居然有着人性化的疑惑。 顾问九怀疑自己被灯花婆婆吓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之前数年无事发生,现在看狗都像妖怪。 暗嘲自己胆小,顾问九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枝,用力朝远处扔去,夹着嗓子道:“乖狗狗,快,去捡回来!” 黑犬来回扭头,顿了顿,矜持的抬屁股起身,仰天长“嗷”一声,左右摇摆着尾巴,慢悠悠散步过去。 自觉银子没白收,顾问九坐回双门大开的大堂门槛边,静了静,什么都没听见。小幅度一点点往中间挪,竖起耳朵再听,男女黏糊糊的对话打着旋儿往耳朵里挤。 夜色凉如水,堂内一对“私相授受”的有情人依偎在一起,借着灯光细细商谈未来。 好一番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衷肠诉过,顾问九听见方寡妇期期艾艾问:“顾郎,我们的事,你跟家里人说了?” “呃,还,还没。”顾问理支支吾吾解释,“我之前想等考上童生有了依仗后,再跟他们说。” “你不是已经考上了?难不成,顾郎你一直在骗我?”方寡妇听见顾问理没跟家里人说,倏地从他怀里起身,挑着眉讥笑道:“也是,我一个没家世的寡妇,怎么配得上顾家的公子!” “丽娘!”顾问理一把攥住方丽娘的芊芊玉手,指天发誓,“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给我三日时间,我明日,不,我今晚就连夜回乡,让耶娘找冰人,三书六礼,来你家提亲!” 顾问九三叔这一房,除了顾问理为了科考在城里买了处房屋暂居,其他人都守在乡下祖地。 顾问九被酸得捂牙,从黑犬嘴里接过树枝,用力重新扔出去。 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落到了庭院那几件襦裙的下面,顾问九非礼勿视,没敢细看。 黑犬尾巴僵住,抬头瞅了偷听的顾问九一眼,用比先前更慢的速度追过去。 顾问九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耳听顾问理甜言蜜语地哄方丽娘,视线不经意掠过庭院,注意到衣服上的针脚细密,绣工居然极为精湛。 “嗯?” 异样的感觉稍纵即逝,顾问九昏昏欲睡时,下意识唤出金手指,上面明晃晃的数字“7”让顾问九瞬间惊醒! 揉揉眼睛,顾问九认认真真看向书页: “天机值:7” 妈耶! 顾问九第一次,由衷希望金手指能回归之前死了一样的状态。 顾不上为金手指变化而激动,心头泛起浓浓的不详的预感。 犹记得,上次还是灯花婆婆。 所以,方宅里有妖怪?还是方娘子是妖怪? 不要慌,顾问九默念数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安慰自己,又从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虔诚祷告到宙斯奥丁太阳神拉,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建设。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顾问九周身寒意愈浓。 “哥,我要困死了,咱们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顾问九敲敲身侧敞开的房门,用给个枕头就能倒头睡死过去的含糊语气催促。 “……知道了!”顾问理好不容易将方丽娘哄地眉开眼笑,两人间的氛围刚渐入佳境,结果顾问九那个小催债鬼就来催债了。 他磨磨蹭蹭还想多待一会儿,方丽娘先赶人了。 “冤家,走吧,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方丽娘推着顾问理出门,“你要是骗我,哼,我一定饶不了你!” “共取辰星作心抱,无转无移千万年。”顾问理指向天上星斗,皮没薄过的俊脸微红,注视着方丽娘的眼睛再三保证,“娘子放心,我定不负你!” 方丽娘眼周晕开一抹红霞,“好。” 身高只到两人腰部,无人关注的顾问九摸摸脸,挠挠头,看看同病相怜的狗,肯定自己今晚出门是个错误。 于扶桑神树上小憩了整夜的金乌展翅高飞,挟着驱星吞月之势直奔九洲而来。旭日东升,皓月西沉,时值五更天,天色将明未明,正是破晓之时。 方寡妇将两人送到门口,顾问理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跟在顾问九后面离开了方宅。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徐徐消失,没有发现后面方寡妇倚门而立,眼眸黑沉。 “顾郎还会回来吗?” 她垂头,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跟黑犬交流:“男人,全都是负心薄幸的无情人。” “走吧,”方丽娘意兴阑珊地捂嘴打了个哈欠,姿态如雨中幽兰,风情摇曳生姿,“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那浪子是否有心呢?哈。” “汪汪汪汪!”黑犬吠叫,如同应和。 两棵榕树曲干虬枝,遮住了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屋檐上衣袍褴褛的怪道人。 “嗝——”怪道人仰头打了个酒嗝。 挠挠脸,他不耐烦嘟囔道:“啥玩意儿啊,天天搁那儿唧唧歪歪,纠结什么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的情情爱爱,活该你几百年了也没修出什么道行。” “还得是咱太上七杀道,小情化大爱,心有郁结,路有不平,世有不公,杀杀杀杀杀杀杀!多干脆,多利落!” “这顾郎,又是一个王生啊。”怪道人摇头感叹,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紧接着怪道人随手一挥,以遁法牵引来几缕宛如薄纱的月辉将其覆盖。 下面方丽娘若有所觉回头,晨光树影,没有任何异样,不由叹自己这么多年过去,胆子居然越来越小。 另一头,顾问九刚回家,等候已久的苏氏心疼的一把抱住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看看,眼睛都熬红了。三郎带你去哪儿了?” 顾问九张张嘴,强打精神想要解释,就被反应过来的苏氏一把捂住嘴。 “算了,你别说话了。烟青,快带你们郎君回去,趁时辰还早,抓紧时间补个觉,有事睡起来再说。” 说着,熬夜等了他小半晚的苏氏也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哈欠,顾问九一大堆话憋回肚子里,老老实实跟苏氏行礼告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苏氏小声担忧的跟身边人道:“天天熬夜,四郎以后长不高怎么办……” 顾问九:…… 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他指定得好好跟他阿娘辩驳一二。 回到自己小院,飞扑进柔软的床铺被褥中,顾问九拱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本来想对方宅的异样做一次深入思考。 可没想到过于深入,思考着思考着,顾问九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难以抗衡周公的魅力,闭上眼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大天亮,好悬赶在午饭前爬了起来。 饭桌上,今日休沐的顾父随手给苏氏夹菜倒汤,一转头,被双眼无神、面色惨白游魂一样“飘”过来的顾问九吓了一跳。 顾问九行礼,坐下,端碗,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啊?” 这还是他那个特别讲究形象的好大儿吗? 顾父诧异问:“你昨晚做贼去了?” 顾问九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过顾父的话提醒了苏氏,让她回忆起早上中断的询问。给父子俩都夹了一筷子他们爱吃的鱼肉,同样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顾问九。 “是呀,四郎,昨晚你们干什么去了?” 感觉胃里有东西后不像先前一样烧得慌,顾问九重新拿捏起腔调,慢条斯理夹起碗里的清蒸鲈鱼,脑子里飞速思索该怎么措辞。 “当然没有!我昨晚……跟堂兄一起……嗯……” 直说? 要是天机值没变化当然得直说,更何况顾问理也没要求他保密。 可是,现在知道方寡妇家里有问题,顾问九反而投鼠忌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思来想去,顾问九打了个哈哈,打算先含糊过去:“没去哪儿,就是去我堂兄一个好友家待了会儿,他们聊的投机,一不小心就晚了。” 夫妻俩点点头,也觉得顾问理带着个孩子干不了什么,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顾问九不忍直视,内心默默补充:只不过是能深入内心,彼此嘴皮子相贴的“好友”。 昨晚,不对,今早顾问理送他到门口就离开了,不知道后面去了哪儿。 顾问九决定饭后去一趟顾问理家,跟他问问方寡妇的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不可避免带了一点八卦的想,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希望吧,唉!《 》 4、忘帝乡(4) 顾父告诉顾问九,请来的那位郑夫子将会在下月初一开始授课。 顾问九下意识掰开指头一算,结果伸出一根手指就停了,好嘛,不就是明天吗! 潇洒时光眼看着只剩最后一天,顾问九跟狗撵一样冲到顾问理在及第巷的住处。 及第巷,顾名思义,据说很多年前曾出过一位进士及第、名列榜眼的读书人,这在他们这儿,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虽然因从没听说过这位进士的后续,被不少人觉得这只不过是牙行抬高房价的说辞。 但怎么说呢,到现在,及第巷的房价比别的相似地段的要贵上四成不止。 不过除了贵之外,及第巷离县衙不远,治安良好。里面住着的多为读书人,书香气浓郁。加之古树参天,花草雅致,环境安谧幽静,确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顾问理家大门紧闭,无人在家。 “阿婆,您知道这家郎君去哪儿了吗?” 顾问理邻居家门外树下,一个穿着布衣,浑身干净整洁的老婆婆正坐在石凳上择菜。想着老人觉浅起得早,说不准知道什么,顾问九便上前行礼询问。 “这家?”老婆婆太阳被人遮住,放下菜回忆片刻,“五更天的时候好像听见过动静,有马叫,听着像是要出门,没一会儿就消停了。” 居然真回乡下了?顾问九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这位堂兄,平生最爱附庸风雅,与一众同窗友人去秦楼楚馆喝酒,是城外画舫上的常客。 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苦思佳句替佳人扬名。 幸亏顾问理读书时功课也认真,否则早被长辈教训了。连他师长都觉得,要不是过于流连声色,以他的水平,不至于将将考上童生。 仔细想来,顾问九惊讶发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说过顾问理的风流韵事了。 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科举,难不成收心是真,却是为了方丽娘!? 上辈子单身到死,这辈子有心无力的顾问九深感不解并深表佩服,恋爱脑——狗都,啊呸,恐怖如斯! 可问题是,我的好大哥,方家有妖怪啊! 顾问九谢过老婆婆,背过手,带着好不容易缓口气的烟青开始到处溜达。 东市离得也不远,怎能不去逛逛? 小短腿倒腾的飞快,走到巷尾,“咯噔”一下,脚下传来异感,好似踩到了什么。 顾问九挪开脚,白花花的银子静静躺在地上。 白花花的, 孤身一人的, 没有写名字的, 银子啊! 顾问九左顾右看,周边路人零星,无人注意这里。 弯腰捡起,顾问九直接扔给烟青。 “烟青,附近问问有没有人回来找东西,要是没有就在这里等等。” “郎君,您身边……” “放心,东市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逛一逛我就去丰川楼,在那儿等你。” 在顾问九的注视下,也不过十来岁的烟青闭上嘴,清秀的脸上欲哭无泪,小郎君就是想支开他! 他委委屈屈拿着银子刚要去找失主,峰回路转,失主自己寻过来了。 一个瞎眼的道士牵着一个小男孩,拄着木棍,从远处明显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一路往这儿走。 一大一小看外表就知道境遇一般。 穿着草鞋,道袍虽没有补丁,却已洗到发白。 顾问九微微抬头,一下子就被男孩的眼睛吸引,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眼瞳极黑极静,偏偏目光却澄澈通透,日光下,像是顾问九上辈子喜欢的那颗黑曜石。 明明静水平如镜,顾问九却总觉得,水下生波澜。 除了眼睛,其他五官虽然同样出色,但由于与顾问九本人偏柔和的五官相比过于英气,又不是好看的女孩,所以他懒得关注。 “这位真人,您在找东西?” “是啊是啊,这位郎君,您看见一块银子了吗?”瞎眼道士连忙见礼,焦急问道。 嗯……直接说丢银子,不怕我昧下来?顾问九对道人的直白有些微不解,不过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打算还给失主。 “见过,只是不知丈人丢的银子重量几何,形状怎样?” 古代银子是硬通货,多从官银上绞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用,因此重量不等,形状不同。 老道详细说了,跟顾问九捡到的相差无几,应该不是骗子,顾问九便让烟青递给道人。 道人迭声道谢。 日行一善,顾问九颇为满意地准备离开,却被瞎眼道士叫住。 “这位郎君,贫道不才,粗通算命之术。方才某粗略一看,您最近怕是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煞气缠身,劫气蓬发。若是不防,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嗯!?有点准啊。 顾问九警觉抬头。 烟青气的仰倒,以为瞎眼道士是为了骗钱,愤愤道:“你这个道士,我们刚刚帮了你,你怎咒我家郎君!” 说完,还不解气,撸起袖子恨不得上前跟道人打一架,被顾问九挡了下来。 “烟青不可无理。真人,可有化解之法?” 瞎眼道士道:“有,只要郎君你买我一张太乙镇凶宅鬼怪化煞符,必能消灾解难,渡过此劫。” 顾问九沉吟:“敢问需要多少银钱?” 前有灯花婆婆,后有方宅异样,顾问九虽然不太相信瞎眼道士的水平,但是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碰到个隐士高人呢? 没想到瞎眼道士哈哈一笑,拿出画有复杂纹路的符箓,伸出手指冲顾问九比了个数道:“不多不多,郎君你与贫道有缘,只需要区区十金就够了。” “……告辞!”顾问九扭头就走。 十金,除非他俩合伙,绑了顾问九去顾家要赎金或者把他卖了,要不然做梦比较快。 “哎呀呀,小郎君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瞎眼道士上前两步拦住顾问九,“刚刚郎君你帮我捡了银子,福德加身,没有十金,十两银也可!” 烟青无语:“你这张符是金子做的卖这么贵?我出一两银子能跟城东玄天观的道长换三张符了!” “那些随手一画糊弄外人的,能跟我这张比?” 顾问九杀价:“一两。” “一两太少了,五两!我这张符可是高功耗费三月心血绘制,功效卓著……”瞎眼道士极力推销,说出这张符的一大堆好处。 可惜,顾问九囊中羞涩,面上自然无动于衷。 这时,一直闭着嘴不说话的小男孩从老道手上拿过符,言简意赅道:“二两。” “……行!” 看来浮财留不住,顾问九取出昨天从顾问理手上坑来的二两碎银,忍痛递给他。 “郎君,真给呀?”烟青上前悄悄问顾问九,得到肯定眼神后老老实实退回原地。 “哎,檀儿,你,”瞎眼道士伸手又放下,“唉!” 被叫做檀儿的男孩目光专注,如临大敌地从顾问九手上拈起银子,没与顾问九有丝毫接触。 奇怪,尊重个人怪癖的顾问九眨眨眼,与二人道别。 举起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符箓,顾问九没有丝毫感觉。他还以为会像小说里一样,浑身一凉或者全身发热呢,没想到如此平平无奇。 应该是假货,但万一真货就是这么返璞归真呢? 顾问九抱着丝侥幸将其收进老虎荷包,算了,即使是假的,那两人看起来那么穷,就当做善事了。 到东市,街摊门店密密麻麻,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见状,烟青问道:“郎君,咱们还逛吗?” 顾问九疑惑:“为什么不逛?” 烟青:郎君,没钱了呀! “哦~”顾问九了然,反问他,“没钱怎么了?逛逛又不花钱。而且,还能赊账嘛。” 虽然真赊账了一定会被顾父唠叨顽劣,但没关系,小事罢了,小爷顶得住。 “郎君所言有理!”烟青被说服,兴致勃勃的跟着看热闹。 “唔,我们去那儿瞧瞧。” 顾问九指向大路对面一处摆在外面的书摊。 他与顾问理相同,四岁于蒙学馆开蒙,三年内学完三百千和一些简单的礼仪、算术,并不涉及科考的四书五经等众经典。 现在找的这位郑夫子,则是专门来教授这些更深入的内容的。 事关科举,老师自然越厉害越好。 书摊上是一些话本、游记、佛经等杂书,多为龙鳞装,纸叶右侧粘连,形成一种横宽纵窄的大开本册子。 因为是杂书,价格不贵……与后面书肆中的诗集和典籍相比便宜许多。 “小郎君,买本书看吧!” 顾问九随意拿起一本,用十文的实力摆出了十金的架势。 翻看几页后,默默放下这本看不懂丁点的《法华经》,顾问九又拿起另一本,是记录节气、农事的历书,很好,还是看不懂。 难以接受自己居然成了丈育,顾问九又默默放下这本,内心郁卒,不顾摊主挽留,快步离开这个伤心地。 顾问九望天:“看来今天不宜出门,烟青,咱们回去吧。” 烟青恋恋不舍:“郎君……” 话还没说完,远传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嘈闹声。 怎么回事? 几乎眨眼间,一个锦衣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横冲直撞,闯入闹市。 “哈哈哈!痛快!” “快躲开,快躲开!” “娘!阿娘!” “你别挡着我!” 人们争相躲避,推推嚷嚷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小乞儿被挤到路中央。 一抬头,眼前就是高昂的马蹄!《 》 5、忘帝乡(5) “嘶——呜——” 一个影子如剑出鞘般锋利、迅速地冲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刚刚还桀骜不驯的棕红色大马已经“扑通”一声,连带马背上的人一同倒地。 发生了什么?围观百姓迷迷糊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让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 顾问九却看清了。 跟瞎眼道士一起的那个小男孩,一拳,把那匹马给捶倒了!! 霎时间,顾问九脑子里被一个声音充斥:捡到真的了! 前方,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一圈,此时灰头土脸的锦衣少年狰狞着脸爬起来,“呸——”吐出一根街边的烂叶子,脸色黢黑,显然已怒到极致。 他有意识以来从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不把罪魁祸首挫骨扬灰,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谁?!哪个田舍汉这么不要命,敢偷袭你家大人!” 众人被他威势所摄,不敢出声,生怕惹上不该惹的人,连累一家子被报复。锦衣少年目光梭巡,很轻易锁定到正站在小乞丐身前的檀儿身上。 “两个乞索儿,”他眼神轻蔑,用高了一大截的身高从上而下俯视,“你们杀了我的马,打算怎么办?我这匹马,可是吐蕃进贡的汗血宝马!把你们两个剥皮拆骨按斤卖了都买不起。” 顾问九皱眉,用得起进贡的汗血宝马,他是哪儿来的膏粱子弟?跑他们这个小地方来逞威风,没品。 顾问九看不惯他逮着两个小孩欺负,迈步而出,烟青下意识想抓他袖子没抓住,只能在后面低声劝道:“郎君,莫惹闲事呀!” 顾问九没回答。 他心里暗想,他现在也才六岁,谁家长辈好意思跟他计较。再说了,他不自报家门不就行了。 那边,小乞儿一直坐在原地低头啜泣,檀儿则面无表情站着一言不发。 顾问九一把拉过檀儿,顶到最前面:“明明是你闹市纵马在先!” 被拉开的檀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被拉过的胳膊,恨不得盯出两个洞出来。 烟青哆哆嗦嗦走到顾问九旁边,不敢张嘴,但权当多个人壮胆。 “更何况,郎君你那马不是还活着嘛,倒了又不是死了,想碰瓷不成?” 顾问九上下打量,做出一副惋惜模样:“不会吧,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结果连个孩子都敲诈。” 被怼脸嘲讽一大通,锦衣少年脸上的愤怒却诡异地越来越浅,嘴角上勾,转为戏谑。 “哈,有意思。怎么,这破地方大人是缩头乌龟,让小孩子出来仗义执言啊?” 他居然对自己有一个特别清醒的认识。 围观百姓被他嘲讽,不少人面露愤慨,却还是没几个人敢动弹。 不过,“没死是吧?”锦衣少年笑嘻嘻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一把宝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捅进了汗血宝马的心脏处! “啪——” 鲜血飞溅,马儿抽搐几下后没了声息。 