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主位上,一直沉默如石的林缪文,终于开口。
老人手中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沉闷的声响让整个花厅悚然一震。他睁开眼,那双眸子苍老却依旧锐利,目光直刺季砚辞而来。
“阿辞,凡事要讲究证据,不能血口喷人。这里也不是让你翻旧账和撒野的地方!”
“证据?”
季砚辞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嘲弄。
他微微向后靠去,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只是闲谈。
可他的目光,却像浸了寒潭的水,缓缓扫过花厅里每一张或惊惶、或愤怒、或躲闪的脸。
“姥爷,您要的证据,七年前就该问您的好女婿沈宗儒,和我的这位亲二叔季绍凛要。”
“而不是等今天,砚珩的持股报告都送到您案头了,才终于想起来问我!”
林晚风脸色铁青:“阿辞,过去的事有误会。二妹的病情是……”
“是医疗诊断。”季砚辞截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一份由观淮医疗旗下精神病院出具,三位德高望重的专家联合签名,具有法律效力的诊断书。大姨妈,你想说,大姨父做事,向来在流程上无懈可击,对吗?”
季砚辞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阴沉的季绍凛。
“至于我父亲的死。车祸,意外。交警报告,保险公司理赔,一切都合法合规。二叔,您当时帮忙处理后续,辛苦了。”
季绍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自顾自地伸筷,夹起一箸清润的龙井虾仁,嚼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我亲大哥,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脸皮要比林家人厚多了。
林府家宴,满屋子的林家人都脸色阴沉,就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季姓外人,还在优哉游哉地捡着筷子吃菜。
那份旁若无人的松弛与跋扈,仿佛这不是杭城,而是宁城。这也不是林家老宅,而是季氏府邸。
林缪文握着佛珠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季绍凛却像是浑然不觉,甚至端起那盅温得正好的绍兴女儿红,朝季砚辞的方向虚虚一举:
“阿辞,不是二叔说你,你大姨父今儿这酒备得是真地道,陈年佳酿,有价无市。你也别光杵着,过来陪二叔喝两盅?”
季砚辞没动。
他没看那杯酒,目光沉沉,落在季绍凛指间那枚翡翠扳指上。
极品冰阳绿的料子,水头极足,在花厅通明的灯火下,流转着一泓沉静而霸道的帝王绿光。
正是季家家主的信物。
在季砚辞的记忆里,这抹浓翠,曾无数次映在父亲季绍琛的指间。
在文件末尾落下签名时,在揉他发顶时,在母亲林晚意嗔怪父亲总爱偷懒、把砚珩的工作都甩给她时……
那时,父亲总会笑着摘下扳指,拉过母亲的手,作势要给她套上,眉眼间满是戏谑与纵容:
“夫人息怒,家产在此。名义董事长是我,实际董事长自然是你,我努力做好贤内助,相妻教子!”
母亲便会笑着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却是掩不住的默契与情意:
“谁稀罕你这破石头?季绍琛,你好歹也是季家家主,能不能有点出息?”
父亲便振振有词,一把将幼小的他搂到身边:“我怎么没出息了?我给阿辞挣了个圆满童年!”
“要是咱俩都成了工作狂,谁陪这小子踢球、谁给他开家长会、谁带他去游乐园?阿辞,你说对不对?”
很多时候,父亲还会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扳指,晃晃悠悠套上他尚且稚嫩的手指,沉甸甸的。
“阿辞,你可得快点长大!早点把这担子接过去,我和你妈就能早点退休,周游世界,潇洒养老去咯!”
母亲这时总会揪住父亲的耳朵,大声笑骂:“刚还说给阿辞圆满童年,转头就给孩子加担子?”
“我不要养老,我年轻着呢!”
“我要工作一辈子,给阿辞和他将来的媳妇儿,挣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产!”
“我要当全世界最漂亮、最有钱的妈妈和婆婆!”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笑闹,那些被翡翠冷光映照着的、鲜活温暖的容颜,此刻都成了记忆深处泛黄的碎片。
如今,石头还在。
依旧流光溢彩,仿佛象征着无上权柄。
只是戴着它的人,换成了眼前这个笑容不吝、眼神精明的二叔,季绍凛。
季绍凛,到底是爷爷的亲儿子。
即便手段不那么光彩,却也在他的父亲、爷爷的长子季绍琛车祸后,立刻就坐稳了季家家主之位。
中间不带丝毫的过渡,他母亲林晚意的那点挣扎,就仿佛是一个笑话。
外姓,始终难以服众。
就好比林家。
明明观淮董事长的权柄,已经移交给了女婿沈宗儒,可象征着宗族核心的家主之位,依旧由姥爷林缪文坐着。
只是,季砚辞轻嗤一声,现代社会,一个家主位子。
如果没有实股在手,只空有辈分,那么除了在族谱上占个名头,在清明祭祖时站在前排,又能有什么实际的份量?
