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年轻体健,虽面色苍白,仍强撑着站稳。
他苦笑一声,将江上那一场哑剧细细道来——草船未近,火箭已至;箭雨未歇,火势已燃;连退路都被掐准,活似被人攥着命门推着走。
蒯越悚然动容:
“你这等奇谋,竟被云凡一眼看穿?”
“此人莫非通晓天机?”
诸葛亮默然。
从前只闻云凡神算之名,他心中尚存三分疑影。
今日亲身落网,才知那不是传闻,是刀锋贴颈的寒意!
回程途中,他反复推演——箭发于雾,本无可指摘;可云凡哪来的成百上千支火箭?分明是提前备好,专等他登船!
是自己太浅?还是对方早已洞悉他每一寸心思?
越想越像撞见鬼魅,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热水送至,二人刚捧碗暖手,忽听帐外疾呼:
“报——将军!江面发现大批敌船,正破雾而来!”
“什么?!”
满帐皆惊。
诸葛亮猛然抬头,眉头拧成死结:
“诸位,恐是云凡设下的连环局!”
蒯越霍然起身:
“走,登寨瞭望!”
众人急奔寨楼。
江雾如沸,白茫茫一片,难辨敌船几许;唯见黑压压人影立于船头,杀声震浪,鼓点裂云。
诸葛亮瞳孔骤缩——
这是……草船借箭?
云凡也来这一套?
黄祖、蔡瑁齐刷刷转头盯向诸葛亮。
——你们俩,是不是约好了轮着借?
蔡瑁沉声低喝:
“敌军摆这阵仗,意欲何为?”
蒯越紧盯江面,额角青筋微跳:
“云凡诡谲难测,此中虚实,一时难断!”
黄祖皱眉道:
“我军何不以强弓硬弩迎敌?”
诸葛亮闻言,声音低沉而笃定:
“将军,单靠寻常箭矢难奏奇效,须以烈焰之矢破其诡谲!”
“我断定云凡所用之策,与我方才所想如出一辙!”
“那雾中舟楫,载的不是活人,全是扎草成形的假人!”
蔡瑁听罢,颔首应道:
“速将水寨库存的火矢尽数搬出,混入寻常箭簇,齐发攒射!”
他麾下虽非专备火攻,倒也攒下了数千支浸油裹布、引燃即炽的火箭。
片刻之间,士卒扛着一捆捆箭束奔上寨楼,木箱掀开,火油气息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蔡瑁振臂高呼:
“半数点火,半数搭弦——全军仰角三成,齐射!”
弓弦嗡鸣炸响,千余支利矢破空而出,撕开浓雾,如赤色飞蝗掠过江面。
霎时间天幕微红,箭雨钻入雾障深处,不过须臾,雾中船影竟次第腾起橘红火苗,噼啪作响。
黄祖抚掌大笑:
“果真全是草靶子!”
诸葛亮唇角轻扬,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云凡以火攻试探,他便以火还火,寸步不让!
蔡瑁见火势蔓延,心头大快,厉声再令:
“续射!不许停!”
咻——咻——咻——
又一波箭雨腾空而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江面映得通红,仿佛熔金泼洒。
蒯越冷眼旁观,忽而嗤笑一声:
“此乃云凡虚张声势之举。蔡将军只管连番猛射,叫这些空船有来无回!”
“正该如此!”蔡瑁朗声应和,笑意未落。
在刘表军密集箭雨覆盖之下,一艘艘草船终于烈焰升腾,火舌舔舐桅杆,甲板噼啪爆裂。兵士惊呼跳水之声此起彼伏,身影没入黑水,迷雾缓缓吞没残焰,船队悄然退却。
“退了!”
“敌军溃退啦!”
寨楼上欢呼四起,刀盾相击,声震江岸。
黄祖放声大笑:
“云凡小儿这招,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蔡瑁拍着诸葛亮肩头,爽朗笑道:
“今夜退敌,全赖孔明运筹之功!”
诸葛亮淡然一笑,终是扳回一局……
可他心底却浮起疑云:云凡为何偏要这般反复?
话音未落,黄射忽然指向江心,嘶声大喊:
“敌船又至!”
“什么?!”
黄祖等人霍然转身,惊愕失色。
远处雾霭深处,火光再度浮沉明灭,数十艘战船轮廓渐次浮现,如幽灵般破雾而出。
杀声再起,比先前更沉、更密、更迫人。
诸葛亮瞳孔一缩,心头猛然一沉。
又来了?
蒯越凝望雾中船影,语声转沉:
“云凡此举,意欲何为?”
黄祖皱眉转向诸葛亮,急问:
“孔明可识得其中玄机?”
诸葛亮默然摇头,神色罕见地透出茫然。
水战非其所长,此刻连风向、潮势、火势都难以尽察,更遑论揣度云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蔡瑁面色骤然阴沉,咬牙低吼:
“再射!箭矢耗尽无妨,可他烧的是实打实的战船!”
“我倒要看看——云凡的船,是不是烧不疼、砸不烂!”
“全军点火!仰射!给我钉死在江心!”
号令如雷,弓弦再绷,箭雨再度倾泻而出。
一如前两次,火矢入船即燃,烈焰翻卷,浓烟滚滚,船队调头后撤。
可这一次,寨楼上无人喝彩,只余沉默。
火焰愈盛,众人脸上却愈显凝重。
待最后一艘燃船隐入雾中,黄祖才长舒一口气:
“总算退了……”
蒯越却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云凡今夜,究竟图谋什么?”