锦衣少年拇指信手抹掉溅到他脸颊上的血沫,“现在,马死了。” “小郎君,你们该怎么赔我呀?” “你你你……” 顾问九大惊失色,他不会这么倒霉,碰上变态了吧? “依齐律,郎君闹市纵马,当笞五十!”顾问九才不会跟着他的思路走,直接搬出官方律例。 锦衣少年轻嗤一声:“齐律还说过‘凡行路巷街,贱避贵’呢。” “小郎君,看你长得漂亮,你要是求求我,我一高兴,就只卖你们一半,给这两个乞索儿留条胳膊和腿。” 顾问九:…… 懒得理这个神经病,顾问九对齐律只是看过一眼,并不熟悉,在他苦苦思考对策时,又一个声音朗朗传来。 “依齐律,无故纵马者无论身份贵贱,具笞五十。” 一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白衣士子从人群里走出,不卑不亢冲着锦衣少年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言辞却锋利,“若有伤人,罪加一等。若伤人致死,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王公同罪!” 锦衣少年一下子沉了脸。 “汝是何人?” “某区区一游学士子罢了,不值一提。” 趁锦衣少年的注意力转到那位士子身上,顾问九拉起小乞儿,“没有受伤吧?” 小乞儿摇摇头,啜泣着道:“郎君,谢谢你。” “你爷爷呢?” 确实是之前在丰川楼遇到过的小乞丐之一,顾问九有些纳闷,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另两人走散了,竟然独自出现在此处。 小乞儿听见这话,也认出了顾问九,他不紧激动起来,连连道谢:“小郎君,你又帮了我一次,你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顾问九被他朴素的祝福逗笑了,“郎君客气了。但借你吉言,多谢。” 不经意抬头,发现檀儿还在看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比刚才于锦衣少年对峙时还要沉重。 顾问九:唔,身边奇奇怪怪的人是不是有亿点点多了。 另一头,不过一小会儿功夫,两人一个紧扣齐律条文,一个不放身份贵贱。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时,一阵更响的车马喧闹声响起。 “哈,我叔叔来找我了,书生,你等着,我……” “你怎么?” 一架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简陋马车“咕噜噜”驶过,好几个人骑在马上护卫在旁。 马车停下,一只修长有力、筋骨明显的手微微掀起车帘,露出手腕上正在吐信子的小绿蛇和车里人半个下巴。 “叔叔……” 刚才尾巴翘上天了的锦衣少年如今却像斗败的锦鸡,“他挡在路上拦我的路,还把我的马弄死了,我让他们赔没问题吧?” “出息。”仿佛刚才的翻版,车里人轻嗤一声,语气难辨喜怒。 “既然你非要跟上来,那就别给我惹事。道歉,然后跟我去县衙。” 锦衣少年胸腔一阵起伏,深呼吸两口后,最终咬着牙,扔出一整块官银丢到地上,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抱、歉!” 虽然敷衍,但马车里的人并不在乎。 事情发展有些出乎意料,顾问九眉头紧皱,上前捡起那块银子递给小乞儿。 见锦衣少年老老实实道了歉,没与其他人说一句话,车帘复原,两匹与锦衣少年先前那匹几乎一模一样的棕马鬃毛飞扬,拖动马车重新徐徐前行。 一个护卫将马牵给锦衣少年,自己与同僚并驾。 锦衣少年利落地翻身上马,“我记住你们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以后有缘再会!” 他目光紧紧盯着士子和顾问九,一开始的小乞儿和檀儿反而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顾问□□着轻嗤一声,谁还不会哼了。 记住就记住,怕你不成?给小爷时间,说不准下次见就要两极反转啦变脸大师! 一场闹剧落幕,大家渐渐散去。 顾问九领着小乞儿跟仗义执言的士子和檀儿道谢,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去的锦衣少年的抱怨。 “叔叔,好端端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做什么?本地顾家?呵,听都没听过,顶天算个地方豪族。朝中无人,有什么值当请的?” “顾……顾有仁?哈哈哈哈笑死了,怎么有人起这种名字…………” 剩下的话飘散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中。 春风和煦,可过于柔和的风吹不散顾问九心头上的阴云。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对科举和改换门庭如此迫切。 六岁稚子说出的话,别人不会在意。 但重臣大员说出来的话,一字千钧,无人敢轻视。他们的家人,也不会有人轻飘飘的作为乐子取笑。 至于见过妖怪后为什么不想着修仙,顾问九当然也想过,多潇洒! 但是,太虚无缥缈了。 天上的太阴星美丽而遥远,可惜不能填饱肚子。 金手指跟死了一样卡关,顾问九当然要选择更妥帖保险的道路。 科举,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杂七杂八想了半天,没有留下姓名的士子已飘然离去。 小乞儿拿着大家公认给他的银子也一溜烟跑了,原地只剩顾问九和檀儿。 顾问九收拾好心情,觉得总是檀儿檀儿的叫太肉麻,他自觉两人也算熟悉了,便直接问他名字。 “叶檀。” 叶檀终于放过他的胳膊,生疏道。 顾问九怀疑叶檀是一个被治好的哑巴,所以和他的嘴不熟,说句话好似上刑。 “我叫顾问九。” 叶檀点头,互通完姓名,两人就算朋友了。 顾问九难得扭捏,不好意思地问出心中疑问:“叶檀,你……你会仙法吗?” 叶檀目光茫然:“我不会仙法。” “刚刚那一下……?” “身法而已。” 顾问九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不是修仙是武侠啊。 唉,看来还是假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当然,主要是顾问九说,叶檀“嗯嗯啊啊”应和。 不知不觉间,日渐西斜。 烟青见天色有些晚了,道:“郎君,我们该回府了。” “好。”顾问九一看,确实有些晚了,便跟叶檀道别。 “叶檀,我走了,明天开始我要跟夫子进学,不知道何时才能休沐。你要是想找我,就来康丰坊顾家找我!” 叶檀点点头,没跟这个小姑娘说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顾问九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挥挥手,领着烟青飞快跑回家。 间歇时瞅一眼脑海里的书页,明晃晃的“天机值:10”亮瞎了顾问九的眼。 顾问九:……居然习惯了。《 》 6、忘帝乡(6) 齐泰合六年。 斗指西南,阴出,始杀万物。 旭日初升,鸡鸣不已。太阳的暖意播撒大地,整个顾宅烛火渐熄,下人们采买洒扫,一切由静转动。 分家后,顾宅里只住了顾家大房三口人,主子少,下人们事情便也少一些。 如同河水遇岩分流,三列侍女穿着襦裙捧着铜盆、布巾等物品,穿过还在“滴滴答答”落下雨点的连廊,去到郎君娘子们的屋里伺候洗漱,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从二更天下到现在的小雨淅淅沥沥,仿佛连绵不断。 一颗颗水珠顺着屋檐跌落,穿过枝桠,一滴化三瓣,其中一瓣轻轻摔到烟青的额头。 烟青顾不上擦脸,焦急地推开房门,“郎君,快快起身,郑夫子遣人递了帖子,这就要上府了!” “怎么这么早?”顾问九突地惊醒,连滚带爬起身,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烟青赶紧让侍女们进来,一顿鸡飞狗跳后,顾问九穿上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圆领长衫,袖窄领圆,衣长过膝。 下身将乳白色的花卉纹丝制长裤收进软靴,再系上腰带,要不是头顶两侧的发髻过于别扭,顾问九能给铜镜里的自己打上满分。 铜镜里的人透过模糊的光影微笑,唇红齿白,格外神采飞扬。 饭后不久,顾问九在书房里见到了久闻其名的郑夫子,郑元。 鉴于顾问九见过的正统古代文人只有三个,顾问理、先前仗义执言的游学士子,以及郑夫子。 顾问理……略过不谈,以他两辈子的浅薄经验,颌下美髯飘飘、一身青色宽袍大袖、体格修长声音温厚的郑夫子,属实仪表不凡,让人打眼一看就觉得其人才华横溢、志趣高洁。 假如说那位士子是初出茅庐、一腔正义的孤高书生,那郑夫子便是久经仕宦的持重之臣——虽然郑夫子没当上官。 顾父引荐道:“先生,这就是小儿,顾问九。” 郑夫子旁边的书童给两人倒水沏茶,郑夫子拿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捋须颇有趣味的问:“哦?问九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顾父“嗨”了一声,摆摆手,同样捋须回道:“您见笑了,这名字是当年家父还在世时随口取的。” “先父平生最爱屈原,屈原作《天问》,他当时正好读到第九问‘斡维焉系,天极焉加’,所以便取名问九,希望他以后能勤学好问,时时自省。” 郑夫子点头:“原来如此。” 顾父又叫顾问九近前,给他介绍道:“来,见过郑夫子。” 顾问九躬身行礼:“见过夫子。” 言罢,将苏氏提前备好的束脩一样样递上。 郑夫子笑着让书童接过,拉起他称赞不已:“如此钟灵毓秀,顾公有个好孩子呀!” “哈哈哈哈,见笑了见笑了。” “这拜师宴?”顾父以为郑夫子是收下顾问九当学生了,立即高兴追问,想尽早挑个日子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 不料郑夫子却道:“不忙,不忙。” “拜师倒是不急,某会在此处停留数月,这段时间定倾囊相授。至于其他,先看看缘分吧。” 言下之意,教可以,正式的师徒名分再说,得先看看缘分。说白了,就是看看顾问九是不是个读书的料,能不能打动他。 毕竟在古代,师徒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名分,师徒几乎比父子的关系还要紧密。师父将弟子视为自己学说的继承者,如果做官,留下来的政治资源也主要会被弟子而非儿子继承。 普通教学还好,但真涉及到师徒名分,那可不是小事。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确实需要看看缘分。”顾父的身形有一瞬间迟滞,咳嗽两下掩盖过去,笑道,“既然时间紧迫,那我就不打扰了。” 正式授课之前,顾父将顾问九叫出去最后叮嘱几句,用来授课的书房中只剩郑夫子与书童二人。 “郎君,您真的要收顾问九为弟子吗?” 年龄不比烟青大多少的书童抬头朝外偷觑了几眼,看不见顾家两父子的身影,这才小声为郑夫子抱屈。 “乡下土财主家的孩子,读过几本书?有什么见识?要不是因缘际会,他连郑家门都进不了,也配拜在您的门下吗?” “满口胡言!我从未听闻读书还分什么高低贵贱、配或不配!”郑夫子蹙眉斥责,“子曰,有教无类。我区区一儒生,竟然比孔圣人还厉害吗?” “您说的什么话!”知道郑夫子宽厚性格的书童慌乱却不害怕,口吐连珠为自己辩驳,“您教过的弟子里李郎君高中状元,曲郎君诗传天下,文郎君更了不得,读书不过七载竟修出了文心浩然气,哪一位不是人中龙凤?这顾郎君……” 他最后一语定音:“这顾郎君啊,别的不说,起码……长得不错,运气也好。能让您教过这么一阵子,几十年后,说不准也有一丝希望修出浩然气呢。” 郑夫子听到后面反而心平气和下来。 “你真这么觉得?” “我怕我高估了。” “你啊,衣锦则躬,衣褐则唾。”郑夫子摇头叹息,“你如今看不起他出身寒微,焉知数年后会如何呢?” 书童不以为意,“数年后再说。” 这时,顾问九带着一脑袋“好好表现”的鼓励回到书房,没功夫注意书童与郑夫子间的氛围变化,规规矩矩重新见礼后坐下。 书童退回原地,郑夫子轻咳一声,与顾问九沟通道:“顾公跟我说你已学完三百千,我便先考考你,再决定你后面学什么,如何?” 顾问九没想到郑夫子居然会问他的意见,当然没有异议,起身恭敬道:“请先生考校。” 郑夫子于是随意说上句,让顾问九回答下句。 顾问九对答如流。 见状,他来了兴趣,改为他说下句让顾问九说上句,顾问九还是不假思索,一字未错。 三百千虽然基础,但顾问九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多见,连对他心有成见的书童都微微侧目。 郑夫子越问越有兴致,甚至问起这句话的释义与顾问九的看法,这种提问显然已经超出蒙学的范畴。 可顾问九,依然口齿清楚,回答的轻松随意。 郑夫子莫名想到一句话,“风容闲雅,应答如流。” 莫非天意让他收下这关门弟子? 顾问九面上从始至终波澜不兴,看上去居然有了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气度。 笑话,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那他上辈子硕博连读加这辈子两年蒙学不是白上了?痛苦不是白受了? 既然决定考科举,顾问九当然要全力以赴。自古文无第一,藏拙?想都别想。 “好好好,四郎你掌握的极好。”郑夫子不吝夸赞,“既不需要温习,我们直接从四书开始,先学《大学》。” 顾问九打开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随着顾问九诵读声起,他脑海里的书页一点点散发出微弱光芒。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第一段最后一个音落下,那抹光芒强烈到让正专心读书的顾问九根本无法忽视,强烈到,似乎突破了人体的限制,直接投射到了外面的现实世界里。 因为,这抹金光不止顾问九无法忽视,连郑夫子和书童都看见了! 身为大齐为数不多的地位尊崇的大儒之一,郑元踏入这座县城后,头一次惊愕失色,手一抖掐断了数根平常爱若至宝的长髯。 “浩然气!??” 书童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怎么可能!? 谁!?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定是眼瞎了吧?! 那是儒家修士才有的浩然气啊! 是修成后再不是凡夫俗子,二十年不死必成大儒,百年不死可能成圣的浩然气啊! 他才多大?二十六岁的大儒? 书童嘴唇颤抖,耳中响起半时辰前他说过的话。 “……几十年后……” “……一丝希望……” “……以后再说。” 顾问九没有听见书童的惊呼,他全部心神都不受控制的被牵引到脑中书页上了。 好似整容过,单薄的书页变成了一本古朴的书籍,上面用顾问九从没见过却理解了意思的文字写了两个大字——“天书”! 下意识打开天书,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不断回荡。 【嘀哩嘀哩嘀嘀嘀,天书系统启动中~】 【恭喜道友获得首日登陆赠礼——】 【四星术法卡:七十二煞术~吐焰】 顾问九:……? 三句话落下,自称天书系统的东西任凭顾问九说什么都没有再出现。 惊喜来的太突然,不知道金手指怎么就诈尸了的顾问九将天书后翻,第二页记载着的“七十二煞术-吐焰(粗通)”证实刚才不是顾问九在发癔症。 可惜不是时候,顾问九没忘自己还在上课,顾不上细看,赶紧将意识转回身躯。 一回神,正好对上两双连扇形图也无法统计的复杂眼神。 顾问九只能装无辜:“先生?”《 》 7、忘帝乡(7) 世间修道之士采集天地灵气化为己用。依其道路不同,体内修炼出的灵气也不同。 道家羽客感悟天地修长生,超脱世外,化出一口天人合一的真气。 释家僧侣探寻轮回之密,修持心境,炼菩提心,锻一口古井无波的心气。 而作为世俗显学的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感悟人间的道理,修文心,养一口清白不屈的浩然气。 另外法家、墨家、朝廷武者等百家各道暂不一一叙说。 顾问九那天的变化,完全就是儒生顿悟后养出第一口浩然气的样子。 体内养出第一口灵气,便标志着正式踏上了上下求索的修行之路。 至于难不难……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年,求仙访道的豪杰英才代代络绎不绝,数都数不清。 抛家舍业,寻幽探奇,命都舍到了求仙路上。 当年的郑元也是一代文魁、清官,宦海沉浮,死生师友,几次死里逃生。一股傲气摧折不断,这才在不惑之年,儿子为了救灾而死后方才养出第一口浩然气。 他的弟子中,天分最高的文鸿祯,弱冠之年在战场上因“命如草芥”的感悟入道。 金色华光照耀战场,无论敌我,人们将手中兵器弃掷于地,不愿再战。 大齐不战而胜。 那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从郑元手下抢走这个冠绝天下的学生。 而被书童视为乡下粗鄙土财主的顾问九呢? 郑元到底是郑元,见多识广,修养了的。 固然惊讶,却还勉强端得住,察觉到顾问九展现出的浩然气气象有些不对,怀疑自己草率了。可顾问九天资实在聪颖……郑夫子一时举棋不定。 虽说,六岁的孩子修出浩然气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但,但,但……郑夫子弹走断须,端起变凉的茶水猛灌一口,但自古以来,绝世天骄也不是没有。 嗯,比如创立儒道的至圣先师孔圣人。 嗯,比如另开文脉的诸位亚圣先贤。 嗯—— 老夫的关门弟子这次课业写的真好! 笔迹大气磅礴,好! 语言连贯简练,妙! 思路清晰开阔,彩! 世上竟有如此聪慧之人,哈哈哈哈! 唯有一点可惜,儒生修出浩然气后初期变化不明显,而他身处此地修为受限,不好直接用文气探查顾问九觉醒后的变化,只能粗略判断,简单引导。 他这几天故意提高了课业的难度,本想趁机告诫顾问九戒骄戒躁,谁知顾问九竟然每一日都交上了完美的答卷。 有些浪费孩子天资啊。 郑夫子举杯邀明月,栏杆拍遍,踏着霜色徘徊,陷入甜蜜的烦恼, 同一片银辉下,顾问九点灯熬油,扎起袖子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完全没有郑夫子的悠闲。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要命,字怎么这么难写。唔,解释……《康诰》说……《楚书》说……舅犯说,呃,舅犯?” 顾问九卡壳,咬着笔冥思苦想,死脑子你快动动!他有印象,上辈子读到过,什么意思来着…… 把头发揉成鸡窝后,顾问九突然道:“想起来了!我在《大学》的注释本里见过,舅犯是晋文公的舅舅,姬姓狐氏字子饭,狐偃!” 他哀叹:“这也太偏了吧!” 但想想明天郑夫子眼里藏不住的惊讶,顾问九觉得自己还能装、学! 哼哧哼哧艰难写完,顾问九兴奋地放下笔,完活儿! 唤出天书,遗憾地发现还是没有丝毫区别。 之前系统说第一天赠礼,不出意外,肯定会有第二天、第三天吧? 不出意外果然出了意外。 第二天过去,第三天、第四天……数天过去,天书系统又一次消失了。 本来还很期待的顾问九无语到冷笑,感情他和天书系统过得不是一个时间。 也对,毕竟神话里都说了,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太过分了!! 要不是“七十二煞术·吐焰”没消失,顾问九差点都要怀疑自己那天是做了一场梦。 想到此,不得不提一句天书赠送的七十二煞术的玄奇。 吐焰,只看字面含义很好理解——吐出火焰。 实际用出也是如此。 顾问九当天晚上就自己偷偷尝试了一番。 默念咒诀,顾问九眉心一凉,下意识吸气后,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意从喉咙上涌,张嘴一吐—— 赤红色的熊熊火焰翻腾着,如连绵不断的河水一般喷薄而出! 坚硬的楠木桌子被这股火焰擦边舔过,眨眼时间,原地就只剩下了一滩黑灰。 要不是顾问九急中生智又一口气吸了回去,这股火焰怕不是已经把整个顾家烧成了灰烬。 顾问九当场出了一身白毛汗,好不容易糊弄过去。 但由此可见,它不是一般的火。 吹灭顾问九心头“来个妖怪给爷试试手,我要血流成河”的战斗欲望的,是天书上“吐焰”后面还有两个字,粗通。 等他迫不及待翻开天书,详细读完第二页上所有记载后,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七十二煞术,全名应该叫做七十二地煞术,共有七十二种术法,是道家一道来历神秘的传承,有缘人都有可能学到一种。 谁人创造不知,谁人流传不知。 只知万载间,零零碎碎的地煞术流传天下,威力莫测,其他法术与之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一个人、一家门派能够集齐或独揽。 虽然是两个世界,可前世看过不少小说的顾问九看见七十二地煞术,脑子里一下子联想到了三十六天罡。 尤其天书上七十二地煞术只有四星,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五星就是三十六天罡大神通? 顾问九浮想联翩。 不过天书到底不是系统,吐焰术虽然让顾问九能够直接使用出来,却是个体验卡,次数只有3次,哦对,现在剩2次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顾问九暂时还是得苟。 天书要求他必须自己按着方法修炼,将其彻底掌握。 “粗通”代表着顾问九目前对吐焰术仅仅达到勉强学会的程度。 随着熟练度提升,后面还有入门、熟练、完全掌握的登堂,以及走出自己道路的入化。 对顾问九来说,后面登堂入化什么的太远了,他现在第一目标就是要学会这道七十二煞术,在这个妖魔鬼怪越来越多的世界里,拥有自保和保护家人的力量! 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学? 天书上说,施展吐焰术只需要要一字不错地念出咒语。 随着成功施咒的次数增多,对念咒时真气流转的路线越来越熟悉,等不用念咒,心意一动便能让真气自然流转,吐焰术就入门了。 简而言之,顾问九一句话总结——菜就多练。 只不过顾问九还有一个问题。 他,他没有真气啊??? 他闭上眼只能看见脑子里的天书,除此外,顾问九闭上眼只会睡觉。 真气?影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浑不知自己幼儿园毕业就上了初中的顾问九对着要他计算方程的数学题抓耳挠腮,恨不得抓住天书的膀子让他快来解决一下顾客问题。 