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微微点头:
“既求速决,那便不能缠斗,而要直取敌军筋骨!”
“此前数度与云凡交手,我军从未占得上风。”
“此番南下,云凡堪称心腹大患!”
“更闻奉孝提及,此人惯打闪电战,最擅出其不意、疾进疾退。”
“所以,我军此战,万不可将云凡当作首要目标!”
郭嘉微怔,试探问道:
“公达之意,是以关羽为突破口?”
荀攸年长郭嘉十三岁,郭嘉素来敬重这位前辈。
“正是!”
荀攸躬身一礼:
“刘备虽遣云凡辅佐关羽镇守淮南,但军中权柄,仍在关羽手中!”
“故而,我军若想速胜,必先撬动关羽这根支点!”
众人悄然交换眼色,神情渐趋凝重。
程昱接口道:
“公达是说,借关羽之手,把敌军兵力慢慢耗空?”
“可云凡就在关羽帐下,耳目通明,我军如何绕过他,去设局诱关羽入彀?”
荀攸目光转向程昱,语声平缓:
“程公所言极是。云凡战功赫赫,关羽虽性烈,却向来信重其言。”
“因此,我军第一招,便是趁吕布出兵之机,将关羽与云凡隔开!”
曹操目光一亮,追问道:
“公达有何妙策?”
荀攸道:
“主公可于吕布起兵前,暗中抽调精锐,悄然屯于汝南诸郡。”
“再遣死士假扮流寇,突袭项县,伪作劫掠刘备辖地之举。”
“汝南地处淮北,寿春远水难救;关羽本在清剿盗匪,闻讯必亲率偏师围剿。”
“我军‘流寇’则边战边退,引其深入至平舆以北,诱其踏入项县境内。”
“关羽剿匪,向来轻装简从,所带不过两万人马;一旦入城,我军便可打着‘讨贼安民’旗号,派两万精兵压境,索要项县!”
“唾手可得的城池,关羽岂肯拱手相让?届时我军陈兵城下,战局自开!”
毛玠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公达,关羽率两万兵驻守项县,我军也调两万过去,岂不是要僵持在那儿?”
荀攸唇角微扬,眸光一沉:
“就是要逼他和我军死磕!”
“项县离寿春千里之遥,云凡耳目再灵,也探不到前线实情,更摸不清我军真正图谋。”
“待吕布兵马一动,我军在汝南周边的兵力便悄然西移,如蛛网收束,一寸寸向项县合围。”
“等我军聚至三万,关羽倚仗骁勇,定然不肯后撤。”
“再施‘减灶’之计,暗中增兵至五万!”
“五万对两万!”
“到那时,他想抽身,已是插翅难飞!”
众谋士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计看似轻巧,可等关羽察觉,怕已深陷重围!
全盘皆按他性子设局——刚烈、重义、轻敌,一步一扣,环环相套,十成把握!
郭嘉颔首道:
“荀公此策一出,关羽已如瓮中之鳖!”
曹操急问:
“公达,困住关羽之后,我军如何收尾?”
荀攸朗声道:
“主公,关羽被锁,刘备便等于断了一臂!”
“他若退,我军衔尾疾追,势如劈竹!”
“他若不退,我军便围而不歼,专等援兵来救!”
“困住关羽,只是开局第一步。”
“此步一成,我军立握双刃——”
“其一,全军压上,猛攻项县!关羽是刘备结义兄弟,身份贵重,云凡必亲提大军来援!”
“我军以逸待劳,半道伏击,一战便可击垮淮南主力!”
“淮南若失,刘备休想染指半寸!”
曹操抚掌而赞:
“公达所言极是!”
“那第二策呢?”
荀攸目光如刃:
“若云凡警觉,识破此局,拒不出兵……那便行第二策——与吕布联兵,直扑广陵!”
“若他调兵赴广陵,我围项县的五万精锐,只留两万钉住关羽,余下三万即刻南下,直取寿春!”
“若他按兵不动,广陵唾手可得!”
“拿下广陵,我军便自东向西长驱而入,彻底斩断云凡退往江东的归路!”
“刘备虽有水师,但江北尽在我手,他纵有千艘战船,也只能困守江东一隅!”
“此即第二步落定!”
“无论云凡进或退,主动权早已攥在我军掌心!”
娄圭脱口而叹:
“公达此策,真乃天罗地网!”
“第一步,除非云凡能掐会算,否则关羽必钻进来!”
“他一入彀,第二步便水到渠成!”
“纵使云凡智比张良、谋过陈平,也难逃这张网!”
曹操眼中精光迸射,追问:
“公达,若第二步功成,又当如何?”
荀攸声如磐石:
“第三步,分三路应变——”
“其一,云凡果然来援,我军便诱其深入,布阵决战!歼其主力,淮南即为我囊中之物!”
“其二,他舍项县而奔广陵,我三万奇兵便直插寿春腹地,堵其归途!两面夹击之下,他唯有弃军东渡,否则便是全军覆没!”
“如此,淮南稳入我手,关羽亦难脱困!”
“其三,他死守寿春,纹丝不动……那更好办——我与吕布联军东进,将他合围于淮南腹地,瓮中捉鳖,只待收网!”
程昱击节而赞:
“妙!云凡左支右绌,怎么走都是死局!”
荀攸淡然一笑:
“此战只争两个月!快字当头!”
“纵使他飞鸽传书求江东援兵,等援军启程,我军早已跨入第二步!”
“届时援兵赶到,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帐中众人听得心神激荡。
郭嘉整衣肃容,躬身一礼:
“荀公此计,令嘉心服口服!”
“这计策看似温吞,实则步步惊心!”
