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此计,直击人心要害!”
刘晔凝视云凡,神色微凛:“早闻军师奇谋专攻人心,今日一见,果然字字如刃!”
“此计堪称洞悉人性之巅峰——周瑜本已连遭挫败,再被此计一压,怕是要被逼至绝境!”
“倘有一日晔与军师对阵,怕是连饭都吃不安稳!”
云凡莞尔:“子扬多虑了。你我同殿为臣,这辈子,怕是再无沙场相对之日。”
他心底却悄然一叹:此计本是周瑜当年施于蒋干,一举瓦解荆州水师。
今日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知周郎,可还识得这旧味?
刘备朗笑起身:“有二位先生坐镇,何愁孙策不破?”
“江东平定,就在眼前了!”
云凡见刘备眉飞色舞,心头微凛。
他昨夜确是擒住了孙尚香,若等旁人揭破,反倒显得心虚——不如趁势坦白。念头一落,他当即离席,深深一揖:“主公,凡有事相瞒,自知失礼,请主公责罚!”
刘晔正喜形于色,闻言一怔,眉头悄然蹙起。
刘备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心口像被攥紧:云凡竟有事瞒我?
莫非真与周瑜暗通款曲?
难道这运筹帷幄的军师,竟是个虚名?
若果真如此,他心中那尊智珠在握的化身,怕是要当场碎裂!
他沉声开口,却压着火气:“卓方何须如此?天大的事,我刘备也断不怪你!”
云凡忙道:“实不相瞒,昨夜一名女刺客潜入我房中,我设局制住她。”
“见她不过豆蔻年纪,又身负重伤,一时不忍,便替她包扎疗伤。”
“今日见孙权伏法,细想之下,那女子极可能出身孙氏宗族!”
“此事欺瞒主公,罪责难逃,请主公降罪!”
“什么?”
刘备与刘晔齐齐变色。
谁料云凡竟把刺杀自己的人救下了?
刘晔侧目望向刘备,指尖无意识捻紧袖角,静待雷霆。
谁知刘备“腾”地站起,脱口而出:“军师可曾受惊?身上可有挂彩?”
云凡愕然:“我救下刺杀主公之人,主公竟不问罪?”
刘备神色焦灼,语速急促:“刺客当前尚能施以援手,此乃真仁者所为!如今又直言不讳,何罪之有?”
“倒是那女子,可曾伤到军师?”
云凡心头一热,拱手道:“主公放心,她左肩中箭,失血甚多,早无力反抗,我只轻轻一按,便已束手。”
刘备连声道:“好!好!好!”
刘晔垂眸不语,暗自颔首。
方才主公面色毫无作伪,关切发自肺腑。
此事轻则视作妇人之仁,重则引出通敌疑云——换作多疑之主,怕是当场就要遣人查抄云凡居所。
而刘备不疑不动,反先忧其安危,分明是信得过云凡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赤诚。
真明主也。
云凡见主公不加苛责,顺势道:“那姑娘年岁尚小,眼下伤势未愈,不知主公打算如何安置?”
刘备眼尾一挑,目光在云凡脸上停顿片刻。
前日简雍还笑言:云凡万事皆好,唯独见了漂亮姑娘,眼睛就亮三分。
莫非……真看上这女刺客了?
他唇角微扬:“既由卓方所救,处置之权,自然归你。”
“只是——此女身份特殊,盯紧些为妙。”
云凡略一思忖,朗声道:“依凡之见,罪不及亲眷。她年幼无知,又无实权,待伤势痊愈,放归故里便是。”
“此举既显主公宽厚,亦彰仁德之名!”
刘备抚掌:“善!便依卓方所言!”
大袖一挥,斩钉截铁:“此事全权交予卓方,不必再议!”
云凡抬首,郑重一拜:“谢主公信任!”
刘备摆摆手,笑意重回眼中:“军师莫为这点小事烦心——孩童打闹罢了,何足挂齿?倒是孙权一事,还得仰仗卓方谋划!”
云凡含笑应下:“子扬可即刻筹备,今夜便可动手!”
刘晔朗声一笑,起身抱拳:“那晔这就去会一会那孙家碧眼儿!”
话音未落,已大步踏出厅门。
云凡正欲告退,忽听刘备含笑唤道:“卓方——若那姑娘真是孙策近支血脉,你可得上点心!”
“若能纳为己用,便纳了!”
“待日后击溃孙策军,那些摇摆不定的旧将,正需这般活生生的凭证来安其心!”
“去吧,记着保重身子!”
言罢,刘备已转身离去,背影利落如刀。
云凡伫立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翻涌难平。
枭雄终究是枭雄!
