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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 68 章

作者:出西边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砚辞侧过脸。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姥爷,”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今天是您邀请我来参加家宴,所以我就来了。”


    “多年未见,阿辞也想给您请个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这死寂的厅堂里,如同宣告:


    “顺便,也正式告知您一声。”


    “砚珩对观淮的收购,从今天起,进入第二阶段。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全面要约,公开竞价。”


    “市场规则之下,价高者得,或持股者胜。您,还有沈董事长,可以早做准备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林竟扬猛地又要站起,被林竟轩死死按住,脸色憋得发紫。


    “季砚辞!!”林疏影忿声。然后被她的丈夫周泽给死死拉住。


    所有人眼中都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


    季砚辞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与主位上林缪文枯竭执拗的眼神对上。


    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


    季砚辞看着那眼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缓缓补上了最后几句:


    “姥爷。”


    “一直以来,都没有对您说声谢谢。”


    “阿辞,谢谢您。”


    谢谢?


    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地出现,荒诞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谢谢您当年,”季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怅惘,“和我那位好爷爷一道。”


    “在我被意外车祸、意外溺水、意外抢劫、意外坠马,等各种接二连三的“意外”追杀,逃得如同丧家之犬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回忆的冻土。


    “谢谢您没有对我痛下死手,而是和我的爷爷一道……撤回了对我的追杀令,把我从东南亚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边境小镇捞出来,送去了瑞士。”


    “给了我一条生路,也给了观淮,今日仅存的,可以被收购、而不是被碾碎的机会。”


    他微微扯动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残忍嘲意的弧度。


    “否则,姥爷。”


    “今日您面对的,就不会是砚珩的收购团队和法律文书。”


    季砚辞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雕梁画栋、却已腐朽入髓的老宅,扫过每一张惊惧交加的脸。


    “而是我季砚辞,亲手点燃的、焚尽这玉兰老树的……”


    “滔天业火。”


    话音落尽。


    他再不停留,转身,颀长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厅死寂,以及那番比刀剑更利、比寒冰更冷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头反复冲撞、冻结。


    林缪文手中的紫檀佛珠,终于自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珠子四散滚落,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哈哈哈哈!!”


    下一秒。


    季绍凛癫狂般的大笑声骤然炸响,像厉鬼的嘶嚎,硬生生撕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谢?”


    “你他妈的谢谢他?”


    “谢谢林缪文那个老匹夫?!!”


    季绍凛猛地起身,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桌案!


    黄花梨木撞在地上,杯盘碗盏“哗啦”一声尽数碎裂,残羹冷炙与瓷器碎片溅了一地,吓得女眷们失声惊叫,孩子们哇哇大哭。


    季绍凛却浑然不觉,只冲着那片吞没了季砚辞的夜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季砚辞!!你知道你的父母,我的大哥大嫂,为什么落到那般境地吗?!”


    吼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季砚辞停住脚步。他没有转身,但他的脊背,在月光下绷紧了一线。


    这细微的反应被季绍凛捕捉到,他立刻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快意。


    “因为你啊,季砚辞!”


    “你这个孽种!灾星!!”


    季绍凛张开双臂,手指恶狠狠地在半空比了个圈。


    “我们季家,百年基业,商号砚珩!图的就是一个恒久稳固,如砚如珩!”


    季绍凛姿态癫狂,逻辑却狠辣清晰,一步一步往季砚辞最痛的地方扎。


    “可你呢?!季砚辞,你他妈的叫什么?!砚辞!砚——辞——!!”


    季绍凛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嘶吼出来,唾沫横飞。


    “多不吉利的名字!多恶毒的诅咒!这名字就是你那好母亲林晚意,亲手给你戴上的枷锁!她就是要辞别季家!要我们百年季家,与世长辞!”


    “你说,你叫这个名字,我们季家上下,谁还会服你?谁还会服她林晚意?”


    “她当年为什么会输?!”


    “因为你!!!”


    月光下,那道靛青长衫的颀长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季绍凛抓住了这一点。


    他猛地逼近几步,几乎要冲出院落,声音压得嘶哑,却字字锥心:


    “你是不是还以为,你妈给你取名砚辞,是寄托什么狗屁希望?!我告诉你!那是恨!是怨!是诅咒!”


    “你知道为什么吗?啊?!”


    季绍凛脸上涌现出一种扭曲的、仿佛沉溺于痛苦回忆,却又带着炫耀般的疯狂神色。


    “因为!她本来是要嫁给我的!”


    “我才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们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


    “季家从小就告诉我,我是要入赘到观淮林家的,所以大哥按照继承人培养,把我按照纨绔废物养!”


    “没关系!纨绔就纨绔,我认了!观淮林家的家业,不比咱们季家的砚珩差!”


    “大哥留在砚珩当董事长,我去观淮当董事长,挺好的,我认,我高兴!”


    季绍凛眼眶通红,不知是真是假的泪水混着疯狂闪烁。


    “谁知道,林缪文那个老不死的!!出尔反尔!!临门一脚变了卦!!”


    “他改成大女儿招赘,小女儿联姻了!!”


    “联姻只能嫁给家主!只能嫁给大哥!那我算什么?晚意算什么?我们从小就认定了彼此,从小就根深蒂固觉得,长大后要和对方结婚的!!”


    “晚意她恨!!她恨她爹出尔反尔,恨命运弄人!可她更恨——”他目光如毒箭,射向季砚辞,“恨她怀上了我大哥的孩子!怀上了你!!”


    季绍凛看似疯狂发泄的话里,每一句都是精心编排的挑拨。


    “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商量好私奔了!结果她就怀孕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


    “所以晚意才给你取名为辞!辞别的辞!与世长辞的辞!!”