修行……那个瞎眼道士? 顾问九福至心灵,想起数日前街上瞎眼的算命道士和一次都没联系过他的叶檀。 叶檀会武功,那作为他师父或者亲人的瞎眼道士会不会知道更多? 死马当活马医,好歹是一个思路。 不过该去哪里找他们呢?顾问九决定找个时间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试试。 时间一找,就找了半个月。 郑夫子那高涨到有些诡异的教学热情,让顾问九差点偷偷去找顾父撒泼。 夭寿了,孩子要休沐!!! 为什么差点?因为顾问九好不容易堵到顾父,近期多了许多宴请的顾父听完顾问九诉求后左顾右盼,突然面色一喜,“娘子!” 顾问九条件反射性转身自辩。 未料到,身后只有烟青指指前面,尴尬地冲顾问九笑笑。 顾问九回身,顾父,早已趁机溜走。 幸好没过几天,郑夫子终于宣布休息一日。 早上,烟青发现自家郎君今天居然没赖床,吃饭也麻利。他欣慰地想,郎君长大了! 顾问九朝笑得奇奇怪怪的烟青翻了个白眼,目的明确,直奔及第巷街口。 从头走到尾,又去了东市,顾问九一无所获。 叶檀两人好似凭空消失,从没出现过一样,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有印象。 顾问九苦中作乐想,看来自己还是用二两银子买到真货了。 “唉。” 顾问九抬头,恰好看到一家书肆,便领着一头雾水的烟青走进铺子,打算补充一下近期消耗过大的纸笔。 走到门口,里面一位顾客正往外走,身形窈窕,面容苍白娇美,看起来极为眼熟。 不是别人,正是久未见过的方丽娘。 顾问九行礼道:“见过方娘子。” 神情恍惚的方丽娘听见顾问九声音后才回神,道:“小郎君多礼了。” 说完,寒暄两句后继续游魂般离开了。 顾问九站在原地望着方丽娘的背影,被“子曰、曾子曰”填满的脑子突然一空。 三堂兄走了几天了? 回乡,不是一天就到吗?《 》 8、忘帝乡(8) 掐指算来,顾问九上次见他三堂兄还是半个多月前的夜晚。 顾问理这厮,不会真跑路了吧? “嘶——”顾问九倒吸一口凉气,是这个自诩风流才子的家伙能干出来的事。 大概几年前,顾问理迷恋过一阵胭脂巷翠华楼的头牌娘子。 不仅夜夜流连,还言之凿凿说要为她赎身,纳进家门。 结果,被顾问九三叔按在祠堂前打了一顿后,歇菜了,从此对翠华楼避而远之。 那位头牌娘子行情大减,受此影响,都知也没当上。心如死灰后,自赎己身,跟一个行商走了。 顾问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论理,方丽娘人鬼不知,顾问理能少跟她接触,顾问九该拍掌道好。 但论情…… 顾问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渣男看剑!!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方丽娘真有问题,动动脑子就知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顾问理? 志怪话本子里,负心人、薄情郎的下场,哪有一个好的。 他三哥要是真跑路了,事情只会更糟。 剪不断理还乱,顾问九被顾问理的烂摊子烦的不行。 光报复顾问理就罢了,怕就怕连累到他们全族。 顾问九深深觉得,顾问理还是平常课业太少了,才让他有空沾花惹草! 等他回来了,让郑夫子“友情”出出题,最好关家里,直到明年乡试前都不能让他有机会踏出房门半步! 给爷滚去学习!! 哄好自己,顾问九走进书肆,“店家,您这儿卖纸笔吗?” 正拿着一个卷轴仔细端详的书肆主人没反应,顾问九又问了一句,书肆主人这才注意到店里来了顾客,忙放下卷轴,不好意思招呼道:“抱歉了小郎君,我们只卖典籍,不卖纸笔。不过您可以去右边那条街,有专门的文房用具行。” 顾问九点点头,本来就是随便逛逛,没有也无所谓。 他随意打量一周,目光落到了书肆主人放在柜台上的卷轴,扫了几眼后,不由轻“咦”一声。 “这幅仕女图笔墨运用得当,浓淡干湿、皴擦点染均恰到好处,画功了得。店家,这幅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书肆主人没想到顾问九小小年纪,看法竟与自己相似,如遇知音般激动道:“你也看这幅画不错?巧了,作画之人刚走没多久。而且你一定想不到,这幅画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啊。” 刚走……方丽娘? 绣工了得,画技也好,顾问九心念电转,自天书觉醒后越来越清晰的前世记忆中突兀蹦出一句话—— “倩其成衣数事,自午至戌悉办。针缀细密,殆非人工。” 自己两辈子积德行善,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吧,顾问九不确定的想。 话说回来,方寡妇方寡妇,她丈夫是谁来着? 顾问九使劲回忆,居然没有丝毫印象。 哈,哈,哈。 顾问九欲哭无泪。 强打精神,拐去书肆主人指点的临街买好纸笔,顾问九将抱着东西的烟青支使回家。 没时间耽误了。 就算没找到瞎眼道士他们,只有顾问九自己,他也得试试。 抬头看看日头,顾问九径直往郊外走去。 人烟与房屋渐渐稀少,草木一点点铺满视野。 顾问九边走边找,半时辰后,在一处多为土石的宽阔空地站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真念出咒诀。 “火出三味,诛邪破魔。吐口成焰,心宿应命。急急如律令!” 语毕,本没指望有效果的顾问九喉头一痒,升起了一股熟悉的热意。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张开嘴,顾问九吐了好几口气,那股热意虽没消失,却也仅仅只停留在喉咙处,没有往上走的意思。 嗯? 上不去下不来,顾问九不死心地接着吐气,吐到快缺氧,热意微微跳动一下,勉强赏脸,让顾问九成功吐出一口小黑烟。 看见嘴里冒的烟,顾问九忍不住咳嗽一声,直接破功。 顾问九没有盲目继续,一点一点对比与天书施展时的差别。 念咒,喉头热意,还有—— 眉心一凉! 顾问九激动地捶掌,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 上个问题解决,下个问题紧随,怎么做到眉心一凉? “眉心……眉心……” 毫无根基,连自称野狐禅都算碰瓷的顾问九当然想不出办法。 大概顾问九身上真有一点天命,就在他急得团团转之时,一个细碎的脚步声从顾问九身后响起,并越来越近。 顾问九下意识避开人,左右看看,快速消除自己足迹,急行几步,藏到一块大石头后的草丛里,身子下蹲,被繁茂的杂草完美覆盖。 “古三哥,来给你四弟倒杯酒吧。” 石头太大,完全看不到另一面。屏息凝神的顾问九竖起耳朵仔细听,好耳熟的声音。 娇柔的女声说完,一片沉默。 “哦,不好意思,瞧我,忘了你现在已经没有手了。” 那道女声自己接上自己的话,顾问九从中咂巴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 被叫做古三哥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古三哥不仅身体残疾,还是个哑巴? 感觉没这么简单,因为顾问九认出这个声音属于谁了——方丽娘。 下一秒,方丽娘转了话题,念起诗来:“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张脸又多了几许皱纹,唉,美人迟暮,令人痛心。”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唔,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都说男人滋补,才子效用更佳,他既然负了我,总得给我些补偿吧?哈哈哈哈哈哈。” 顾问九当即更新座右铭,只有简单两个字——心累。 “心脏碾碎当颜料,双肺剁了喂大狗,面皮送给小木俑,骨头……骨头就熬个骨头汤,请他们家人尝尝,妙哉妙哉。” 方丽娘声音柔到能滴水,话里毫不遮掩的血腥气让顾问九胃里一阵翻涌。 一双微凉的手从后面伸出,盖住他半张脸,周到及时地替他捂住了嘴。 顾问九:谢……嗯? 哪来的手? 这一刻,顾问九的心脏前所未有的“砰砰砰砰”疯狂跳动,连魂儿都差点飘出出体外。 那双手并未施力,让顾问九轻易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初见锋芒的冷脸。 正是叶檀。 顾问九有点懵,叶檀怎么在这里? 不等他疑惑多久,石头背面声音窸窣一阵儿,方丽娘走了。 叶檀松开手,冷着脸道:“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吧。 “你没来找我,”顾问九看他,委屈又可怜巴巴地质问道:“我去街上到处问,也没找到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檀回视,又变回哑巴。 顾问九默念自己还要偷师,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他努力回想所有伤心事,憋红眼圈,控诉道:“叶檀,你是个大骗子!” 从小在门派里长大的叶檀身边全是五大三粗的同门,一个个除了打架就是约架,哪见过这个,顿时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你,你别哭。我,我师父他,他不让我,不让我跟凡人多接触。”叶檀结结巴巴道歉,“是我对不住你,你别哭了,眼睛哭肿就不好看了。” 顾问九在叶檀前半句话里抓住关键词——凡人。 哈,被我抓住狐狸尾巴了吧! 紧跟着听见叶檀后半句,顾问九想都不想反驳道:“哼,我眼睛肿了也好看!” “啊,是是是。”叶檀勉强维持冷脸,只有微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窘迫。 感觉叶檀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的好,不过顾问九不在乎,反而借此想薅更多羊毛。 得找个由头打开话题,让自己能顺势提问怎么产生灵气……顾问九眼珠一转,板着张小脸严肃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檀的师父酒真人,在带叶檀出山前告诫过他,绝不可与俗世之人产生接触——字面意义,不能碰。 否则就会沾染上那些凡人身上的红尘浊气,进而严重影响修行。 可叶檀还是跟人产生了接触。 罪魁祸首正气鼓鼓地等着叶檀回话。 叶檀撇开视线看地,淡淡道:“遵师命,前来超度孤魂。” 脏都脏了,酒真人干脆让他以毒攻毒,看超度产生的人道功德,能不能助他洗刷浊气。 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的顾问九眼睛一亮,问叶檀:“我能在旁边看看吗?” 叶檀:“……” “能吗?” 顾问九双手合十,求求了。 叶檀:“……” 叶檀望天:“可以。” 他开始回想。 上一次,宗门收徒都列出了什么要求。 “好耶,叶檀你人真好!” 几句话,身份从大坏蛋两极反转到大好人的叶檀默不作声,只有耳朵更红了。 “我们去哪里超度?”看叶檀不动,顾问九疑惑问道。 “就在这儿。” 叶檀微抬下颚,顾问九顺势看去,是那块挡住他的大石头。 转到前面,顾问九使劲辨认,惊讶发现原来石头上有字,被岁月侵蚀到只余点点残痕。 顾问九努力辨认,依稀读出“……先……古无尘……墓”五个字。 自己竟然是在别人坟头上练法? 顾问九僵住,那刚刚,他踩的地方…… 哈, ——对不住!!《 》 9、忘帝乡(9) 人有三魂七魄。 七魄不表,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人魂,古称胎光、爽灵、幽精。 人死之后,七魄先散,三魂再离。 天魂承载累世记忆,回归“东方青华极乐世界”,等待合适的时机轮回。 地魂记载人一生的善恶,入地府,接受审判后清算前世因果,与天魂结合,共同轮回。 人魂有些特殊,为守尸魂,留驻在坟墓附近,护佑子孙,所以阴宅风水会影响子孙运势。 叶檀解释说,他师父要超度的便是因为横死,不能进入地府的地魂。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叶檀盘膝而坐,肃容敛目。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顾问九盘膝坐在一旁,自己用手捂住嘴巴,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叶檀施法。 毕竟叶檀比他大不了几岁,看上去就不像道法精深的样子,顾问九对他,呃,说真的,没有太多信心。 过了半个时辰后,叶檀还在诵经,顾问九……困了。 叶檀施法后,现实与顾问九想象中的情景堪称天差地别。 没有各色光效,没有神奇异象,一切同先前没有丝毫变化。 顾问九打了个哈欠,幸好不用买票——浪费。 又过了片刻,叶檀紧皱眉头停下了。 顾问九问:“超度好了?” 叶檀摇头,脸上有些许疑惑:“我的修为虽然受限,但师尊说已经足够超度。” “可是……” “可是什么?” “哈哈哈哈,可是我好不容易从那个毒妇的封印里逃出来,她还没死,我怎么可去轮回!” 叶檀回答顾问九:“这个孤魂不愿意走。” 顾问九惊叹:“闹鬼了!” “好像不太算,”叶檀思索,“他虽为鬼类,但还没开始闹。” 顾问九又指着不知何时一片黑漆漆的四周,“天黑了。” “是鬼气,”叶檀思考,“鬼气性阴森寒,若久处其中,则会僵身躯,冻心神,失去抵抗之力。” “……啊!啊!啊!啊!啊!”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孤魂一下子气到癫狂,“我要用你们两个小东西,来当做我脱困的补品!” 顾问九戳戳叶檀,上眼药道:“他好嚣张,一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耶。” 叶檀抱臂而立。 “挨顿揍就老实了。” “我们不超度他了?” “我师父说,我们这一脉,道理皆在剑刃之上。”叶檀下意识摸剑,“先打,再决定是跟对方的人说还是魂说。” 好简单粗暴,顾问九大受震撼。 他好心提醒这位小莽夫,“可是你没带剑。” “!!” 叶檀想起来,当初为了更好的融入人间,他的佩剑被师父收走后根本没还给他! 叶檀如遭雷击,打击过大,身体摇摇欲坠。 顾问九赶紧扶住他,不是吧朋友,打架不带武器,这不跟上战场不带枪一样吗。 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孤魂嘴上说的厉害,身体却藏的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露面过。 眼看黑雾越来越浓,顾问九问:“你不会其他法术吗?” “还没学,”叶檀躺在他怀里眨眼:“我们是剑宗。” 顾问九与叶檀:“……” 太好了。 顾问九狠狠对他竖起拇指,你消灭了我对修士所有的滤镜,学渣!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个三脚猫,哈哈哈哈哈哈!” 孤魂又一次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小心苟在暗处的他通过对话,确认了这两个小东西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童颜高人、大派天骄,迫不及待由暗转明。 勉强维持人形的身体漂浮空中,黑红色怨气缠身,还保持着被人剥皮挖心的死前样貌。 这两个小童身上的清气如此浓郁,只要吃了,他古无尘必能化浊抑阴,转修鬼仙道,再续一世道途! 可他的春秋大梦刚刚开头,却有一线剑光如白练横空! 清列剑气好似割破一张黑纸,轻易劈开鬼气,快若奔雷,直冲古无尘面上斩去! 感受到自身被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锁定,古无尘瞳孔放大,眼神凝固,拼尽全力虚化身躯,朝两边躲去。 “噗嗤——” 剑光消散,一切重归黑暗。 顾问九眼神凝重:“中了?” 叶檀迅速从他怀里爬起来,强行逼剑气离体的双指因力竭颤抖,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中了。” 他指着周边浅薄许多却没有消失的黑雾,再度道,“可惜我修为受限,这一击能重创他,却没能杀了他。” 顾问九点头,示意明白。 他心里并不慌乱。 要知道,顾问九还有两次天书施展吐焰术的机会,何况吐焰术之火焰明显不是凡火,对鬼魂必然有更强的克制性。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趁机逃跑?” “呃……”叶檀僵住。 逃跑两个字,怎么写? 顾问九白他一眼,想了想,问他:“你刚刚那道剑光是怎么用出来的?” 顾问九并指比划两下。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涉不涉及叶檀师门秘传,不过问问又不少块肉。 叶檀颇有一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直言道:“用意念引导体内真气,意动,则剑出。” 顾问九心有所感。 一时心无旁骛,沉浸入自己的世界内。 体内之火,火源为何? 以心为火,以意为火,以身为火。 心动,火自生。 他放松心神,不在刻意感受身体里的异样,自然而然的心与意合,将自己也想象成一团火焰。 顾问九两眼之间,眉心深处,又称泥丸宫、上丹田,被道家视为祖窍的地方突起变故。 如同无数纪元之前,盘古开天辟地,从混沌中建立世界,顾问九的泥丸宫里两气分化,清气上浮,浊气下降,竟然硬生生出现了一个粗犷的小世界。 天书放出豪光,以迅雷之势给自己挪了个窝儿,冲进泥丸宫内小世界里。 左右盘旋一会儿,天书心满意足地停留在天上清气最浓之地,做了小世界里的太阳。 没有神识,浑然不知自己体内翻天覆地变化的顾问九,只觉眉心泛起熟悉的凉意,他不悲不喜,轻声诵念咒诀,“火出三昧,破邪诛魔。吐口成焰,心宿应命。” “急急如律令!” 仰头吐气,火龙腾空! 天书“哗啦”自动展开,第二页上,“剩余次数:2”的提升消失不见,代表着顾问九凭自己真正学会了这门道术。 此方修行界有一句话广为流传。 一朝顿悟,立地飞升! 顾问九还摸不到离飞升的边,可这番小顿悟,让他开辟祖窍泥丸宫,暂时替代了真气。 在叶檀难得瞪大的视线里,粗看形貌俱全,细看鳞甲依然粗糙的矫健火龙咆哮着游弋天地。 黑雾如遇天敌,被烧的“噗呲”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漏出天边霞光。 “啊!!!” 古无尘的惨叫声从石头里凄厉传出。 “我都放过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我古无尘注定与仙无缘?我不服,我不服!!” 听话语,好像是一个有故事的鬼。 顾问九揉揉肚子,中午饭没吃,饿了。 没心情听古无尘的悲惨往事,他心念一动,没有点燃任何草木的火龙摆摆尾巴,调转方向,绕着石头盘了一圈。 “啊!好热!好热!” 古无尘狼狈跳出墓碑,嘶鸣声越来越弱,最终趴在地上,身形透明,声音微不可闻。 顾问九招退火龙,望向叶檀这位专业人士,试探道:“现在应该能超度了吧?” 叶檀摇头,没有问顾问九关于火龙的事,而是再次并指为剑。 剑气出,地上那抹透明身影彻底消散。 “他想吃我们,怨仇既结,唯杀而已。” 顾问九对他重新竖起拇指,这么小就杀伐果断,有前途! 两人对今日之事心照不宣。 叶檀师命圆满完成,跟顾问九一起离开。 大日西沉,天地昏黄。 从郊外回去的路上,顾问九居然不止一次遇到了飘在墓碑、古树、河水里的游魂。 顾问九心头发沉,先前六年事事正常,怎么现在哪哪儿都不正常了? 奇怪,好奇怪。 对顾问九的疑问,叶檀沉默难言。 进城最后一道河流前,顾问九刚要上桥,脚底下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仙人~仙人~” “嗯?” “叶檀,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叶檀示意顾问九看向水里。 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没有人,倒是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乌龟正在渔网里挣扎。 等等,乌龟? 叶檀冷脸问:“你是何龟?” 看有人搭理自己,乌龟挣扎的更厉害了,“仙人,我是瓯江的乌龟,想来此借道去往东海。谁知一时急切,忘了此处不能动用灵力,结果被这渔网困住,不能脱身。” “眼看龙王寿宴在即,老龟我不敢迟去,求求仙人救我一命!” 说到最后,那个苍老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顾问九:长见识了。 他说的情深意切,不像演的。 顾问九左右看看,真找到了拴住渔网的木桩。《 》 10、忘帝乡(10) 时间回拨到顾问九与方丽娘躲猫猫那一刻。 空荡荡的方宅两边墙壁上,两个衣衫褴褛,穿得一个比一个破烂的老不羞各站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指着对方大声嘲笑。 “堂堂挽剑宗长老,百年前三剑斩得东海孽蛟魂飞魄散的酒真人,现在居然跑凡间装算命瞎子?哈哈哈,笑煞老夫!” “我得好好记下来,回去给那些一心景仰你的剑修们看看,学什么不好非学剑,费钱费力还找不到道侣。” “你看看你这幅嘴脸!”被叫做酒真人的算命瞎子张开一直紧闭的双眼,一抹几乎形成实质的湛湛光芒转瞬即逝,刮得老乞丐面皮生疼。 “贫道身上好歹补丁寥寥,你这位墨家从事使不闷在机关室里炼器,改行行乞了?” “墨家要是穷的揭不开锅了,早跟贫道说——贫道心善,免费送你们下去,少受罪!” “当啷——” 空中响起一道龙吟虎啸般的出鞘声,无形剑气被精准控制在两人周边,纵横交错,凛冽生寒。 “哎哎哎,莽夫,莽夫!闲聊几句罢了,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哼,贫道从不做口舌之争。” 尊号斩龙仙君,外号剑狂,私下人送别号剑莽的酒真人冷哼一声,“闲话休提,勿要多扯。” “你来这儿做什么?” 墨家从事使幽幽看他一眼,告诉自己,克制,克制!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酒真人嗤道:“此方地界灵气稀薄,所有修士一旦踏足必定修为受限,修为越高,限制越强。