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告诉顾问九,请来的那位郑夫子将会在下月初一开始授课。
顾问九下意识掰开指头一算,结果伸出一根手指就停了,好嘛,不就是明天吗!
潇洒时光眼看着只剩最后一天,顾问九跟狗撵一样冲到顾问理在及第巷的住处。
及第巷,顾名思义,据说很多年前曾出过一位进士及第、名列榜眼的读书人,这在他们这儿,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虽然因从没听说过这位进士的后续,被不少人觉得这只不过是牙行抬高房价的说辞。
但怎么说呢,到现在,及第巷的房价比别的相似地段的要贵上四成不止。
不过除了贵之外,及第巷离县衙不远,治安良好。里面住着的多为读书人,书香气浓郁。加之古树参天,花草雅致,环境安谧幽静,确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顾问理家大门紧闭,无人在家。
“阿婆,您知道这家郎君去哪儿了吗?”
顾问理邻居家门外树下,一个穿着布衣,浑身干净整洁的老婆婆正坐在石凳上择菜。想着老人觉浅起得早,说不准知道什么,顾问九便上前行礼询问。
“这家?”老婆婆太阳被人遮住,放下菜回忆片刻,“五更天的时候好像听见过动静,有马叫,听着像是要出门,没一会儿就消停了。”
居然真回乡下了?顾问九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这位堂兄,平生最爱附庸风雅,与一众同窗友人去秦楼楚馆喝酒,是城外画舫上的常客。
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苦思佳句替佳人扬名。
幸亏顾问理读书时功课也认真,否则早被长辈教训了。连他师长都觉得,要不是过于流连声色,以他的水平,不至于将将考上童生。
仔细想来,顾问九惊讶发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说过顾问理的风流韵事了。
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科举,难不成收心是真,却是为了方丽娘!?
上辈子单身到死,这辈子有心无力的顾问九深感不解并深表佩服,恋爱脑——狗都,啊呸,恐怖如斯!
可问题是,我的好大哥,方家有妖怪啊!
顾问九谢过老婆婆,背过手,带着好不容易缓口气的烟青开始到处溜达。
东市离得也不远,怎能不去逛逛?
小短腿倒腾的飞快,走到巷尾,“咯噔”一下,脚下传来异感,好似踩到了什么。
顾问九挪开脚,白花花的银子静静躺在地上。
白花花的,
孤身一人的,
没有写名字的,
银子啊!
顾问九左顾右看,周边路人零星,无人注意这里。
弯腰捡起,顾问九直接扔给烟青。
“烟青,附近问问有没有人回来找东西,要是没有就在这里等等。”
“郎君,您身边……”
“放心,东市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逛一逛我就去丰川楼,在那儿等你。”
在顾问九的注视下,也不过十来岁的烟青闭上嘴,清秀的脸上欲哭无泪,小郎君就是想支开他!
他委委屈屈拿着银子刚要去找失主,峰回路转,失主自己寻过来了。
一个瞎眼的道士牵着一个小男孩,拄着木棍,从远处明显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一路往这儿走。
一大一小看外表就知道境遇一般。
穿着草鞋,道袍虽没有补丁,却已洗到发白。
顾问九微微抬头,一下子就被男孩的眼睛吸引,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眼瞳极黑极静,偏偏目光却澄澈通透,日光下,像是顾问九上辈子喜欢的那颗黑曜石。
明明静水平如镜,顾问九却总觉得,水下生波澜。
除了眼睛,其他五官虽然同样出色,但由于与顾问九本人偏柔和的五官相比过于英气,又不是好看的女孩,所以他懒得关注。
“这位真人,您在找东西?”
“是啊是啊,这位郎君,您看见一块银子了吗?”瞎眼道士连忙见礼,焦急问道。
嗯……直接说丢银子,不怕我昧下来?顾问九对道人的直白有些微不解,不过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打算还给失主。
“见过,只是不知丈人丢的银子重量几何,形状怎样?”
古代银子是硬通货,多从官银上绞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用,因此重量不等,形状不同。
老道详细说了,跟顾问九捡到的相差无几,应该不是骗子,顾问九便让烟青递给道人。
道人迭声道谢。
日行一善,顾问九颇为满意地准备离开,却被瞎眼道士叫住。
“这位郎君,贫道不才,粗通算命之术。方才某粗略一看,您最近怕是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煞气缠身,劫气蓬发。若是不防,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嗯!?有点准啊。
顾问九警觉抬头。
烟青气的仰倒,以为瞎眼道士是为了骗钱,愤愤道:“你这个道士,我们刚刚帮了你,你怎咒我家郎君!”