它约束不了资本,更抵挡不了子弹。
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在家族这艘大船即将撞上冰山时,让所有人习惯性地看向掌舵的那位家主,然后,嘣得一声,一起撞着沉没。
季砚辞嘲讽地想。
他忍不住看向林缪文:“姥爷,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牺牲一个小女儿后,守着这偌大的宅子,看着满堂儿孙,您,得偿所愿了吗?
林缪文握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决绝覆盖。
他没有回答季砚辞的问题。
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手中的紫檀佛珠,一圈,一圈,重新拨动起来。
笃、笃、笃。
规律的轻响,在死寂的花厅里回荡。
始终沉默的观淮医疗董事长,沈宗儒,终于出声。
“阿辞。”
沈宗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将手中那盏已凉的茶,不疾不徐地放回桌面。
青瓷杯底与紫檀木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脆响。
他深深地看了季砚辞一眼。
那眼神里,含着长辈对晚辈的痛心。
“真要这么绝吗?”
沈宗儒顿了顿,仿佛在字斟句酌,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沉重: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这个家,也不给你自己留了?”
“这里,”沈宗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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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缓缓画了个弧,仿佛将整座老宅、连同厅外的园林月色都囊括在内,“也是你妈妈长大的地方啊。”
“你妈妈,晚意。”他的语调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怅惘,“在这里,有过最开心的日子。”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面挂着林家几代人合影的墙边。
指尖以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轻轻拂过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
照片里,年轻的林晚意被姐姐和姐夫簇拥着,笑容烂漫如盛夏的栀子花。
“你妈妈,是我见过最纯粹、最恋家的人。她眼睛里,从来装不下那些龌龊算计。”
“那张照片,是二妹十八岁生日时拍的,她最爱院子里的那株老玉兰。”
林晚风适时地接话,声音哽咽地补充:“每年春天,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总缠着父亲,让父亲替她折下树上最高最白的那一枝。”
“是啊。那时候,多好。”
沈宗儒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痛惜。
“晚意,她是最恋家的。”
沈宗儒转过身,面对季砚辞,目光恳切而痛苦:“阿辞,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非黑即白。”
“七年前,观淮正值上市后最关键的转型期,内忧外患。”
“你父亲突然车祸,昏迷不醒,几个月后不治身亡,你母亲受不了刺激,精神状态急转直下。这是医学的明确诊断,并且情况危急,有自毁倾向。”
“那时,砚珩群龙无首,你二叔季绍凛,他是季家嫡子,接手顺理成章。而观淮这边,无数的眼睛盯着,股价动荡,合作方疑虑重重。”
“我和你大姨妈,还有你姥爷,我们难道不痛心吗?晚意是我们的至亲!”
沈宗儒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仿佛在平复巨大的情绪。
“可是阿辞,一个庞大的企业,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是上下游产业链的生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资格只凭感情用事。”
“我们让专业医疗机构接管晚意,由合法监护人代管资产。也是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权衡,才做出的决定。”
“我们暂时地对不起一个已疯的亲人,但我们挽救了无数个可能被毁的家庭。”
“阿辞,我们也是被迫做出,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啊。”
“晚意她若清醒,她也会理解的,她最善良,也最见不得家庭不睦了。”
“你不该怀疑我和你二叔的。”
“我们不止是晚意的亲人,更是她的朋友。我是晚意的学长,经她介绍,才加入了观淮,认识了晚风。”
“你二叔更是和你父亲一样,与晚意青梅竹马地长大。”
“晚意,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我们都是,牺牲小家,成全了大家。”
沈宗儒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悲鸣。
他不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董事长,而像一个被晚辈误解、痛心疾首的长辈。
花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许多旁支子弟脸上露出动容之色,甚至有人偷偷抹泪。
季砚辞静静听完了。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沈宗儒苦心营造的悲情帷幕。
“精彩。”季砚辞开口,“大姨父,您不去做编剧,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