我辈剑修修己修身,光凭剑术亦有自保之力。” “而你们一身修为都在机关外物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敢来蹚浑水?” “当然不敢。” “可老夫从没说过自己是真身前来啊。” 乞丐扮相的从事使哈哈一笑。 “不可能!”酒真人横眉竖目,有点烦了,懒得跟他绕圈子,“拉倒吧,你装什么?人皇陨落之地,我不信墨家的机关敢进。” 当年人皇在位,立仙朝横压天下,镇守四方。 墨家一帮子反贼各地起义,靠着丛出不穷的机关不知道给仙朝生了多少麻烦,导致仙朝针对性研究了诸多特殊术法,专门用来对付墨家机关。 如今人皇虽死,可虎死威不倒,龙死势犹在。 他一个反贼小头目,敢派机关进来,灰都得给他扬喽。 你们挽剑宗没好哪儿去! 从事使敢怒不敢言。 转念一想,不跟没脑子的人计较。自己轻轻一诈,酒莽夫不就上了钩。 没想到连最不关心世事的挽剑宗剑疯子们,都已经知道这里是人皇陨落之地了。 从事使心底念头飞转,嘴上不含糊:“有见地,不愧是剑狂。明人不说暗话,我墨家,要人皇墓里的《白玉京》机关图!” 酒真人不关心:“哦。” 从事使:“……” “不对,”酒真人瞥他,“就这些?你的明人时间太短了。” 丈育!武夫!要不是打不过你,我—— “哦,另外还碰上了两个有资质的苗子,走的时候一起带出去,说不准能多两个弟子。” 从事使老怀大慰道,一副意外之喜的样子。 “巧了,我徒弟也给自己找了个师妹。”酒真人来了兴致,“我宗阳盛阴衰,那孩子长得漂亮,小时候当师妹养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惜,他生在此地,天生神识混沌,若缘法不够,不一定能入我门中啊。” 酒真人遗憾叹气。 从事使眯起眼睛,白发蓬乱,皮肤粗糙,毫无高人风范,“在这里我们都得小心行事,你就这么放心,把弟子单独派出去,不怕他剑断人亡?或跟凡人来往,沾染红尘过重?” “关你何事!要说红尘气重,谁能重过你们。”酒真人摸出酒壶倒了一口,“再说了,我的弟子,要是连一个小鬼都杀不了,趁早另投别家,以免将来败坏师门声名。” “你狠!”从事使赞道。 “咚咚咚,方娘子,你在家吗?”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出,打破了两人间隐隐的剑拔弩张。 “方娘子!太好了,幸好我刚才没走。” 酒真人斜睨下方,冷不丁又问一遍:“你不去找人皇墓,赖在这里做什么?” 从事使笑道:“人皇何等神通广大,他的墓能好找?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撞运气,不如先找线索。” 言外之意,方丽娘就是那个线索。 “真人你呢?我不信来此就是为了扮个凡人。墓里有仙剑?还是挽剑宗当年被收走的镇宗秘传《吕祖三世断妄观念心经》?” 酒真人嗤笑一声,不屑作答。 他动作随意地一仰,倒在榕树粗大枝干上,注视着走入深宅的痴男怨女,轻吟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强如人皇,未得长生,也逃不过日月轮转消磨,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 与此同时,日行一善的顾问九救下乌龟放生后,一路顺畅,赶在太阳完全下山前行至城门。 入城前,他浑身别扭,总觉得不对劲。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刚想和叶檀说话转移注意力,突然心血来潮,抬头望向城门正上方。 “南……县” 南什么县? 覆盖在意识表面的面纱轻轻落地,顾问九如被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一世活了六年,他从没有听人说出过他们县的名字。 南柯县。 相传某地太守梦入蚁国,功成名就,娶妻纳妾,享尽荣华富贵。死后醒来,原来先前种种不过南柯树下的迷离一梦。 顾问九前所未有的慌乱。 如果一切都是虚幻,那他的父母、朋友,他自己,都是假的吗? 天是假的,地是假的,记忆是假的,存在是假的。 我是谁? 我来自哪里? 我……真实存在……吗? 不对! 他倏地冷静下来。 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他们能出去?他二叔在外地经商,三堂兄还能参加科举。 外面的人怎么会进来?新来的夫子、叶檀、甚至是讨人厌的锦衣纨绔,以及每一任县令! 顾问九长长出一口气。 哲学问题,果然少碰为妙! 叶檀见顾问九停下脚步,也不催促,静静站在顾问九身边。 “你……算了。”顾问九欲言又止。 他有一堆问题,可看之前叶檀的表现,他的问题想来得不到答案。既如此,他干脆不问了。 “我要回家了,你住哪儿?” 叶檀这次没有避而不谈,直言道:“桐庐巷,巷口第四棵榕树。” 顾问九哽住:“……呃,好地方,贴近自然,自由无拘,适合你们这种高人。” 叶檀认同地颔首:“的确,我师父也是如此说。” 顾问九佩服:“……真人高见!” 两人说着话穿过城门。顾问九抬头就看见了正站在城门边茶摊前来回踱步,眼睛眨都不眨,时刻紧盯城门的烟青。 顾问九眉心微蹙,上前叫住他:“烟青,你怎么在这儿?” 烟青看见顾问九,顿时激动迎上前:“郎君!” “三郎君回来了,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大圈。来府上知道郎君不在后,半句话没说就走了。” “您之前吩咐过,三郎君若回来了,一定要立刻告诉您,我就来这儿等着了。” 顾问理回来了?! 顾问九猝不及防顾问理竟在这个时候回来。 顾问理回来后既然找过他,依顾问理性格,离开后必然会去找方丽娘。 而方丽娘不是妖怪就是坏人,且绝不是好说话的人。 她现在认定顾问理负了自己,顾问理消失这么久后突然出现,若是有缘故,两个人好好谈谈,顾问理还能有一线生机。 要是没有…… 怕是性命不保! 顾问九当机立断往方家的方向拔腿就跑。 后面烟青呆滞着一张脸,冲顾问九背影喊道:“郎君!” 顾问九边跑边高声回道:“你先回去,跟耶娘说我一会儿就回!!” 叶檀全程默不作声,脚步微挪,轻松跟上跑出了一段距离的顾问九。 赶在彻底天黑前,两人到达方家大宅。 泥丸宫开辟大大增强了顾问九神识中的灵性,先前顾问九之所以能心血来潮,意识到周边异常,便是他几乎要满溢的灵性的功劳。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虽然顾问九还没有正式踏入道途,但眼中的世界却已经与修士无二了。 因此,再一次站到这里的顾问九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象。 白天看去碧瓦朱甍、气派非常的四进大宅子,现在再来,顾问九只瞧见了断壁残垣,斑驳半裂的梁木以及野草丛生、瓦砾遍地的荒芜庭院。 哪有什么宅子,不过一处仅剩下三两院墙的废墟。 最后一抹日光沉入海面,望舒女神架月巡游,清冷月华洒下,却照不亮方宅内部。 一片与众不同的漆黑里,一豆孤灯如水中浮萍,闪烁摇曳,吸引人的注意。 顾问九突然问道:“叶檀,你冷吗?” 叶檀:“?” 他答:“不冷。” 顾问九若有所思,他道:“我也不冷。” 说完,顾问九毫不犹豫走入黑暗。 他没有叫叶檀,因为这算是他们家家事,危险不明,叶檀没有义务陪他涉险。 叶檀皱眉,快步跟了上去,带着被甩下的不满道:“等等我!”《 》 11、忘帝乡(11) 一步踏出,顾问九只觉天翻地覆。 黑暗里没有顾问九预想的鬼怪,反而是一个个气泡一样在空中翻涌变化的画面。顾问九避之不及,被其中一个撞到身上——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鸣雷声接连不断响起,黑压压的天空上雷蛇狂舞,冰雹般的雨水“噼噼啪啪”砸向地面。 荒山上,恢复意识的顾问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破庙前,前方密林中一对年轻夫妻狼狈地赶路,看见破庙,匆忙跑进去避雨。 “郎君,来吃点东西吧。” 年轻的女子荆钗布衣难掩天姿国色,庙里破败脏乱,她手脚勤快尽力收拾出一个落脚之地,又收集庙里散落的枯枝败叶,把火生了起来。 一切妥当,又拿出包袱里的干粮递给她相公。 “哎,这就来。” 一直在收拾书箱的男人正把淋湿的书挑拣出来,放到一旁晾干。听见女人的话,他连忙抬头应了一声,忧心忡忡走过去。 “盘缠所剩不多了,可恶的贼人!”书生打扮的男子愤愤不平,“这次进京,若未中,我们……” 怎么回去?稍一想,他就心烦意乱。 女子温婉一笑:“郎君莫急,我到时去找个活计,洗衣刺绣,总归有个进项。” “以郎君的才学,必能……”她本想说高中,但又怕给他增添压力,转而道,“就算这次没中也无事,只要郎君有意,我们可以再考!” “娘子!” 书生大受感动,指天发誓道:“娘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古无尘发誓此生必定不负娘子!若违此誓,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轰隆隆!” 又是一道劈天裂地般的雷声炸响,听起来很近,好似就落在破庙门前。 女子不放心,走到门前查看,突然惊道:“郎君,这里有只好大的白狐狸! “哎呀,腿怎么受伤了?你别怕,我给你看看。” 画面消失,顾问九重新回到黑暗里。他眯起眼,回忆刚刚那段画面,疑心那个女子就是方丽娘。 那她跟古无尘就是夫妻,结合现状,看来他们后面不知为何夫妻反目了。 这些气泡是方丽娘的记忆?还是捏造的? 顾问九不确定,但救人如救火,不管真假,他都没有时间一个个体验。 于是小心翼翼避开大大小小的气泡,顾问九朝着记忆里方家后院的方向走,很巧,正是前方还在燃烧的灯火的方向。 谁知顾问九没走几步,又一个气泡飞速袭来。顾问九努力左闪右避,可惜年龄太小腿太矮,没能躲过。 又是一阵画面。 “郎君!这些钱你不能拿啊!”脸色更好、眼底却疲惫不堪的女子,在一间闺房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匣子死活不放手。 衣服变成锦衣的书生则眸中赤红,没有半点怜惜地跟女子抢夺,最终狠狠一甩手,推开方丽娘,从她手里扣出了匣子。 “丽娘!你莫闹,我不是为了给春娘赎身,这些银子我有大用!” 说完,不再管被甩到地上的方丽娘如何,他急忙忙跑出家,跟等在门口的一个男人一起离开了。 方丽娘躺在地上默默流泪。 画面远去,顾问九又一次重回黑暗。 “情变?还是赌博?”顾问九再次出发,边躲闪气泡,边在心里推测男人转变的原因。 果然,对负心人恨之欲死的,除了极少部分正义感爆棚,其他都是因为自己遇到过负心人。 方丽娘显然是后者。 唉,三堂兄。 不过顾问九还是觉得顾问理虽然不靠谱,但应该也没到人渣的地步。 离烛火越来越近,顾问九躲猫猫越来越得心应手,可他没想到泡泡还能拐弯,被身后一个躲过去又掉头回来的泡泡砸中,再次被牵扯进不知真假的记忆里。 这一次画面极短。 “丽娘,你不要怪我,怪只能怪你自己!” 衣服又变成布衣的古无尘面容狰狞,双手插住闭眼睡着的方丽娘脖子,毫不留情的使尽全身力气死死掐紧。 “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银子!” “轰隆隆——” 屋外又是一个雷雨夜。 古无尘最后试了试方丽娘鼻息,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扯着嘴角,痴痴颠颠的道:“嘻,你死了,没人能拦我了,嘻嘻!我来了!” 他从方丽娘尸身上摸索找到东西,踉跄起身,推开屋门跑出去,身形消失在雨中。 画面消失,顾问九终于避过所有气泡,以防打草惊蛇,他没有招出火焰照明。到处摸索一番,终于碰到了明显是屋门口的门槛。 “啪!” 熟悉的惊吓感袭来,顾问九扭头,果然是叶檀! 不过不同于和进来前没区别的顾问九,叶檀身上多了几个破洞,手中握着一根又长又直的树枝,背后还背着几根备用,看起来格外朴实。 “怎么回事?”顾问没问叶檀为什么进来,反而惊诧他的造型。 “遇到几只伥鬼,打了一架。”叶檀简明扼要道。 啊,遇到的还有区别?顾问九没想到,回忆自己一路看电影,玩闪避球,莫名有种没有理由的心虚感。 “咳咳,我们进去吧!” 方宅里一片荒芜,只剩这一间房子,其他都已坍塌。 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灯盏上仍在跳动的烛火。 “小郎君们也来凑热闹?” 方丽娘坐在地上,旁边是躺着的顾问理。 顾问理一动不动,不知道死没死。 顾问九凝重道:“我来接我哥回家。” “哦,来接这个负心汉啊。”方丽娘饶有兴趣地微笑。 顾问九眨眨眼:“怎么会!我哥回家跟他耶娘说过了,一定要方娘子当我嫂嫂的!” 方丽娘呵呵直笑,显然不信。 屋顶上两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墨家从事使望着方丽娘道:“啧啧啧,好一个最毒妇人心。” 酒真人冷笑:“负心薄幸,死也应当。” 从事使摇头,“你呀,怎么说也是人妖有别,感情上的事又不违法,以命相偿,过了!” 从事使一肚子感慨,刚想接着说,却被酒真人一个眼神阻止,“噤声!” “嗯?” 从事使顺着酒真人视线看去,原来方丽娘笑完就变了脸色,没有半句废话,直直朝着顾问九、叶檀二人扑去。 三人转眼间战成一团。 “几个花架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从事使不屑摇头。 确实如他所言,顾问九完全没打过架,只能在旁扔东西偷袭。叶檀师门不凡,功法一流,但修为受限,且年纪小,只能靠娴熟的剑术牵制,难以获胜。 方丽娘与叶檀同样,修为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许多手段施展不出,只能靠着体魄优势强行压制。 这场面,哪里有半点像修士斗法,分明是凡人互殴。 酒真人看了半晌后,用手指向在旁划水的顾问九,道:“这个孩子不对劲。” “嗯?”从事使从鼻腔里问出一声。 酒真人不答,通过眼力,更加专注的注视顾问九,并与上次见面时的样子不断对比。 越对比,越震惊。 酒真人喃喃自语:“眼神清明,灵机盎然,这孩子竟然自己开智了!” 所谓开智,又称作开窍、醒脑,拂去心上尘垢,劈开脑中混沌,从此开智生慧,悟性一日千里,修习万般术法如探囊取物,再不可同日而语。 开智之人不出意外,一个阳神真人的境界是跑不了的。 阳神真人啊!酒真人自己也不过如此境界。 “缘法!” 哎呦,两个弟子都在下面,要是有个闪失,他得心疼死! 本来以为够震惊了,没想到下方形势又出变故。 方丽娘双手弯曲成爪,速度飞快,直扑叶檀面门。 叶檀不慌不忙竖剑抵挡,剑刃挡开方丽娘左爪。但他忘了体内真气难以运用,手中这节木枝脆弱,没有真气灌注,挡开方丽娘的同时也立即折断。 不过叶檀早有预料,脚步不乱,另一只手顺势抽出背后的备用之一。 可惜,在他伸手之时,方丽娘被挡开左爪后藏在背后的右爪飞速前抓。 方丽娘整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头站立的野兽。出手毫无花招、技巧,只靠力大势沉四个字一通乱拳。 经验终究不足的叶檀没想到她突然耍了个心机。 眼见方丽娘右爪就要贴到他脸上,叶檀面色居然还是没变,眼神如常,伸出的手没受半点影响,仍是拔剑。 方丽娘心头有一瞬疑惑。 这个时候不挡,还拔剑?想用剑阻拦,哪里来得及? 千钧一发之际,方丽娘听见顾问九清脆的嗓音道:“急急如律令!” 下一秒,温暖的火焰笼盖全身。 好……好暖和。 恍惚间,方丽娘脑海里闪过当年那座破庙里,她点燃的火堆。 是如出一辙的温暖火光,让她全身发暖,感觉再不怕屋外的暴雨雷鸣、风刀霜剑。 酒真人差点起身,靠着多年修养才坐在原地,紧紧攥起了一只拳头。 “七十二……地煞术!” 莫非,天机阁那群老骗子们的气运之说是真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喜事的时候。 酒真人早墨家从事使几刹那出手,手指掐诀,指向方丽娘逐渐化为灰烬的尸身。 从事使:“烦请天工,收踪敛迹,以此神识为引,九州八荒遍寻之!” 酒真人:“天令归我心,九重清天追人魂,七重地府觅踪迹,蕲白玉急急听此令!” “蕲白玉急急听令!”《 》 12、忘帝乡(12) “可惜,这么好的机会还是被她跑了。” 从事使无奈放下手,强行运转灵气让他面色一下子苍白不少。 他语气复杂道:“不愧是脱胎于菩提寺的《他化自在魔天心欲秘法》,虽堕邪道,但功法玄妙着实难以言述。” 酒真人握拳收手,不见失落,淡淡道:“蕲白玉终究不是浪得虚名。” “也是。”从事使释怀点头,强行按下借蕲白玉寻到人皇墓这一计划失败带来的失落,转换心情说起顾问九,“刚刚那个孩子心地不错,能学到一式地煞术,运气和资质应当也不错。怎么样?如此良才,你若没兴趣收徒,我可就上了。” 酒真人立即“嗤”了一声,揭穿道:“当你第不知道多少个,跟养蛊一样的外门弟子?事情已了,我等我徒弟,你在这儿干嘛?赶紧滚,一肚子坏水,看着就烦。” “你!你个只会动手的莽夫!” 上方两人斗嘴,下面方丽娘燃烧后留下的尸灰处,顾问九皱着一张小脸纳闷。 虽然是趁其不备的偷袭,可总觉得赢得太轻松了。 顾问九开始真切怀疑修行界的整体实力,难道都是低武程度的菜鸡互啄? 嘶——那还的是科举当大官才有前途啊。 自觉醒天书后就业倾向已经偏向修仙的顾问九心猿意马一阵儿,又很快收回思绪,专注到眼前的事情上。 方丽娘死后跟完全消失的古无尘不同,留下了一地痕迹清晰的黑炭。 顾问九指使叶檀用木棍从中挑起一些,移到顾问九面前。顾问九凑近小心嗅闻,闻到一股宣纸燃烧后的焦香味。 结合方丽娘之前的表现,顾问九蹦出个大胆猜想:“方丽娘会不会没死?不对,我是说,现在死的这个不是真正的方丽娘?” 顾问九拖着下颌琢磨复盘。 他一开始以为方丽娘是披着画皮的鬼夜叉,但她身上没有冻得人发凉的阴气,撕破脸时也没有露出显然比画皮威力更强的本体。 那么,会不会方丽娘跟前世小说里一样,用了附身纸人或者身外化身之类的法术? 他望向叶檀,希望得到专家建议。 叶专家不负所望,杀气腾腾道:“无事,下次碰见,再杀一次。” 顾问九等待叶檀继续发表看法。 叶檀看他。 两人对视。 沉默。 顾问九:…… 顾问九:。 顾问九捧场:“好!” 叶檀嘴角上翘一个弧度。 顾问九摸了把脸,终于想起他此行目的——顾问理。 搜寻一圈,顾问九毫不费力在屏风后的红木大床上找到了平躺的一大坨。 整个房间遍布灰尘蛛网,只有那张床干净整洁,仍是旧时模样。 顾问理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摆在肚子上,脸色红润,鼾声不停。 “醒醒,醒醒!”顾问九拍拍顾问理侧脸,发现没用,便凑到他耳边,“考试结束,你时间到了,交卷!” “啊!大人不要啊,学生还没写完!” 顾问理“噌”地就张开了眼,兔起鹘落般翻身下床,对着空气连连作揖。 顾问九直接被他逗笑了。 他没忘问道:“堂兄,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顾问理起得太猛,扶着发晕的脑袋坐回床上,还没彻底清醒。 听见顾问九问他,顾问理迷迷糊糊回答道:“没去哪儿,回家后我阿耶说我得了失心疯,把我关祠堂了,我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 顾问九听后一时失言。 “哎,丽娘呢?”顾问理终于缓过神,“四郎,你怎么在这儿?他又是谁?” 清醒的顾问理感觉自己好像并不清醒,对现在的状况简直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他不是来找丽娘私奔的吗? 顾问九踌躇,这要他怎么跟顾问理解释。 你心上人不是好人,并且觉得你也不是好人,所以要杀了你?可顾问理现在活得好好的,方丽娘根本没动手。 奇怪—— 顾问九微不可查地走了个神。 他本来想给顾问理留一个爱情的幻想,却又怕会埋下祸患,到底还是选择全盘托出,不带个人感情地复述了一遍。 “不!我不信!丽娘根本不是那种人!” 顾问理难以置信,心都要碎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都说没有鬼,你是哪位圣贤在世敢这么说?”他闭上眼,堵住耳,抽抽噎噎,伤心断肠,“我知道了,丽娘这么好的姑娘,一走了之就是不想拖累我,怕我为了她放弃一切,呜——丽娘!丽娘!” 顾问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顾问九被狗咬吕洞宾,却气不起来,只捂着脸牵走全程旁观的叶檀,不想让顾问理继续丢人。 掐着点,一盏茶后,顾问九跟叶檀借走木棍,一下一下把顾问理从后面戳了出去。 “堂兄啊,你后面有什么打算?”顾问九举“剑”问道。 顾问理淌着泪,消沉道:“我……我……丽……” “娘”字没出口,就被开始挥手的顾问九逼了回去,改口道:“我老师说我文章意简词繁,华而不实,言之无物。我……我打算出去游历几年,正好离开这个、这个伤心地……呜——丽娘——!” 最后他还是没憋住,尾调起伏,哀转久绝。 顾问九把劝告咽回肚子里,微笑道:“堂兄,一路好走!” 赶紧走! 说归说,虽然顾问理出门的次数不少,有经验,但顾问九还是不放心叮嘱道:“出门在外多生变故,堂兄,你一定要多带几个护卫,以保安全!” 顾问理点点头,跟顾问九和他的哑巴小伙伴道别,转身落寞地走了。 顾问九刚要跟叶檀说话,泥丸宫里的天书突然飞速翻页。 【叮,由于道友高度参与特殊事件,解锁四星人物卡:蕲白玉·欢情薄】 天书新的一页上,出现一张与方丽娘有八分相似,却多了三分英气的人物画像。 右侧有一行小篆。 【白璧掷地叹情薄,错错错,唯由命抵,方可平心魔。】 背面,出现了三个人物介绍的进度条。 【25%已解锁】 【50%未解锁(27%)】 【75%未解锁】 发现顾问九眼神发愣,叶檀在顾问九面前挥挥手,“阿九?” 顾问九察觉到叶檀叫他,没急着检查天书变化,将意识从泥丸宫退出,不慌不忙道:“怎么了?” 本来还想跟叶檀抗议,叫他“阿九”太幼稚,但鉴于自己小名……算了,阿九挺好。 叶檀道:“很晚了,送你回家。”不要走神。 顾问九感动,好兄弟,不过今天的武力表现,还是我送你吧。 肚子好饿,要不然先找个摊子吃饭……不对,吃饭? 坏了! 他耶娘还在等他吃饭! 顾问九来不及跟叶檀推拉了,黄昏时场景重现,他哀嚎一声,拔腿就跑。 叶檀不解,嘴角不自觉下拉,自己又被落下了? “叶檀,快点!” “来了!” 嘴角下拉的弧度立刻升上去,叶檀脚尖轻点,一下子飘出好大一截。 嗯?灵气的限制减小了。 这意味着——太好了,他能更好地保护阿九了! 叶檀嘴角弧度继续上升,已经可以被称为微笑了。 眼见两个弟子走远,酒真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终于完事了,老夫走也。” 说完就没了身影,半句废话都没跟从事使说。 “哎!真人!”从事使挽留,“你这就走了?” 夜幕低垂,无人回应。 “行吧,你清高,你了不起。”