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惊醒后,俞冰后续睡得便不踏实。
昏暗的包房里,她蜷缩着窝在阴影的最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婴儿呆在母亲子宫的安全姿态。
屋内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时间在这里恍若停滞。
“咯吱、咯吱”,半睡半醒间,俞冰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差异,她感觉自己此刻正踩在初冬河畔的浮冰上,脚下碎裂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鞋袜被雪水浸湿,黏在脚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她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地在冰面上移动着重心向前走,每一步都艰难而危险。
不知道自己会去往哪里。
俞冰能清晰听见外界喧闹的音乐和人声,意识挣扎着想清醒,但是身体还沉沉地陷在沙发里,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睁不开。
断断续续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有些低烧,两颊是病态的酡红,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被从水里刚捞出来,屋内的空气循环系统被定时唤醒后,轻柔的自然风顺着领口拂过时,她后背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梦中有人在唤她。
“俞冰……”
很远,像是从河的尽头,或者更远的地方,隔着漫天风雪传过来。
那个声音,拖着长腔,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两声。
俞冰转过头。
风雪中呼唤的身影越靠越近。
俞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视线中是一片模糊的雪白。那喊声越来越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声音落在自己耳畔空气的震动。
“俞冰、俞冰……”
甚至能感觉到说话人的口腔温度,带着呼吸的雾气,朝她贴过来。
终于看清TA的脸。
似曾相识的模样,是刚刚见过的眉眼、鼻梁、嘴唇,清楚得不真实。
可怎么会是他?
贺希濂那张大脸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贺希濂?!”俞冰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背的汗水将衣服湿透了,骤然起身的时候,带起的微风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俞冰睁开眼,视线重新适应屋内的黑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线,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地上去了。
俞冰大口喘着粗气,贺希濂的声声呼唤仿佛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是空气循环系统定时启动后在嗡嗡地送风。
“俞冰……”
好奇怪,俞冰四处看了看,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现实世界呼喊自己的名字,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真奇怪。
醒来后没来由的烦闷像一根细刺,似有若无地卡在俞冰喉咙,堵得人发慌。她索性抓起外衣披上,没去扯拉链,就这么敞着,推开包房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没停,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
走一走就好了,她想。走一走,应该就好了。
刚踏上楼梯,脚下的阶梯竟缓缓旋动起来,楼梯像一头沉睡的机械巨兽突然苏醒。俞冰下意识地扶住身侧栏杆,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原本通往东南方向八层健身房的台阶在眼前扭向另一侧,眼前景象跟着旋转,晃得她眯起眼。
等旋转停下,俞冰才发觉自己已站在西北方向六楼的走廊前。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俞冰一贯的处事原则。
她无所谓地挑挑眉,抬脚跨进六楼的虚拟放映室中。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放映室宽敞到有足球场那么大,巨大的虚拟屏幕占据了整个视野,俞冰站在房间边缘,忽然觉得一米七大个的自己很渺小。
门在身后合上,“滴答”的提示音没惊动任何人。放映室内零零散散站着三四十个和俞冰一样的客人,他们三五成堆聚集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同一个方向。
俞冰挪动脚步,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虚拟大屏幕悬在半空中,光影变换,是一段直播的投影。
她还没看清直播内容,视线先被满屏滚动的弹幕淹没了。那些文字挤挤挨挨,从右向左疯狂奔涌,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吵嚷。
“去翻翻蜜桃纯香的配方……”俞冰刚看清几个字,后半句话就被滚滚而来的新弹幕淹没了。
房间中有人嗤笑了一声,眼睛却没从上面移开。
弹幕像是旧人类时代灾年中泛滥的蝗虫,遮天盖地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把直播画面的人像都快淹没了。
俞冰只能勉强瞥见几个高频词,“进去啊”、“床底下翻一翻”、“到底有遗书吗?”
