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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求助订单

作者:乐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俞冰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擦拭动作不断摆动,此刻,她正半蹲着认真打扫“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走廊栏杆死角处的灰尘。


    在这个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沉溺于喜怒哀乐会消耗珍稀的注意力资源,从而影响工作产出效率。任何激烈的情绪,比如,悲伤、愤怒、狂喜……都是危险且“不经济”的。社会需要的是恒定的、可控的、可预测的注意力资源。


    因此,大型企业缴纳的“注意力税”中有一部分被划拨出来,专门建立了这类“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目的是为被标记为“异常”的雇员提供“情绪校准”服务,本质是维护社会这台精密机器的高效可持续运行。


    而俞冰在这里,并不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她是来赚信用点的。


    四十八小时后她的信用点即将跌破斩杀线。


    她没有固定工作合同,只能靠接这种按小时结算的零工赚取信用点。


    保洁员的休息隔间里,挤满了与她一样穿着灰蓝色保洁制服的人。


    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面容被岁月的重力拖拽得松弛下垂的年长者。他们尽力挺直腰背,在个人通讯终端的系统里不断刷新着下一个工时机会。


    即便无论男女,几乎每个人都化了工作妆,提供了最新的“健康维持证明”,但是他们试图隐藏颤抖的手,眼神里那种被漫长岁月耗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在HR面前难以遮掩。


    在这个生育率早已跌破红线、人均寿命却被技术强行拉长的S社会,衰老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沉重的原罪。


    俞冰能拿到这份临时工作,她自己猜测,仅仅是因为她是应聘者中为数不多的、年龄尚未被系统标记为“生理性负资产”的年轻人。


    她内心有些不安,刻意避开周围那些同事们沉默的、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心口砰砰砰跳着,仿佛他们如此都是自己的罪过。这种工作岗位每多一个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就意味着某个角落里的老人会更快地滑向信用点斩杀线的深渊。


    但她没有选择,她的信用点沙漏也快流空了。


    若不是偶尔能接到那种特殊委托任务,单靠在疏导站这类消耗时间却回报微薄的保洁工作,她的信用点早就该跌穿斩杀线了。


    俞冰将抹布浸入特制消毒桶,拧干,对折成整齐的方块。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她擦拭着金属扶手颤动,俞冰将抹布一寸寸擦过,再粘取消毒液重复,认真工作不漏掉每一个角落。


    认真工作让她能减轻一点内心的愧疚和负罪感。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灰蓝色倒影,以及身后空荡的、光线过亮的走廊。


    她走过去,对着玻璃喷洒除雾清洁剂,然后用刮板从左上角开始,匀速、笔直地刮到右下角。


    刮过的区域变得异常透明,清晰地暴露出玻璃另一侧敞开咨询室里的景象:一个穿着标准办公室套装的女人正垂头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虚拟疏导员形象,肩膀微微颤抖。


    俞冰的目光没有停留,做完一切,她拎起水桶和工具,走向下一个需要清理的区域。


    只是路过咨询室时,门未完全合拢,冰冷的电子音分析声和另一个更为冷酷的真人嗓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又是这种长期情绪内耗型雇员。韧性值异常高,高得离谱……对,登记名是纪时……咨询档案都积了这么厚了……这一单的持续性服务费用确实可观。”


    俞冰脚步未停,走向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门,一个穿着咖色经典款轻奢大衣的年轻女孩儿正站在洗手台前。女孩儿约莫二十六七岁,背脊挺直,但微微低着头,水流声中混杂着极力抑制的、短促的吸气声。


    正是刚刚在咨询室哭泣的女子。


    她手上捏着湿透的纸巾,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将离位的拟态眼镜轻轻拖拽回眼球上。镜中映出一张青涩、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粉底在眼角处被晕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陈旧痘印。


    头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但发梢处有些毛躁。她身上那件大衣的剪裁利落,羊绒质地也厚实,但若凑近细看,袖口、手肘内侧还有臀部位置已磨出一层不太显眼的细密毛球。


    女孩儿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迅速抽了张新纸巾,将洗漱台上被揉皱、泪湿的块块纸团捡起,准确投入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没有痕迹,只是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套被设定好的好学生程序,连悲伤都有要藏于人后的规矩和体面。


    垃圾桶的金属回收口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女孩儿补妆的背包敞着口,边缘的皮质已有细微磨损,内衬印着“过季循环站积分换购”的不显眼标识,包里露出旧型号的个人通讯终端设备,旁边是一把最基础的备用电子门匙卡,似乎是个社会福利公寓的编号。


    俞冰走到相邻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没有看对方,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你信用点很低吗?”


    女孩儿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俞冰,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湿润和清晰的诧异:“……嗯?”