说完,还不解气,撸起袖子恨不得上前跟道人打一架,被顾问九挡了下来。
“烟青不可无理。真人,可有化解之法?”
瞎眼道士道:“有,只要郎君你买我一张太乙镇凶宅鬼怪化煞符,必能消灾解难,渡过此劫。”
顾问九沉吟:“敢问需要多少银钱?”
前有灯花婆婆,后有方宅异样,顾问九虽然不太相信瞎眼道士的水平,但是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碰到个隐士高人呢?
没想到瞎眼道士哈哈一笑,拿出画有复杂纹路的符箓,伸出手指冲顾问九比了个数道:“不多不多,郎君你与贫道有缘,只需要区区十金就够了。”
“……告辞!”顾问九扭头就走。
十金,除非他俩合伙,绑了顾问九去顾家要赎金或者把他卖了,要不然做梦比较快。
“哎呀呀,小郎君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瞎眼道士上前两步拦住顾问九,“刚刚郎君你帮我捡了银子,福德加身,没有十金,十两银也可!”
烟青无语:“你这张符是金子做的卖这么贵?我出一两银子能跟城东玄天观的道长换三张符了!”
“那些随手一画糊弄外人的,能跟我这张比?”
顾问九杀价:“一两。”
“一两太少了,五两!我这张符可是高功耗费三月心血绘制,功效卓著……”瞎眼道士极力推销,说出这张符的一大堆好处。
可惜,顾问九囊中羞涩,面上自然无动于衷。
这时,一直闭着嘴不说话的小男孩从老道手上拿过符,言简意赅道:“二两。”
“……行!”
看来浮财留不住,顾问九取出昨天从顾问理手上坑来的二两碎银,忍痛递给他。
“郎君,真给呀?”烟青上前悄悄问顾问九,得到肯定眼神后老老实实退回原地。
“哎,檀儿,你,”瞎眼道士伸手又放下,“唉!”
被叫做檀儿的男孩目光专注,如临大敌地从顾问九手上拈起银子,没与顾问九有丝毫接触。
奇怪,尊重个人怪癖的顾问九眨眨眼,与二人道别。
举起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符箓,顾问九没有丝毫感觉。他还以为会像小说里一样,浑身一凉或者全身发热呢,没想到如此平平无奇。
应该是假货,但万一真货就是这么返璞归真呢?
顾问九抱着丝侥幸将其收进老虎荷包,算了,即使是假的,那两人看起来那么穷,就当做善事了。
到东市,街摊门店密密麻麻,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见状,烟青问道:“郎君,咱们还逛吗?”
顾问九疑惑:“为什么不逛?”
烟青:郎君,没钱了呀!
“哦~”顾问九了然,反问他,“没钱怎么了?逛逛又不花钱。而且,还能赊账嘛。”
虽然真赊账了一定会被顾父唠叨顽劣,但没关系,小事罢了,小爷顶得住。
“郎君所言有理!”烟青被说服,兴致勃勃的跟着看热闹。
“唔,我们去那儿瞧瞧。”
顾问九指向大路对面一处摆在外面的书摊。
他与顾问理相同,四岁于蒙学馆开蒙,三年内学完三百千和一些简单的礼仪、算术,并不涉及科考的四书五经等众经典。
现在找的这位郑夫子,则是专门来教授这些更深入的内容的。
事关科举,老师自然越厉害越好。
书摊上是一些话本、游记、佛经等杂书,多为龙鳞装,纸叶右侧粘连,形成一种横宽纵窄的大开本册子。
因为是杂书,价格不贵……与后面书肆中的诗集和典籍相比便宜许多。
“小郎君,买本书看吧!”
顾问九随意拿起一本,用十文的实力摆出了十金的架势。
翻看几页后,默默放下这本看不懂丁点的《法华经》,顾问九又拿起另一本,是记录节气、农事的历书,很好,还是看不懂。
难以接受自己居然成了丈育,顾问九又默默放下这本,内心郁卒,不顾摊主挽留,快步离开这个伤心地。
顾问九望天:“看来今天不宜出门,烟青,咱们回去吧。”
烟青恋恋不舍:“郎君……”
话还没说完,远传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嘈闹声。
怎么回事?
几乎眨眼间,一个锦衣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横冲直撞,闯入闹市。
“哈哈哈!痛快!”
“快躲开,快躲开!”
“娘!阿娘!”
“你别挡着我!”
人们争相躲避,推推嚷嚷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小乞儿被挤到路中央。
一抬头,眼前就是高昂的马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