屏幕上打赏的特效叮叮当当往外蹦,一个接一个,根本看不清谁在说什么。
俞冰看着主播直播画面上,不断上涨的信用点数字,瞠目结舌。
打赏数值已经突破1200000,甚至还在呈几何倍数飞速上涨。
俞冰不禁想到纪时“心渊”茧房中便利贴上的心愿,她想攒够30万信用点,送父母一套AI居家康养和医疗服务,这也是她强忍着职场霸凌还持续工作的原因。纪时毕业工作了五年,才勉强攒够1.3万。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她在心中默默感叹。
“家人们,家人们,现在已经进来了!”直播中的年轻男子举着通讯终端往里走,镜头晃动得厉害,偶尔扫过屋内陈设,一张使用过的门票、一盘新鲜的果切被摆成了小兔子形状,一只翻倒的水杯,和半盒拆封的烟。
“你们看,这是江晚纯最后抽的烟,”他把镜头怼上去,烟盒上的品牌LOGO都给拍得清清楚楚,“果然她清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都是假的,她私下就是烟酒都来啊……浴室的灯到现在还亮着,家人们想进去看看嘛?我有点害怕,感觉这屋子阴气太重……”
他正说着,目光扫过终端右上角,不断跳涨的打赏数值倒影在瞳孔里,男人嘴角刚抿住,又往上翘了翘。
“家人们,你们说要进去嘛?”男人生得人模狗样,浓眉大眼,一身运动服十分贴合身材,宽肩窄腰。只是眼神太热切,无论口中多亲切地喊着“家人们”,眼中翻涌的算计还是清晰浮上来,目光落在屏幕中,又像落在别处。
“家人们,今天能进到天才少女调香师江晚纯的别墅中,我可是冒了风险的,但是想到家人们的支持就有了动力……”男主播还在絮絮叨叨。
俞冰突然想起下午在包房中听见的议论,天才少女调香师江晚纯被发现在家中浴室内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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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目光扫视过放映厅内人群,除了刚睡醒的自己,随意套着宽大的运动服外套,一头长发凌乱地堆在领口,脚下趿拉着包房的软底拖鞋,其他客人着装都很符合格林酒吧的调性。
高饱和度的色彩搭配,显眼的品牌LOGO,指尖还捏着香槟杯,人们交谈时温文尔雅,目光扫过俞冰,藏着不动声色的挑剔和不满,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十分道貌岸然。
此刻有人嘴角挂着冷笑,有人前倾着身子,望向直播屏幕的眼神里混着鄙夷和移不开的好奇。彼此压低交谈的嗓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眼神却牢牢锁定在屏幕投影上,移不开。
人们仿佛在看一场低劣的表演,满是鄙夷,却生怕自己错过下一幕。
弹幕此刻已经炸了,有人刷了一排打赏的星际航船,喊着“进去进去进去!”。
也有一些人打出“这不太好吧”、“希望逝者安息”、“她也很可怜”的弹幕,转瞬便被后面上百条“主播怂了怂了”的消息淹没。
镜头跟着男人的脚步拉进,恶臭的男主播还在继续介绍着,“……这是江晚纯的衣帽间”,他伸手拣选着一排排几乎全新的昂贵礼服,在镜头面前指手画脚,“这套跟她平时出席活动穿着风格没什么两样,清纯中带着点撩人妩媚,再里面是睡衣了……哈哈哈哈,家人们这可不能给你们随意看了……主播会被封账号的……”
俞冰冷眼看着镜头中逐渐打开的浴室门,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屏幕这头,成千上万双眼睛如如蝇逐臭一样,等着看一个刚刚逝去年轻生活最后待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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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俞冰弯下腰,只呕出一点清水,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胃里传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俞冰腹部反复搅动,她疼得额头浸出冷汗。老毛病了,是情绪性恶心引起的生理性反应。
——
离开格林酒吧前,负责俞冰VIP包房的红色头发服务生,仔细地核对着各项消费支出,“尊敬的VIP客人,您本次消费共计1500个信用点,已经由贺希濂先生为您买单。”
“他竟然真的付了钱?!”俞冰心中有些诧异,随即很愉快地接受了对方用付款来表示致歉的绅士行为。
这年头信用点难赚,有人自愿请客不是件坏事。
离开前,红色头发服务生悄悄将一张写着私人联系方式的纸团塞在俞冰手中,抽手时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掌心的肉,极快地眨了眨漂亮的浅灰色眼睛,“欢迎下次光临。”
俞冰歪着头,微笑着眨了眨漂亮的棕色眼眸,随口应道,“好。”
二十岁出头服务生顿时像个纯情的男大学生,倏忽涨红了脸,两颊染上可疑的红晕,比头发的颜色还要亮,压低了声音道,“说好了,可不许哄我。”
俞冰真诚地点点头,转身将纸条扔进垃圾桶。
他好像忘了,自己上次来格林也是被他接待的,临走前也整了这么一出。俞冰想了想,还是怪自己装扮太普通,否则渔夫怎么会忘了撒过网的地方呢?还是怪自己这条鱼太小太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