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这么久,也该松一口气,让筋骨舒展、心气飞扬。
甘宁朗声一笑:
“这一仗,军师打得真叫一个绝!”
“百金甩出去,换回千匹骏马,连马蹄子都还冒着热气呢!”
众人哄然叫好,笑声撞得舱壁嗡嗡作响。
云凡抬手轻摆,眉眼带笑:
“今夜只说风月,不谈兵戈粮秣!”
“诸位日日被案牍缠身、被军令追着跑,难道不腻烦么?”
甘宁一拍大腿,嗓门震得酒盏微颤:
“军师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别看我甘宁常挎刀、爱骂娘,肚子里还真揣着几卷墨呢!”
“早听说军师在邺城舌绽莲花,连陈琳那支生花笔都收了锋芒。”
“今儿既说风月,军师何不露一手,当场吟一首?”
满座击节称快:
“甘将军说得妙!”
糜竺抚须含笑:
“正是!当日军师风采,竺至今想起仍觉神清气爽。今夜良辰,岂能无诗?”
吕蒙立刻嚷起来:
“来一首!来一首!”
甄宓踮脚拍手:
“姐夫快赋诗呀!”
甄姜虽未开口,一双眸子却亮得像浸了星子,静静落在云凡身上。
云凡望着众人灼灼目光,无奈摇头——
又得当回“借古人酒浇自家块垒”的抄手了!
可眼下酒意微醺,豪情上涌,他索性扬眉一笑:
“那请诸位出题!”
众人纷纷低头琢磨,有人捻须,有人敲案。
陆议饮得最浅,此刻反倒最清醒,笑着提议:
“军师,中秋将至,何不就此填一阕?”
云凡朗然应道:
“诗暂且欠着,词倒有一首,请诸君静听。”
词?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词”字,听着新鲜,从未入耳。
只见云凡踏着酒步,径直走向船头高处,仰面举杯,声如裂帛:
“明月几时有?”
糜竺与陆议身子一挺,耳中似有清泉溅落。
甘宁、陈到、吕蒙等人齐齐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甄宓与甄姜并肩而立,眼波流转,小嘴微张,已忘了眨眼。
云凡再举杯,声音清越如鹤唳长空: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糜竺双目骤亮——这体式从未见过,却字字如珠玉滚落盘中,清亮透骨!
而云凡此刻衣袂翻飞、神采飞扬的模样,更让满舱人看得心口一热。
甄姜凝望着丈夫,唇瓣无声翕动,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
云凡缓步踱回,声音渐沉,却更显悠远: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词未尽,舱内已悄然无声。众人仿佛随那清影起舞,心魂早已飘出舱外,浮在云间月下。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语调愈低,众人胸口便愈闷,一股酸涩温软的情绪,无声漫过喉头。
甄姜与甄宓眼底水光浮动,已深深陷进词中,不可自拔。
忽而云凡昂首长啸: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音落定,满舱寂然。
须臾,喝彩声轰然炸开,如潮水拍岸,久久不息。
甄姜与甄宓低声反复咀嚼末句,目光胶着在云凡脸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这一阕,硬生生把整场宴席掀到了云端。
待到散席,众人离座互敬,推杯换盏,连甄姜与甄宓颊上都染了两抹胭脂色。
云凡脚步微晃,却稳稳走向甄姜,举盏而笑:
“姜儿,此番大功告成,夫人运筹帷幄,居功至伟——为夫,敬你一杯。”
甄姜抬眸望他,眼波温软如春水:
“夫君何必言谢?姜儿既嫁与君,便是一体同心,何分你我?”
众人见状,哄笑声顿起,吹哨打趣,闹作一团。
甘宁挤眉弄眼:
“军师与甄姑娘情深意笃,不如趁此良宵,饮一盏合卺酒?”
“好!合卺酒正合时宜!”
吕蒙拍案附和,唯恐天下不热闹。
糜竺与陆议借着三分酒意,也笑着凑上前推搡。
甄宓更是拍手雀跃,直喊“快快快”。
甄姜霎时红透耳根,垂首绞着帕子。
云凡却神色坦荡,笑意温润,只凝视着她,轻声问:
“夫人,可愿?”
