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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创伤共振

作者:乐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旧港区,C7大厦,办公楼。


    纪时在卫生间拧开龙头,一遍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皮肤的凉意终于盖过了眼底的不安。


    她仔细对镜检查,除了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略重的鼻音,看不出什么异常。


    纪时擅长这个,将情绪压实塞进背包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后等着情绪自己消化,或者等待时间将一切不愉快都遗忘。


    听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是纪时很少哭闹,她习惯了将问题嚼碎咽进肚子,然后洗把脸理清头绪想办法解决。


    她不会像隔壁工位的大姐逢人便絮絮诉苦,舍弃脸面祈求一点同情。


    因为她骄傲。


    也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兜底,因为……没有退路。她身后是等着她工资供养的父母,眼前是已经在新城市站稳脚跟的同窗。


    小镇的期待像细沙灌满她的鞋,每一步都比别人更沉。


    在S时代,信用点决定生存质量。


    而她父母正滑向被斩杀的边缘,父亲的信用点数值只够支付水电空气费,母亲早已没有固定收入。他们必须每日抢单做零工,才能勉强维持信用点在斩杀线之上。


    “老周家两口子,”母亲上次通话时声音很低,“信用点跌破斩杀线,被福利官接管,送去‘荒原之地’了。”


    “荒原之地”,那个失去个人账户、一切由系统配给调度的人生终点站。


    活着,但不再有自由选择。一切都服从于集体支配。


    尊严和骄傲在那里是最先被拆除的东西。


    她听着电话,指尖冰凉。父母像坐在缓慢漏水的船上,沉默地盯着下降的水位线。


    所以,她不能停。她的奔跑是拽着两根即将坠落的绳索。


    世界都在狂奔,她不能停。


    整理完仪容,推开公司玻璃门的瞬间,纪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整层楼静谧的诡异。


    声音还在,键盘敲击声、消息提示音、空调风声在耳畔响起。


    但某种更基础的东西被抽走了。所有这些声响好像失去了目的性,变成一堆空洞的物理震动。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切断了指挥信号,只剩零件空转的嗡鸣。


    她看见左侧工位的老关,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这个姿势保持了至少四秒;斜对面的实习生端着水杯,水已贴近唇边却未饮下。


    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二十五个人都在“动”,但每个动作之间都插入了不自然的凝滞。


    他们的注意力,那些本应连贯驱动行为的注意力,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缓冲墙变得迟缓,思考与执行之间出现了可被观测的裂隙。


    不是时间停止。是二十五个人的注意力,被某种力量意外地同步拖慢了。


    “数据错了!”财务部的王主管突然尖叫起来,把面前的显示器猛地推倒,“这个季度的报表全错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身边的助理脸色煞白,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年前她刚入职时,就因为报迟一个数据,被王主管骂道狗血淋头,差点被开除。


    靠窗的工位上,资深业务主管李哲突然站起来,对着空白的墙面深深鞠躬:“对不起总监,这个方案我重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次被全盘否定的提案汇报现场。


    纪时僵在原地。


    她似乎也被情绪感染,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个下午……茶水间里,纪时第一次使用虚拟咖啡机,因为误操作将咖啡液泼洒在自己的工装裙子上,而身侧小组长的声音尖酸地适时响起,“高分低能,还是本科院校呢!真是没有社会价值的……废物”。


    那种回溯到某个特定瞬间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那场一分钟五十二秒的羞辱,像刻进骨髓的程序代码,每天在她脑中循环播放数百遍。


    但今天不一样。


    整个部门的人,似乎同时陷入了创伤的回溯状态中。


    纪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此时,所有人的个人通讯终端同时震动,推送了一条紧急新闻:


    云巅交易所突发重大技术故障!期货交易团队集体操作失误,疑与“注意力劫持”有关,三分钟蒸发37亿……旧港区首次出现大规模、集中性注意力劫持事件,事件爆发原因和详细情况仍在了解中……


    纪时的手指冰凉。云巅交易所?站在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便可以清晰望见云巅交易所的塔尖,距离此处只隔了两个街区。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的人群流动出现了奇怪的失控。


    十字路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红绿灯不停磕头;咖啡店外,一个女白领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反复尖叫“我不配”。而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僵直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大厦的玻璃幕墙,眼泪汹涌而下,嘴唇无声而快速地开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激烈争辩。


    他们都是和纪时一样,有着创伤的“同类项”。就是那些被职场霸凌、被公开羞辱、被价值否定困住的人,正在无意识地向C7大厦所在的位置聚集。


    而其他行人像绕过故障的障碍物,自然地分流,没有停留。


    办公区的灯光开始频闪。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纪时格子间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神涣散,手里紧紧抓着一份被揉烂的离职证明。