自己还在琢磨孙尚香的身份是否棘手,刘备却已将她化作一枚棋子——
孙策虽败,部将犹存;他偏要借孙家血脉为信物,向天下昭示:连仇家骨血都能容,何况投效之士?
既可催人速降,又能固其忠心。
老刘素来仁厚,可这手腕之稳、眼光之准,半点不输曹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小院走去。
孙尚香这姑娘,命途当真多舛。
早先被孙权当作棋子,用来麻痹刘备的戒心;
如今又成了刘备手里的筹码,好收买孙家一众猛将的人心!
那些远嫁异域、委身和亲的闺秀,不也这般身不由己?
他步履匆匆穿过青石小径,刚推开院门,便见孙尚香已撑着身子坐起,乌发微乱,脸色泛青。
她一见是他,立刻压低嗓音,急切问:“先生,那刺客……可还活着?”
云凡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头一紧,嘴上却轻松一笑:“不过是个毛贼罢了,我已劝主公开了牢门,放他走了。”
孙尚香眼波一亮,像暗夜忽燃灯芯,脱口便问:“真……真放了?”
“真放了!”
云凡答得斩钉截铁。
她立刻掀被下床,朝他深深一福,声音清脆又带愧意:“昨夜小女子莽撞失礼,冲撞先生,今日特来谢罪!”
云凡摆摆手,笑意温厚:“无妨,你年纪尚轻。”
顿了顿,语气转沉:“我虽保你一时,可你身份敏感,万不可再生杀念!”
“暂且随我身边养伤,等气色好了,我亲自送你回江东!”
孙尚香轻轻点头,唇边未语,睫毛却微微颤着。
正这时——咕噜一声,肚子叫得格外响亮。
云凡一怔。
她顿时耳根通红,低头绞着衣角,细声嗫嚅:“先生……可有吃食?我……已饿了两日。”
云凡朗声一笑:“等着,我去寻些热乎的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门。
孙尚香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眼眸晶亮,心底悄悄嘀咕:这位先生,时而缩头缩脑,时而板脸训人,眼下又温言软语、妥帖周全……
真是古怪得紧!
宛陵大牢。
十五岁的孙权蜷在墙根,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本靠着孙尚香照应,才在宛陵城里藏得安稳;
昨夜她一走,哨兵如狼似虎扑来,眨眼就把他拖进了这阴森地牢。
终年不见天光,砖缝渗水,霉味刺鼻,四壁铁栏后全是龇牙咧嘴的亡命徒。
向来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的碧眼儿,哪见过这种活地狱?
心口咚咚直跳,冷汗浸透里衣。
一会儿想孙尚香,一会儿念孙策,悔意翻江倒海——
若再重来一次,他宁肯钻狗洞,也不跟姐姐出门半步!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怨气越积越浓,恐惧越压越沉,几乎喘不上气。
忽听“吱呀”一声,牢门被推开,铁链晃荡作响。
孙权浑身一僵,慌忙往稻草堆里一缩,牙齿打颤:“别……别杀我!饶命!饶命啊!”
脚步声停在他栅栏前,一道清朗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那个闯府的小贼?”
“不是!真不是!”
他嗓音发劈,连滚带爬往后蹭。
“起来!”
狱卒一把揪住他后领,硬生生拽了起来。
“先生,人在这儿!”
刘晔目光扫过他瘦伶伶的身子、惊惶失措的眼睛,眉峰一蹙:“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放了吧。”
孙权心头猛地一跳——真要放我?
狱卒却面露难色:“这……怕不好向主公交代啊。”
“有何难交代?”
刘晔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自去禀明!”
狱卒见他面色沉肃,不敢再争,咬牙一拱手:“既如此……听先生的!”
刘晔颔首,转身挥手:“来人,带他走!”
两名亲卫上前架起孙权,脚步利落地出了牢门。
“走!”
直到跨出高墙,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孙权眯起眼,仍恍如梦中。
他偷瞄前方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满腹狐疑:此人素昧平生,为何偏要救我?
亲卫引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僻静小院。
刘晔头也不回,只朝后挥了挥手:“退下。”
“喏!”
两人抱拳,迅速隐去。
刘晔这才疾步转身,脸上已换作一副焦灼神色,低声问道:“可是孙公子?”
孙权魂还没归位,结结巴巴:“不……不是!先生认错人了!”
刘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绝不会错——孙权,字仲谋,对不对?”
孙权腿一软,险些跪倒:“先生!我真的不是孙权啊!”
刘晔笑意不减,目光却锐利如刀:“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
说着,他快步上前,压低嗓音道:“公子莫慌,我是公瑾旧交,专程来救您脱险!”
“公瑾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