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灼灼,朗声赞道:
“果然是虎背熊腰、气宇轩昂!我早听说将军与吕奉先沾着亲——敢问一句,既是一家人,怎肯倒戈相向?”
魏续心头一紧,喉头发干,竟僵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曹豹眼见不对,额角沁汗,抢步上前拱手道:
“云将军明鉴!魏将军与温侯确有亲缘,却是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表亲!”
“如今刘皇叔仁义之师兵临城下,魏将军心念苍生,不愿刀兵相见,这才开城归顺!”
“我军尚有一万精锐,愿听军师号令,共讨吕布!”
魏续一听,立刻垂首掩面,嗓音发颤:
“唉……摊上这门亲戚,真叫我无地自容啊!”
云凡闻言,转头望向曹豹,笑意微敛:
“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曹豹挺直腰杆,抱拳道:
“末将曹豹!”
“曹豹?”云凡眉峰微挑,似笑非笑,“当年引吕布入下邳城的,不正是曹将军么?”
曹豹长叹一声,面露痛悔,声音哽咽:
“将军啊……”
“那日张辽硬逼我饮烈酒,我素来酒量浅薄,他竟当众杖责于我!”
“我一时气血上头,昏了头脑……”
“竟把那吕布小儿放进城里!此人进城便横征暴敛,还强掳我闺女入府为妾!”
“每每想起,夜里都睡不安稳啊……”
云凡听了,嘴角一扬,笑意浮上眼角。
这俩人,一个吕奉先的老丈人,一个吕奉先的远房表兄,演起忠义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他一把攥住两人胳膊,语气热络:
“二位大义凛然、割袍断义,实乃当世豪杰!”
“走,随我一道进城!”
“待回师下邳,咱们并肩杀敌,亲手拿下吕布!”
说罢,他挽着二人臂膀,大步朝城门走去。
曹豹与魏续互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得意。
成了!
曹豹连忙躬身禀道:
“将军,我部将士已尽数解甲,静候将军整编!”
云凡故作一惊,连连摆手:
“哎哟,二位怎如此厚待?”
“我军虽有四万人马,可守城兵力仍显单薄。”
“四面城墙,光靠我军怕是顾不过来。”
“不如请二位与我军联手布防,如何?”
魏续心头一震,喜形于色:
“将军竟信我等至此?”
云凡挥袖一笑,坦荡直视:
“吕奉先家眷还在城中,你们献城来降,这份诚意,比金子还重!”
“我用人,向来信则不疑,疑则不用!”
“二位只管放心!”
魏续悄悄瞥向曹豹,暗自叹服——果然老辣!
云凡一见吕布家小尚在,便毫无保留信了他们!
曹豹随即亲自调度,引云凡大军入城;又慷慨腾出自家一处宅院,供云凡及亲卫驻扎。待送走云凡,回到自己营帐,魏续压低声音,由衷叹道:
“曹公此计,真是滴水不漏!”
“云凡非但没动主公家眷,反倒把咱们当心腹倚重!”
曹豹捻须轻笑,眼中精光一闪:
“云凡终究太嫩!”
“连年征战,胜多负少,难免骄矜自满——怪不得栽在这儿!”
“速派细作盯紧他营中动静,快马加鞭,火速报予奉先!”
魏续一点头,即刻唤来一名健卒,翻身上马,绝尘奔向广陵。
……
广陵,吕布中军大帐。
吕布抚掌大笑,神采飞扬:
“哈哈哈……我军刚拔营东进,云凡那边却毫无动静!”
“若能一举拿下广陵,整个徐州,便是囊中之物!”
陈宫面色凝重,沉声进言:
“主公,眼下后方空虚,恐有闪失!”
陈登冷笑一声,手指按上地图:
“下邳还有两万兵马镇守,稳如磐石!”
“此时不取广陵,更待何时?趁势驱逐刘备,才是上策!”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声急喝:
“报——下邳八百里加急!”
吕布神色骤变,霍然起身:
“快传!”
传令官跌撞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主公!云凡率数万大军,趁我军离城,突袭徐县!”
“什么?!”
吕布猛拍案几,目眦欲裂:
“多少人马?谁领的兵?”
“是云凡亲率,兵力不下三万!”
“云凡?!”
“糟了!”
吕布暴喝如雷:
“擂鼓聚将!全军即刻拔营,回援下邳!”
陈宫与陈登同时变色。
陈宫一步踏前,声音冷峻:
“主公不可轻动!”
“云凡既已得手,下邳危矣!”
“如今曹公西线屯兵十万,我军何不先遣使通禀此事?待拿下广陵,再回师与曹公合围云凡!”陈登眸光微闪,唇角轻扬,拱手道:
“主公,此番远征本就悬于一线——倘若下邳失守,别说广陵难取,连立足之基都怕要荡然无存!”
“末将恳请即刻班师!”
陈宫霍然起身,额角青筋微跳:
“陈登,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凡突袭我后方,摆明是逼我退兵!”
“你倒好,反替他张目,催促主公撤军?”
陈登冷笑一声,声如寒刃出鞘:
“陈宫!”