诸葛亮指尖微顿,沉声道:
“此计绝非为借箭而设。”
话音未落,雾中火光尚未散尽,十余艘新船已悄然破开水幕,稳稳驶入视线——
第三次!
诸葛亮怔在原地,指尖冰凉。
云凡到底想干什么?
若为借箭,早该收手;若为袭营,怎会只放火不登岸?莫非……真是来显摆家底的?
蒯越也是一脸错愕,哑然无言。
黄祖额角青筋暴起,蔡瑁更是双目赤红。
一而再,尚可忍;再而三,岂容戏弄!
蔡瑁怒极反笑,声如裂帛:
“射!给我往死里射!”
“我倒要瞧瞧——云凡的船,是不是铁铸的、铜浇的、烧不塌、打不烂!”
三江口水寨再度弓弦震耳,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可这一轮只射两拨,弓弦声便骤然断绝,死寂如坠寒潭。
蔡瑁暴喝:
“为何停箭?!”
那名掌弓曲长抹了把汗,苦着脸拱手:
“将军……火矢,用尽了。”
“用尽了?”
蔡瑁心头一紧,手心发凉——不知何时,箭壶早已空空如也!
这时,一名曲长突然高声喊道:
“将军快看!敌军收兵了!”
蔡瑁猛地扭头望向江面浓雾,眉峰骤然锁紧。
不对劲……这回怎么退得这般干脆?
诸葛亮目光微凝,低声自语:
“火箭打光了?他们这就撤了?”
“火箭?”
话音未落,他脊背一僵,冷汗霎时浸透内衫,脱口而出:
“糟了!我们掉进圈套里了!”
蒯越见孔明面色剧变,急忙追问:
“孔明,可是瞧出端倪了?”
诸葛亮仰天长叹,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他们根本不是来劫营的——是来‘借’火箭的!”
“借火箭?”
蔡瑁与黄祖齐齐愣住,满脸错愕:
“借火箭?那船不就烧成灰了?”
诸葛亮苦笑摇头,眼底尽是寒意:
“云凡就是要烧船!他图的是整个水寨!”
电光石火间,他彻底看穿了云凡的整盘棋——
在他们眼里,那些船是白白送命的弃子;
可云凡偏用它们,换来了决胜千里的烈焰!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已破浪而出上百艘艨艟,船舱塞满干草,甲板泼满火油!
鏖战一夜,东方已泛鱼肚白。
晨光微照下,蔡瑁、黄祖一眼扫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满江都是火种!全是引火之物!
“敌军要火攻?!”蔡瑁嗓音发颤。
黄祖镇守江夏多年,深知火势一旦燎原,便是灭顶之灾,当即厉吼:
“放箭!快派战船截住他们!”
蒯越却面如死灰,声音沙哑:
“拦不住了,黄将军……他们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火箭早打光了,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黄祖双目赤裂,嘶声咆哮:
“我军所有战船全停在寨内!火一起,船没了,水军还拿什么打仗!”
蔡瑁牙关咬碎,恨声低吼:
“云凡这小贼,好毒的算计!”
诸葛亮静立一旁,望着众人失措模样,心底也泛起一丝涩意。
又疏忽了啊……
谁能想到,他刚演完草船借箭,云凡已在暗处布下焚江杀局?
这计策,细思极恐——表面是亏本买卖,实则稳赚不赔!
为换几千支火箭,云凡甘愿沉掉几十条船。
这般狠劲、这般耐心,换了谁,仓促之间也难识破!
这就是云凡?
盯住一个破绽,就能把人拖进绝境!
刹那间,诸葛亮已推演出战后局势——
荆州水军若覆灭,坐拥密布水网的荆襄之地,便再无还手之力!
而刘备军将凭水而动,如鱼得水,纵横来去,无人可挡!
他本就不信荆州能赢,却万没料到,在他亲自坐镇之下,败得竟如此迅疾、如此彻底!
正思量间,三江口水寨外忽传来甘宁一声震耳怒喝:
“点火——!”
轰隆!
上百艨艟齐撞寨栅,木屑横飞,火苗腾地窜起!
水寨外顷刻火浪翻涌,浓烟滚滚,烈焰吞天!
迷雾渐散,一艘巍峨楼船破雾而出。
云凡立于最高层甲板,披风猎猎,手臂一挥,声如惊雷:
“全军压上!撞开寨门,一把火烧尽敌军所有战船!”
潘璋、甘宁、陆议、孙贲四将应声而动,数十艘龙骨战船劈波斩浪,直扑水寨!
轰——!!
巨响炸裂,一根粗如梁柱的撞角狠狠贯入寨门,木门崩裂,碎屑纷飞!
紧接着,满载火油干草的艨艟如决堤洪流,尽数涌入寨中!
刹那间,烈焰咆哮升腾,火舌舔舐十余丈高,映得半边江天通红如血!
荆州水军数百战船困于寨内,进退不得,只能在火海中哀鸣崩解。
云凡凝望火海良久,终于抬手一挥:
“收兵!”
江东水军号角悠扬,缓缓调转船头,向南岸从容退去。
蔡瑁、黄祖呆立寨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句狠话都挤不出来。
蒯越怔怔望着冲天烈焰,仿佛看见荆州山河在火光中寸寸坍塌,嘴唇翕动,只剩一声低喃: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