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辞侧过脸。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姥爷,”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今天是您邀请我来参加家宴,所以我就来了。”
“多年未见,阿辞也想给您请个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这死寂的厅堂里,如同宣告:
“顺便,也正式告知您一声。”
“砚珩对观淮的收购,从今天起,进入第二阶段。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全面要约,公开竞价。”
“市场规则之下,价高者得,或持股者胜。您,还有沈董事长,可以早做准备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林竟扬猛地又要站起,被林竟轩死死按住,脸色憋得发紫。
“季砚辞!!”林疏影忿声。然后被她的丈夫周泽给死死拉住。
所有人眼中都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
季砚辞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与主位上林缪文枯竭执拗的眼神对上。
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
季砚辞看着那眼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缓缓补上了最后几句:
“姥爷。”
“一直以来,都没有对您说声谢谢。”
“阿辞,谢谢您。”
谢谢?
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地出现,荒诞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谢谢您当年,”季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怅惘,“和我那位好爷爷一道。”
“在我被意外车祸、意外溺水、意外抢劫、意外坠马,等各种接二连三的“意外”追杀,逃得如同丧家之犬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回忆的冻土。
“谢谢您没有对我痛下死手,而是和我的爷爷一道……撤回了对我的追杀令,把我从东南亚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边境小镇捞出来,送去了瑞士。”
“给了我一条生路,也给了观淮,今日仅存的,可以被收购、而不是被碾碎的机会。”
他微微扯动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残忍嘲意的弧度。
“否则,姥爷。”
“今日您面对的,就不会是砚珩的收购团队和法律文书。”
季砚辞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雕梁画栋、却已腐朽入髓的老宅,扫过每一张惊惧交加的脸。
“而是我季砚辞,亲手点燃的、焚尽这玉兰老树的……”
“滔天业火。”
话音落尽。
他再不停留,转身,颀长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厅死寂,以及那番比刀剑更利、比寒冰更冷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头反复冲撞、冻结。
林缪文手中的紫檀佛珠,终于自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珠子四散滚落,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哈哈哈哈!!”
下一秒。
季绍凛癫狂般的大笑声骤然炸响,像厉鬼的嘶嚎,硬生生撕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谢?”
“你他妈的谢谢他?”
“谢谢林缪文那个老匹夫?!!”
季绍凛猛地起身,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桌案!
黄花梨木撞在地上,杯盘碗盏“哗啦”一声尽数碎裂,残羹冷炙与瓷器碎片溅了一地,吓得女眷们失声惊叫,孩子们哇哇大哭。
季绍凛却浑然不觉,只冲着那片吞没了季砚辞的夜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季砚辞!!你知道你的父母,我的大哥大嫂,为什么落到那般境地吗?!”
吼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季砚辞停住脚步。他没有转身,但他的脊背,在月光下绷紧了一线。
这细微的反应被季绍凛捕捉到,他立刻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快意。
“因为你啊,季砚辞!”
“你这个孽种!灾星!!”
季绍凛张开双臂,手指恶狠狠地在半空比了个圈。
“我们季家,百年基业,商号砚珩!图的就是一个恒久稳固,如砚如珩!”
季绍凛姿态癫狂,逻辑却狠辣清晰,一步一步往季砚辞最痛的地方扎。
“可你呢?!季砚辞,你他妈的叫什么?!砚辞!砚——辞——!!”
季绍凛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嘶吼出来,唾沫横飞。
“多不吉利的名字!多恶毒的诅咒!这名字就是你那好母亲林晚意,亲手给你戴上的枷锁!她就是要辞别季家!要我们百年季家,与世长辞!”
“你说,你叫这个名字,我们季家上下,谁还会服你?谁还会服她林晚意?”
“她当年为什么会输?!”
“因为你!!!”
月光下,那道靛青长衫的颀长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季绍凛抓住了这一点。
他猛地逼近几步,几乎要冲出院落,声音压得嘶哑,却字字锥心:
“你是不是还以为,你妈给你取名砚辞,是寄托什么狗屁希望?!我告诉你!那是恨!是怨!是诅咒!”
“你知道为什么吗?啊?!”
季绍凛脸上涌现出一种扭曲的、仿佛沉溺于痛苦回忆,却又带着炫耀般的疯狂神色。
“因为!她本来是要嫁给我的!”
“我才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们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
“季家从小就告诉我,我是要入赘到观淮林家的,所以大哥按照继承人培养,把我按照纨绔废物养!”
“没关系!纨绔就纨绔,我认了!观淮林家的家业,不比咱们季家的砚珩差!”
“大哥留在砚珩当董事长,我去观淮当董事长,挺好的,我认,我高兴!”
季绍凛眼眶通红,不知是真是假的泪水混着疯狂闪烁。
“谁知道,林缪文那个老不死的!!出尔反尔!!临门一脚变了卦!!”
“他改成大女儿招赘,小女儿联姻了!!”
“联姻只能嫁给家主!只能嫁给大哥!那我算什么?晚意算什么?我们从小就认定了彼此,从小就根深蒂固觉得,长大后要和对方结婚的!!”
“晚意她恨!!她恨她爹出尔反尔,恨命运弄人!可她更恨——”他目光如毒箭,射向季砚辞,“恨她怀上了我大哥的孩子!怀上了你!!”
季绍凛看似疯狂发泄的话里,每一句都是精心编排的挑拨。
“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商量好私奔了!结果她就怀孕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
“所以晚意才给你取名为辞!辞别的辞!与世长辞的辞!!”
