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西的弄堂口,立着个破败的牌坊。
这里是穷人扎堆的地方,也是所谓江湖帮派的底层温床。
猛虎帮。
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一帮子卖力气的苦哈哈。
帮主叫王铁柱,外号“铁手”,使得一手好铁砂掌,在这一片算是个讲义气的人物。
此刻,王铁柱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着半个冷硬的馒头。
他的面前,突然落下了一片阴影。
王铁柱抬头。
看见了一双精致的靴子,往上是一袭在这个破地方显得格格不入的锦衣。
再往上,是一个带着黑纱帷帽的女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气势,压得王铁柱连馒头都忘了嚼。
“你就是猛虎帮的王帮主?”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儿。
王铁柱咽下嘴里的干面团,拍拍屁股站起来。
“正是,阁下是?”
“我这儿有份活,包吃包住,月钱五两。”
郑佳徽没跟他废话,直接竖起一个巴掌。
“干不干?”
王铁柱愣住了。
五两?
他们这帮兄弟,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
“还要会打架,得听话,要是敢偷鸡摸狗,我打断他的腿。”
郑佳徽补充了一句。
王铁柱眯起眼,警惕地看着这个神秘女人。
“阁下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这九霄城里,哪有这等好事?”
郑佳徽轻笑一声。
“我是郑府的。”
“最近开了个药厂,缺几个看家护院的。”
“我看你们猛虎帮虽然穷,但从来不欺负老百姓,风评还算凑合。”
“所以,给你们个机会。”
说着,她随手抛出一锭银子。
足足十两。
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稳稳地落在了王铁柱满是老茧的手里。
“这是定金。”
“愿意来的,今晚带着铺盖卷去城西药厂报到。”
“不愿意的,这十两算我请弟兄们喝酒。”
说完,郑佳徽转身就走。
那叫一个潇洒。
只留下王铁柱捧着银子,在风中凌乱。
……
当晚,猛虎帮二十三条好汉,全到了。
没办法,郑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
药厂的后院,被郑佳徽临时改成了宿舍。
条件不算豪华,但绝对干净。
通铺,崭新的棉被,每个人还发了两套统一的青色短打。
最关键的是,食堂的伙食。
大桶的白米饭,管饱。
还有肉。
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都听好了!”
郑佳徽站在食堂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她没戴那个闷死人的帷帽,露出了那一颗标志性的光头。
但在场的汉子们,没人敢笑。
因为就在刚才,帮主王铁柱想试探一下这位女东家的身手。
结果被人家一根手指头就按在地上摩擦。
半步神游境的威压,那是开玩笑的?
“在我这儿干活,规矩第一。”
“早上卯时起,跑步,练拳,识字。”
“下午巡逻,站岗。”
“谁要是觉得苦,现在就可以滚蛋。”
下面鸦雀无声。
这帮汉子一个个眼睛盯着那桶红烧肉,就像饿狼盯着小绵羊。
只要给肉吃,别说练拳,就是练葵花宝典……呃,那个可能还得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几天,郑佳徽直接住在了药厂。
她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帮糙汉子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甚至连训练,她都跟着一起。
当然,她的训练量是这帮人的十倍。
这让猛虎帮的兄弟们彻底服了。
不仅武力值碾压,连吃苦都比不过人家,还有什么理由不卖命?
除此之外,郑佳徽还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掉下巴的事。
教识字。
“做安保,不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以后有人来捣乱,你们得知道怎么写报告,怎么认通缉令。”
于是,药厂的晚上,经常能听到一帮大老爷们,扯着嗓子念“人口手,上中下”。
那场面,颇为壮观。
……
药厂这边上了正轨,造纸厂那边也没闲着。
郑佳徽是个现代人。
她受够了这个世界的厕筹。
也就是那种用来刮屁股的小木片或者是竹片。
那玩意儿,简直就是反人类的设计!
每次上完厕所,她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受刑。
虽然有钱人家也用粗纸,但那种纸又硬又脆,一擦就破,体验极差。
“改!必须改!”
郑佳徽站在造纸厂的车间里,对着总管林涵拍桌子。
“咱们要造两种纸。”
“一种,要软,要柔,要像云朵一样,吸水性要强。”
“这就是‘清洁卫生纸’,专门用来……咳,那啥的。”
林涵是个读书人,听得面红耳赤。
但他不得不承认,东家说得有道理。
“另一种,要雅,要贵,要让人一看就觉得逼格满满。”
“往纸浆里加花瓣,加金粉!”
“桃花纸,梅花纸,撒金纸!”
