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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 66 章

作者:出西边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够了!”


    主位上,一直沉默如石的林缪文,终于开口。


    老人手中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沉闷的声响让整个花厅悚然一震。他睁开眼,那双眸子苍老却依旧锐利,目光直刺季砚辞而来。


    “阿辞,凡事要讲究证据,不能血口喷人。这里也不是让你翻旧账和撒野的地方!”


    “证据?”


    季砚辞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嘲弄。


    他微微向后靠去,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只是闲谈。


    可他的目光,却像浸了寒潭的水,缓缓扫过花厅里每一张或惊惶、或愤怒、或躲闪的脸。


    “姥爷,您要的证据,七年前就该问您的好女婿沈宗儒,和我的这位亲二叔季绍凛要。”


    “而不是等今天,砚珩的持股报告都送到您案头了,才终于想起来问我!”


    林晚风脸色铁青:“阿辞,过去的事有误会。二妹的病情是……”


    “是医疗诊断。”季砚辞截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一份由观淮医疗旗下精神病院出具,三位德高望重的专家联合签名,具有法律效力的诊断书。大姨妈,你想说,大姨父做事,向来在流程上无懈可击,对吗?”


    季砚辞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阴沉的季绍凛。


    “至于我父亲的死。车祸,意外。交警报告,保险公司理赔,一切都合法合规。二叔,您当时帮忙处理后续,辛苦了。”


    季绍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自顾自地伸筷,夹起一箸清润的龙井虾仁,嚼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我亲大哥,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脸皮要比林家人厚多了。


    林府家宴,满屋子的林家人都脸色阴沉,就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季姓外人,还在优哉游哉地捡着筷子吃菜。


    那份旁若无人的松弛与跋扈,仿佛这不是杭城,而是宁城。这也不是林家老宅,而是季氏府邸。


    林缪文握着佛珠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季绍凛却像是浑然不觉,甚至端起那盅温得正好的绍兴女儿红,朝季砚辞的方向虚虚一举:


    “阿辞,不是二叔说你,你大姨父今儿这酒备得是真地道,陈年佳酿,有价无市。你也别光杵着,过来陪二叔喝两盅?”


    季砚辞没动。


    他没看那杯酒,目光沉沉,落在季绍凛指间那枚翡翠扳指上。


    极品冰阳绿的料子,水头极足,在花厅通明的灯火下,流转着一泓沉静而霸道的帝王绿光。


    正是季家家主的信物。


    在季砚辞的记忆里,这抹浓翠,曾无数次映在父亲季绍琛的指间。


    在文件末尾落下签名时,在揉他发顶时,在母亲林晚意嗔怪父亲总爱偷懒、把砚珩的工作都甩给她时……


    那时,父亲总会笑着摘下扳指,拉过母亲的手,作势要给她套上,眉眼间满是戏谑与纵容:


    “夫人息怒,家产在此。名义董事长是我,实际董事长自然是你,我努力做好贤内助,相妻教子!”


    母亲便会笑着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却是掩不住的默契与情意:


    “谁稀罕你这破石头?季绍琛,你好歹也是季家家主,能不能有点出息?”


    父亲便振振有词,一把将幼小的他搂到身边:“我怎么没出息了?我给阿辞挣了个圆满童年!”


    “要是咱俩都成了工作狂,谁陪这小子踢球、谁给他开家长会、谁带他去游乐园?阿辞,你说对不对?”


    很多时候,父亲还会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扳指,晃晃悠悠套上他尚且稚嫩的手指,沉甸甸的。


    “阿辞,你可得快点长大!早点把这担子接过去,我和你妈就能早点退休,周游世界,潇洒养老去咯!”


    母亲这时总会揪住父亲的耳朵,大声笑骂:“刚还说给阿辞圆满童年,转头就给孩子加担子?”


    “我不要养老,我年轻着呢!”


    “我要工作一辈子,给阿辞和他将来的媳妇儿,挣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产!”


    “我要当全世界最漂亮、最有钱的妈妈和婆婆!”


    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笑闹,那些被翡翠冷光映照着的、鲜活温暖的容颜,此刻都成了记忆深处泛黄的碎片。


    如今,石头还在。


    依旧流光溢彩,仿佛象征着无上权柄。


    只是戴着它的人,换成了眼前这个笑容不吝、眼神精明的二叔,季绍凛。


    季绍凛,到底是爷爷的亲儿子。


    即便手段不那么光彩,却也在他的父亲、爷爷的长子季绍琛车祸后,立刻就坐稳了季家家主之位。


    中间不带丝毫的过渡,他母亲林晚意的那点挣扎,就仿佛是一个笑话。


    外姓,始终难以服众。


    就好比林家。


    明明观淮董事长的权柄,已经移交给了女婿沈宗儒,可象征着宗族核心的家主之位,依旧由姥爷林缪文坐着。


    只是,季砚辞轻嗤一声,现代社会,一个家主位子。


    如果没有实股在手,只空有辈分,那么除了在族谱上占个名头,在清明祭祖时站在前排,又能有什么实际的份量?