    “你也是吗?”他盯着纪时,声音嘶哑,“我也被劫持困住了……三年前的年终评审,他们说我毫无价值……”


    他的出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电梯叮咚作响,陆续走出更多陌生人:眼圈浮肿的家庭妇女、不停搓洗双手的年轻程序员、喃喃自语“我不是废物”的销售经理……他们从附近街区的各个角落而来,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引力牵引至此。


    “这里……”最早来的格子衫男人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病态的安宁,“这里感觉……安全。”


    他说得没错。纪时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场”正在形成。


    以她为中心,这片区域正在变成“价值低气压区”。自信在这里瓦解,自尊在这里消融,所有人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被强行拖到眼前。


    一个同事被困在当众责骂的场景、另一个人被劫持在熬夜加班却被告知“毫无意义”的时刻……


    这些似乎不是幻觉。是每个人私下的创伤记忆,而创伤记忆似乎开始扭曲局部现实。


    低价值感的人在这里报团取暖,他们觉得,这里,才安全。


    “我们……好像应该离开这里。”纪时对最近的同事说。


    但那个同事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眼泪无声滑落,同事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一段录像:五年前的新人欢迎会上,她因为紧张说错了对董事长的贺词,被全公司嘲笑。


    纪时突然感觉,她走不掉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走不掉了。


    消防警报突然炸响。


    不是演习。走廊尽头的服务器机房冒出浓烟。原来,某个陷入“注意力劫持”的工程师,在回溯到被质疑技术能力的瞬间,愤怒地踢翻了整个机柜,意外引发了电路起火。


    浓烟迅速弥漫。


    恐慌彻底爆发。


    尖叫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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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时被人群推搡着冲向消防通道。在楼梯转角,她与一个穿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女人抬起头。纪时呼吸一滞。


    女人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注意力劫持”的迹象,眼神清明得可怕。是那个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偶遇的女清洁工!


    “终于找到你了,‘零号劫持者’。”女人低声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无意识注意力辐射,整个街区已经有数以百计受害者的创伤被激活?”俞冰指向窗外。


    纪时顺着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城市的天际线上,七八栋不同位置的建筑同时亮起诡异的暗红色警告灯,竟然和她公司楼顶正在浮现的光晕一模一样。每一个光晕下方,都是大量纪时“同类项”聚集的场所。


    那些光晕正在缓慢地……相互连接。


    楼下传来刺耳的紧急广播:


    请旧港区全体市民注意,检测到大规模注意力劫持事件扩散,建议各位市民待在室内,关闭电子设备,避免回忆负面经历……重复,避免回忆任何负面经历……


    广播突然变成刺耳的忙音。


    然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取代。


    那是五年前,在茶水间里羞辱纪时的那个女主管的声音。但此刻,这个声音通过城市的所有扬声器同时响起,覆盖了整座城市:


    “你们所有人……”


    “都是废物。”


    玻璃爆裂的声音从街道各处传来。第一波集体性崩溃,开始了。


    《绝对否定区:价值归零协议》


    纪时站在办公室中央,她半径五十米内,形成了一个“绝对否定区”。


    在这里,她的核心创伤“你毫无价值”,从潜意识里的闪回记忆,进化成了区域的注意力法则。


    几个最早聚集过来的“同类项”——那些被困在各自创伤里的人,突然集体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孔洞。


    然后他们开始同步说话,几十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废物。”


    这不是被强迫的。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那些因创伤而彻底认同“我一无是处”观念的人,在这个区域内找到了“逻辑归宿”,既然我没价值,那我就该消失。


    这是“价值归零协议”最恐怖的次级现象:创伤认同者的集体献祭。


    他们主动走向高楼试图一跃而下。


    “不、不不不……快停下!”纪时失声尖叫。


    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暗了下来,变成了血红色。


    窗外的城市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注意力灾害警报。但俞冰知道,已经晚了。


    这个“绝对否定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必须让纪时在一个小时内,找到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她的“价值”。否则,被归零协议覆盖内的所有人,包括俞冰她自己,都将被纪时的创伤逻辑吞噬。


    在办公楼警戒线外边,一个刚刚赶到、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危机公关,通过仪器看到了区域内情况和那些排队等待归零的人。公关的脸色惨白,对着通讯器嘶声力竭大喊道:


    “报告总部……‘零号劫持者’纪时已进入最终阶段……”


    “她已经把‘我是个废物’这句话,变成了区域注意力规则。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


    指挥官接收到消息后,惊怒地质问下属,“总部的人力支援什么时候到?如果没有“心渊”的矿工潜入纪时的注意力协助安抚,整个区域都会被纪时的归零规则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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