“这就是‘文华纸张’。”
郑佳徽大手一挥,定下了基调。
为了激发工匠的积极性,她直接祭出了大杀器。
金钱攻势。
“谁要是能想出好点子,改良工艺,哪怕只是让纸稍微白一点。”
“赏银五十两!”
此话一出,整个造纸厂沸腾了。
五十两啊!
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没过两天,就有个老匠人,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盆纸浆来了。
“东家,我想了个法子,在纸浆里加了石灰水煮,这纸……白了不少。”
郑佳徽一看,果然。
虽然还比不上现代的A4纸,但比市面上那种发黄的麻纸强太多了。
“好!”
“赏!”
当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从那天起,造纸厂的工匠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很快,第一批成品出来了。
“文华”系列的撒金纸,纸张洁白,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铜粉。
在阳光下一照,熠熠生辉。
这要是写上一首情诗,送给心仪的姑娘,那还不得把姑娘迷死?
郑佳徽直接定价,一刀(一百张)十两银子。
抢钱吗?
是的,就是抢钱。
这叫奢侈品。
而“清洁”系列的卫生纸,则是柔软细腻,虽然颜色没那么白,但胜在触感极佳。
郑佳徽特意让人分两个厂区生产。
甚至连运输的车队都分开。
“千万别混了。”
“要是让那些文人骚客知道,他们写诗的纸,跟擦屁股的纸是一个锅里出来的。”
“那咱们这‘文华’纸的逼格就掉光了。”
这就是营销。
这就是人性。
……
郑佳徽忙得脚打后脑勺。
但她每天雷打不动,必须抽出两个时辰,回府陪儿子。
郑念现在已经会说话了。
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跟苏昌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念儿,叫娘。”
郑佳徽抱着儿子,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咿……呀……良”
小郑念吐了个泡泡,挥舞着小手,去抓郑佳徽头上的黑纱。
旁边,苏昌离抱着剑,靠在门框上。
那一双死鱼眼,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这几天,他也跟着郑佳徽在药厂混。
原本他是抗拒的。
他是暗河的杀手,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夺命剑。
让他去看家护院?
还要跟那帮连内力都没有的苦力一起吃大锅饭?
但架不住……饭真香啊。
而且,那养元丹也是真香。
吃了郑佳徽给的那颗丹药后,苏昌离明显感觉自己的瓶颈松动了。
这让他对这个光头女人,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既敬畏,又好奇。
“看什么看?”
郑佳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也别闲着。”
“那几个小兔崽子,你帮我盯着点。”
她说的是郭叔棋、刘玉慧和梁涵那三个徒弟。
郑佳徽把他们也拎到了药厂的保卫营。
“练武先练心,再练体。”
“让他们跟着猛虎帮的人一起跑步,一起站桩。”
“别整天觉得自己是少爷小姐。”
“不脱几层皮,怎么成大器?”
苏昌离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狠。
那可是三个娇滴滴的孩子啊。
不过这个训练法子也挺好的。
三天下来。
这三个孩子的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娇气,多了几分坚毅。
连那个最弱的梁涵,现在也能咬着牙,跟上队伍的节奏了。
苏昌离不得不承认。
郑佳徽的教徒方式虽然粗暴,但是有效。
第三天黄昏。
白鹤淮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药厂。
她原本那身藕色的衣裙,此刻沾满了泥点子。
头发也有点乱。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郑大夫!”
还没进门,她就喊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真的……是真的!”
“我去看了十几个种了牛痘的人。”
“他们都接触过天花病人,甚至有人跟病人同吃同住。”
“但是,一个都没染上!”
“一个都没有!”
白鹤淮冲进房间,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了一气。
“神迹!”
“这简直就是神迹!”
她放下茶壶,看着郑佳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郑大夫,你这法子,能救天下人!”
郑佳徽淡定地给她递了一块手帕。
“先擦擦嘴。”
“既然白神医验证过了,那咱们之前的约定?”
“作数!当然作数!”
白鹤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这就给药王谷传信,昭告天下!”
“不急。”
郑佳徽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光靠药王谷一家,分量虽然够,但传播速度太慢。”
“而且,容易被人说是咱们两家串通好了。”
“那依你的意思?”白鹤淮问道。
“开会。”
郑佳徽吐出两个字。
“咱们在九霄城最大的酒楼,天香楼,摆一桌。”
“把城里有名的大夫,全都请来。”
“咱们当众论道,把这牛痘之法,摊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还要把那预防天花的方子,还有治疗的方子,全都公布出来。”
白鹤淮愣了一下。
“全都公布?”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秘方啊!”
在这个时代,谁家有个秘方不是藏着掖着,当成传家宝?
郑佳徽竟然要白送?