从事使“啐”了一口,唉声叹气,“蕲白玉没抓到,该再去哪儿找人皇墓的线索啊……” 从事使身体向后一倒,从墙上跌落。 下一瞬,一只灰色羽毛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出,慢慢悠悠地飞向远方。 话本里故事落幕,曲终人散,只有作为背景的方宅独自在夜晚沉眠。 “施主,你与蕲施主前债已偿,再无缘分了。”枯瘦身躯被牢牢裹在宽大道袍里,大袖因风飞舞,挡住了老者面目。 方宅后面,还有一人一狗静静旁观了一夜。 “汪……” 黑犬呜咽,双爪交叉,狗头贴到爪上,恭敬跪伏。 自称贫僧却穿道袍的老人摇摇头,眼神悲悯,用皮肤松弛的手掌轻拍狗头。 “阿弥陀佛,走吧。” “汪!” 他们径直出城,很快消失不见。 与他们不同方向,变成麻雀的从事使嘴不能说话,心里却没停下。 “唉,堂堂人皇,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墓地却藏头露尾的?合该主动出现,让我们有缘人得之啊。” 他美滋滋做着梦,当作漫漫长夜的消遣。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晚天意眷顾,竟令他心想事成。 “轰!!!” “轰!!!” 天翻地覆般的声音接连不断响彻云霄,一点只有修道之人才能看见的金光在夜幕上出现,然后一点点膨胀、膨胀,最后弥漫了整个天空,如同太阳一般占据高空,使南柯县恍如白昼! “怎么回事?” 相同的疑问出现在南柯县各个地方。 以不同身份进入南柯县的各派长老、弟子们面色惊疑不定,不敢确定这出意外是好是坏。 懂天机的掐指而算,人多的彼此商议,有些知道内情或聪明的心中更是一惊。 难道,是人皇墓出事了? 顾问九同样听见震响,看见了“太阳”。 “出事了?” 叶檀知道的也不多,但他拿起木棍,随手一劈,一道肉眼可见的长长裂痕“唰”从他脚下划到三丈外。 “不知道,但灵气越来越多了,此地对修为的限制在减弱。” 顾问九皱眉,不像好事。 这时,轰鸣声终于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雄厚的声音。 “陛下,老臣此生,对大齐仙朝问心无愧!” “可是对妖族,我百死难偿啊!” “我妖族何辜!?”《 》 13、忘帝乡(13) “我妖族何辜!?” 伴随最后一句喝问,一道撑天踏地的黑影缓缓浮现于天空。 所有人眼前一暗,“太阳”的辉光竟立刻被遮挡大半。 黑影飞快地由虚化实,不过转瞬,蛇头龟身的怪异身影就完全显现于天地之间。 “是龟丞相!” “那个龟儿子还活着?” “据说追随人皇一起陨落的龟战天竟然没死!?” “这不是妖族吗,怎么会追随人皇?” 有近几十年刚出生的年轻的修士奇怪,这些修士凡人时没听过人皇,修仙后又大多蒙头修炼,顶多知道数百年前仙朝因人皇统领天下,又随着人皇陨落而失去对天下的掌控。除此外,对许多前尘旧事从未听闻。 “一百二十三年前,人皇莫名失踪,与之一起的还有当时朝中的诸多大臣。起初都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可几十年过去,还是毫无音讯。于是,坊间逐渐传闻人皇及部下已陨。” “又过一甲子,仙朝对各家仙门的掌控力日渐衰弱。到如今,别说仙门,连凡间疆域中都反叛迭出。” “龟战天是当时仙朝右丞相,出身东海玄龟一族,当年也是失踪的人之一。没想到,原来他真的还活着。” 先前掐算天机的中年道人侃侃而谈,显然对往事知之甚详。 被他带来撞机缘的核心弟子们恍然大悟,一人坐在台下恭敬道:“不愧是师尊,见多识广,实在让弟子大开眼界!” 其他慢了一拍的弟子们也纷纷出言称赞。 一时间,台上说书先生与台下包场观众们场面热闹,其乐融融。 相似的对话在不同地方同时上演。 顾问九瞪大眼睛,天上那只头长手长的乌龟比上辈子奥特曼里大怪兽还要庞大,明明离得远,但他在这里都能感受到一股内脏被攥紧、心脏跳动都变慢了的无声压力。 顾问九震撼难言,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玄奇与可怖有了真正的敬畏。 但天上的事太远,与他没有关系。 顾问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不行,他得赶紧回家! 顾问九不敢耽搁,狠狠一咬牙,加速往家里跑。 往常从未觉得远的距离,现在却好似长的望不到尽头。 这时,天上异变再起。 “唉。” 一声悠长叹息回应了龟战天的诘问。 被遮挡的金光猛然炸裂,碎成光点。 一个头戴十二旒冕的人影就这么简简单单出现,与龟战天相对而立。 一南一北,一黑一白,彼此对峙,竟让人难以相信他们曾是视为手足的君臣。 “陛下,臣只要一句答案,”龟战天望着只有一个模糊影子的人皇,一字一句,锥心泣血地质问道,“我妖族所犯何罪,要被镇压于此百年,日夜受刑,生不如死?” “……朕无话可说。”人影沉默半晌后,方才回答。 “哈,好,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龟战天哈哈大笑,笑声传遍整个南柯县。 顾问九被他引起的地动震地一个踉跄,幸好被叶檀扶了一把,要不然已经摔到地上。 不过这也提醒了顾问九。 “你修为恢复了吗?”顾问九抓着叶檀的手问到。 “嗯。”叶檀点头。 很好,顾问九也点头,手掌上移,从抓着叶檀的手改为抓住他肩头。 然后一个借力起跳,顾问九直接蹦到了叶檀身上。 叶檀毫无准备,被顾问九突然偷袭后下意识接住抱紧。 等怀里柔软的触感从手掌传递到大脑,叶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净的一张俊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头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你、你、你……” 他想松手把顾问九放下,却被顾问九如同考拉一样抱住不撒手。 “你有修为跑的快,快快快,抓紧时间,我们赶紧走。” “哦,好。” 叶檀明白过来顾问九的用意,抿抿唇,运起真气,听话的抱着顾问九蜻蜓点水般一跃而起,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今日之后,我妖族脱离大齐,于北华洲再立妖国,人妖两朝永不为盟!” “天下妖族,凡毛、鳞、介、羽、鸁(luo)所属,皆可回归妖国祖庭。若有无故杀我妖族者,九天黄泉,四海八荒,群妖共诛之!” 顿时,天下哗然。 因为龟战天这段宣告人妖两族关系破裂、重建妖国的话,冲出了如今被与外界相隔离的南柯县,直接传遍九洲,有些修为的人都能听到,引起无数震动。 这番举动已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可龟战天说完,竟然还没停下。 “陛下!我最后叫您一声陛下,昔日我龟战天这条命是你救的,名字是你起的,千载征战,我龟战天问心无愧!今日,我把这条命还你,因果两清。如果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龟战天仰天长啸,人影轰然一震,伸出手想要阻拦,刚抬起,又颓然垂下。 “啵——” 一声并不响亮的如同蛋壳破碎的声音响起,东海玄龟一族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才,让四海龙族都黯然失色的龟战天毅然自爆了妖丹。 妖王境中期修为,龟战天修炼了一千二百年。 “啪——” 号称天地间最坚硬的龟壳上一道道纹路蔓延、扩散,最终仿佛尘埃落地,龟战天身形溃然崩散。 从睁开眼睛算起,龟战天活了一千六百零十三岁,以龟族年龄算,正值盛年。 龟战天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还只是一个纨绔子的人皇曾经做过一首词,风靡京都。 全诗他已经忘了,偏偏记得一句。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哈,大矫情。” 遥远的北华洲,有一个人形鹿角的少年抬头,看见万里无云的晴空里飘下来一滴滴雨水。 流往东海的支流中,一个小小的乌龟努力划水,拼命游向东海。划着划着,一阵清凉感从湖面传来,它心中一动,浮出水面,原来,下雨了。 它不知为什么,在下雨天难以自拔的伤心起来,泪流满面。 —— 南柯县,顾问九从叶檀怀里抬起脸,看见了从龟战天身上洒下的水滴。 许多随风打到了他的脸上,凉滋滋的,莫名舒服。 结束了,顾问九努力乐观的想。 事实告诉他:你想多了。 龟战天死去,人皇却仍然停留在空中。 明明没有龟战天带来的让人心惊的威压,可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低头垂眸,缄默无语。 即使大齐威严不复,但,但这是人皇啊! 强如酒真人等大修士,也保持了对人皇的尊重。墨家从事使更是早在一开始就化为人身,闷头扎进事先准备好的地下密室里,半点动静不敢出。 可顾问九无知者无畏,他歪头露出一只眼,悄悄看向天空。 天空上,光影之后,顾问九看见了一个锦衣玉带,纵使面带愁容,眉眼的风流气还是浓郁到顾问理拍马都赶不上的英俊青年。 顾问九:嗯? 好奇怪,再看两眼。 好似感受到了顾问九的注视,天上的青年倏地回望。 那双眼,直刺人心深处,照的人好像没穿衣服暴露在阳光底下,半点秘密都难以掩藏。 啊!! 顾问九一惊,第一反应不是闪躲,而是气势汹汹回瞪过去,看什么看! 青年笑了。 他挥挥手,从腰间解下了什么东西。接着,顾问九眼前一花,只能看见那道影子了。 这时,天书的声音响起。 【天机值+10】 【道友天机值满20,解锁抽奖功能,道友可花费10天机值抽奖,是否使用?】 天书翻页,出现了一个莲花池,告诉顾问九可能会抽到1—5星的剧情卡、人物卡与术法卡。 听起来用途一般,顾问九试探性选择抽取。 【叮——恭喜道友获得一星术法卡:洁身术】 洁身也不错,不亏,万一流落野外省的烧水了。 顾问九想到自己应该有20天机值,于是决定再来一抽。 【天机值不足,无法抽取】 顾问九:?? 查看了解释才知道,原来当初天书激活花了10天机值。 ……行吧。 没好气合上天书,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丰川楼,离顾家巷不远了。 顾问九心中安定几分。 这时,沉默许久的人皇说话了。 他轻描淡写道:“朕无能,幸太子无忧聪慧果敢,极肖先祖,敕命其早日即位。” “朕死后,魔劫临世,天下人当自救之。” 留下遗言,一生轰轰烈烈的人皇商百忍普普通通地出现,平平淡淡地离开。 眨眼的功夫,黑暗重临,之前一切光影变化恍如幻觉。 可所有人都知道,方才一切绝对不是幻觉! 因为,有钟声。 “咚——” “咚——” “咚——” 钟鸣九响,从南柯县开始,波纹一般向外扩展,南柯县、青桐府、东津洲、九洲、四海归墟,有灵众生都听见了这一声声扰人清梦的钟声。 有农夫打了个哈欠,推推妻子喃喃道:“孩他娘,怎么回事,谁家敲钟呢?” “不知道啊,可能家里死人了吧。” 大齐京都,穿着厚厚狐裘的太子站在京都最高的观星阁上,晚风呼啸,让他无端生出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地面,金甲卫执戟护卫在周边,二皇子度过了确认父皇真的死了的难过,有了余力对同母弟弟六皇子传音抱怨:“父皇是不是糊涂了?竟然传位给老大这个没有修为的废物!” 也有始终不相信人皇陨落的老臣,听着九声天地为人皇送葬的钟鸣,大笑着追随而去。 这一夜,钟鸣九响,天下皆恸。 人皇的死或许影响深远,但与顾问九无关。 他一心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 离顾家巷只有几步远时,鬼影重重,浓重的魔气爆发了。 被人皇以身镇压了百年的魔潮一刻都不想等了,肆无忌惮,闯入人间。《 》 14、忘帝乡(14) “哇噶……” “哇嘎……” 密密麻麻的鬼影塞满了整个街道。 叶檀放下顾问九,将他护到身后,拔剑戒备,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顾问九前后打量,从这些低头不动的鬼影身上看见了千奇百怪的各种死法。 舌头长到地上的上吊鬼,开膛破肚、头断手断脚断的死无全尸鬼,面色青紫的中毒鬼,浑身焦炭或着湿漉漉的淹死鬼、烧死鬼。 还有看起来一股淫邪之气的风流鬼、外表如常人怨气却冲天的横死厉鬼…… 要不是场景不对,顾问九真想赞一句:群英荟萃! 没给顾问九与叶檀多少反应时间,一张张残破不堪的头颅昂起,披头散发挡住面容,只有一双双泛起红光的眼眸牢牢盯着唯二两个活人。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呜————” 浓稠到化为实体的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青石板上结出一层浅白冰霜,秋风萧瑟,吹动树叶簌簌落下。 一叶落,众鬼出。 “哇嘎!!” 与虚弱的古无尘不同,这些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阴鬼沾染了未知魔气,虽然境界没有突破,但力量却实打实提升了数倍! 于是一个个阴鬼快成一道道白光,乳燕投怀般四面八方冲向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顾问九与叶檀。 叶檀手腕翻转,心手相合,知道自己真气有限,没有追求杀伤,反而不假思索使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宗门必学剑法——《燕山十六剑》。 剑光纵横,叶檀仿佛真的变成了那座巍峨高山,两脚扎根,一招一式细密如网,密不透风。 在阴鬼们前仆后继、迎头大浪一样的冲刷下,不动如山。 可如果一直只防不攻,早晚要被阴鬼们耗死在这里。 叶檀瞅准机会,全力一击在右边凿出一个缺口,大喊一声:“阿九!” “急急如律令!”顾问九配合默契,用自然而然升为入门熟练度的吐焰术扩大那个缺口。 “嗷~~” 金红色鳞片明显精致许多的火龙将两人围在中间,一个摆尾点燃最里面一圈阴鬼,然后硕大龙头气势如虹地冲向右前方。 吐焰术的火非为凡火,最克阴邪之物。 即使有魔气加持,可鬼物们的阴气本质未变,因此一个个本能的惊恐,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向两边奔逃。 “哼!废!物!” 站在树下旁观的红衣厉鬼姣好的脸上满是青黑色纹路,看到意料之外的火龙,她气得一拳砸到树上。 三人宽的榕树宛如纸扎,轻飘飘拦腰而断。 被鬼王差遣过来的红衣厉鬼焦虑地一根根啃着手指解馋,心里怒火中烧。 抓两个小崽子,不应该有手就行?她都想好这顿庆功宴的主菜该怎么做了! 一群废物!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了七十二地煞术的有缘人。 可恶!! 我的炖菜!!! 眼看着那两个白嘟嘟、软嫩嫩的小崽子真的逃了出去,红衣厉鬼口水包不住的往下淌,实在憋不住,她决定出手以大欺小。 可刚动弹半步,一道令鬼头皮发麻的气机从远处发出,直接将她钉死在原地。 “妖孽敢尔!” 她立刻反应过来,那个使剑的臭牛鼻子!倒霉,原来都不是凡人崽子。 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咕噜转了几个来回,红衣厉鬼识时务地悻悻放弃,当机立断一个旋身,赶在未知攻击落下前化为青烟遁走了。 那头浑不知事情变化的顾问九不敢留手,全力施展吐焰术,与叶檀跟在火龙后面往顾府冲去。 顾家巷因为都是顾家人聚族而居,各家各户关系都比较紧密,住的也近。因此顾问九一路上艰难的一步一顿,耳中全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尖叫。 努力让火龙多绕两圈,仍然是杯水车薪。 这还是因为附近巷子的阴鬼大多被顾问九吸引走了,只有极少数实在抢不过来的阴鬼选择去往其他人家。 可这零星十几个,依然是凡人拼死不能抗衡的存在。 更别说几个巷子之外,除了阴鬼,还有与它们一起被封印百年的妖族军队。 昔年龟战天麾下,随他征战的妖族“黑背军”。 无辜被君主折磨百年,脱困后又主将自爆,加之同样受到魔气侵袭,黑背军妖兵们的一腔暴怒,如今必然要找地方宣泄。 潜入的修士们同样是它们攻击的目标,有些想袖手旁观、趁乱继续寻找机缘的也被拉入战局。 妖兵们实力不俗,一下子拖住了那些大修士们。 杀声冲天,哀鸿遍野。 南柯县如堕地狱,完全变为了鬼城。 鲜血撒到地上,与土混合,红色的血沉淀为触目惊心的黑色。 一个跟在师长后面的少年余光扫过,心头一颤,好似在跟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对视。 顾问九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家门口。 刚进门,就看见烟青和一众侍女护卫狼狈倒在地上挣扎,顾父正死死压在苏氏身上,一个浑身水渍的阴鬼嬉笑着,捉住苏氏脚腕,一点点往院子里养鱼的池子里拖。 “住手!” 顾问九血气上涌,火龙身上黯淡许多的火焰回光返照般猛然大盛,狠狠地一头撞向给自己找替身的水鬼。 “扑通——” 火龙与水鬼跌入池中同归于尽。 赶上了,幸好! 顾问九长舒一口气,心气一散,被他强行忽视的空虚感便再度从眉心处生出,顾问九只觉头痛欲裂,恨不能昏死过去。 用力咬了下舌尖,顾问九摇摇头,强打精神,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摇摇晃晃没走两步,顾问九眼前天旋地转,向前一头栽倒。 叶檀眼疾手快,从后面揪住顾问九衣领,好悬没让他脸朝下。 这边暂时安全,可放眼整个南柯县,简直危如累卵。 哭声里,黑色的血中有火光燃起。 “哗——” 黑火自地下涌向地面,一朵两朵,一片两片,连绵不断。 有弟子一不小心踩到火里,霎时,整个人烧成了火球。 “啊!师尊!救命!救命!” 他的师尊掐诀引水,招土驱风,可黑火非但不灭,反而愈烧愈烈。到了最后,少年忍受不了烈火灼烧,嘶鸣着选择了自我了结。 “庆云!” 类似的事在各处上演,筑基期以下的小修士们,不小心沾上的无一得救。 “真人!真人!” “真人道君们怎么还不出手!?” “外界怎么没有反应,难道南柯县与天地之隔还没消失?吾徒小命休矣!” “袖里乾坤,收!” 危急时刻,天上传出一道清喝。 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架云而立,大袖一扬,宝蓝色道袍的袖口迎风而长,覆盖整个南柯县。 袖口好似无底洞,等县里的每一个凡人都被吸了进去,又轻松变为原样。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酒真人衣服多了好几个破洞,头发散乱,眼神亮得出奇。 他手中长剑出鞘,盘膝而坐,右手持剑横放,左手屈指轻弹—— “铮!铮!铮!” 剑鸣三响,声波传遍四方。 第一响,阴鬼如遇烈日,魄散魂飞。 第二响,妖兵化为原形,或死或逃。 第三响,修士停手,杀红了的眼神重归清明。 三响过,南柯县妖氛尽去,玉宇澄清。 “不愧是斩龙仙君,一身剑法已然通神!” “袖里乾坤,是清净宗的昭明真人!” 两位真人至,修士们无不振奋欢呼。 “真人,求您救救我徒儿!” “对对对,真人,求您也救救我徒儿!” 有心爱弟子被黑火沾上还没死的,赶紧上前求情。 被酒真人叫过来收尾的昭明真人轻叹一声,“此黑火看似有形,实则乃无形之火,专烧人身之精、神,除非有掌握三昧真火的修士将其吸纳,否则只有道君亲至,才有一线生机。” 第一个不顾脸面求情的老道一脸绝望。 三昧真火几百年了都没人能修成,与之相比,拖师门关系求一位仙踪缈缈的道君出手都更有希望。 听见三昧真火,酒真人却立即想起了一个人。 —— 顾问九睁开眼,看见了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很近,很近。 “我好像在做梦,梦见自己飞到天上了~” 还没缓过劲来的顾问九眼神迷离,语气雀跃道。 “阿九,你没做梦,我们就是在天上。” 咦,我还梦到好兄弟叶檀了?我真够意思! 唔,后背有点硌,烟青是不是没铺褥子…… 嗯,烟青……烟青!? 顾问九一个骨碌爬起来,眺目远望,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比上辈子飞机还有大的酒葫芦上,旁边就是盘腿坐着的叶檀。 最前面,则是长发乱糟糟的叶檀师父,算命瞎子,酒真人。 他,他,这一觉给他干哪儿来了? 要不是叶檀就在身边,他都要怀疑自己又穿了一遍。 “我阿耶阿娘呢?烟青他们呢?南柯县的人呢?我怎么自己在这儿?” 顾问九抓住叶檀,想起之前的惊险,连声问道。 叶檀难得说了一个长句,解释安慰道:“他们都被昭阳真人安置到其他地方了,很安全。你强行运转法术,灵力枯竭,必须要随我们修行,否则有性命之忧。” 顾问九听见父母无事,一下子放下了心,有了闲心想其他事。 “修行?我耶娘知道吗?” “知道。” “呃,”人生际遇过于奇妙,顾问九良久后道,“好吧。” 脚下飞过崇山峻岭,河流溪谷。 顾问九愣愣坐下,问道:“我们去哪儿?” 叶檀回道:“万山之祖,昆仑。”《 》 15、洞仙歌(1) 酒葫芦虽然不是仙剑,但酒真人御葫飞行照样拿手,仅仅数个时辰,顾问九就已经遥遥眺望到了远处白色群峰连绵勾勒的一条线。 天空在此低垂地仿佛触手可及,呼啸着的风雪直扑面门,又被酒葫芦上无形的屏障化去。 往下探头,飞过最后一片草原后,顾问九看见了从雪山山顶倾泻而下的山川,峭壁高耸、河水奔流的峡谷…… 明明寒意一同被抵挡在外,可顾问九还是忍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他没带棉袄啊! 叶檀看他一眼,怕他初次远离家乡心中害怕又不敢说,搜肠刮肚想了个话题,笨拙地转移他注意力。 “《淮南子》载,昆仑山有三重。第一重为凡俗之山,也就是现在在我们下面的这些。” 顾问九被他的话吸引,好奇地指着下面问道:“这些全都只是凡俗之山?” 叶檀点头,继续道:“第二重为凉风山。” “凡俗之山登顶后就会登上凉风山,从此长生不老。” “哈?这么简单就能长生不老?” “确实不会,”叶檀笑了笑,解释道,“《淮南子》是当年杂家真人淮南子所著,淮南子真人修为虽高却因出身深陷红尘樊笼,所以有些地方故意做了修改。” “第三重为悬圃山,是神仙所居之所。据说由悬圃山继续向上攀登,就能到达天庭。” “天庭?真的有天庭吗?”顾问九来了兴趣,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有天庭,岂不是很可能也会有二郎神、哪吒、太上老君、嫦娥、织女……这些神仙? 谁知叶檀摇头,诚恳道:“我也不知道,没见过。” “……好吧。” 顾问九蔫吧了没两秒,又来了精神,问道:“我们要去第二重还是第三重?” 