甄姜抬起眼,撞进他灼灼目光里,心跳如鼓,终是羞怯地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执起金杯,交臂饮尽。
甄姜心头小鹿乱撞,耳根烧得滚烫,忽觉云凡的声音如丝缕般钻入耳中:
“姜儿,今夜莫熄灯,等我。”
她浑身一颤,脸霎时红透,像被晚霞浸透的胭脂。
虽已拜过天地、唤作夫妻,可那道门槛,至今未越。
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
她心口怦怦直跳,羞意如潮水漫过喉头,想垂眸推拒,唇却软得发不出声。
待她回神,云凡早已转身离去,衣角在烛光里一闪而没。
她望着那道背影,心尖发麻,指尖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宴席散得很快。甘宁醉得倚着柱子哼小调,陈到摇晃着扶墙出门;陆议舌头打结,糜竺趴在案上酣然入梦。众人三三两两,各自归去。
甄姜一撂酒盏,便如受惊的雀儿,低着头匆匆溜出厅堂。
脚步轻得不敢落地,心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房中,她借着三分酒意瘫在榻上,耳朵却支棱着,一遍遍捕捉门外的风声、脚步、衣袂擦过廊柱的窸窣。
忽然——
一阵极轻的足音停在门外,似猫踏青瓦,又似风拂竹梢。
她酒意顿消,心跳骤如擂鼓,既怕那门开,又盼那门开。
“吱呀——”
门缝微启,月光斜切进来一道银线。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甄姜身子猛地一缩,声音细若游丝:
“请夫君……多加怜惜。”
话音未落,身后却蓦地响起一声清亮惊呼:
“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她骇然翻身坐起,只见甄宓亭亭立在灯影里,眼波潋滟,满是促狭与不可置信:
“你……是在等姐夫?”
甄姜面如火烧,又羞又恼,脱口而出:
“你来这儿做什么!”
甄宓眨眨眼,坏笑着凑近半步:
“哟,想干坏事啊?”
“那我这就走——”
“别!”甄姜慌忙攥住她手腕,声音都软了,“好妹妹,你误会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甄宓歪头一笑,眸光流转:
“哦?那是哪样?”
甄姜咬紧下唇,半晌才闷声道:
“反正不是那样!你不信,就陪我在这儿等着——看谁来!”
“好呀!”甄宓拍手笑开,“那今夜我就跟姐姐同榻而眠!”
“等姐夫真来了,某人可别捂着脸躲被子里哭鼻子!”
甄姜羞得跺脚,一把将她往门边推:
“快把门关上!哪有睡觉不掩门的!”
甄宓瞥见她指尖发颤、眼尾泛红,心下了然,却只抿嘴一笑,顺从地合拢了门扉。
甄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又臊又愧,可为堵住这小妮子的嘴,也只能先委屈云凡一回了。
正忐忑间,舱外却传来云凡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今夜嫣儿姑娘怎未赴席?”
吕蒙站在他身侧,尚存几分清醒,抱拳答道:
“军师,末将早去请过,嫣儿姑娘只说身子不爽,不便露面。”
云凡轻轻一叹。
自邺城一别,邹嫣儿便渐渐疏离人前,话少了,影子也淡了。
他几次欲寻她细谈,终究不知从何开口。
“罢了,你也饮了不少,早些歇息吧。”
“诺!”吕蒙拱手退下。
云凡目送他背影隐入廊角,才缓步朝舱内走去。
他边走边想:要不要顺道去敲敲邹嫣儿的门?
记得她住第二间,正挨着甄姜的屋子。
可刚迈几步,脚下忽地一虚,天旋地转,额角突突直跳。
头晕得厉害,念头便也散了,索性掉头,径直往甄姜房中去。
抬手一推,门竟纹丝不动。
“走岔了?”
他眯眼细瞧,眼前发花,踉跄退后两步,却见隔壁房门虚掩一线,漏出暖黄灯光。
他咧嘴一笑:嘿,差点闯错门!
甄姜隔壁住的是甄宓——若真稀里糊涂摸进小姨子屋里,那可真要闹出大笑话了!
想到甄姜,他胸口一热,血都跟着快了半拍。
穿来一年,今日终得名正言顺!
糜贞虽好,未成礼,始终隔着一层;孙尚香尚是稚龄少女,压根不能想。
唯甄姜,明媒正娶的夫人,年岁正好,温婉知礼,又情意深重。
还等什么?
他再不迟疑,抬手一推,闪身入内。
刚挨上榻沿,榻上人便猛然一颤,声音微抖:
“谁?!”
云凡忙俯身压低嗓音:
“是我。”
榻上人闻声一僵,幽幽开口,气息轻颤:
“你……来做什么?”
“这次回府,我便请媒下聘,明媒正娶你过门,从此结发为夫妻!”
女子浑身一颤,呼吸骤然凝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当真?莫哄我!”
云凡醉眼微醺,朗声一笑,袖袍一扬:
“千真万确!等我斩了吕布,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把你们一个不落迎进云家大门!”
“可今夜——”他俯身靠近,气息温热,“为夫先拜堂,先入洞房。”
她霎时噤声,唇瓣微张,却再没吐出半个字。
云凡见状,指尖一顿,笑意微敛。
莫非甄姜仍不肯应?
他垂眸轻叹,嗓音低缓:
“也罢……既你心有不愿,我这就告退。”
话音未落,女子忽地转身,素手一伸,紧紧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竟微微发颤:
“别走!我答应你!”
夜色浓稠如墨,云凡看不清她神色,只觉掌中那只手冰凉滑腻,似一段初雪凝成的玉枝。
耳畔传来她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声音:
“若今日许诺,你此生不得弃我、欺我、负我!”
他反手扣紧那纤细腕骨,一字一顿:
“我宁负山河万里,不负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