    它约束不了资本,更抵挡不了子弹。


    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在家族这艘大船即将撞上冰山时,让所有人习惯性地看向掌舵的那位家主,然后,嘣得一声,一起撞着沉没。


    季砚辞嘲讽地想。


    他忍不住看向林缪文:“姥爷,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牺牲一个小女儿后,守着这偌大的宅子,看着满堂儿孙,您,得偿所愿了吗?


    林缪文握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决绝覆盖。


    他没有回答季砚辞的问题。


    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手中的紫檀佛珠,一圈,一圈,重新拨动起来。


    笃、笃、笃。


    规律的轻响,在死寂的花厅里回荡。


    始终沉默的观淮医疗董事长,沈宗儒,终于出声。


    “阿辞。”


    沈宗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将手中那盏已凉的茶,不疾不徐地放回桌面。


    青瓷杯底与紫檀木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脆响。


    他深深地看了季砚辞一眼。


    那眼神里,含着长辈对晚辈的痛心。


    “真要这么绝吗?”


    沈宗儒顿了顿,仿佛在字斟句酌,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沉重: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这个家,也不给你自己留了?”


    “这里,”沈宗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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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手,缓缓画了个弧,仿佛将整座老宅、连同厅外的园林月色都囊括在内,“也是你妈妈长大的地方啊。”


    “你妈妈,晚意。”他的语调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怅惘,“在这里,有过最开心的日子。”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面挂着林家几代人合影的墙边。


    指尖以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轻轻拂过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


    照片里,年轻的林晚意被姐姐和姐夫簇拥着,笑容烂漫如盛夏的栀子花。


    “你妈妈,是我见过最纯粹、最恋家的人。她眼睛里,从来装不下那些龌龊算计。”


    “那张照片,是二妹十八岁生日时拍的,她最爱院子里的那株老玉兰。”


    林晚风适时地接话,声音哽咽地补充:“每年春天,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总缠着父亲,让父亲替她折下树上最高最白的那一枝。”


    “是啊。那时候,多好。”


    沈宗儒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痛惜。


    “晚意,她是最恋家的。”


    沈宗儒转过身,面对季砚辞,目光恳切而痛苦:“阿辞,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非黑即白。”


    “七年前,观淮正值上市后最关键的转型期,内忧外患。”


    “你父亲突然车祸,昏迷不醒,几个月后不治身亡,你母亲受不了刺激,精神状态急转直下。这是医学的明确诊断,并且情况危急,有自毁倾向。”


    “那时,砚珩群龙无首,你二叔季绍凛,他是季家嫡子,接手顺理成章。而观淮这边,无数的眼睛盯着,股价动荡,合作方疑虑重重。”


    “我和你大姨妈,还有你姥爷,我们难道不痛心吗?晚意是我们的至亲!”


    沈宗儒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仿佛在平复巨大的情绪。


    “可是阿辞,一个庞大的企业,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是上下游产业链的生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资格只凭感情用事。”


    “我们让专业医疗机构接管晚意,由合法监护人代管资产。也是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权衡,才做出的决定。”


    “我们暂时地对不起一个已疯的亲人,但我们挽救了无数个可能被毁的家庭。”


    “阿辞,我们也是被迫做出,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啊。”


    “晚意她若清醒,她也会理解的,她最善良,也最见不得家庭不睦了。”


    “你不该怀疑我和你二叔的。”


    “我们不止是晚意的亲人,更是她的朋友。我是晚意的学长,经她介绍,才加入了观淮,认识了晚风。”


    “你二叔更是和你父亲一样,与晚意青梅竹马地长大。”


    “晚意,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我们都是,牺牲小家,成全了大家。”


    沈宗儒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悲鸣。


    他不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董事长,而像一个被晚辈误解、痛心疾首的长辈。


    花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许多旁支子弟脸上露出动容之色,甚至有人偷偷抹泪。


    季砚辞静静听完了。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沈宗儒苦心营造的悲情帷幕。


    “精彩。”季砚辞开口,“大姨父,您不去做编剧,真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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