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窈出声打断了钱显孝的醉话,她抬起手示意朱妙仪坐到自己左手边来,接着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坐下开席吧。”
朱妙仪一愣,开口询问道:“姑母,怎么不见表弟?”
朱云窈这次并没有再说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她轻轻摆了摆手。“你表弟从小身子不好,饮食也要格外讲究些,吃不得生冷刺激之物,我便让他在我屋中用晚食了。”
朱妙仪这才发觉自他们一行人到达钱家开始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个表弟,毕竟按照朱云窈嫁到钱家的时间来说,这位表弟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早已经该开悟上学堂了。
众人坐定,婢女端着一道道菜肴依次而入,在凝露的指引下将菜品摆放整齐。与钱家的宅院风格相似,钱家的宴席也是别具匠心。那道鱼脍朱妙仪在浔阳楼也曾经品尝过,但钱府的膳夫竟然选择将每一片鱼脍皆切成近乎透明,再用四到五片鱼脍包裹成玫瑰花状摆在盘中。
若不仔细观察,真会以为这盘中并非鱼脍,而是一朵朵以琉璃精雕细琢而成的玫瑰花。
菜过五味,朱云窈便放下了筷子。
“刘公子可是许久不到家中来了,是不是近来生意很是忙碌啊?”
从刚才开始朱妙仪便注意到朱云窈与刘绍似乎很是熟悉,朱云窈与刘绍之间说话的状态甚至比起她与钱显孝说话要更加自然。
刘绍笑着对朱云窈说道:“夫人折煞刘某了,刘某现在不过也跟着钱公子打打下手罢了,这还要多亏了钱家愿意赏给我一口饭吃。”
“刘公子哪里话?生意场上盈亏皆是常事,刘公子头脑聪敏,不日定能够东山再起的。”说着话,朱云窈笑着向刘绍举起酒盅,而刘绍也回敬了朱云窈。
这刘绍瞧着比钱显孝大不了多少,因此朱妙仪原先只当对方是钱显孝生意场的伙伴,是通过钱大公子结识的钱员外。但现在听他们这样一讲,又觉得好像是钱员外与刘绍认识得更久一些。
“刘公子原先也是自己做生意的吗?”
刘绍笑着看向朱妙仪,“早些年我曾做过瓷器生意。”
“刘公子从前可是余姚郡最厉害的瓷器商人,他家铺子中的瓷器比起皇家所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听了朱云窈的话,刘绍连忙摆手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还提它做什么?”
“对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总还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说得好像现在刘家的铺子还在一样。”
此话一出,即便是从刚才开始一直笑眯眯的刘绍都没忍住变了脸色。
钱显孝好像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癖好,每次发言都必须要得罪到谁才能舒服。
“钱公子说得对,刘家铺子已经不在了,是我亲手将那铺子抵出去了。”刘绍端起酒盅掩饰住自己面上的落寞。
朱云窈见刘绍面上难看,连忙出言安慰道:“绍哥儿快别这样讲了,刘家铺子是抵给钱家又不是旁人。你与我家员外是多年的生意伙伴,我家员外在世时总念叨着要将铺子还给你。现在他人虽然没了,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把铺子还了?我看你怕不是喝醉酒说胡话了吧?”钱显孝忽然将酒盅十分用力地砸在了桌子上。
“大郎,我并非是空口无凭,你父亲曾写过一张字据,证明他早已有将刘家铺子归还给绍哥儿的想法。”
“什么字据?我没听说过!”钱显孝蓦的站起身来,“钱朱氏,你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这是在钱家,这宅院之中里里外外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家产!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说话?”
“你!”朱云窈似乎没想到钱显孝会忽然发难,脸色一时竟有些苍白。
刘绍已经站起身扶住钱显孝,主动说道:“显孝你放心吧,那铺子是我抵账抵给你家的,绝没有平白无故要回去的道理。”
“你滚开!”钱显孝忽然一把挥开刘绍的手,这时即便坐在钱显孝对面的朱妙仪都已经闻到了钱显孝身上浓浓的酒气。
“钱朱氏我警告你,若你识相的话就赶紧把你生下来的那个蠢货过继给族中其他人,否则我定会将你同你的儿子一同赶出钱家去!”
即便是与朱云窈如此不对付的朱妙仪听到这都有些恼怒了,即便朱云窈是钱员外的继室,可钱小公子可是名副其实的钱家嫡子。钱显孝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嫡亲弟弟,实在是
蛮横无理。
“钱大公子,你这话便有些没有道理了。钱小公子再怎么说也是钱家的儿子,若非是他年纪小些,这钱家要留给谁还说不准呢?再说现在钱员外离世,你不善待幼弟便罢了,居然敢公开扬言要将自己的嫡母赶出府去,你就不怕官府派人来抓你吗?”
“你……”钱显孝大量咒骂的话在看到颜琅凶神恶煞的神情后瞬间憋了回去,只是忿忿不平地看了朱妙仪一眼。
“大郎,妙仪说得对。即便你不尊重我,可义哥儿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怎么能让我将义哥儿送去别家做儿子呢?”