“我倒要问你——方才还口口声声提醒主公防备腹背受敌,转眼又力主挥师东进?”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莫非是故意搅乱军心?”
“还是说,你巴不得刘备军长驱直入,把徐州一并吞了才称心?”
陈宫双目圆睁,厉声道:
“绝无此事!”
吕布眉峰骤沉,低喝如雷:
“住口!”
“全军调头,火速回援——下邳,决不能丢!”
话音未落,已大步踏出帐外。
陈宫侧身凝视陈登,目光如冰锥刺骨: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告诉你——休想得逞!”
陈登神色平静,笑意淡而深:
“血口喷人,何必如此?我忠心辅主,岂似你挟私怨而来,处处掣肘。”
陈宫喉头一哽,冷哼甩袖,转身离去。
陈登伫立原地,抬眼望向北面苍茫天际。
原来,这才是云凡真正想要的?
他轻轻一笑,也缓步踱出营帐。
吕布大军拔营疾行,刚抵徐县,便见魏续亲信飞马驰至。
“启禀主公!魏续将军与曹豹将军已献城诈降,特命小人前来约期合兵!”
“哦?”
吕布眼中精光乍现:
“魏续干得漂亮!竟懂用诈降牵制敌军!”
他朗声一笑,带着几分讥诮扫向陈宫:
“先前我令魏续守城,公台还百般劝阻——如今,公台可还觉得不妥?”
陈宫眉头紧锁,声音沉如铁石:
“主公,云凡何等机敏?这点浅显诈术,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若贸然赴约,恐中埋伏!”
吕布面色一沉,心头烦恶顿生。
这陈宫,说话怎总像泼冷水?
陈登斜睨一眼,嗤笑出口:
“计策分高下,不是分真假!”
“难不成坐看下邳沦陷?”
“诈降既成,我军不去下邳,还能往哪儿去?”
陈宫一时语塞。他谋略深远,却短于应变——仓促之间,哪里想得出破局之策!
他咬牙低吼:
“总之,下邳——绝不可去!”
陈登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陈宫,你三度阻拦回援,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早与云凡暗通款曲?”
“想借他之手耗尽我军精锐,再助刘备窃据徐州?”
“我——”
陈宫胸口如遭重锤,怒火翻涌,几欲失控。
分明是云凡设下的死局,陈登却看得透彻,偏要推着全军往里跳!
更糟的是,吕布竟越来越信他不信自己……
刹那间,那日云凡俯身耳语的画面撞入脑海。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云凡那一句低语,并非要离间他与主公——而是要让吕布愈发倚重陈登!
如今下邳易主,陈登再无顾忌;他本就心向刘备,岂会甘为吕布所用?当日那场‘离间’,早为今日埋下伏笔——只待陈登亲手将吕布推入绝境!
铮——
宝剑出鞘,寒光劈开帐内昏光。
陈宫横剑直指陈登,声嘶欲裂:
“奸佞小人!今日你真要引我军踏入死地?!”
陈登脸色骤白,踉跄后退,惊呼撕裂空气:
“主公救命!”
“公台疯了!他要杀我啊!”
吕布戟尖微扬,冷电般的目光钉在陈宫脸上:
“公台,你逾矩了。”
陈宫手指发颤,指着吕布,声音嘶哑:
“你——”
“奉先!你听不见忠臣肺腑之言吗?!”
陈登缩在吕布身后,瑟瑟发抖,哀声急唤:
“主公救我!”
“公台持刃逼我!”
吕布眸底寒霜密布,一字一顿:
“你若执意不去……就留在此地。”
陈宫面如古井,心似坠渊。
完了,彻底带不动了。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只剩苍凉:
“好。我率两万兵马,驻守徐县。”
“奉先……若你真中了计,这里,是你最后一条活路。”
吕布望着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心头微涩。
可下邳——妻儿老小俱在,怎能弃之不顾?
他嗓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张辽,你率两万精锐,与公台镇守此地!”
话音未落,吕布麾下铁骑已如潮水分流,一分为二。
陈宫立在风中,目送远去的旌旗烟尘,喉头一哽,长叹如裂帛:
“完了……奉先入彀了,我军危矣!”
张辽侧耳听着,眉峰微蹙,忍不住开口:
“陈公,主公尚未抵下邳,怎说中计?”
陈宫惨然一笑,枯掌攥紧袖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
“奉先中的,不是眼下这局!”
“是早埋在寿春的伏笔啊!”
“那时云凡不动声色,只遣心腹悄然落子——便叫陈登稳稳攀上了主公的信任之梯!”
“如今火候到了,这枚棋子,终于烧穿了我军命门!”
“偏在此刻发难,岂非刀悬颈上?”
他心头翻涌,只觉云凡谋算之深,竟似能掐准人心跳动的节拍!
彼时云凡未见陈登一面,未通一纸密信,却随手布下一着冷棋,便撬开了信任的闸门——何等缜密如织、静水深流?
吕布嘴上未言,可自寿春回营那日起,心底那杆秤,早已悄悄往陈登那边倾斜!
有此二人暗中推手,他还能如何破局?
不怕对手强如天神,最怕同袍蠢若朽木。
念及此处,陈宫仰天低喟:
“云凡此人,智近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