叶檀故意道:“我们去第一重。” “哼,”顾问九完全不信,手指向上,他昏睡时苏氏给他换的红色发带簌簌纷飞,“要是去第一重,我们怎么越飞越高?” 没骗到,叶檀捏开打到自己脸上的发带,有些遗憾的揭晓答案:“我们去第四重。” “嗯?”顾问九疑惑。 下一秒,酒葫芦来了个近乎90°的直角大垂直,带着三人一头冲着上方厚重的云层,一头扎了进去! 看着近在咫尺的云团,顾问九下意识闭紧双眼。 一种凝滞感出现又消失,酒葫芦轻松穿过了一层薄膜。 顾问九睁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唳!” 一群排云而上的仙鹤从他们身旁飞过,汇入鹤群。万千仙鹤飞舞,白翅凌空,漫天蔽日。重峦叠嶂的诸峰间,虎豹弹琴,狐鹿鼓瑟,喜雀鸾鸟翩翩起舞,快活自在。 云涛松海外,五颜六色的遁光纵横交错,破空穿行,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白痕。 群山中央,是一座碧海环绕的湖心岛。 海下,有似鲸似鲨的巨兽抬头吞吐海水,一呼一吸,波涛潮涌起伏; 岛上,有道人站在台上,领着身后蓝衣弟子拔剑修行,一剑光寒,断海分江! 顾问九莫名想到一句话。 “壶中世界青天近,洞里烟霞白日闲。” 此情此景,非神仙洞府难有。 最后,酒葫芦停在了东边一处种满竹林的山峰脚下。 “这是小竹峰,所有想要入门的弟子都必须在此地待满三年。” 酒真人向一个身穿白边蓝衣的年轻道人示意:“这是你蓝颜师兄,主管小竹峰琐事,你有事直接找他帮忙就行。” “见过蓝师兄。”顾问九跳下葫芦与蓝颜见礼。 “师弟多礼了。”蓝颜面容清俊,态度温和,没有摆一点管事的架子,对着顾问九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与叶檀和酒真人告别,顾问九跟在蓝颜身后走入小竹峰。 九洲世界广袤无垠,大小宗派无数。 而在东津洲,执诸家仙门之牛耳的,便是号称“万法归一”的太一宗。 后来太一宗因故分裂,一门化三支。 一支精修五行遁术,远遁海外。 一支以“心剑”与“飞剑”独步天下,另开一山建派,更名挽剑宗。 最后一支继承太一宗祖庭,收纳道法万千,被中兴祖师改名清静宗。 清净宗与挽剑宗身为名门大派,收徒自然严格。天赋不能差,心性更得好。 祖师信奉人久见人心,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清净宗好几代人认真挑选,花费几年、几十年时间从各方面考验弟子,结果好几位真人差点因为没弟子而断了传承。 清净宗弟子越来越强,可人数越来越少。 上代掌门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清净宗要没人了啊! 故痛下决心,不顾长老们反对改革宗门制度,立下小竹峰,规定所有想要拜入清净宗的弟子都要在小竹峰磨砺三年,完成任务才能真正入门。 以上,都出自蓝颜师兄的友情讲解。 蓝师兄在小竹峰管事半个甲子,深谙做人之道。 小竹峰中的新弟子,有臭脾气毒舌却出自修仙世家的,有天赋平平却运气逆天的,有家世凄惨但长相优越或心智超绝的,还有确实啥都没有,偏偏后来靠着大毅力大器晚成的…… 上任管事为什么变成上任?因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弟子来欺压,结果,这位新弟子是真人转世,上任管事先被真人打脸,再被真人弟子打脸,直接被废除修为打回俗世了。 修行路这么漫长,谁敢断言这些师弟们未来际遇如何? 小竹峰的水,深着呢。 蓝颜又不嫌自己道途太顺,当然都得好好对待,结个善缘。 更何况,顾问九还是被酒真人亲自带来的。 想到此,蓝颜笑得更亲切了。 顾问九被蓝师兄带着去山顶事务堂领了自己的弟子服、身份玉牌与每日功课安排,去讲法坛取了入门道籍,又认了认坐忘坪、食堂、演武场、藏经阁等地方,将整个小竹峰都差不多走了一遍。 走了快一天,黄昏时,蓝师兄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后山一片竹林茂密、占地不小的平地上,远处零散分布着数座小屋。 “顾师弟,这是小竹峰弟子居住的号舍。甲三、乙七、辛二和癸九还没有师弟入住,你看看喜欢哪一间。” 顾问九简单看了看,没有花时间挑选,直接指向靠近溪流的一座竹屋,对蓝颜道:“蓝师兄,我选这间。” 蓝颜随手一照,示意顾问九:“顾师弟,用你的身份玉牌照一下。” 顾问九依言而行。 玉牌发出乳白色光晕,竹屋门檐下刻着“癸九”字样的木牌摇摆着挣脱挂绳,缓缓融入竹屋。 “好了,以后这间号舍只有顾师弟你能进,非请不得入内。还有隐蔽、防范、隔绝神识探查等功能,顾师弟你都可以通过玉牌操作。” 蓝颜详细地给顾问九解释道。 蓝师兄用心帮忙,顾问九自然领情,于是又行礼,人情世故一番:“今日多谢师兄了。等师弟安顿下来,师弟做东,请师兄吃一顿,师兄务必赏脸!” 蓝颜被小大人般的顾问九逗笑了,摆摆手道:“不用了师弟,我们修道之人餐风饮露,少食五谷。你修炼刚起步,正是最需要少碰凡俗荤腥、退浊气化清气的时候,一定要忍住口腹之欲啊。” 蓝师兄谆谆教导,乍听要好长时间吃不上肉的顾问九内心悲痛,表面却硬撑着貌似淡定的接受了事实。 顾问九的表现,引来蓝颜暗中称赞,不愧是酒真人看中的,有定力! 蓝颜道:“好了,顾师弟你早点休息,明日卯时,不要忘了去坐忘坪做早课。” 顾问九谢过。 蓝颜心里回想一遍,确认未曾落下重要的事没通知,等顾问九进屋后手掐法诀,化虹而去。 顾问九把领到的一堆东西放到桌子上,竹屋不大,家具简单,一张木床,一套木制桌椅,一个蒲团,一个用来洗脸的木盆,还有几件简单摆设与生活用品,顾问九扫一眼便尽收眼底。 没有抱怨,顾问九拿出蜡烛点燃,沉默着收拾东西。最后坐到椅子上,从衣襟里拿出顾父戴到他脖子的长命锁,借着桌上烛台摩挲。 “唯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一句诗刻在锁的背面,手艺粗糙,很砸招牌,看上去不像锁匠能刻出来的。 夜色漆黑,倦鸟归巢,只偶尔啼叫两三声。顾问九静静听了一会儿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玉白小脸染上浅浅暖黄色。 良久,顾问九垂眸吹灭蜡烛,翻身上床。 木床只有一张床单与被子,顾问九翻来覆去被硌的睡不着,蜷缩着身子藏到被子里。 将睡未睡之际,顾问九恍恍惚惚担忧。三堂兄那晚逃过去了吗?夫子有没有事?讲故事的老道士好像不是骗子,希望小乞丐们还活着。 胆大的二牛,丰川楼的伙计,甚至是讨人厌的臭纨绔…… 我以后不能当大官了,耶娘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还有烟青、芳草,你们别太想我,等我成神仙后带你们一起飞升! 爹,娘,我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想回家。《 》 16、洞仙歌(2) 第二日清晨。 顾问九提前半个时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一身会自动缩小的蓝色道袍,端着木盆出门打水。 木屋旁边就是小溪,顾问九用袖子遮面打了个哈欠,边揉眼边往溪边走。 抬头望,月亮未走,太阳正来,日月同天。山间薄雾蒙蒙,带来一股凉气。 顾问九抱着木盆,看看盆,再看看溪水,无语地扶额。 他直接洗不就行了,再拿个盆这不多此一举? 不过拿都拿了,顾问九蹲下身,抱着木盆舀水。 可是木盆太大,溪水水位又低,顾问九垫脚探身,伸着盆艰难舀半天,拿回来一看,只有盆底浅浅一层。 “哈。”他被自己给气笑了。 烟青,你怎么没一起来啊! 他上辈子科技发达,生活便利。这辈子又一直养尊处优,只费脑子,没费过体力,顾问九现在虽说没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 就在他打算扔开木盆直接下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快看,那边有人打水!哈哈,看着好笨啊。” “嗯?和我们穿的一样,应该是小竹峰新来的弟子吧。” “哈哈哈哈,你装什么师兄,你不也才来几天。” “……切,你比我还晚呢!” “嘘嘘嘘,他看过来了!” 好密的对话。顾问九循声看去,发现了两个矮矮的蓝衣小道童,互相瞪着眼,两个人吵出了二十个人的热闹。 王玄意本来还在跟叶鸣顶牛,发现溪边那个打不着水的小矮子扭头看了过来,露出正脸。 他人一愣,想都没想,扔下叶鸣就颠颠窜了过去。 王玄意红着脸,结结巴巴和顾问九搭讪:“小娘……你、你要不要、需要我帮忙吗?” 顾问九眯眼,对这个突然自来熟凑过来的小圆脸的状态似曾相识。 跟叶檀刚认识的时候,他好像也这样过。 小娘……子? 顾问九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把他认成女的了! 有没有眼睛,懂不懂欣赏啊!? 他这是英俊!清俊!俊美!还没有长开! 顾问九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回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谢谢你,你人真好~” “嘿嘿,不麻烦不麻烦!”王玄意嘴角恨不得咧开到太阳穴,手把小胸脯拍的“啪啪”作响,被迷的找不着北:“你瞧好吧!” 他故意在漂亮师妹面前显摆,手指指向溪水,暗中憋足力气运转真气,引动一条水蛇粗细的水流离开溪水飞向岸边。 “噗——” 水蛇冲进木盆,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给周边小草来了一场淋浴。虽然许多撒到了外面,但还是有不少留在盆里。 王玄意内心满意,面上矜持,学着功法课上师兄们的架势,“潇洒”地一挥衣袖道:“小事一桩。” 嘎嘎嘎! 顾问九憋笑,学着方丽娘的语气柔柔感谢他:“谢谢师兄。” “哎!客气啦师妹,哈哈……咳咳,都是师兄应该做的。” 顾问九欲言又止:“师兄……我……” “王玄意你怎么回事?”这时,被撇下的叶铭一脸狐疑,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不满地看向把他扔到一边的王玄意和站在王玄意旁边的顾问九。 口风一转,他顺畅道:“怎么能让师妹跟你道谢呢?师妹你不用跟他客气,师兄们最爱做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又极为热心的和王玄意一起,帮顾问九把东西放回去收拾好,再带着他前往坐忘坪做早课。 顾问九一路憋笑到快憋出内伤。 坐忘坪位于小竹峰最东边的峭壁处,下方云海茫茫。 每日前去的弟子极多,身穿蓝色或黑色道袍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坐着低声交谈,气氛安静闲适。 等三人在人少的地方找好位置,顾问九才再次欲言又止,为难道:“师兄,我有件事想说……” 王玄意抢先道:“师妹有什么事?不要怕,大胆说出来!” 叶铭截住他话头:“上刀山下火海,师兄我都帮你!” 顾问九:“那就是,其实,我不是师妹,是师弟。” “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两张呆滞的脸,顾问九抱着肚子,笑得都快岔气了。 “啊!?” “你!你你你,我我我……” 王玄意和叶铭从不可置信到羞愤到尴尬又到暴怒,脸上五彩斑斓。 他指着顾问九,手指气得发抖。 叶铭直接道:“啊啊啊!狗贼纳命来!” 说着,冲顾问九扑上去,王玄意见状也扑了上去。三人你掐我胳膊、我嘞你脖子,战作一团。 周边本来正在调息的其他弟子们,听见动静,要么充耳不闻,要么默默看戏,要么跃跃欲试。还有的师兄促狭,你一言我一语犀利点评,不停拱火。 有离得远的师姐对身边友人笑道:“这一代小师弟们真有活力。” 一时间,坐忘坪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硁硁——” 悠远深邃、清丽华美的磬声传来,所有人赶忙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脸上一片庄严肃穆,正经起来。 王玄意和叶铭也立刻停手,拉着顾问九起身。顾问九心思灵巧,不用他们多说,就从变化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学着其他人的动作盘膝静坐。 磬声中,一位手持拂尘的红袍道人从天边乘鹤而来。 此时正好大日东出扶桑,跨过地平线,向九洲发出第一道光芒,朝霞霞光万丈。 道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环视一圈,坐在仙鹤背上甩动拂尘。 “诸弟子,静心凝神,采气吐纳。” 不大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顾问九还没开始修炼,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尽量放空大脑,排除杂念,慢慢深呼吸。 一道道大日初升时的紫气被红袍道人摄取。 弟子们面朝旭日,吐纳早上阳气初生、万物复苏时最充沛的清纯之气。 修士们修炼便是修炼灵气。将外界的天地灵气吸纳进自身体内,加以转化,炼为自己的真气。 而灵气越纯粹,转化效率越高,真气质量越好。 对道家门派来说,早晨这第一缕紫气之精纯,远超平时采纳的灵气,堪称天地精华。上至道君,下至小弟子,都不会放过。 只不过紫气不能贪多,每人每天只能炼化一缕。 入小竹峰一两年的弟子们最起码都是通脉境,正式踏入道途,可以自行运转真气,从天上引导紫气吐纳,即采气。 红袍道人便只辅助那些未能成功在体内形成第一道真气的弟子们,将紫气分送至他们身前,好让他们能直接吸取。 红袍道人缓声讲解:“吐纳时需以意念引导,将紫气汇聚到脐下三寸丹田处,待紫气凝结成液,体内出现第一道真气,便可褪凡脱俗,从此求仙问道,不知春秋。” 真气说是气,实际上可以看作填满丹田的水。 顾问九深呼吸,一股温热的空气被他吸进肚子。 耳中听见红袍道人的话,顾问九想象着引导被他吸进去的温暖气体在体内游动,一路向下,停留在肚脐下面。 气体盘旋,盘旋。 要成液好像还得压缩,顾问九思考着,于是又想象那股气体加速盘旋,成了一个小旋涡。飞速旋转的旋涡将气体牢牢吸附到一起,越来越小,越来越紧密。 最后,暖意消失,一点凉意出现。 丹田里的小旋涡彻底消失,变成了一滴水。 无形的灵气瞬间动荡,冲入顾问九体内。 那滴水出现、灵气入体的刹那,顾问九各个器官一下子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好像一下子“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经脉,丹田里可怜兮兮的水珠,眉心间自成一个小天地的泥丸宫。 睁开眼,他看见峭壁外一株孤松深处叶子的每一处脉络,空气中跳动的微尘,眼前举着拳头对峙的两个笨蛋,和天上,红袍道人粗犷脸庞上淡淡的微笑。 入门第二日,顾问九三刻进通脉。 —— 紫气量不多,多呼吸几次便消耗殆尽,山峰上的弟子们先后睁开眼,采气后不多停留,拱手对红袍道人施礼退下。 其中有好几位入门一年多还是没能成功聚气为液的弟子,面色难看,脚步匆匆。 王玄意前几天就已经迈入通脉境,只花了三天,在小竹峰历代弟子中名列前三十,天资极佳。 叶铭只比他慢一天,天资同样不凡。 两人现在都睁开了眼,一左一右把依然闭眼吐纳的顾问九围在中间。 左边长脸道:“他怎么还不醒?” 右边圆脸回:“我不知道啊。” 叶铭对王玄意发出鄙视的目光:“笨蛋!” 王玄意握拳:“你是不是找打?” “别打别打,他这么久没醒,说不准突破了呢。”叶铭身上还疼,暂时不想再打,故意说顾问九可能突破来吸引王玄意注意。 “不可能!”顾问九长得这么漂亮还眼生,肯定是新来的。王玄意很以自己的天赋为豪,不信顾问九能比他还快。 才说完,两人就感到周边灵气动荡,叶铭惊讶道:“他醒了!” 天上,红袍道人垂眸,正好与顾问九对视。 又有弟子正式踏入道途,红袍道人拂尘轻挥,欣慰地点头微笑。 “你终于醒了!” 王玄意小圆脸凑上去,不服气问道:“你突破了?”《 》 17、洞仙歌(3) 顾问九嫌弃后仰,抬手推开他的脸,又拍了拍手才淡定道:“嗯,应该是突破了。” 王玄意捂着心口连退三步,不敢置信:“不!我不信!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叶铭为了看热闹不计前嫌,反驳道:“你不信有什么用,突破还能作假吗?再说了,你是什么大人物,值得人专门骗你。” “玄意,不是师兄说你,堂堂男子汉,不行咱得认啊!” 王玄意瘪着嘴悲伤。 顾问九看叶铭笑得开心,桃花眼微睁,“哦”了一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王师兄是叶师兄的师弟。” 叶铭目瞪口呆看向顾问九,这么会抓重点? 道家修士寿命悠长,虽然入门有先后,可修道资质有差别,入门晚的不少修为境界后来居上,这时候难道还能让修为高的管修为低的叫师兄吗? 故此,同代弟子间称呼师兄还是师弟,主要看修为,修为差距不大,再看入门先后,规定不算严格。但不同代和不同师承弟子间比较严格,就算修为低,该叫师叔就得叫。 你师祖要是收了个三岁大小的弟子,芳龄三百的你再怎么张不开嘴,也得老老实实喊:小师叔。 现在清净宗的掌门和各长老为十七代弟子,他们的弟子是第十八代,也是目前清净宗内部的中坚战力。 十八代再收弟子,便是第十九代。顾问九他们这些小竹峰弟子三年内如果能成功拜入师门,正是第十九代弟子。 隔壁挽剑宗同样,也是到了第十九代。 话归正题,王玄意比叶铭早入门半天,听见叶铭自称师兄,跳起脚大声反驳:“叶铭,我就知道你不死心!师弟!你是师弟,我才是师兄!” 叶铭的小花招被识破,两只小手抱住后脑勺,吹着口哨看树,嘴硬道:“哼,你不过就比我早了半天而已。” “早半天也是早,早半个时辰也是早!”王玄意梗着脖子,跟叶铭吵成一团。 旁观看戏的换成了顾问九。 幸好顾问九结束算晚的,他们才没吵到其他吐纳的师兄师姐们。没一会儿,最后剩下的几个穿黑色道袍的师兄也堵着耳朵从旁边溜走了。 顾问九看够了好戏,从蒲团上站起来伸个懒腰,留下一句“你们慢慢吵,我先上课去了”,拍拍屁股走人。 他循着昨天蓝师兄告诉他的路,往上方被称为“灵兽驿”的地方去。 灵兽驿里是五花八门的灵兽,顾问九能认出来的就有天上飞的仙鹤鹊鸟、地上跑的白虎白鹿、水里游的乌龟鲤鱼……他问了问站在柜台后面的师兄,才知道原来里面的灵兽都是聚兽峰弟子们放在这里做工赚功勋外快的。 宗门内不收灵石、金银等外界货币,专用宗门功勋进行交易。 小竹峰都是新弟子,既不会筑基期才能成功的御器飞行,也不会难度极高的腾云术。 而他们上课的地方分布在距离很远的各个山峰,要是靠自己时灵时不灵的遁术,等一段段遁到上课的地方,估计得到第二天了。 因此,非常需要代步工具。 可无论飞行法器还是灵兽,自己买价格高昂,除非家世不俗,否则大多数弟子完全负担不起。 于是,起初一段时间内,小竹峰弟子出行都只能靠宗门那贵得要死又慢的出奇的大型云舟。 直到“灵兽驿”在一位聚兽峰师姐的灵机一动下应运而生。 一经推出,广受宗门上下一致好评。 有灵兽的师兄师姐们多了一个赚功勋的地方,小竹峰弟子们终于可以摆脱天天等人满才能开船的云舟,价格不贵还能提前感受一下骑灵兽的感觉。 直到这位师姐联合祭炼峰的师兄推出“法器驿”,又去联合隔壁挽剑宗的道侣推出“御剑带飞驿”,灵兽驿的热度才降了下来。 顾问九听八卦听的津津有味,为那位师姐的生意头脑拍案叫绝。然后在热情师兄对白鹿的倾情推荐下,从善如流选择了大乌龟。 骑白鹿格调是很高啦,可顾问九真的很想知道,乌龟怎么准时送他到十个峰头、目测不下上百里之外的乌梢峰? 师兄见顾问九没选白鹿,发出遗憾地叹息,虽然没能饱眼福,但还是尊重顾客意愿。将体形庞大的乌龟请出,又扶着顾问九坐到乌龟背上。 乌龟比顾问九大了整整七八圈,顾问九坐在上面一点儿不用担心掉下去。 接着拿出身份玉佩,从每个新弟子都有的二十点功勋福利中扣除一点,正式租用了这只乌龟在今天代步。 据说如果包月,只需要二十点……听起来确实划算,可惜太贵了,顾问九不舍得选择放弃,跟灵兽驿师兄道别。 黑色乌龟四肢轻摆,顾问九等了一会儿,没有感到任何异样,还没动? 他探头朝地面看,惊讶发现已经离地数丈,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乌龟在空中和在水里一样,四肢悠闲拨动,升入云烟之上徜徉,全程又稳又快。 就在顾问九离开小竹峰飞上青天的时候,耳后隐隐好似传来了王玄意“等等我!”的声音。 错觉吧,顾问九目不暇接的看着周边峰峦嵯峨耸立、生灵万类竞生的壮丽景象,将这点疑问抛之脑后。 路上还有像他一样乘云驾鹤,或者脚踩千奇百怪的法器,或者坐在鸾鸟牵引的精美香车里的弟子、长老们,让顾问九大开眼界。 没多久,行过数座山峰,乌梢峰到了。 乌龟熟门熟路钻进乌梢峰上的灵兽驿中,顾问九跟着一路步行,明显是新弟子的大部队们走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行行摆满蒲团,正前方有一座讲坛,边上立着一座石碑,刻有三个篆体大字:“法无法”。 顾问九刚坐下,王玄意来了,凑到顾问九身边挨着他坐下。 顾问九疑惑:“叶铭呢?” 王玄意:“他上午是剑法课,回挽剑宗练剑去了。” 回挽剑宗? “叶铭不是清净宗的弟子?那他怎么也在小竹峰。” 顾问九有点混乱了,他到底拜的是清净宗还是挽剑宗? “哦,对,你来晚了不知道。”王玄意看见顾问九一头雾水,反应过来,“挽剑宗本来不与我们一起的,但是……后来两派掌门达成协议,反正同出太一宗,建立小竹峰的时候干脆不分宗门,只看拜师时是拜入清净宗还是挽剑宗。” 顾问九觉得离奇:“其他长老都同意了?” 王玄意言简意赅:“打不过掌门。” 见顾问九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王玄意又鬼鬼祟祟地凑近低声道:“挽剑宗掌门……是咱们掌门的道侣。” “小时候打架,长大了打架,从脱胎境修士一路打到合道境道君,打着打着,哎嘿,看对眼了。” 王玄意更更小声蛐蛐。 顾问九可算清楚了,为胆大包天敢背后说道君小话的王玄意竖起拇指,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讲坛上的黄袍道人一直在瞪王玄意。 他赶紧拉拉王玄意衣服,示意他坐好。 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道人开口道:“今日又有数位新师弟,我便再讲一次功法课规矩。每月初一、十五,于长老会来此为众弟子讲道,其他时间由我代劳。我姓于,师弟师妹们若有不解,皆可问来。” “众小竹峰弟子需掌握一门遁术以保命、一门术法以防身、一门功法以修炼。