“云凡但凡稍有迟疑或冒进,立刻就会坠入我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照此施行,云凡与关羽,怕是连淮南的城门都踏不出半步!”
曹操听完,双目一亮,抚掌大笑:
“公达此计,妙极!”
“无论擒住云凡,还是拿下关羽,都是斩断刘备脊梁骨的狠招!”
“更绝的是——整盘棋里,云凡压根儿没得选!他越想挣脱,就越往死局里钻!”
曹操越琢磨越觉心潮澎湃!
三步之内环环相扣,到了最后一步,已是插翅难飞!
这般举重若轻、绵里藏针的布局,恐怕也只有荀攸这般大巧若拙的谋主,才想得出、布得下!
他朗声一笑:
“就依此策行事!诸位但有高见,尽可直言不讳。”
号令一出,帐中众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战法细节逐一敲定。
一套层层递进、滴水不漏的三步绝杀之策,就在热络的商议中落定成型。
寿春城。
初夏已至,日头灼人,树梢上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经云凡数月整治,寿春早已褪去战乱余痕,街市喧闹,人烟鼎沸。
城中一条青石长街上,正行着一支格外醒目的队伍。
十几号人里,唯有一名女子,身着浅紫轻纱,面覆薄绡,身形如柳,步态生风,叫人一眼便挪不开视线。她身侧跟着个白发老农,头上扎着布巾,裤脚高挽,咧嘴直乐:
“嫣儿啊,再不加件外裳,那些读书郎怕是要追着你衣角跑了!”
邹嫣儿斜睨他一眼,嗓音清冷:
“许老头,这天热得能煎蛋,你倒穿两层试试?”
旁边须发皆白的华佗捻须而笑:
“嫣儿天生丽质,端庄婉约,君子倾慕,本就是常情嘛——爱看便看,何须遮掩?”
邹嫣儿闻言未应,只抬眸望向当空烈日,眸光沉静,似在推演什么。
她身旁一名青年忽低声问:
“巨子,您说……云凡真肯收留我们?”
问话者正是墨家当代巨子墨瑜。
他们一行,正是当日决意归附刘备的百家士人。
与工家、名家不同,这几支学派入淮南后,并未急于投效,而是走村串巷,察民情、观政绩、验实务。
墨瑜听罢,轻轻一叹:
“听说云凡识才如镜,用人如器,从不因门户偏见埋没贤良——想来,该是信得过的。”
农家传人许稼嘿嘿一笑,插话道:
“依我看,不如干脆投曹操去!”
“这几日我在田埂上转悠,见农人用那曲辕犁翻地,又快又省力——听说就是云凡督造的!”
“还不止呢!他督造船只、改良霹雳车,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你们墨家机关术再精,我老许耕田再熟,可这些本事,在他眼里怕是不够瞧的喽!”
华佗抚须莞尔:
“莫急,就算云凡不留你们,刘皇叔那儿也敞着大门呢。”
许稼一怔,忙凑近问:
“华佗,你真不打算出仕?”
华佗笑意温和:
“原以为淮南兵祸连年,必生疫疠,谁知云凡不过数月,就把流民安顿妥了,瘟瘴也压得纹丝不动。”
“既然此处无病可医,我自当奔赴别处,能救一人是一人。”
“等见完云凡,我便启程。”
墨瑜苦笑摇头:
“华先生洒脱如风,若愿出仕,太医令之位,怕是早该备好了。”
“可惜我等出身异学,若强披儒袍求官,祖辈心血,就全断在咱们手里了。”
“只盼云凡……真能容得下这张百家图。”
这时,一直静默的邹嫣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却笃定:
“诸位,我有个法子,能见到云凡。”
“哦?什么法子?”
众人齐齐一愣。
邹嫣儿神色淡然:
“烦请各位寻处客栈歇息一日,今日我独自去见云凡。”
“我敢断言——明日此时,他必亲迎诸位入府。”
许稼一听,脸上嬉笑忽敛,竟有些动容:
“嫣儿,你……莫不是打算以身为饵,去换我们进门?”
“好姑娘,真义气!”
邹嫣儿霎时耳根泛红,啐了一口:
“老不修!以后少提认识我!”
墨瑜心知邹嫣儿身为阴阳家嫡传,向来神神秘秘,既然开口说有法子,多半真有门道。他咧嘴一笑:
“许老头,您老歇会儿!”
“让嫣儿自个儿去便是!”
许稼闻听,眯眼呵呵一笑:
“嫣儿啊,你去吧!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我这把老骨头只会翻土浇水,云凡那儿,全靠你这张巧嘴了!”
“呸!”
邹嫣儿冷脸一啐,袖角一扬,径直朝府衙方向去了。
府衙内。
顾雍几人围在云凡身侧,眼神古怪得像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鼎:
“军师,您当真不是鬼谷门下?”
云凡扶额叹气:
“这话我怕是说了七八遍了——真不是!”
诸葛瑾歪头不解:
“可中原各处都在传,说您是鬼谷子隔了十几代的关门弟子,上晓星象、下通山川,专为辅佐主公平定乱世才出山!”
步骘摇头笑道:
“我听的版本可不一样——说是鬼谷子寿数将尽,临终前亲自挑中了您,手把手授艺,托您下山收拾这烂摊子!”
顾雍捋须接话:
“我倒听说,您是在云梦山深处得了鬼谷遗卷,就跟当年张良遇黄石公一样,天降机缘,一朝开悟!”
“若非得了那本《鬼谷真经》,哪来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陆议没吭声,只静静望着云凡,眼里亮得像燃着两簇小火苗,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云凡抬眼扫过四张笃信不疑的脸,喉头一哽,又笑了:
“可我真的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