“她恨不得从未有过你!恨不得用你的名字,时刻诅咒这场强加给她的婚姻,诅咒我们季家断子绝孙!!”
季绍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摧毁一切般的快意,狠狠砸向季砚辞:
“所以季砚辞,你明白了吗?”
“你母亲,我大嫂,她心心念念爱得人,是我!!是我季绍凛!!”
“否则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取得她的股权?!”
“她都有你这个儿子了,你又很快就要成年了,她为什么还指定我当意定监护人?”
“因为她爱我!!林晚意爱我!!”
季绍凛极尽癫狂。
“而你,季砚辞,你这个被她取名为辞,生来就背负诅咒的孽种!才是你母亲最讨厌的存在!!”
“你季砚辞的存在,就是你母亲一生悲剧的活证!是她爱情破灭、身不由己的耻辱柱!她看你一眼,都嫌脏!!”
“明白吗?季砚辞,你妈妈,她希望你,与世长辞、尽快去死!!”
季绍凛看似癫狂地发泄着,看似只是在摧毁季砚辞最后一点对母亲的念想。
实则却是步步紧逼,只为逼得季砚辞彻底崩溃。
沈宗儒早已放弃试探。
可季绍凛,却从季砚辞的一句“谢谢”中,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侄儿仍有软肋。
有软肋,就会有破绽。
季绍凛立刻揪住这唯一的破绽,用最癫狂的举动,最狠的话,也要把那处软肋给生生剜开。
身为季氏家主,他已经被季砚辞利用外来资本,霸道地夺走了砚珩控制权,他身后退无可退。
但那砚珩新任董事长高秉然,根基尚浅,砚珩一系老股东老董事,也都还心念旧主。
他季绍凛,也依然还是砚珩的股东。
所以只要季砚辞露出破绽,只要季砚辞乱了阵脚,只要季砚辞破了心智,他季绍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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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事情,他自认手尾扫得干净。但做人做事,百密也难免一疏。
季砚辞这兔崽子胆敢回国叫嚣,手中保不准,就捏着当年的些许证据!
他季绍凛哪怕夺不回砚珩,再不济,他也要逼得这兔崽子,乱了阵脚,露出筹码!
“季砚辞!!”
季绍凛高喊,精准地开始挑拨所有人,彻底把季砚辞孤立。
“不止你妈!你看看这满屋子的人!谁不讨厌你?!”
“谁不恨你入骨?!”
他猛地指向,脸色惨白的沈宗儒和林晚风:
“你大姨妈和大姨父,林晚风和沈宗儒,当年各自有心上人,爱得死去活来!”
“就因为你姥爷一句话,硬生生被拆散,绑在一起做了几十年怨偶!”
“沈宗儒忍辱负重,在观淮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把林家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熬走、踢开!”
“可你呢?!你一个姓季的!从小就显露出学医的天分,过目不忘,汤头歌诀背得比林家那些嫡孙还溜!高考志愿竟然还填了医学院!!”
季绍凛的表情变得极其险恶,仿佛在揭露一个惊天的阴谋,充满讥讽与挑拨:
“你想干什么?!你一个外姓,难道还想染指观淮的传承?!”
“你是生怕你大姨父夜里睡得安稳啊!!”
“你看看你大姨父自己的孩子,有哪个是学得会医的?他们哪个背得下来汤头歌诀?”
“哪个不是因为你,被欺压出一个悲惨童年?!”
“林缪文那个老东西,当初喜欢你还喜欢的紧,还动不动开玩笑说,要让你当观淮草堂的第十八代传人!”
“哈哈!那你让沈宗儒情何以堪?”
“让沈宗儒的孩子们情何以堪?!让嫡支旁□□么多的真正林家血脉,情何以堪?!”
“让小女儿的孩子继承观淮,亏他林缪文说得出来!既然这样,他当初又何必送小女儿外嫁联姻?!”
“所以沈宗儒能不恨你?林晚风能容得下你?!”
“你的哥哥姐姐们,能不讨厌你,能不恨你?!”
“就包括所有的旁支们,能不恨你!比起你这个姓季的,他们才是姓林的!!”
“但他们哪一个,又不是因为你这个姓季的,而从小到大备受林缪文的打骂?!!”
孤立排挤季砚辞的同时,季绍凛也时刻不忘,替自己真心恨着的林缪文吸引仇恨。
“我告诉你,季砚辞,所有人都讨厌你!不会有人喜欢你!!”
“你在这个世上,永远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所有人都会远离你,背叛你!”
季绍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朝着季砚辞的背影,发出泣血般的诅咒:
“所以你看清楚了吗,季砚辞?!”
“所有的祸根都是你!是你这个不该出生的诅咒!!”
“你克父克母!克尽亲朋!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
“季绍琛是你克死的!林晚意也是因为你才疯的!!”
“你现在回来,还想克死我们所有人吗?!!”
“你这个灾星——!!!”
最后一声咆哮,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剩下嘶哑的余音在夜风中飘荡。
花厅内,死寂如坟墓。
所有人都被这疯狂而恶毒的指控惊呆了,连林缪文都僵在原地,手中空无一物,佛珠散落一地,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过了良久。
季砚辞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没有预料中的崩溃、暴怒、或是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
但若有人能近看。
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就仿佛在强行锁住,某种即将崩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荡。
“这顿家宴,”他轻声说,“我季砚辞,受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母亲所有欢笑与泪水、也埋葬了父亲性命的老宅花厅。
眼神深得,就像一口吸尽所有光线的古井。
然后,他决然转身,靛青的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无声地融入门外无边的夜色。
太湖石旁,水声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