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方携手步出书房,重返厅堂。
糜竺环视众人,声音清朗:
“方才与军师议定,我糜家出资八千金、调粮五万石,随军北上!”
“元龙兄,这话我可撂这儿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当年糜竺任徐州别驾,表面与陈家明争暗斗,实则暗通款曲,彼此照应已久。
陈登闻言,牙关一咬,干脆利落:
“既然子仲兄开了头,我陈家也豁出去了——金三千,粮十万石!”
话音刚落,府中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向他,眼神里满是错愕。
好家伙!前脚还嚷嚷着十万石是救命的活命粮,转眼就眼皮不眨地甩出十万石来!
陈登被盯得耳根发烫,略略垂眸,却没多说一个字。
陆议见状,立刻拱手接腔:
“军师,我陆家愿捐金三千,粮两万石,全力襄助军师此番大计!”
云凡扫了眼陈登、又瞥了眼陆议,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些世家,底子果然厚实得吓人!
陆家出手已是阔绰,陈家这架势,简直堪称豪横!
若说是借粮,怕是开口要五百石都得磨半天;可一听说能赚钱,银钱粮秣哗啦啦往外倒,半点不含糊!
不过他也不疑陈家没这底气——陈氏坐镇徐州多年,稳居徐州第一望族,十万石虽如山似海,对陈家而言,还真不算掏空家底。
云凡懒得点破陈登那点小心思,只含笑点头:
“好!”
“诸位鼎力相助,我等即刻筹备,数日之内便挥师北上冀州!”
“此行利润丰厚,我已调水军全程护航;诸位若信不过外人,尽可动用自家船队运粮!”
“所得收益,我军只取两成,权作护送之资!”
众人闻言,皆未置喙。
乱世之中,有铁甲战船开道,货船便如插翅般安稳;两成抽成,既合情理,也显诚意。
待云凡拍板定案,在糜家、陈家、陆家率先响应之下,顾家、朱家也纷纷跟进,最终凑齐粮五十万石,金逾三万。
上百艘巨舶连成一线,劈波斩浪,沿着海岸线浩荡北进,直指冀州。
……
海面之上,浪涛翻涌,一声紧似一声。
云凡立于船首,远眺天际,眉宇微凝。
陆议、陈到、吕蒙、邹嫣儿静静伫立其后。
此番北上,云凡特命陈到随行——他一手带出来的千名精锐,甲胄森然,寸步不离云凡左右。
忽而一阵爽朗笑声自后传来:
“军师,海风刺骨,当心受寒!”
甘宁大步上前,袍角猎猎。
临行前云凡一封急令,甘宁二话不说,率水军倾巢而出。
这支海上雄师横渡碧波,所向披靡,沿途水匪海盗远远望见桅杆,无不绕道而行。
云凡侧身一笑:
“兴霸,这段时日,你可曾踏足过北方?”
甘宁咧嘴道:
“军师,您在淮南搅动风云,我也没闲着!”
“辽东,我跑过两趟了!”
“如今已与公孙度结为盟友——咱们供金银、蜀锦,他按一金一匹的价码,卖良马予我!”
“两趟下来,已入手两千匹上等战马!”
“不过啊,这位公孙太守,真真是个老狐狸!”
“马匹膘肥体壮,挑不出毛病,偏偏一匹种马都不给!”
“往后要想扩编骑军、自繁自养,还得靠他源源不断地供货!”
云凡朗声而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公孙度乃一方枭雄,见我军财源滚滚,岂肯轻易松手?”
正说着,一道虚弱嗓音颤巍巍插了进来:
“卓方此言,妙极!”
“道尽世人本相!”
只见糜竺面色惨白,伏在船舷边,额角沁汗,身子微微发晃。
云凡笑着摇头:
“子仲兄,这一趟我亲自押阵,你还非得跟来?——来了也就罢了,偏又晕船晕得厉害。”
糜竺咬牙撑起身子,脸上浮起一丝执拗:
“此去冀州,五十万石粮、三万金,桩桩件件都是命脉!我不亲眼盯着,怎放得下心?”
“再者,我与甄家素有旧谊,若能牵上线,或可添一把力。”
这般大事,糜竺岂肯托付旁人?广陵那边,早由孙乾带着新投效的陈骄、徐宣接手打理。
众人望着平日温润如玉的糜竺此刻扶栏干呕的模样,忍俊不禁。
云凡忽而转身,目光落在甘宁身上:
“兴霸,咱们的船,能走得更远些么?”
甘宁立马抱拳:
“军师,远航不难,只是沧海茫茫,无星无岸,若无确凿方位,万不可轻涉险途!”
云凡抬手一指东方,笑意笃定:
“自此向东,距离约同襄阳至吴郡一般远,有一座大岛!”
“幅员辽阔,尚属未知之地——若你得闲,不妨遣人探一探!”
“若有回音,速来禀报!”
陆议在后蹙眉低问:
“军师所说,莫非是蓬莱岛?”
甘宁闻言朗声一笑:
“军师莫非真在寻那蓬莱仙岛,求长生妙药?”
“早前听闻您拜入仙门,莫非与蓬莱一脉还有渊源?”
众人齐刷刷望向云凡,眼里满是惊疑与期待。
云凡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刃,沉声道:
“不,此地并非蓬莱,而是一处孤悬海外的岛国。”
“岛上有一族,乃秦时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东渡后,与土著通婚繁衍之裔,唤作倭人!”
“恩师临终亲授遗训:此族千载之后,必犯中原,荼毒九州!”
“届时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满座俱震,倒吸冷气。
邹嫣儿脸色骤白,失声低呼:
“军师师父竟能推演千年劫数?这岂止是得道高人,分明是陆地神仙啊!”
