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却挥之不去。
程戈拿起了最后一块点心,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郁离。”他的声音也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他,“若是此次我有去无回——”
林南殊的呼吸顿了一下,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
“劳烦你护我源洲爹娘一二,”他看着林南殊,道:“下辈子,我再还你恩情。”
那话落在这屋里,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南殊心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张认真的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什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心口上,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慕禹……何故要这般说……”
程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故作轻松,带着点吊儿郎当,像是想把刚才那认真的气氛打破。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林南殊的肩膀,“嗐!反正我也命不久矣,只要能护住陛下,那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他又拍了一下,“郁离当为我高兴才是。”
谁料,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抱住了,程戈的笑僵在脸上。
林南殊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什么勒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抖得程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然后——肩膀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牙齿噬咬的触感。
不重。
却也不轻。
程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的脑子又懵了,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飘。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只是咬着他,咬着他的肩膀,身体还在抖。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林南殊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轻得几乎要碎掉。
“慕禹……”他的声音在抖,“莫要剜我的心肉罢。”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转着,转出一个让他心慌的猜测。
那猜测太大,太离谱,太不敢想,可他这会儿站在这儿,被这么抱着,被这么咬着,听着这么一句话——
他不敢想,他不敢往下想,他挣动了一下。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话没说完,脸就被捧住了,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冰凉,却烫得他心慌。
然后——一股柔软落在他的唇角。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然后慢慢碾过去,碾过他的嘴唇。
程戈的脑瓜子轰地一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那吻逐渐加重,细细密密的,落下来,像雨,又不像雨。
没有掠夺,没有侵占,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碎了,又舍不得放下。
程戈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想推开,手抵在对方胸口,却使不上力气。
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吓人,比他自己的还快。
呼吸有些急促,乱的,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慕禹……”林南殊的嘴唇微微分开,低低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颤。
“慕禹……”他又唤了一声,嘴唇又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睑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一声比一声缱绻,一声比一声让人心慌。
程戈的脑子还是懵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嘴唇,那呼吸,那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一点温热落在他的脸侧。
程戈愣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了林南殊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湿了。
眼睫上沾着水光,亮晶晶的,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程戈的呼吸顿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那发抖的身体,那湿了的眼睛,那一声声唤着他名字的声音……
他的手还抵在对方胸口,却没有再用力。
他不忍心,不忍心推开这个发抖的人。
他就那样任由他吻着,任由那些细细密密的触感落在脸上,落在唇角。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他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可他没再动。
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
似乎过了很漫长,但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林南殊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厉害。
程戈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润,在烛火下泛着水光。
他就那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南殊,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眼睫上还没干透的水痕。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放开他,侧过头去。
烛火跳动着,照着他的侧脸。那侧脸绷得很紧,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屋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
过了许久,一道声音响起:“抱歉,方才是我逾矩了。”
程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烛光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近忽远,层层叠叠。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南殊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指尖沾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知所措。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有点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南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回过头。
烛火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那弧度是弯的,可那弯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苦的,涩的,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我一直心悦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里飘来的一缕烟。
“慕禹如今当是知晓了。”他顿了顿,那苦笑在嘴角又深了一分。
这话说出了口,一切都有了定论,想反悔都没有机会了。
程戈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张带着苦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那井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坦荡荡的什么,就那么亮给他看。
林南殊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舍不得又不得不放下的东西。
“慕禹心系崔将军。”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是我不知分寸。”他顿了顿,“来日京城事了,我便同崔将军请罪。”
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林南殊的目光轻轻压了回去。
林南殊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但如今——慕禹能否不去冒险?”
他看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将军恐怕也不希望你这般。”
那光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担忧,有不舍,有请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他轻轻补充了一句,“我亦是。”
程戈侧过身,倚在窗边。
身后是高悬的月,清冷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窗外是一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潮水。
“郁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和太子还在宫里,我要去救他们。”
那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是在陈述自己的决定。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被月光勾勒出来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难得没有回应。
程戈等了几息,没等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向林南殊。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叮———”风吹过的屋檐,铃铛轻响,带起垂落的发梢。
程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林南殊的袖子。
轻轻一拉,把他牵到身前。
林南殊没有挣,就那样被他牵着,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月光。
窗外又一阵风穿过竹林,沙沙声涌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响。
程戈抬起手,他的手伸向林南殊的头顶,轻轻取下那根发簪。
乌黑的发落下来,散在林南殊肩上,被夜风轻轻吹动,拂过他自己的脸颊。
程戈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那散落的发拢在掌心拢了拢,然后拿起那根发簪,重新簪好。
他的手离开的时候,指尖在林南殊的发间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林南殊,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认真,带着点温柔。
“郁离,当真是君子如珩,当得上是——如玉檀郎。”
【老夫真是花心,个个都喜欢……可如何是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