    俞冰关掉水流,抽了张纸,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镜中女孩儿重新补好口红的、抿紧的唇线上。


    “你的韧性和对于痛苦的耐受力”,俞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


    年轻女孩儿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一颤。她工作上素来反应机敏,此刻像是被点住了哑穴,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俞冰的话像一面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子,让她第一次看到外人眼中的自己,她从未意识到,忍耐——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生存底色。


    俞冰打扫完卫生间最后一个区域,便离开了。她没有回头,也不打算与这个年轻女孩儿再有交集。她其实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瞧见这个女孩,隐隐有种不安。


    离开疏导站,俞冰走入密集却寂静的人流。人们的路径经过精密计算,保护装备过滤了引发注意力分散的杂音与干扰,人群彼此滑过时如同互不交集的平行数据。


    碰撞、交谈乃至意外的对视,在这个时代都意味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被无意义地耗散。


    因此,避免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不仅是S时代默认的礼仪,更是一种关乎生存资源管理的本能。


    因此,当那个裹着深色围巾、步履明显与周遭节奏不同的女人迎面撞上来时,俞冰愣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撞击很轻,却极不寻常。这意味着她们两人的视觉注意力保护防护罩——“拟态眼镜”,在那一瞬间同时故障了零点几秒,以至于没能预判并避开彼此。


    还有一种可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是故意的。


    “抱歉。”对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


    俞冰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捕捉到一张被围巾半掩的脸。眼神……有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像在记忆的边缘擦过,却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好像在哪见过。


    似曾相识,却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更显眼的是,对方因撞击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一种在这个世界普通民众身上几乎绝迹的、饱满而鲜亮的克莱因蓝色。


    那颜色太突兀,太不“经济”,像一段跳脱而错误的代码,与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白黑格格不入。


    随着她匆忙整理的动作,俞冰还瞥见了几样更不可思议的细节:一副小巧的、夹戴式的银色素圈耳环,随着动作在发丝间微闪;围巾边缘别着一枚设计繁复的复古发卡,镶嵌着毫无信息显示功能的、纯粹装饰性的仿蓝色钻石。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这不仅奢侈,更近乎一种认知层面的挥霍与叛逆。


    俞冰的视线在那抹克莱因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低声道歉后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俞冰回到她那间位于蜂巢大厦中层、不足三十平米的二十八楼福利房,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裹紧。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便倒在狭窄的床铺上,坠入一片迷失般的睡眠中。


    整整一天一夜。


    她是被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不安刺醒的。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耳边已先传来个人通讯终端持续而规律的嗡鸣,不是寻常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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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最高优先级的未读提醒警报。


    她撑起身,抓过个人通讯终端。屏幕冷光刺入瞳孔。


    账户紧急预警信息x24。


    每一条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根据您本季度福利房合约,明日08:00将自动扣除季度租金:3600信用点。扣除后,您的账户余额预计为:-29信用点。您的信用状态将被标记为“低于区域斩杀线”,相应权益限制将于72小时内逐步生效。建议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不!不可能!”俞冰声音有些发颤。


    她猛地坐直,睡意瞬间消退。


    虽然昨天购买了注意力营养剂耗费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但是在疏导站的零工工资应该刚好能覆盖缺口,甚至还可以超过斩杀线几十点,她反复计算过。


    不会错!


    手指飞快滑动,调出账户明细。入账记录里,疏导站的工时费确实到账了,但……旁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附注:


    款项说明:依据《工作服务质量反馈即时扣罚条例》,您于昨日的工作已被服务对象投诉。经系统裁定,扣罚本单收益的30%作为绩效惩罚。详情见投诉记录。


    投诉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概括:


    投诉理由:提供超出合约范围的非必要注意力交互,并对服务对象进行不当的、带有主观评判性质的言语干涉。(归类:多管闲事/教育客户)


    是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在咨询室无声抽泣,又在卫生间里迅速补好妆的年轻女人。乖巧、礼貌、压抑——甚至计算着情绪崩溃的合理间隔时间。


    一股近乎荒谬的冷意猛地窜上俞冰的胸口。


    就因为那片刻近乎共情的注意力凝视?和基于不忍才脱口而出的两句建议?


    俞冰有些愤怒的感觉涌上胸口,她不过是觉察到了……


    但是在这个系统里,投诉是正当权利,扣罚是标准流程。


    屏幕冷光映着俞冰因睡眠不足而格外苍白的脸,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一种波澜。她闭上眼,调整呼吸频率。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棕色。


    沉溺于情绪本能是一种危险的注意力资源浪费。


    俞冰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半秒,像尝到一点意料之中却又格外涩口的滋味。


    她关掉屏幕,把个人通讯终端丢到一旁,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被信用点跌破斩杀线,然后被社会福利官拖走得了。


    只是手无意间探入自己外衣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陌生的、边缘光滑的硬质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正中印着一行小字:


    注意力劫持事件——紧急处置预约凭证


    被劫持人:纪时


    时间:3月28日18:30


    地点:第四象限,旧港区,C-7大厦。


    3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


    俞冰划开个人通讯终端,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心渊”APP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界面是极其简朴的灰黑色调,只有寥寥几个分区。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点静静亮着。


    她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邀请来自一个默认乱码ID,标题是空白的。点进去,内容是一份电子版的预约凭证,内容与那张白色卡片完全一致,显得更为正式,也更为冰冷。


    俞冰重新打量着纸制预约凭证,发现卡片底部,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新,内容是“请求你,救救她。”


    俞冰盯着那行字。卡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子香气,甜而暖,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阳光晒过毛线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抹突兀的克莱因蓝色。


    在普遍依赖神经直连与加密数据流的S时代,纸质媒介早已是近乎考古学的存在,而此刻,它却以某种巧合的方式,与她的数字终端完成了信息同步。这种刻意为之的双重接触,其本身传递出的怪异感,甚至比信息内容更令她在意。


    俞冰的目光在APP的红点、屏幕和白色纸制卡片之间无声地转了好几圈。此刻的信息多频同步,更像是一种反复执拗的告知,或者……一个精心校准过的恳求。


    距离今晚18:30,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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