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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落日

作者:甜酒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陌安扯过外衣罩在身上。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细节变得清晰,阿罗这才看见混在纸团里的酒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酒坛足足有三个!


    拿酒买醉,平日里的他不是这样的。两年前她从青楼逃脱,老鸨报了官,是苏陌安收留了她,助她躲过金吾卫的搜捕,又在她慌乱无助时为她出谋划策,联系同在京中的济善堂好友,偷换文牒,将她送进宫。


    她跟苏陌安是同一年出的湘西济善堂,分别五载,又在长安重逢,自然亲切。两年间两人虽然往来不多,但她笃定苏陌安绝不是个酒蒙子,想来是遇上事了。


    怕惹他伤心,阿罗装作不知,提起手中鱼篓,弯唇一笑:“我们中午做鱼吃好不好?”


    六尾鲫鱼下锅煎至金黄,烹上水,汤呈奶色,临出锅时放入豆腐,加盐调味。


    草鱼片成鱼脍,半数蘸着脍醋生食,半数与切块的鱼骨鱼头一道炸酥,淋上酱汁封坛保存,吃个三四日不成问题。


    她做饭,苏陌安就搬了只矮凳坐在太阳窝里翻看新买的那本《尚书》。


    他曾说过,“君子远庖厨”,所以他很少进灶房。一个人的时候就买着吃,阿罗在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是阿罗做饭。


    两个萝卜擦丝切末,拌上煎过的豆腐丁,家里还有些面粉,阿罗捏了百来只白胖水饺,煮了三十只。天冷食物易保存,剩下的留给苏陌安慢慢吃。


    鱼汤的香气飘满整座小院,有老翁牵来幼童,阿罗装看不见,端着饭往屋里走,苏陌安抹不开脸,取来只破碗,拨了三只水饺进去,又添了一筷子鲫鱼肉,浇上一勺子鱼汤。


    “吃吧。”他摸着孩子的脑袋,笑得和善。


    对于穷苦人来说,三只饺子一碗鱼汤,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两户人家都领着孩子来要,就连隔壁的白发老翁都闻讯赶来,倚老卖老向苏陌安诉苦。


    转眼间饺子剩了半盘,鲫鱼剩下两尾,薄薄的三片鱼脍贴在碗底。


    阿罗面无表情看了会儿,摆了一双筷子一只碗上桌,“你快吃吧,我给你收拾下屋子。”


    都说宫里条件好,苏陌安以为阿罗是用过朝食才出宫,所以不饿,于是心安理得坐下,夹了只水饺。


    “我看过那本《尚书》了,多谢。”


    “不用客气,算是生辰贺礼吧。”


    苏陌安不同于她,他是五岁上父母双亡才进了济善堂,因此知道自己的生辰。


    阿罗蹲着,捡起揉皱的纸团,展平。大半只写了寥寥几字,她单独分出来,留着日后再用。


    苏陌安品了口鱼汤,“我略翻了翻,内容似乎不全,错字也比较多,读起来略有不顺。”


    阿罗愣了会儿,她没有亲自买过书,但小豆子说过,那种精抄无错字且内容齐全的,少说也要三贯钱,够买这种残缺货三本了,划不来。


    “我以为大差不差的,这还是托了关系从书行买的。”


    宫人采购,可以走书行,货正价低。但普通百姓只能去书肆,假货多且贵,阿罗这才拜托了小豆子。


    苏陌安宽慰她:“无妨,我将就看便是。”


    “这怎么能将就,内容不全,影响了科考怎么办?”阿罗有些难受,“我再想想办法吧,下回定买最好的,不省那几贯钱了。”


    也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苏陌安的肺管子,他啪嗒放下筷,不吃了。


    “读书乃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莫要只盯着科考做官一条道,把书给读狭隘了。”


    阿罗被他吓了一跳,“可不做官又怎么为百姓做事……”


    “难道为百姓做事非要当官吗?你只看到为官者表面光鲜,殊不知内里肮脏,眼中只有金银,满身都是铜臭,哪里还记得为百姓请命!”


    所以才需要清流去涤荡污秽啊!阿罗想着,却不敢说,她不喜欢吵架,也不想吵架,于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那做个教书先生也挺好,桃李满天下,学生称你一声夫子,多高兴呀。”


    有人认同,苏陌安心里好受了点,“阿罗,非我不愿为官,只是连考三年,解试①均未中榜,原以为是我本事不足,甘愿让贤,可前些日去打听了才知,那些推举上去的士子,要么是托了关系,要么是塞了银子……”


    没钱没门路,一辈子就要被踩在底层挣扎不脱。


    阿罗将散乱的书籍整理好,排放在靠墙的书柜里,“天底下也不是只有做官一条道,陌安兄读书多,眼界广,能走的路多了去了,终有一日会遇到赏识你才华的贵人的。”


    不欲再谈下去,她转了话头,“我被调去少阳院侍奉秦王,月钱涨了,十两银呢。可惜就是出宫不便,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托人带些出来给你。”


    买书吃饭裁衣哪个不需要钱,苏陌安靠着卖字卖画赚不了多少,许多结交人脉的诗会也因囊中羞涩而被拒之门外。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阿罗明白这一点,所以银钱富足时就多帮他一下。她身为女子能做的有限,但苏陌安天宽地阔大有可为,他以后要是能靠读书挣出些名头,她也会觉得与有荣焉。


    苏陌安小小惊讶了声,“十两月钱?什么差事值这么些银子?”