三年内只有学成此三门道法并到达筑基期,才能升入内门,否则,怕与我宗无缘。” “今日讲解小灵光术。灵光者……当你施展的圆镜可以看到三里以外的景象时,小灵光术即成。” 顾问九边听于师兄在上面讲解,边一心两用,回忆昨晚翻看过得入门书籍。 此方世界的修行等级与他上辈子看过的小说不同。 从低到高共有四大境十二小境。 四大境分别为: 脱胎境——可称修士,从此脱胎换骨,不是凡人。 紫府境——可称大修士,出现神通,术法众多,威力极强。 神游境——可称真人,天下少有,寿元长久,引动天地之变,有变化莫测之手段。 合道境——可称道君,唯四字形容:陆地神仙。 合道后最后一步便是炼神合道,白日飞升。 后两大境界太遥远,暂且不提。脱胎境又有三个小境界——通脉,筑基,脱胎。 当体内将液态真气填满丹田,并引导真气疏通全身窍穴,不用控制就能自动引气入体时,便可抵达筑基境。 他今早通脉,由于还没选功法,真气只有极少几滴。效率太慢,顾问九将挑选功法的事提上日程。 至于另外三门道法……吐焰术应该算一门术法吧?顾问九不确定地想着。 上面于师兄讲完要点,开始让众弟子提问。 顾问九听着其他人或大或小的不解困惑,随手一挥,一个灵气构成的圆镜浮现空中,模糊显映出远处景象。 太糊了,而且体内灵气不够,撑不了多久。 顾问九摇摇头抹去圆镜,继续琢磨。 过于沉浸,他没看见旁边嘴巴大的能装鸡蛋的王玄意和讲坛上卡壳一瞬的于师兄。 于师兄:老师,快来收徒!!!《 》 18、洞仙歌(4) 乌梢峰后山水潭处。 一个草帽遮住头脸的老者端坐于谭边巨石上,手持钓竿垂钓,老神在在,气度非凡。 “师父!出大事了师父!” 突然,一声惊呼惊起林间飞鸟,树枝震颤,飘落树叶打破平静潭面。 潭下差点咬钩的灵鱼受惊,一下子四散奔逃。 偷闲钓鱼的老者瞬间破功。 他扔下钓竿,又抓起草帽气呼呼往后一扔,正好砸到急匆匆赶来的于不群头上,怒道:“逆徒,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修心不到家,回去给我抄清心咒三百遍!” “师父,”刚下课的于师兄委委屈屈从头顶拿下草帽,“钓不到鱼也不能往徒弟身上撒气呀,又不是第一次了……” “嗯?”老者平心静气,端坐回去,听见于不群辩解,不咸不淡睨他一眼。 “哈哈,弟子是说对不起师父,都怪弟子修心不到家,回去就抄清心咒!”于不群一秒滑跪,赶紧转移话题,“师父,功法课上有一个新弟子,刚学的法术他几乎一听即会,这等悟性,属实少见!号称万法皆通的清远峰温平安,当年在小竹峰时学会第一个法术也花了半个时辰,依弟子看,顾问九不比温平安差。” “若收他为弟子,我们乌梢峰在万法道会上……未尝不能一争。” 老者有些心动,捋须沉吟,还是摇头道:“天赋虽佳,但心性不明,怎能轻下判断。等等,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于不群不明所以:“顾问九。” “咦?”老者变了脸色,恍然道,“原来是他。他是隔壁那个莽夫从人皇绝地带回来的,看来也分到了人皇陨落时散落的的人族气运……啧,气运虽好,却也因果缠身啊。” 老者顿觉棘手,难怪先前酒真人将顾问九带回来时,明明资质极好,偏偏没有真人露出收徒意向。 看来其他真人也怕受到劫难牵连,打算再做观察,看看顾问九的心性如何,值不值得收徒啊。 若是心性一般,纵然天赋绝世,也不值得真人们趟这趟浑水。若是心性上佳……怕是要抢破头喽。 “那就再看看,反正还有三年时间,不急,不急。” “是,师父,弟子晓得了。” 这边师徒定议,那边顾问九自认平常的下了课。 唯二目睹了顾问九空手画圆的王玄意黏在顾问九身边,不服气中又透出点服气,期期艾艾不肯走。 “顾问九,你怎么做到的?我的小灵光术只能照出一里外的景象,时间也短,我怎么改进也不行。”王玄意比划着画了个圈,逸出的真气结成一个膨胀的胖云镜,飘忽不定,数息后裂开消失,“你看,又失败了。” 顾问九察觉出王玄意是诚心求教,看着他真切的眼神,决定日行一善。 顾问九也不敷衍,看完后才认真说出自己的感受:“我觉得你的真气有些太‘散’了,不够凝实。” 顾问九:“心中想着‘望远’,用意念引导真气首尾相连。” 他用手指在空中自然而然画了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比课上更清晰的灵光镜宛如实体,轻飘飘浮在两人身前,巴掌大的镜面上出现了络绎不绝去灵兽驿乘坐灵兽离开乌梢峰的蓝衣弟子们。 顾问九越演练,越有一种“道法自然”的玄妙之感,镜面上的细节越来越详实精致。 王玄意看了又看,也试着控制真气,这次居然真的比之前有进步,过了十几息才消失。 “嘿,厉害啊小师弟。”王玄意高兴的直拍顾问九肩膀,服气中剩了点不服气,“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乌梢峰的小灵光术我不太拿手,等你学了遁术我再跟你比。走,吃饭去,师兄请客!” 顾问九没好气白他一眼,打开王玄意力劲不小的手,“那我谢谢您了。” “你看你客气了不是。”王玄意哼唧笑道。 回到小竹峰,正好碰上浑身大汗淋漓,刚练剑回来味道香飘十里的叶铭。 叶铭看见亲人一样,冲过来就要把顾问九和王玄意抱到怀里。顾问九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还没反应过来的王玄意顶到前头,这才逃开叶铭的“毒手”。 “啊啊啊啊叶铭你快滚去洗澡!” 王玄意眼睁睁看着刚换的道袍添上几抹水渍,当场崩溃,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哈哈……”成功拉人下水的叶铭毫不恋战,狂笑着跑开。 逃过一劫的顾问九假惺惺安慰:“没事,师兄,咱们不看它,一会儿就干了。” “叶师兄太可恶了,绝不能放过他!” 王玄意幽幽看着顾问九。 顾问九神情自若,反过来催促他:“走了师兄,肚子好饿,咱们先去吃饭。” 王玄意盯着顾问九那张欠揍却着实好看的不得了的小脸,掸了一下马上要干掉的衣摆,恶狠狠道:“吃饭!” 到了食堂,里面上到十几岁下到几岁的师兄师姐们正是最能吃的年纪,脸上却一个赛一个的无欲无求,淡然出尘,出来进去看不出一点干饭的热情。 大家都这么有觉悟吗? 顾问九内心的震动一直持续到王玄意免费拿了两份饭菜,将一份递到他手里。 白面揉成的馒头,清脆可口的绿色小菜,清可见底的米粥。 没了。 没了…… 顾问九控制不住摆出如出一辙的清心寡欲脸,失去了一切世俗的欲望。 “修仙只能吃这个?”顾问九绝望到开始说胡话,“餐风饮露,辟谷不食,好,好,太有神仙风范了!” 王玄意用一副“别傻了”的表情看他发疯:“想什么呢,只有咱们小竹峰这么吃,以防污染体内清灵真气。” “但是其他峰吃的可好了,神农峰的各种灵米,聚兽峰的各类灵肉,祭炼峰的手艺……各有绝活儿。”王玄意说着说着忍不住“吸溜”一声,“上次宗内举办的万法道会,据说全都是龙肝凤髓、琼浆玉露一类的珍馐佳肴,尝一口,既好吃灵气还蹭蹭涨!” 顾问九听得心向往之,手上的馒头都多了点滋味。 他发誓,一定要早日突破筑基境,去其他峰享福! 好不容易啃完了馒头,两人毫无违和感的与其他师兄师姐们一起离开食堂。 顾问九打算趁着中午的时间先去藏经阁挑选主修功法,王玄意左右无事,干脆跟他一起去出谋划策。 去藏经阁的路上,王玄意摸摸脑袋,问顾问九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顾问九眨眨眼:不知道啊。 “算了。”王玄意将在食堂到处找他们的叶铭抛之脑后。 藏经阁建在后山顶峰,周边没有任何其他建筑,孤悬崖边。 穿过竹林,顾问九先看见了木质楼阁屋脊上的吻兽,与反应着日光的琉璃瓦。 藏经阁从外面看共有六层,坐北朝南,飞檐斗拱,庄重典雅。又因为峰外时刻飞掠过的仙鹤鸟雀、云雾山风,又多了许多仙家独有的出尘寥远。 顾问九走进大门敞开的藏经阁,里面只有零星几个站在书架前抄录功法的黑袍弟子。 小竹峰中有些弟子已经突破筑基期却还没能修成三门道法,有些是已经修成道法却没能突破筑基期。 这类弟子就会换成黑袍,意味着不出意外,必然会拜入宗门,成为正式弟子。 现在抄录的那几位师兄,估计就是修为达标但道法不行的。 顾问九没多在意,径直走向大门旁,躺在躺椅上抓着一本书在看的红袍老者。 顾问九恭敬道:“长老,我想要选取入门功法。” 老者把书往下拉拉,只露出一双苍老却不浑浊的眼睛审视顾问九。 他上下打量一番,又举起书,手指轻动,从远处书柜上招来数个玉简。 老者古井无波的声音从书后传出:“选吧,都是三选一。” 顾问九挨个拿起玉简,学着入门道籍上的介绍,试探性贴到额头眉心处,输入真气。 数行字出现在他脑海,是前辈们的笔记:《小五行周天遁术》 此遁术参照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变,衍周天之算。需要遁走时无论何地,只要能计算出周天之数,就能选择合适时机与相应五行遁走。 全面好用,练成之后,宗内许多修士到了紫府境也还是用的此门遁术。 但练成难度极高,历年选择《小五行周天遁术》弟子成功者十无一二。其他十之八九算数算到夜夜发疯,天天不是卡脖子就是卡腿,全靠好心同门搭救。 顾问九看完放下,又拿起其他玉简。 《仙鹤化形遁术》:变身仙鹤飞走,优点是好看易学,缺点是速度不快,容易被发现,还得熟悉仙鹤性情。 曾出现极端例子,上上代有一位修习此法的弟子观察过于细致,爱上了他的观察对象……望后代弟子谨记教训。 《罗烟化气遁术》:肉身化为气体,无形难寻。此法速度尚可,难度尚可,但需要收集天地烟气,质量越高,此遁术效果越好。 以及,切不可分心,以免变不回□□。 顾问九放下三门遁法,觉得这个仙,修得有点刺激了。 他深呼吸三下,继续拿起玉简查阅。 这次是术法——《玉烛幽照解厄神光》《 》 19、洞仙歌(5) 如小灵光术这类法术,过于强调真气的运用方式,仍停留在“术”的阶段,可以类比为凡间武功中的招式,深意不足。 而术法倾向于真气如何在修士体外运用,功法注重真气在修士体内的修炼运转,两者一外一内,本质上并无区别,都可称作道法。 但世上大多数术法停留在“法”的程度,立意较深可推衍不足,蕴含的天地之理有局限,威力极强可修炼条件苛刻。 功法则是创造者对自身道途的阐述,上下限差别极大,为修士一切之根基,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修士的道途。 有的连“术”都勉强,有些却达到了“道”的高度。 顾问九看到的《玉烛幽照解厄神光》后面还有三个小字——“脱胎篇”。 此法为清净宗镇宗秘法之一,被世人赞誉为玄妙第一。与号称护身第一的《大须弥无形无相佛光》、号称攻伐第一的《先天阴阳离合神光》并称“三神光”,威名响震九洲海外众仙门。 取意自太阴与地府对人身阴魄之影响,立意颇高,即使单修此法,也能一直修炼到道君境。 显而易见,这么厉害的术法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炼的。 完整的玉烛幽照解厄神光需要修行者上采太阴之华,下取冥土之光,中间要与百人结因果、解因果。 修成后,从此神魂永固,不坠三灾。万法不侵,因果不沾。业火不落,辟邪去祸。可观有灵众生之仙途劫难,可察天地自然之灵机变换。 堪称妙用无穷。 但由于玉烛幽照神光修行难度过高,虽然是清净宗的镇宗秘法,每代却几乎无一人能够修成,渐渐有束之高阁的趋势。 直到那位中兴祖师横空出世,才情无双,不仅修炼成功,竟然还进行了改进,将其拆分成了循序渐进的四篇,让后来弟子们可以一步步修炼,最终彻底掌握。 后三篇依然轻易不得传授,但脱胎篇却被放入藏经阁,让许多弟子有了一窥宗门秘法的机会。 一时间,修习此法的弟子数量与日俱增,几乎成了清净宗弟子的标志。 不过脱胎篇修炼难度降低,功效自然随之减弱。一为涤净灵气,加快修炼速度,在灵气浑浊的地方,遇到如晦气、瘴气等浊气也能不受影响。 二为稳固心神,修行时心魔难起。 三为消灾解厄,自己或他人遇到危险时会心生预兆,提前规避。时常修持,更可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修行此法只有一个要求——配套修炼《月府素曜太阴妙经》,绝不能修炼其他功法。 顾问九又看了看另外两门《燕山十六剑》与《帝令宝珠五雷法》,放下玉牌,心中忖度。 他上辈子高数成绩尚可,这辈子自觉天赋也尚可,所以他想试一试《小五行周天遁术》。 顾问九入门级的吐焰术攻击力不低,而且还有进步空间,所以比起选择另两门杀伐为主的术法,他更中意功能性更强的玉烛幽照解厄神光。 既然选择了这一门,功法自然也不必再纠结,顾问九目标明确,直接读取《月府素曜太阴妙经》。 月为阴之精。 人们常说的月神,便是月府素曜太阴皇君,也被尊称为“太阴星君”,为月中帝君,司掌水府,为世人消灾降福,抚育众生。 被妖精尊为至宝的帝流浆,便是出自月华之中。 《月府素曜太阴妙经》修行的就是至幽至寂的太阴之道,内含太阴炼形术、三光导引术等四道术法和七道法术。 这门功法也是祖师为了搭配玉烛幽照神光,特意从宗门三大直指道君境的真经中简化而成,修炼到紫府境之前没有半点滞碍。 顾问九打定主意,取出三枚玉简:“长老,我选这三门。” 书后的人沉默无言,隐隐传出熟睡的打鼾声。 顾问九哭笑不得,想敲桌子提醒。手指刚搭上桌沿,就被王玄意眼疾手快的按住阻止。 顾问九不明所以,但配合的停住动作。 “嘘……”王玄意食指抵在嘴前,拼命使眼色。 两人眉眼官司没打多久,一个两眼青黑的师姐游魂一样飘了过来,抱着一摞书无意识插入两人中间,吓了他们一跳。 “长老……”看上去十来岁的小师姐气若游丝,踮脚用手抠着桌子发出声响,“长老……登记……登记……” “豁!”长老一个激灵被鬼魂缠醒,扔下书,一张看上去就桀骜不驯、天老二我老大的老脸上勾出一抹冷笑,“我说怎么梦见女鬼上门,原来没做梦啊。” “登记,登记,吕梦阳你一个修习五雷法的,看什么北帝派那群杀胚的心得?”他冷冷扫了眼吕梦阳拿过来登记的玉简,又毫不留情的冷语指责,“精、气、神三宝未曾圆满,体内五脏五行之气运转滞涩,天雷不成,地雷不通,□□一般,龙雷不堪入目,也就社令雷还像点样子。你一天天都在干些什么?雷法练的简直一塌糊涂!” 顾问九和王玄意悄悄下蹲,挪到旁边柜台后,顾问九一把揪回王玄意不小心漏出去的衣角,完美隐身,不敢出声。 “我社令雷还像点样子!?” 被红袍长老一顿臭骂,师姐却像如沐甘霖,被神医妙手回春,一下子挺胸抬头,精气神全都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社令雷练成啦!”她理都不理红袍老者,脸上写满高兴,大笑着狂奔出去,“太好了,只剩天雷地雷啦!!” 红袍老者嘴角抽搐,衣袖一甩,悬空提溜起两个人。 顾问九乖巧微笑:“长老,我选好了。” 王玄意疯狂点头。 红袍老者神识一扫便知道了顾问九的选择,对着他冷笑:“年纪小小,志向不小。” 历年来敢这么选并成功的,毫无意外成为了弟子中的领军人物。 “弟子想试试。” 顾问九明白红袍老者是说他选择的三门道法都是最难的,觉得他未免过于自负。 但顾问九自觉天赋尚可,修行又不讲究谦逊,难得有此机缘,为什么不能试试? 他也想尽力攀登,看看那山巅的风光。 清净宗是当世大宗,杰出弟子丛出不穷。红袍老者见多了恨不能第二年就立地飞升,一个比一个自命不凡的小弟子。 这些弟子中有的是真的资质惊人,有的是信心惊人,是骡子是马,很快就能拉出来溜溜,他懒得多费口舌。 手指轻动,玉简中三门道法的信息流水般进入顾问九意识中,顺势流入泥丸宫。 “咦?”红袍老者察觉到异样,面前的童子居然已经开了眉心祖窍。这样一来,老者倒是有些相信顾问九能成功了。 顾问九疑惑:“长老?” “无事。”红袍老者随意摆手,“弄完了,没事就快走……” “看不懂,我看不懂啊!!”远处一位师兄盘膝读经,越读越没有头绪,一时没忍住扯着头发当场崩溃,惹来阁内其他人的注视。 红袍老者板着一张脸,一掌把那位师兄扇出门外。 “弟子告退!” “弟子告退!” 顾问九和王玄意当机立断,告辞后拔腿就跑。 他们下午要去明光峰上道藏课,灵兽驿前碰到了气鼓鼓蹲守他们的叶铭。 一番控诉后,三人结伴去往明光峰上下午所有人都要学的道藏课。 明光峰比乌梢峰还远,顾问九在路上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修炼《月府素曜太阴妙经》。 昆仑山灵气极为充盈,顾问九感觉自己真是照着书上法门改变了牵引灵气的方式,就有远超以往的海量灵气被他吸纳入体内,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滴滴水珠。 而且这次修成的水珠不同之前无色无觉,变成了银白色,还带有一股凉气,迅速将之前浅浅一点真气同化。 可是,没过一会儿,适应了之后顾问九发现跟书上记载的速度还差了一截,略微一想,顾问九发现问题所在——白天太阴之气太少。 此门功法显然最佳的修炼时辰在晚上。 他也不气馁,索性睁眼,加入叶铭对王玄意的讨伐。 等抵达明光峰,王玄意被说的蔫头耷脑,跟在他们身后入座。 顾问九环视一圈,发现这节课人数极多,上节功法课仅有个位数的黑袍弟子竟然占了半数之多。 叶铭一坐在蒲团上,精神头儿好似一下子被蒲团吸走,和王玄意一样蔫头耷脑的从怀中掏出道经。 “这节课也被戏称识字课,咱们既得背诵道经,还得能默写出来。白长老还喜欢每节课测试,专挑生僻字,挑弟子展示,写不出来要丢大人了!” 叶铭正在临时抱佛脚,一本书哗哗翻页:“上节课讲到哪一页了?我怎么找不着。” “因为《抱朴子内篇》上上节课就学完了,现在学的是《太平经圣君密旨》第三页。” 一个声音悠悠解释道。 叶铭头也不抬,赶紧换书:“谢谢师姐。” “不客气。” “师姐你声音好耳……熟。” 叶铭抬头,看见了一个姑射仙人般的红袍女道。 顾问九捂脸,不忍再看。 当天,叶铭小道童向在场众人展示了他十之错八的辉煌成绩。《 》 20、洞仙歌(6) 晚上,劳累了一天的顾师傅回到自己忠诚的竹屋。 顾问九选择的癸九竹屋周边没有邻居,他同王玄意和叶铭道别,独自踩着竹林摇曳的影子。 穿过竹林,顾问九走到溪边,漫不经心望去,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与上面倒映出的一双明亮眼眸对视。 顾问九歪头不解,问道:“叶檀,你站在那儿干嘛?练功?” 叶檀从暗处走出,身上与凡间时洗的发白的破旧道袍不同,换了一身白底青罩的暗花纱道袍,头戴玉冠,环佩铿锵,后背玄黑色长剑,身形挺拔如鹤。 明明年纪尚小,却神态持重,眉目带着料峭寒意,浑身透出一股逼人剑气,骨重神寒,轩然霞举,让人不敢孩视。 叶檀道:“我住在这里。” “住这儿?” 顾问九更不解了,不过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解开竹屋禁制,引叶檀进屋。由于还没来得及准备茶叶,顾问九给叶檀仪式感十足地倒了杯水,算尽了招待客人的礼数。 叶檀低头握着茶杯,眼睛仿佛钉死在手上,半点余光不敢外瞟。 随着顾问九倒水时衣袖拂动,叶檀鼻尖若有若无闻到了一股沉香、丁香等混合而成的梅香,幽远清冽,冷然扑鼻。 他整个人快要僵成了一块木头。 顾问九还在想叶檀为什么说自己住在小竹峰:“酒真人不是你师父吗?小竹峰里都是没有入门拜师的新弟子,你怎么会住这儿?” “是,师父闭关了。”叶檀有问必答,“闭关前说洞府孤寂,让我来小竹峰住一段时间。” 顾问九了然,可是“小竹峰的竹屋已经住满了。” 叶檀:“……” 顾问九把叶檀当作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当然不能不管,格外热情主动道:“没事,屋里的床很大,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叶檀:!! “不可!” 叶檀声音一下子拔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措地把衣服抓成一团。 阿九年龄太小了,上山又早,不知道男女有别,叶檀无力想到,喘口气缓声劝他:“阿九,我们现在不能住在一起,更不能睡一张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可以。” 顾问九眼波流转,面容无辜:“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睡一张床?为什么任何一个男子都不行?” 一连串的“为什么”砸的叶檀头晕眼花,只觉五岁被师父要求每日挥剑三万次的时候都没这么心累过。 “因为阿九你是女子,我们……” “嗯,谁说我是女子?我是男的呀~” “……” “啊?啊……”有什么碎掉了。 顾问九状若天真,叶檀魂魄已经飘走一会儿了。 见状,顾问九心里暗笑,让你认错!面上不显,对叶檀手拿把掐:“现在能住了吗?” “嗯,能。”叶檀愣愣应是,实际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根本没听清顾问九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顾问九按到了床上。 顾问九小报一仇,让叶檀自便后自己盘膝坐到窗边,默默运转《月府素曜太阴妙经》。 弯月如钩,斜挂于天。充斥着太阴灵机的月光洒落,被顾问九牵引到身周,一点点从中采气。 叶檀躺在床上,看见顾问九整个人被朦胧月色笼罩,一呼一吸间白气升腾,眉目隐在雾气后,乌发红唇,让人不敢直视。 阿九是郎君,怎么是郎君…… 叶檀难过地挪开眼,心绪杂乱,故没有同顾问九一样抓紧时间修炼,而是翻个身,直接阖目入睡了。 顾问九不知叶檀异样,全身心沉浸在真气增长的快乐中,感受到丹田处已完全转化的太阴真气潮水般涨过一半。 他又引导太阴真气依次在体内二十四部大脉中流转,欲一鼓作气尝试打通经脉。 本以为会遇到重重险阻,结果竟然大半畅通无阻,即使是经文中标注为修道关要之脉的天地二脉,也一走即通,全无半点阻碍。 又入脑脉,才知正是先前无意间开辟的泥丸宫所化之脉。 全身流转一遍后,顾问九心中震动,二十四部大脉居然只剩阳跷脉、阳维脉两脉未通。 他资质这么强吗? 顾问九有点被自己吓到了。 但他加上上辈子毕竟活了快三十年,虽然从没出过社会,也受这辈子孩童身体影响,可心态到底不同,很快调整好,更有信心的回忆玉烛幽照解厄神光的法门,尝试修炼。 “……阴阳至精结为日月,日含九芒,月分十彩,二象交替照烛万物……” “……至矣上真道,妙哉灵宝章。吸景导五星,咽嗽存华芒。流精灌百体,皎晶凝雪霜。洞违照内外,滓尘都消亡。丰肌不复老,契此名定光。永宴太明馆,斯为不夜乡。摄迹归本根,九转凝真常。” 顾问九停住,一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若真若幻的银辉形如月牙,泠泠澄明,悬浮在顾问九脑后,但极不稳定,好似随时都会溃散。 顾问九首次碰壁,玉烛幽照解厄神光这门道法他只修成了一半。 因为好几处用道门密语记载的关窍,他这个刚上了一天道藏课的小道童……没看懂。 顾问九不得不感叹小竹峰的课,还真没有白上的。 既然暂时不懂,顾问九没有多在这上面纠缠,收功起身,心里计划着明天下课后询问授课的白长老,然后去藏经阁里借阅相关心得。 