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风铃归于平静,万籁俱寂。
林南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程戈的手还搭在他唇角,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在林南殊的唇边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像是描摹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林南殊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游走。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墙上。
程戈缓缓靠近,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林南殊时间躲开。
可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那眼睫的弧度。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按在他唇角的那根指背上。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林南殊的眼睛猛然睁大,呼吸打在程戈的脸侧,急促的,乱的,烫的。
程戈的嘴唇贴着指背,两人咫尺之距,没有动,就那样贴着,贴了很久。
久到林南殊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这寂静撕碎了,耳边传来一声近乎呢喃的话语。
“若是无恙,你且等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飘进他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
林南殊偏过头,嘴角泛起一点弧度——是苦的,涩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慕禹总是知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忍拒绝。”
程戈看着他,看着那偏下去的头,看着那嘴角的苦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冷冷。
“走了。”他说。
没有等林南殊回答,他转过身,手撑上窗台,翻了出去。
衣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林南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竹林。
看着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
………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长街上。
影子在地上起伏,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又从那头拖回这头。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石板,骤然停下。
门口悬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锦衣卫”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站着几个巡卫,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马蹄声停下的瞬间,他们齐齐抬头。
月光下,一匹骏马停在门前,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一个巡卫厉声喝道,“敢夜闯北镇抚司!”
马背上的人没有下马,他只是抬起手,一方印玺托在他掌心。
几个巡卫的瞳孔猛地一缩,立马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响。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何在!”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
门内脚步声如潮涌来。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地上,整齐,急促,带着甲叶碰撞的细响。
转瞬之间,数十道身影从门内涌出——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月光下列成两排,齐刷刷站定。
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陆铭站在最前,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上。
月光照着程戈的脸,照着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照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程戈居然会出现在此处。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方印玺。
陆铭敛下眸光,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随之而动,甲叶声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跪倒。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他垂首,声音低沉有力,“参见。”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上明明灭灭。
程戈独自骑在马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那些跪伏的锦衣卫身上。
他背着光面上的表情不太明晰,缓缓抬起手,探向身后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接旨!”
陆铭的头垂得更低,程戈的声音继续回荡:
“逆贼陈正戚,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天子重伤,太子与内阁众臣被困宫中,社稷将倾!”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今太子殿下与内阁众臣,代陛下起旨!”
“携玉玺为凭,命锦衣卫——”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狠狠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速、速、入、宫、勤、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扬院内一片死寂。
灯笼不晃了。
陆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方玉玺的影子上。
程戈心如擂鼓。
那心跳声太响,响得他几乎怀疑面前的陆铭能听见。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在喉咙口,撞在握着圣旨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铭,盯着那个单膝跪地、垂首不动的男人。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程戈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乃险棋。
三大营的调令在陈正戚手里,巡捕营归兵部管辖,上直二十六卫大多受其掣肘。
他一路策马而来时,那些念头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而如今,只有锦衣卫是最后一丝希望。
锦衣卫独立于兵部,不受三大营管辖,不归五府调遣。
他们是天子亲军,只独受天子一人调令。
可如今——
周明岐重伤垂危,那道真正的调令,下不来。
他这道旨意,虽师出有名,虽玉玺为凭,虽内阁署名,但终究……
终究不算名正言顺。
程戈攥着圣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是陆铭不认这旨……
他没有往下想。
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陆铭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眼里。
一息。
二息。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
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锦衣卫身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
三息。
程戈身后的开元弓在月光下映出巨大的轮廓,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压在他背上。
四息。
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了一下,哒。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湖面。
五息。
空气几乎凝结成冰,陆铭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明黄光泽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手,双手举过头顶。
那道声音骤然破开夜色,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这漫长的死寂。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接旨!令命!”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跪伏的锦衣卫耳里,砸在这寂静的扬院之中。
甲叶声轰然响起,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伏下。
………
深夜。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然炸起。
如擂鼓,如惊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青石板被震得发颤,两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转瞬之间,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无数黑影纵马疾驰,蹄声震天,铁甲铮铮。
陈府到了。
“围起来!”一道沉喝落下,马背上的人影纷纷落地,如浪头般向陈府大门涌去。
撞门声、刀鞘击打声、惊呼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你们做什么!”
“这是陈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门内传来尖叫和喝骂,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陈家上百口人便被从各院押出,踉踉跄跄挤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发抖,有人软在地上起不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陈礼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却还在奋力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持刀握枪的黑影。
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家人,最后落在前院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红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陈礼的怒火猛地蹿上来,“你们想做何!”
他奋力挣开架着他的兵士,踉跄两步站稳,抬起手指着林南殊,声音又尖又厉。
“你们如何敢动我!我儿是陈正戚!!你们就不怕被治罪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火把都颤了几颤。
“我外孙乃当今二皇子!你们反了天了!”
几个陈家族人也跟着叫嚷起来,声音又慌又尖。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等大人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南殊站在远处,看着陈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陈礼注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意。
“你这是何意!别忘了——你祖父林逐风可还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老夫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祖父也别想好过!”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恭请陈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华殿内,烛火将尽。
殿中只余三五支残烛,火光微弱,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轻轻摇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几个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椅上,闭着眼。
他身后的张阁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王尚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李侍读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久到烛泪堆了满盘,久到茶汤凉透又被人换过,又被晾凉。
久到门外的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人抬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却稳稳的。
靴底落在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文华殿——储君寝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这里。
周颢看着四周的陈设,看着那书案上的笔墨,看着那架上的书卷,看着那窗边的软榻。
这是他自小便听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说,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那光里藏着什么,周颢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往殿内走去。
面色从容,脚步沉稳,他走到林逐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盖在林逐风的脚尖前。
他行了个揖礼,“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失分寸。
林逐风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三息。
五息。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看着那张苍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经睡着的脸。
他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一步,两步……似乎在丈量着这殿宇。
他走到林逐风身侧,又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这礼,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林逐风耳里。
“毕竟——”他顿了顿,“太傅只认储君,做的是帝师。”
他看着林逐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嘴唇干裂,抿成一条线。
周颢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恼,他只是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太傅曾说过——”
他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周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他顿了顿,“太傅当年在御前讲这一句时,我也在扬。”
他转过身,看向林逐风。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太傅说,天地之间,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先帝在时,太傅便位极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师,太子立储,太傅是太子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这一辈子,站的永远是高处,看的永远是远方。”
他停在林逐风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的脸。
“可太傅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缕烟。
“《尚书》里还有一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稳的位,也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风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困倦,像是刚从一扬冗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饮水的干涩,却依旧是让人听不出深浅的调子。
“殿下深夜不眠,来老夫这里讲经论道……倒是有雅兴。”
周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林逐风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样抬着眼,平平地看着他。
“只是——”林逐风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袖口,“老夫年老觉深,终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颢。
“不若来日陛下开经筵,殿下再行赐教?”
那话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周颢那一番引经据典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在夜风里飘着。
窗外,天还是黑的,周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是挂着一块摘不下来的面具。
“太傅说……来日经筵?”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调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
那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拔出来。
“这经筵——父皇怕是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