    “消食宫女,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听名字像是陪着秦王散步消食的闲差。”


    消食宫女?散步还要人陪?苏陌安到底读书多些,对宫中之事也略有了解,他没听过消食宫女,却知皇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安排宫女帮他通晓人事,说直白些,就是床上那点事。


    晓事宫女就像民间的通房丫鬟,妾都算不上。


    所以阿罗做的不是“消食宫女”,而是“晓事宫女”。


    看她满足的笑容,想来还不知其中的错误。所以,该告诉她吗?她当初在青楼时差点被玷污,对此事一向厌恶。说了,她还会去吗?


    他看向正在床边为他铺床忙碌的人儿,一截腕子露在外,脖颈纤长,肌肤莹白,衬得这间小屋都亮堂了几分。


    她其实长得很美,是那种很自然的美,如朝露,如川水,青青草叶儿的一点绿。


    他曾想过,若有一日她能出宫,他便娶她为妻。她会是个勤俭持家、任劳任怨相夫教子的好女人。


    这样的人,他喜欢,想来同为男人的秦王也会喜欢。


    有朝一日若她得了秦王宠爱,枕头风一吹,他还愁无官可做吗?那些嫌他寒碜的狗官,届时也会点头哈腰跟在身后,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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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计当年龃龉……


    她可真是他的贵人啊。


    “恭喜。”他微微一笑,脸部线条柔软下来,舀了碗鱼汤继续喝,“十七年前,官家为秦王的降生改元景隆,足以见得三位皇子里秦王最得帝后宠爱。若能讨他欢心,赏赐应会更多。阿罗,你要发财了。”


    倘若官家废长立幼……他的阿罗终有一日会成为天子的女人,他的前程还有何可愁?


    这话过于大逆不道,不能宣之于口,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我不过一个卑微宫女,讨他欢心做什么?他不克扣我月钱我就很感激了。”阿罗不以为然,“我不求多,攒够银子便找机会出宫,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陌安摇头笑她天真。伺候过皇子的女人,除非上头开恩,否则岂能随随便便放出宫?她这一辈子,怕是要埋没在深宫里了。


    成,他跟着扶摇直上。


    败,只叹他与她此生无缘,做不了夫妻。


    男人活的糙,小小一口屋脏乱的很,阿罗废了老大的劲才收拾妥当。蹲着擦完最后一块方砖,阿罗扶着腰直起身,眼前景色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比她初来时亮堂了不少。


    碗筷摆在桌上,锃亮的碗底,一滴汤也不剩。阿罗有些饿了,可没什么现成的能吃。抬头瞧一眼天,西方橘黄一片,再不走就赶不回去了。


    洗好碗筷,苏陌安陪着她往外走,来时大包袱小提溜,走时一身轻松,只剩个包袱皮拎在手中。


    “陌安兄,那一贯钱里有五百文是给江阿婆的,今儿来不及了,辛苦你帮我送过去。”


    初到长安时差点病死,是江阿婆出钱买药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苏陌安用鼻音“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走回去,又要一个时辰,怕是来不及。阿罗寻思着问苏陌安要五个铜板雇辆车,不想有人上前打招呼,应是苏陌安结交的友人。见他忙,阿罗没再开口,加快步伐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天冷,肚子又饿,浑身发虚,人根本走不快,太阳也像是跟她作对一样,下落的速度比平时更快,眨眼就落下去一指。


    走到半路,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停下来缓口气,寒风趁机灌入肺腑,刀割一样,呛得她咳嗽起来,憋红了脸。


    怎么办,回去晚了,不会被逐回掖庭吧?不该洗那两个碗,更不该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苏陌安明明一直在院里看书,怎么就不提醒她呢?


    自责,懊悔,对即将丢掉差事的恐惧,所有情绪一瞬间压上来,她想哭,泪水已经在打转了,可她知道,哭不能解决问题,她要继续走,要跑起来,要赶在日落前迈进宫门……


    “小娘子。”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回头看,是今早见过的那个侍卫,他朝她往对街比手,“我家大人有急事想劳烦小娘子,若小娘子不介意,可上车边走边谈。”顿了顿,又道,“事关重大,大人也是走投无路才斗胆来寻小娘子相助,如有冒犯,望小娘子海涵。”


    阿罗听得直皱眉,像他那样的大人物,竟也有“要事”需要她这个小奴婢相助?


    向对街望去,不远处,朱红马车前,那人抱臂靠着车厢,绯袍金冠,言笑晏晏,沐浴在一片落日暖阳中,朝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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