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和工业部的贺大哥通电话后,了解到的情况比从胡厂长那边了解到的更加详细了。
贺大哥叹气说:“1964年3月,我们部确实派人去英国了,英国公司拒绝谈引进事宜。甚至他们还直接拒绝参观,不提供样品,不进行技术交流。”
或许是贺大哥提供的时间地点以及涉及的公司实在是太清晰,林雅前世的记忆奇迹般地苏醒——
1964年,国家第一次尝试引进浮法技术,被英国拒绝。
1965年,建材部决定自己搞。
1968年,南方某地拉出第一片样品。
1971年,北方某地投产。
浮法工艺的核心原理,林雅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玻璃液密度2.3,锡液密度6.7,两者不互溶。
把玻璃液倒在锡液上,重力会自动把它摊平成完美的平面。
但现在整个国家都没有锡槽,怎么办呢?
这天,林雅和胡厂长在电话里沟通过后,她嘴里就喃喃自语:“1400℃,波动至少±20℃,纯碱比例一降,石英砂就可能化不透。”
“能不能试一个方向?碱降到30,白云石提到26,同时把石英砂的粒度控制一下——80目以下的筛掉,太细的也筛掉,取中间这一段。”
“筛出来的粗砂回炉,细砂留着。粒度分布对熔化速率的影响,比碱含量还大。”
林雅琢磨出来一套思路,立刻就又给胡厂长打电话。
接到电话的胡厂长,马上表态,“我一会儿马上就筛砂,试一炉看看。”
胡厂长甚至亲自上阵去干这件事。
筛砂全是体力活。
石英砂堆在配料间角落,得用铁锹一锹一锹铲进筛子,人工摇晃。
胡厂长干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两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旁边的工人都悄悄地讨论——
“厂长最近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总是神神秘秘的,连筛砂这活,他也亲自上阵了。”
“最主要的是,明明干得累,他却笑得很开心。”
“这些文化人啊,奇奇怪怪的。”
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得知成长要烧一个炉子,也纷纷赶过来。
料配好,送进熔窑。
六小时后,第一块玻璃从退火窑里出来。
胡厂长亲自去取的。
他把那块玻璃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递给旁边的技术负责人老张。
老张看了一眼,就被后面的人催促。
一个传一个。
光线穿过玻璃,几乎没有扭曲。
波筋还在,毕竟是压延法,不可能完全消除,但比之前浅得多,分布也均匀得多。
整块玻璃的透光性明显提高了。
老张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厂长,咱们厂里难道是打算做平板玻璃了吗?”
胡厂长这次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可以,你看,碱耗降了,平整度上来了。这制作平板玻璃的料方成了。”
旁边那个看着胡厂长筛砂的工人补了一句:“筛砂费工夫,但值。”
第二天一早,胡厂长就兴致勃勃地带着那块玻璃从棉城去了云州。
以前胡厂长也来过608所,而且不止一次。
但是这次来,他发现格外不一样。
距离所里还有3公里的地方,就已经竖起了一个大门,门口穿着保卫处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站岗。
核验过身份之后才能继续往前。
到了608所,也要通过哨兵的核查,他才能最终被带进接待室。
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胡厂长先见到了施所长。
胡厂长感慨万千:“施所长,按照林工给的料方,我们真的能做出平板玻璃!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