“医者仁心嘛。”
郑佳徽笑了笑,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再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只有让所有人都验证了,咱们这名声,才算是真正坐实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赶紧把这事儿闹大。
闹得越大越好。
只有全天下都盯着我看,那些想动歪脑筋的人,才得掂量掂量。
我郑佳徽,现在可是全人类的希望!
动我?
那就是跟全天下的老百姓过不去!
……
两天后。
天香楼。
九霄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夫,基本都到了。
甚至连回春堂那个一直跟郑佳徽不对付的刘掌柜,也黑着脸来了。
没办法。
药王谷的名头实在太大。
再加上郑佳徽最近风头正劲。
谁也不想错过这场热闹。
“诸位。”
郑佳徽站在主位上。
今天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头上依旧戴着帽子。
那半步神游的气场,让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只为了一件事。”
“天花。”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大夫们脸色都变了。
那是所有医者的噩梦。
“郑某不才,在古籍中偶得一法,名为种痘。”
“可防天花于未然。”
接着,白鹤淮站了出来。
她用药王谷的名义,详细阐述了牛痘的原理,以及这几日的验证结果。
并且拿出了那一叠厚厚的病历记录。
每一页,都是铁一般的证据。
在场的大夫们,虽然也有质疑,但更多的是震惊。
尤其是当郑佳徽让人把那是十几个预防和治疗天花的药方,抄写在大红纸上,贴满了天香楼的墙壁时。
整个大堂,彻底沸腾了。
“这……这方子……”
一个白胡子老中医,颤颤巍巍地走到墙边,看着其中一个名为“升麻葛根汤”的方子。
“君臣佐使,配伍精妙!”
“妙啊!实在是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些大夫虽然治不好天花,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懂的。
这一看,就知道这方子绝对不是胡编乱造的。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拿去验证。”
郑佳徽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若是有一例假药,我郑佳徽,自砸招牌,滚出九霄城!”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
这场医学研讨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夫们像是疯了一样,抄方子的抄方子,讨论的讨论。
甚至有人当场就写信,让徒弟骑快马去外地验证。
散会后。
九霄城的天,变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百晓堂的情报网,更是第一时间将此事排在了江湖日报的头条。
《九霄城惊现神医,天花有救了!》
《药王谷白神医亲证,郑氏种痘法乃天下奇术!》
《郑佳徽:为了苍生,愿献出所有秘方!》
一时间,郑佳徽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
在老百姓眼里,她就是活菩萨,是万家生佛。
无数人为了求一张方子,不远千里赶来九霄城。
郑府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然而。
凡事都有两面性。
光明的背面,滋生的是更深的黑暗。
江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关心天花能不能治。
对于那些刀口舔血的武林人士来说,能不能活命,那是运气。
能不能变强,才是刚需。
“听说了吗?”
“江湖上出了个郑神医,不仅能治天花,手里还有一种叫养元丹的神药!”
“据说吃一颗,能抵三年苦修!”
“真的假的?”
“废话!人家连天花这种绝症都能治,炼个丹药算什么?”
“连药王谷的神医都对她推崇备至,这还能有假?”
“嘶——三年苦修啊!”
“若是能抢到几瓶……”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江湖人心中疯长。
原本只是因为天花而关注郑佳徽的人,此刻目光都变了味。
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
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还握着通往武道巅峰的捷径。
这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抱着一块大金砖,走在闹市里。
谁能忍住不伸手?
九霄城外的官道上。
尘土飞扬。
一匹匹快马,带着各怀鬼胎的高手,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是为了求药。
有的是为了合作。
但更多的,是为了……抢。
郑府。
郑佳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瓶。
瓶子里,装着刚炼好的养元丹。
她听着007的汇报。
【宿主,检测到大量高能反应正在接近九霄城。】
【预计未来三天内,城内的高手数量将翻三倍。】
【危险等级:红色。】
郑佳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透过窗户,看着远处天空中翻滚的乌云。
“终于来了吗?”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不怕你们来。
就怕你们不来。
“007,打开商城。”
“既然客人都快到了,我也该准备点‘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了。”
“老娘这次,要关门打狗!”
而在暗处的角落里。
苏昌离抱着郑念,站在屋檐下。
他看着那个坐在大厅里,杀气腾腾的女人。
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苏昌离叹了口气。
他知道。
这九霄城,要流血了。
而且,这次流的血,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
“大哥……”
苏昌离喃喃自语,望向天启城的方向。
“这个女人,你恐怕是惹不起了。”
“至于这个孩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郑念。
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谁想动他,得先问问我的剑。”
此时的苏昌离还不知道。
他拼死要保护的,正是他大哥的血脉。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风暴。
即将在郑府这方寸之地,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