有些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哈欠,顾问九吹灭蜡烛,轻手轻脚捏诀施法,熟练度升至登堂后更名为净尘术的洁身术招来一缕清风,拂过全身上下,风走,顾问九整个人好似洗了一个澡,浑无半点尘垢。 他爬上床榻,把已经睡着的叶檀往里推了推,接着脱掉外衣,在外侧钻进被窝躺下。 被窝里被叶檀暖的热乎乎的,顾问九舒服地忍不住眯眼,十分满意地蹭了蹭,才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等耳边呼吸变得缓慢均匀,叶檀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他小心翼翼又往里直接贴到墙壁,顾问九无声无息凭空离床二指宽,随着他往内移动一段距离后才落下。 盖紧被子,叶檀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肚子上,平躺着运转体内功法,阖目修炼。 第二日,顾问九迷迷糊糊睁眼,叶檀却已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阿九,我去练功了。” “嗯,你去,”顾问九扯着被子蒙头,把两条腿露在外面,嘴上胡乱应着,“我不去了,拜拜拜拜。” 叶檀无奈,给他盖好腿,看了又看,终于不放心的走了。 后面的日子平淡而规律,顾问九朝采紫气晚纳月华,上午功法课跟着各峰师兄师姐学习新的法术,下午道藏课则在明光峰听白长老讲解各部经典。 而中午……顾问九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辟谷成功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世俗的欲.望。 所谓心外无物,物我两忘,忘情去欲,清心寡欲,欲求不满,满……满足不了! 我们要吃肉! 顾问九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痛心疾首,在食堂拍案而起。王玄意、叶铭两位志士大受鼓舞,积极响应。 三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彼此举杯畅饮,喝粥为盟,商定共举大事! 隔日是每旬一次的休沐日,三人相约于后山竹林,夜半三刻,发誓临阵退缩者为狗。 到了休沐日,离得近的王玄意和叶铭先后提前赶到,鬼鬼祟祟藏在一根粗壮的竹子后。 “盟主怎么还没来?”王玄意撅着屁股暗中偷窥前方敌情,悄声询问叶将军。 叶铭懒散靠坐在竹子另一边:“还没到点呢,你别急。” 王玄意不服:“我哪儿急了?你说我哪儿急了?” 叶铭翻了个白眼,扭头换了个方位,企图避开某笨蛋。 这时,轻踩竹叶的脚步声传来,两个人影联袂在月色下走近。 其中一个快走两步,当先从竹林阴影中探出身来,肌肤莹白剔透,五官姣丽到近乎冶艳,不是顾问九是谁? 看见顾问九身后的人,打招呼后王玄意小声质问:“盟主,你怎么还带了个外人过来?” 叶铭则一直盯着叶檀那张熟悉的小冰块脸纳闷:“他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奇怪,我绝对在哪儿见过。” “他叫叶檀,是我的朋友。”顾问九咳嗽两下,略带歉意的拉着叶檀解释,“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我想着正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带他一起过来了。” 听了顾问九解释,王玄意勉强同意:“行,既然是盟主的朋友,那就一起吧,别帮倒忙就行。” 顾问九信心十足地替变回哑巴的叶檀打包票:“绝对不可能帮倒忙,叶檀可厉害了。” 叶铭还在纠结,而且现在不止脸眼熟,连名字也耳熟了。 到底哪里听过呢?叶铭沉思。 接纳新成员入盟,顾问九看向前方:“就是它?” 王玄意点头:“确认无误,就是它!” 两人对视,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简单说完战术,四个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目标包围,顾问九一声令下。 “轰——” 四人真气运转,还未开智的野鸡一声没出就变成了烤鸡。 顾问九兴奋宣布:“开荤!” 虽为野鸡,但肉质鲜嫩,富有嚼劲,顾问九给出五星好评! —— 次日上午,乌梢峰于师兄缺席功法课。 据代课师姐说,于师兄养了数年的野鸡命丧黄泉,他心痛欲绝,请假了。 顾问九等人:呃……《 》 21、洞仙歌(7) 仙洞清光映画楼,轻云缥缈两山头。涓涓流水珠常溅,冉冉飞霞锦自稠。 昆仑山并非单指一座山,而是境内十万群山之统称。除了占据了最大面积的清净宗和紧挨着它的挽剑宗,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家仙门洞府坐落于昆仑群山。 光有名有姓的,便有散修云霞老母创立的霞光洞、炼金丹之道的丹鼎门、修法化气的玄真门,以及非正非邪的外道宗门白骨观。 各门各派景色不一,但琼楼玉宇、瑶草灵芝、仙禽走兽等数不胜数。云遮雾绕之中,好一派仙家气象。 清净宗内顾问九现在也已经去过七八座山峰,景色暂且不说,起码遥遥看去,峰顶上作为一峰主殿的宫殿楼阁都有诸多异象。如乌梢峰瑞光千条,明光峰长明永昼,祭炼峰火气烧红整片天空,总归气势非凡。 而小竹峰……有平平淡淡,不对,是返璞归真的事务堂。 事务堂有两个最重要的职责。 一是每峰共通的功勋任务,难度不低,众弟子可以发布、领取任务以解决困难或赚取功勋报酬,由宗门发起的任务往往也会公布在上面。 权威性之高,甚至曾有妙行仙君发布任务,报酬是讲道一日,引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拼命找清净宗弟子结交,只为能以队友身份共享任务。 热情之高,很长一段时间让出门在外的清净宗弟子都不敢表明身份。 另一个便是杂役任务。 宗主之所以单独设立小竹峰,便是为了方便考察新弟子们的心性。 什么心性? 不说身具大毅力、大智慧,至少要有不怕苦、不怕累的韧性与忍得住寂寞的耐性。 清净宗内没有专门的杂役弟子,所以,事务堂直接将巡山、守门、各峰执勤等枯燥无味的杂务以任务的形式分配给了小竹峰弟子们。又硬生生弄出了砍柴、挑水、整理藏经阁等不必要的任务,确保所有人都有活儿干。 而且为了锻炼身体、磨练心性,所有弟子每月都要保证不少于十二个时辰的劳作。 万一有出身尊贵的抵死不干粗活儿怎么办? 也可以。 只要你赠送的二十功勋用完后,不接杂役任务也能活下去就行。 要知道功勋任务难度不低,修为浅薄的想接都接不了。不接杂役任务赚功勋,怕是真的只能餐风饮露,喝西北风了。 顾问九贪吃一顿野味,不仅要多花三天时间消弭五谷浊气对体内太阴真气的影响,还不小心当了一回偷鸡贼。 虽然没想到野鸡是于师兄养的,但吃都吃了,顾问九只能想办法再找一只赔给师兄。 可下课后他领着王玄意和叶铭翻边整座后山,其他峰溜进来啃竹子的仙禽异兽找到好几只,未开灵性的别说野鸡了,虫子都没见一个。 而小竹峰没有,其他峰更不必找了。 顾问九扼腕:“昆仑灵气太高,不成精比成精难多了。” 王玄意捶胸顿足,事后诸葛亮道:“我说那晚怎么就看见了一只野鸡,原来是只有一只啊。” 野兽开了智就有了灵性,是有情众生,随意捕杀与杀人无异,有违天道。 王玄意还以为自己走运,没想到原来走的是霉运。 叶铭边整理因为钻林翻土而弄乱的头发,边问:“现在怎么办?” 王玄意想不出办法,和叶铭一起下意识望向顾问九。 察觉到两人视线,顾问九动作自然的放下正撩着白色山君尾巴不断骚扰的手,沉吟道:“两位师兄对事务堂有了解吗?我听说弟子也可以在事务堂发布任务,如果是真的,我们可以发布一个捕捉野鸡的任务。” 一向表现的对清净宗知之甚详的王玄意这次卡了壳,半天说不出话来。反而是叶铭,回忆着道:“可以是可以,但发布任务必须有报酬,我们能给的……” 三个穷鬼互相瞅瞅,默契跳过。 “咳咳,我们可以给功勋,但一个任务最低也要五十点功勋。” 叶铭道:“我只剩六点了。” 王玄意骄傲:“我还有八点!” 顾问九这一段时间除了乘坐各种奇葩灵兽外没有其他支出,但十多天下来,也只剩十点了。 三个人加在一起也才二十四点,没到一半,更何况他们也不能为了发布任务把功勋全花光。 顾问九悲壮:“为今之计,只有开源了。” 杂役任务都比较辛苦,但肯定越早去越有挑选的余地。但顾问九锦衣玉食多年,前几天心里有意无意的拖延,不想接受现实,现在,终于痛下决心。 不就是挑水劈柴守大门?干了! 想到就做,反应过来的王玄意和叶铭跟在顾问九身后,一起向山顶事务堂走去。 事务堂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三层竹楼,没有过多装饰,只有门上留着一个“事务堂”的牌子。 他们是下午道藏课下课后过去的,天色昏暗,大家基本都去吃晚饭了。事务堂内空无一人,屋顶明珠发出莹润光泽,只有一个穿着白边蓝衣的师兄守在登记台后低头打盹。 这位师兄身上的蓝衣与顾问九他们身上的蓝衣不同,不仅多了白边,颜色也更趋向于青蓝而非海蓝,形制更繁复一些,外罩纱衣。 顾问九垫脚,看到了这位师兄清俊的正脸,不是别人,正是第一日引他入门的蓝颜蓝师兄。 蓝师兄这样的修为,也会打盹吗?顾问九想着,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敲击台面。 白玉做成的柜台发出清脆响声,让蓝师兄猛地清醒。 王玄意着急道:“师兄,我们来领杂役任务。” “哦,来领任务啊。”蓝师兄含糊着伸了个懒腰,方才彻底回神,“让我看看,喏,只剩下藏经阁抄书的任务了。” 嗯?藏经阁抄书? 顾问九第一反应有些意外。 与每日从山下挑一桶水上山、竹林劈竹十根这些费力气的苦活比起来,抄书,这不是天大福利?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顾问九当然不信抄书全无问题。 大家都不是傻子,会出现这种情况,不用问,藏经阁抄书背后肯定有什么暗坑。 叶铭皱眉问:“其他任务人都满了?” 蓝师兄摊手,无奈道:“确实都接满了。光挑水,现在就有二十多个人挑。” 挑上来的水食堂用不完,还得蓝颜再把水引回去,次数一多,小竹峰都快多一道瀑布了。 王玄意小声嘀咕:“我听说藏经阁原来的长老闭关了,新来的长老脾气特别不好。” 蓝师兄修为已至紫府境,自然听见了,于是又劝道:“虽然云微长老脾气不好,说话不太好听,但这个任务功勋高啊,每日足足三点呢。” 一天三点,一个月就是九十,其他任务一个月才三十,相比之下确实不少。 这么高却被剩下,顾问九都要好奇云微长老脾气到底有多臭了。 如果是之前他在藏经阁见到的红袍老者,他确实说话不好听,但不至于被怕到这种程度啊。 叶铭在两人耳边轻声解释:“其他任务苦是苦了点,但能锻炼身体,增长精、气,促进三宝圆融,对修为有益。” “藏经阁名为藏经,实则我们要抄的经书俱是不带半点法门的平常典籍,除了增加见闻,益处不多。” “更别说我们还有道藏课,最重要的经、典课上皆会教授。所以抄书这个任务堪称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顾问九听完叶铭所言,却有些不同的观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他同样轻声道:“虽没记载修行法门,但能充盈见识,修炼心境,岂不更利于未来道途?修行路漫漫,何须争一时快慢。” 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抱朴子曰:“天地虽含囊万物,而万物非天地之所为也。” 不同人有不同的思想,这些作者各不相同的典籍上虽没记载修行法门,却留下了先人对天地万物的思考。 而这些思考,是可以借鉴、吸收的。 顾问九认为增强自己对天地的认识,有时候比多学多少法术都更有利于他们的道途。 叶铭挠挠头,顾问九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他们声音再轻,蓝师兄还是如近在咫尺般听的清清楚楚。 “你们别小看抄书。”出于职责,他努力为其正名,“咱们小竹峰的藏经阁内有道藏三千,不是我夸口,绝对能称一句天下藏书之最。这些书是宗主亲自从藏法阁内取出再放入的,要不是有这个任务,你想看还不一定能看呢。” 清净宗内只有一个藏法阁,位于群山中心的主峰,里面收录着宗门所有的道法,是整个宗门根基所在。 听见藏经阁的来历,三个不到柜台高的小道童肃然起敬。 有所改观的叶铭直接道:“行吧,这个任务我们接了!” 一直说好话的蓝师兄现在反而摇头道:“不急,云微长老说了,想接这个任务,得先过了他那关。”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纸与三支笔,递给三人道:“给,在这上面随便写几个字就行,我会交给云微长老。” 三人拿起笔,没有废话,各自写了一句话后把纸交给蓝颜。《 》 22、洞仙歌(8) 蓝颜接过纸条凑到嘴边,双唇微启,徐徐吹出一口清气。 一瞬间,柔软的白纸好似生了灵性,四角动动,翻折自己的身体,在四人注视下很快变成三只小小的千纸鹤。 千纸鹤们互相叼啄嬉闹一番后灵巧地扇动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依次排成一行穿过窗口缝隙,飞向天空。 顾问九对没见过的法术极感兴趣,眼睛都亮了:“蓝师兄,这是什么法术?” 蓝师兄见他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满含期待的紧紧盯着自己,油然生出一种哄孩子成功的自得。他微微俯身笑道:“这是纸人纸马术,不算什么高深道法。但点纸生灵,带着一丝造化大道的韵味,颇有可取之处。” 见三个人跃跃欲试,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问:“想学?” 三人齐声道:“想!” “哈哈,这是和合峰的拿手法术,等你们轮到去和合峰上课,自然能学。” 蓝师兄说完,一只灵性明显比之前三只更足的红色千纸鹤用头将窗户完全顶开,脸上两个小黑点左右瞅瞅,大摇大摆飞进屋落到顾问九头顶。 顾问九:“?” 他心头一动,猜测这不会是从云微长老那儿来的吧? 蓝师兄“哦”了一声,指着顾问九头顶上的千纸鹤道:“看来云微长老已经做出决定了。” 还真是! 没有千纸鹤回应的叶铭和王玄意面面相觑,意思是他们落选了? 虽然一开始意愿便不强,但真落选了,一向顺风顺水的两人还是有些失落。 顾问九虚拢着手将正在他头顶作乱的千纸鹤拿下来,不得不说物肖主人形,这只千纸鹤小小的身子透出了大大的嚣张。 眼看它要咬伸手逗弄自己的王玄意一口,顾问九眼疾手快捏住它的嘴,忙对蓝颜道:“多谢师兄,这个任务我接了。” 他又直接道:“其他任务有空缺时,麻烦师兄告知我们一声。” 小竹峰上这么多弟子,用脚趾想也能想到宗门绝不会就这么定死任务名额。无非这段时间人多,没抢到的需额外再等几天罢了。 要不是欠于师兄一条“鸡命”,顾问九也不会这么着急。 不过既然他接了任务,那王玄意和叶铭就暂时不用急了,也算他这个盟主尽忠职守了。 “好说。”蓝颜笑意盈盈地用修长手指隔空虚点,顺水人情他当然不会拒绝。 叶铭没想到顾问九竟然一个人揽过了赚功勋的辛苦事,顿时被感动的无以复加,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王玄意虽然自己也想当大哥,但又确实对顾问九服气,现在更是心服口服,甘愿放弃对大哥之位的野心。 两人泪眼汪汪,拱手对着顾盟主大表忠心:“好兄弟!好盟主!” 两个人思维太跳脱,顾问九一时没理清怎么话题跳到了这儿,但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加入其中,也拱手回道:“好兄弟!” 闲话叙完,他们和单手支颌、正乐呵呵旁观的蓝师兄告别。 “明天开始,每日酉时去藏经阁报道,千万别忘了。”蓝颜最后不放心地高声嘱咐。 已经走远的顾问九向后摆手:“知道啦。” 走到半山腰,在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碰到了从挽剑宗过来的叶檀。 凑巧碰上,顾问九热情邀请叶檀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叶檀没有拒绝,保持着冷脸点点头。 去食堂的路上,不知不觉就从顾问九四人并列,变成了顾问九和叶檀并肩在前、王玄意和叶铭跟随在后的队形。 叶铭一路格外沉默,偷偷看了叶檀一眼又一眼,心中如被猫抓一样刺挠。 死脑子,快点想!到底哪里见过他? 可惜,一直到彼此分开,他还是没能想出答案。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白长老又因为叶铭拖了堂。 幸亏顾问九有先见之明,当天租的是一只速度极快的白头金尾雕,这才让顾问九能赶在酉时前一刻,有惊无险地赶到藏经阁。 平复下微喘的呼吸,顾问九整理整理衣角,确认处处妥帖后迈步而入。 藏经阁一如既往的冷清,身穿红袍的云微长老悠闲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顾问九上前行礼:“长老,弟子前来抄书。” 云微长老在他凑近时就睁眼看向了他,闻言,点点头,看上去心情一般的起身,背着手往藏经阁通往二楼的楼梯处走去。 顾问九默不作声跟上。 穿过数不清的书架,顾问九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放眼望去,二楼竟似坠入星海。 此楼四面无窗,本应该一片漆黑。但发出淡淡光晕的玉简悬浮于顶,一个十个百个千个……完全数不过来,将整个二楼都要填满一样,让顾问九疑心自己是不是到了天上银河。 这些玉简下方,一个角落摆着四张桌案,案前盘坐着三个身穿黑袍,看上去十来岁的小少年,正在埋头动笔,飞快抄写。 有个人貌似写完了,抬头歇息,露出张柳眉桃腮的娇艳面孔。她左手朝天一招,天上便有一块玉简流星般划落到她的手上。 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刚上楼梯的云微长老和顾问九。 刹那间,顾问九表示真的只有短短一刹那,这位师姐脸上的表情就完全变了。 “长、”师姐“唰”地起立,控制不住大声道,“长老好!” 后面两个人一阵骚乱,手忙脚乱放下笔,跟着起身高喊:“长老!” 顾问九站在云微长老后面,莫名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顾问九看不见云微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坐下。喊什么喊,老夫只是年纪大,又不是耳朵聋。” “怎么,想把老夫喊聋,借机偷懒?做梦去吧。” 三位黑袍师兄姐显然不是口舌伶俐的人,站在原地讷讷无言,场面死寂。 顾问九闭眼,感觉自己替别人尴尬的毛病都快要犯了。 “你坐那儿。”云微长老对空中弥漫的尴尬视而不见,指着空缺的桌案示意顾问九,“每日至少抄书一卷,需工整无误,不得有涂改删减。” 顾问九应是,走过去,见其他三位还站着,只好陪站。 云微长老看着跟前四根木头桩子,伤眼地冷“呵”一声,眼不见为净,拂袖而去。 云微一走,顾问九就坐了下去。其他三人见状,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坐下。 “吓死道爷了。” “天杀的,给我吓的写错字了,唉,这卷算是废了!” “堂堂修士,居然被吓成这样,瞧你们这点出息!”同样一脸后怕的师姐强撑道。 顾问九挑眉:“师兄师姐,云微长老有这么可怕吗?” 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三人意识到来了一位新师弟,顿时起了精神,七嘴八舌跟他讲起云微长老的“丰功伟绩”。 左边师兄脸如满月,体型圆润,自称方圆。 他追忆往事,唏嘘道:“与我同来的道友身世凄惨,本是豪门贵胄可惜因奸人作祟,流落乡野,导致入门时大字不识几个。” 顾问九心道好熟悉的身世,古代真假千金性转版? “我那位道友从早到晚好不容易对照着抄完一卷,结果云微长老看了一眼,就说他写的横平竖直,门口随便抓只鸡都比他会打弯。” 顾问九抿唇,心领神会,看来这位师兄写得过于平直,估计写弯钩撇捺时都是直线。 咦,都说字如其人,如此宁折不弯,岂不很适合去修剑? “许是被刺激到了,他没过多久就突破筑基境,拜入挽剑宗了。”方圆叹息一声,“本来我们都说好一起进清净宗的,可惜了。” 方圆说完,另一位邱彬师兄等不及道:“你这算什么,我一位师兄的师兄是凡间皇室出身,王爷亲子,自小便跟随书法大家习字。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家那手字,端的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结果呢,云微长老说他一字写三年,一卷怎么也要花上百年。自己年纪大了,不知道坐化前能不能等到第二卷。” “直接把师兄的师兄气跑了。” 顾问九都要给云微长老鼓掌了,好会说话的嘴,好挑剔的人。 两位师兄说完,最后一位游双鲤师姐没忍住,也加入进来。 这一晚,顾问九没写几个字,却听了一肚子小竹峰轶闻,后面甚至扩展到整个修真界。 见识大涨,不虚此行。 不过他身上还有欠债,摸鱼只能一时。 转天顾问九就沉浸在浩如烟海的道藏之中。 《南华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度人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破迷正道歌》……一部部立意高妙却被人为剔除了修行法门的经书,被顾问九如海绵般疯狂汲取其真意。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以赚功勋为主,那么等一月后用功勋换鸡,取得了于师兄谅解,顾问九已然全心沉浸在这浩渺深远的经文本身上。 如饥似渴,不知疲倦。 那幅状态,把另外三个人吓得不轻,在云微长老似笑非笑地注视下被迫也卷了起来。 等到顾问九终于抄的差不多时,已经是拨雪寻春的次年初春了。 齐泰合六年秋末,顾问九入小竹峰。 齐泰合七年春初,顾问九尽观藏经阁内道藏三千。 这一日,已经换上了黑袍的顾问九与叶檀一起回到癸九竹屋,在门口遇到了一只喜鹊。 从屋檐飞下来的喜鹊变成一张洒金请柬,轻飘飘落入顾问九手心。 这是顾问九第一次遇到同门宴请。 “小竹峰上坐忘台,晚有明月映山苔。 寄语多遐同门友,晴也须来,雨也须来。” 他上下把玩请柬,饶有兴致地邀请道:“叶檀,你明晚有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