推算千年之事,寻常术士连想都不敢想!
更难得的是,云凡所言桩桩可考——徐福奉始皇之命出海,杳无音信,史册确凿。
若真落脚于彼岛,那倭人之说,便不是空穴来风!
云凡并未辩解,只将腰背挺得更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钉入木:
“诸位切勿当玩笑话听!此族于我大汉,实为心腹大患!”
“今日袖手旁观,他日子孙便要拿命填坑!”
甘宁眉峰一拧,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甲板:
“军师之意,我明白了——即刻遣快船出海,踏勘此岛!”
“可一旦探明虚实……您打算如何处置?”
云凡忽而展颜,笑意未达眼底,只听他缓缓吐出八字:
“犁庭扫穴,绝其根脉!”
嘶——
众人脊背一僵,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犁庭扫穴,绝其根脉!
这不是征伐,是斩草除根!
他笑得轻松,语气却似北地朔风刮过刀锋,凛冽刺骨,杀机毕现!
仿佛已见千帆蔽日、铁甲压岛,烽火燃尽山海,再无一屋一灶存留!
没人怀疑这话是虚张声势。
身为刘备帐下首席军师,调兵遣将,一言九鼎;手中更握着三万精锐虎贲,粮秣军械,皆由他一手调度!
甘宁随云凡多年,极少见他这般眼神——冷、狠、不容转圜。
此人重情重义,向来惜命惜人,可这一回,他竟比谁都决绝。
甘宁喉头一动,抱拳沉声道:
“军师放心!待船队整备妥当,末将亲自掌舵,定把那岛子一寸寸量清楚!”
云凡颔首一笑,转身步入船舱,衣角轻扬,步履沉稳。
众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心头却已翻江倒海:
那岛上的倭人,怕是撞上铁壁了!
千年之后欲染指中原?
如今军师已亮剑,怕是连百年都熬不过去!
船行不歇,一路北上,至黄河入海口,溯流而上,终抵冀州腹地。
冀州,大汉十三州之一。
黄巾乱起前,辖九郡、百城,人口近六百万,沃野千里,冠绝天下。
经韩馥、袁绍两任牧守苦心经营,战后凋敝渐复,眼下人口稳在四百万上下。
此时袁绍与公孙瓒鏖兵已至尾声,幽州门户将破,袁本初坐拥冀、青、并、幽四州,俨然诸侯之首!
黎阳,地处冀州黄河之畔,舟车辐辏,商旅云集。
云凡一行便落脚于城中一家老店。
众人围坐堂前,糜竺率先开口:
“卓方,先前议定的大局虽清,可此番入冀,究竟如何落子?”
云凡略一沉吟,抬眸问道:
“眼下冀州粮价几何?”
陆议立即应道:
“军师,大麦三百钱一石,梁米五百钱一石。”
糜竺抚须轻叹:
“三百钱?旱象已露端倪了!”
云凡唇角微扬,语出惊人:
“拨两万金,全数收粮!”
“另遣细作散播风声——中原将逢百年大旱,我军与曹营皆仓廪告急!”
几人一时怔住,面面相觑。
糜竺脱口而出:
“卓方!两万金足买七十万石粮啊!”
“咱们自带五十万石,加起来便是一百二十万石!”
陈到、陆议、吕蒙、邹嫣儿皆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张口就是两万金,挥洒如雨,买粮如购柴薪——这哪是筹粮,分明是在买命脉!
云凡却轻轻摇头,笑意里透着清醒:
“我料粮价必涨。这两万金,能吃下五十万石,已是天幸。”
吕蒙听得哑然失声:
“军师,照这么干,咱们岂不是白白亏掉二十万石粮?”
众人一听,纷纷颔首,眉头紧锁。
一出手就是二十万石,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往火坑里倒米!
连糜竺都心头一紧,手心沁汗——做买卖的谁敢这么挥霍?!
云凡口中的两万金,实打实是两亿铜钱!
这笔钱撒出去,几乎能买下半座糜家产业!
可他却眼皮都不眨,说砸就砸,还要硬扛二十万石的账面亏损!
这种亏法,哪家经得起折腾?
若非他是自己妹夫,糜竺真想拂袖而去!
云凡见众人满脸错愕,只轻轻一笑。
这般囤粮抬价的手法,在后世不过寻常操作;可在眼下这群人眼里,简直像从天而降的霹雳!
他朗声道:
“放心,咱们把价抬得越高,卖得反而越快!”
“就这么办——陆议,你即刻带兵,借糜家货栈作掩护,直扑冀州扫货!这两万金,花不完,不准回营!”
陆议脸色霎时发白。
花不完不准回?这哪是差事,分明是催命符!
两万金,够寻常人家几代人锦衣玉食、挥金如土!
如今却要他一人扛着满箱铜钱,硬生生砸进市井里!
他喉头一紧,声音微颤:
“军师,钱我替您花,那您……打算做什么?”
云凡唇角微扬:
“我去中山无极走一趟。子仲兄,您和甄家旧谊尚在吧?”
糜竺见他目光笃定,不再多劝,只点头道:
“早年与甄家主甄凡相交甚笃。卓方,你此去意欲何为?”
云凡笑意渐深:
“自然,是跟甄家谈笔大买卖!”
糜竺忙摆手:
“卓方且慢!甄凡兄过世后,甄家早已迁居邺城,无极反倒空了——咱们直接去邺城便是!”
云凡抚掌一笑:
“好!那就直奔邺城!”
陆议长叹一声,拱手应下:
“军师既信我,这趟差事,我接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