“我刚才便说了,我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没有弟弟,更没有什么嫡母!”说完,钱显孝端起桌上的酒壶,扫视过桌上众人后,径直走下了山。
钱显孝走后,朱云窈抚着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簌簌落泪。刘绍站在朱云窈身边静默着,面容像深寒的水潭般毫无波澜。
朱妙仪也没想到这顿晚宴竟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与唐亦景、晴朝分别对视一眼后,几人一同起身告辞了。
回到玉笛轩,晴朝翘着脚躺在贵妃榻上说话。
“要我说,这钱家还真是来对了,我可许久都没见过这样一出大戏了。”
朱妙仪坐在一旁圆凳上喝茶,听到晴朝这样讲,忍不住笑了。
“不过你发现没有,你姑母每次提起你姑父之死时都并无伤心之色,仿佛是在说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
朱妙仪点了点头,“我也发觉了。只是据赵都头所说,我姑母夫妻之间的感情并不好。再加上那钱显孝竟敢对我姑母如此无力,想来平日里钱员外也并未给过我姑母倚仗,所以他们感情淡薄也许也是正常的。”
晴朝觉得朱妙仪这话有理,跟着点了点头。
“妙仪,你还记得今天咱们一同说起过的钱员外尸体一事吗?”
提起这事来朱妙仪便有些生气,“我本想着今晚用晚食的时候对我姑母旁敲侧击一番,没想到那个钱显孝是一点机会都没给我留,还没等我开口就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晴朝想起钱显孝对待颜琅时趋炎附势的作风,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罢了,左右你姑母必定是有嫌疑的了,不问她也好,至少能避免打草惊蛇。”
忽然,晴朝仿佛想起来什么般一骨碌坐起身,转头看向朱妙仪。
“妙仪,你说钱员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他不会根本就没有死吧?”
朱妙仪缓缓吐了一口气,“其实我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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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晚食时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我觉得如果这桩案子真的是我姑母设下的一个局,那钱员外被杀的这个结果根本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晴朝点了点头,“没错,只要钱员外还活着,她就永远都是钱家的女主人,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处境尴尬。”
毕竟就如同朱妙仪刚才在宴席上曾经说过的,若是钱员外能够等到小儿子长大,这钱家的继承者还不知会是谁呢。
“既然如此,那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伪造一具尸体?或者说,钱员外为什么要伪造自己的死亡呢?”
朱妙仪也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许,这一切都要等到咱们找到钱员外才能得知答案了,”
听了这话,晴朝也跟着叹了口气,顺便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到人界好长时间了,竟然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出原形舒展舒展筋骨,真是感觉翅膀都发硬了。”说着话,晴朝还不忘长长的叹了口气。
朱妙仪脑中立刻浮现出在员峤山第一次见到晴朝时看到的华丽尾羽,但她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晴朝显露原形的样子。
“雀儿姐姐,待你哪日找到机会现出原形,一定要记得提前知会我。”朱妙仪一脸期待不已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朱雀长什么样子呢。”
“你放心吧,到时候我还可以带着你在天上兜一圈。”晴朝拍拍胸脯做出了保证。
约莫到了二更天初,晴朝忽然来到了朱妙仪的屋内。
朱妙仪从屋内书架上随便找了本小说,看着看着才发现这本书是一本志怪小说,其中掺杂了不少与妖怪有关的离奇故事。朱妙仪觉得有些意思,因此从回屋之后便一直趴在床榻上看书。
晴朝走进来的时候朱妙仪正看到那妖从外头寻了张美人皮披在身上,因此在听到晴朝说话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
“雀儿姐姐,你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差点吓得我魂都要掉了。”
“你在这看什么呢?”晴朝顺手拿过那本书翻了两页,但很快就还给了朱妙仪。
她认字不多,实在看不了这种满篇都是字的东西。
“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即便真的掉了魂也不会怎样的。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朱妙仪坐起身来,“好姐姐,你以后可别说这种话了,我怕我忍不住笑了之后会遭天打雷劈。”
“哎!你别说,”晴朝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到朱妙仪跟前,“我还真是被雷把魂儿劈掉的。”
朱妙仪立刻决定赶紧起身把书收到桌子上,并且往后再也不跟晴朝讨论天气问题。
晴朝却并不在意自己刚才提到过的悲惨遭遇,再一次挤到朱妙仪身边。
“妙仪,你想不想现在跟我一同出去找一找钱员外?”
“咱们两个?”朱妙仪的面上并未露出吃惊和害怕的神情,“可以是可以,只是你真的觉得咱们两个能够找到他吗?”
“出去走走不就熟悉了?”晴朝一把拉住朱妙仪的胳膊,“走吧走吧,咱们就当是出去散散步了。”
朱妙仪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扭过头狐疑地看向晴朝。
“雀儿姐姐,你说实话是不是又吃多了,这才专门找了个借口好让我陪你出去遛弯消食啊?”
晴朝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了,赶紧拉起朱妙仪向外走去。
“快别想这么多了,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