    “她恨不得从未有过你!恨不得用你的名字,时刻诅咒这场强加给她的婚姻,诅咒我们季家断子绝孙!!”


    季绍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摧毁一切般的快意,狠狠砸向季砚辞:


    “所以季砚辞,你明白了吗?”


    “你母亲,我大嫂,她心心念念爱得人,是我!!是我季绍凛!!”


    “否则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取得她的股权?!”


    “她都有你这个儿子了,你又很快就要成年了,她为什么还指定我当意定监护人?”


    “因为她爱我!!林晚意爱我!!”


    季绍凛极尽癫狂。


    “而你,季砚辞,你这个被她取名为辞,生来就背负诅咒的孽种!才是你母亲最讨厌的存在!!”


    “你季砚辞的存在,就是你母亲一生悲剧的活证!是她爱情破灭、身不由己的耻辱柱!她看你一眼,都嫌脏!!”


    “明白吗?季砚辞,你妈妈,她希望你,与世长辞、尽快去死!!”


    季绍凛看似癫狂地发泄着,看似只是在摧毁季砚辞最后一点对母亲的念想。


    实则却是步步紧逼,只为逼得季砚辞彻底崩溃。


    沈宗儒早已放弃试探。


    可季绍凛,却从季砚辞的一句“谢谢”中,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侄儿仍有软肋。


    有软肋,就会有破绽。


    季绍凛立刻揪住这唯一的破绽,用最癫狂的举动,最狠的话,也要把那处软肋给生生剜开。


    身为季氏家主,他已经被季砚辞利用外来资本,霸道地夺走了砚珩控制权,他身后退无可退。


    但那砚珩新任董事长高秉然,根基尚浅,砚珩一系老股东老董事,也都还心念旧主。


    他季绍凛,也依然还是砚珩的股东。


    所以只要季砚辞露出破绽,只要季砚辞乱了阵脚,只要季砚辞破了心智,他季绍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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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事情,他自认手尾扫得干净。但做人做事,百密也难免一疏。


    季砚辞这兔崽子胆敢回国叫嚣,手中保不准,就捏着当年的些许证据!


    他季绍凛哪怕夺不回砚珩,再不济,他也要逼得这兔崽子,乱了阵脚,露出筹码!


    “季砚辞!!”


    季绍凛高喊,精准地开始挑拨所有人,彻底把季砚辞孤立。


    “不止你妈!你看看这满屋子的人!谁不讨厌你?!”


    “谁不恨你入骨?!”


    他猛地指向,脸色惨白的沈宗儒和林晚风:


    “你大姨妈和大姨父,林晚风和沈宗儒,当年各自有心上人,爱得死去活来!”


    “就因为你姥爷一句话,硬生生被拆散,绑在一起做了几十年怨偶!”


    “沈宗儒忍辱负重,在观淮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把林家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熬走、踢开!”


    “可你呢?!你一个姓季的!从小就显露出学医的天分,过目不忘,汤头歌诀背得比林家那些嫡孙还溜!高考志愿竟然还填了医学院!!”


    季绍凛的表情变得极其险恶,仿佛在揭露一个惊天的阴谋,充满讥讽与挑拨:


    “你想干什么?!你一个外姓,难道还想染指观淮的传承?!”


    “你是生怕你大姨父夜里睡得安稳啊!!”


    “你看看你大姨父自己的孩子,有哪个是学得会医的?他们哪个背得下来汤头歌诀?”


    “哪个不是因为你,被欺压出一个悲惨童年?!”


    “林缪文那个老东西,当初喜欢你还喜欢的紧,还动不动开玩笑说,要让你当观淮草堂的第十八代传人!”


    “哈哈!那你让沈宗儒情何以堪?”


    “让沈宗儒的孩子们情何以堪?!让嫡支旁□□么多的真正林家血脉,情何以堪?!”


    “让小女儿的孩子继承观淮,亏他林缪文说得出来!既然这样,他当初又何必送小女儿外嫁联姻?!”


    “所以沈宗儒能不恨你?林晚风能容得下你?!”


    “你的哥哥姐姐们,能不讨厌你,能不恨你?!”


    “就包括所有的旁支们,能不恨你!比起你这个姓季的,他们才是姓林的!!”


    “但他们哪一个,又不是因为你这个姓季的,而从小到大备受林缪文的打骂?!!”


    孤立排挤季砚辞的同时,季绍凛也时刻不忘,替自己真心恨着的林缪文吸引仇恨。


    “我告诉你,季砚辞,所有人都讨厌你!不会有人喜欢你!!”


    “你在这个世上,永远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所有人都会远离你,背叛你!”


    季绍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朝着季砚辞的背影,发出泣血般的诅咒:


    “所以你看清楚了吗,季砚辞?!”


    “所有的祸根都是你!是你这个不该出生的诅咒!!”


    “你克父克母!克尽亲朋!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


    “季绍琛是你克死的!林晚意也是因为你才疯的!!”


    “你现在回来,还想克死我们所有人吗?!!”


    “你这个灾星——!!!”


    最后一声咆哮,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剩下嘶哑的余音在夜风中飘荡。


    花厅内,死寂如坟墓。


    所有人都被这疯狂而恶毒的指控惊呆了,连林缪文都僵在原地,手中空无一物,佛珠散落一地,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过了良久。


    季砚辞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没有预料中的崩溃、暴怒、或是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


    但若有人能近看。


    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就仿佛在强行锁住,某种即将崩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荡。


    “这顿家宴,”他轻声说,“我季砚辞,受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母亲所有欢笑与泪水、也埋葬了父亲性命的老宅花厅。


    眼神深得,就像一口吸尽所有光线的古井。


    然后,他决然转身,靛青的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无声地融入门外无边的夜色。


    太湖石旁,水声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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