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妖县距离余姚郡郡衙所处的余姚县有些距离,纵使颜琅纵马疾驰,也耗费了半日有余,直到当日傍晚才赶回来。颜琅从余姚郡郡守手中得到了许可文书,他们决定明日一早便赶去无妖县县衙查看尸体。
入夜,朱妙仪从晴朝房间中走出。晴朝几乎是昏睡了一日,现在瞧上去终于算是恢复了些元气。朱妙仪不敢让晴朝再吃东西,只是又在晴朝房内燃了些安神香,嘱咐晴朝早些休息。
刚走出房间,朱妙仪便看见颜琅在院中回廊下站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表哥在看什么?”朱妙仪主动走到颜琅身边,与颜琅并肩而立。顺着颜琅的视线看过去,朱妙仪看见了满天星斗和一轮弯弯的明月。
“哦——我知道了。”朱妙仪想逗一逗颜琅,因此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开口询问道:“表哥是不是想家了?”
颜琅知道朱妙仪是故意这样说,便用肩膀撞了一下朱妙仪,嘴上辩解着:“我哪有这么脆弱?”
朱妙仪抿嘴一笑。
颜琅转过身,朱妙仪也转身与颜琅面对面站着。月光皎洁,洒在两张还稍显稚嫩的脸庞上。二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即便没有光源照亮,也能够倒影出彼此的样子。
半晌,朱妙仪先伸出手,握住了颜琅的手掌。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到无妖县来,”朱妙仪笑着低下头,接着又抬眸看向颜琅,“表哥,谢谢你。”
颜琅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就像此时天上的明月一般。他还有些不习惯朱妙仪突如其来的郑重,扭捏着答道:“谢我做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当然要谢你,因为你来了,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前些天朱妙仪一个人居住在此的时候,白日里还好,但每到夜晚便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从前这个院落热闹的样子。
朱妙仪小时候曾因为着急跑着去见祖父而在这院中跌过跤,从那之后祖父便要求下人们在梧桐馆点起最多的灯笼,俨然一副要将梧桐馆黑夜照亮如白昼的架势。
原先每到了傍晚,朱妙仪便会坐在回廊下看着下人们将院中一个个灯笼点燃,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如同天上的星星般,逐渐照亮了梧桐馆,也让朱妙仪的心变得慢慢明亮起来。
这次回来后朱妙仪便发现,其实这院中只需要两盏灯笼她便不会摔倒。只是蓦然回首,却发觉再也没有人站在院门口等着她奔跑过去了。
听了朱妙仪的话,颜琅心疼不已。他知道朱妙仪总是会在外面表现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仿佛这些事情都不会真正伤害到她。但实则她只是喜欢将所有痛苦默默藏在心里,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独自一人疗伤。
看着朱妙仪因为消瘦而变得尖尖的下颌,颜琅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从未有如此感谢自己能够出现在无妖县的时刻。
“你放心吧妙仪,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颜琅用力捏了捏朱妙仪的手,“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朱妙仪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郎,只觉得胸膛中又充满了勇气。
二人牵着手在院子中走了走。
“妙仪,我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表哥,你说。”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明天你就让我代你去县衙吧。”
朱妙仪停下脚步,“代我去?为什么呢?”
颜琅似乎在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我们明天要看的是你家人的……遗体。”
朱妙仪明白过来颜琅的担忧,却只是摇了摇头。
“表哥,前些日子你们都不在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去县衙里认的尸首。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其实我早已经见过了。”
“但是这段时间无妖县暑气未消,纵然县衙内有冰块降温,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用处。”颜琅皱着眉头看向朱妙仪,“妙仪,你的家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再是你曾认识的样子了。”
朱妙仪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的衣服。
颜琅一惊,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手上赶紧扶住朱妙仪,让朱妙仪到回廊下坐着休息。
缓了几个呼吸,朱妙仪才重新能够说出话来。
“我没事,我能行。”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在一遍遍重复中让颜琅听清了所说的内容。
颜琅看着朱妙仪脸色惨白却还是不肯松口的样子,不敢再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只是在原地陪朱妙仪缓和过来后,站在院内目送朱妙仪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日,一行四人来到了无妖县县衙。
无妖县县令是一个姓高的中年男子,原先曾做过无妖县县县尉,也算是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伴随着年纪渐长,眼镜忽然变得昏花,虽说戴了副眼镜,却还是有些看不清楚。
晴朝看着高县令几乎要趴在那张文书上才能够辨认字迹的样子,悄悄对唐亦景说道:“就凭他,真的能够找到杀害朱家满门的凶手吗?”
唐亦景瞥了晴朝一眼,制止住了晴朝的话。
确认文书无误,高县令颇为痛快地吩咐幕宾带他们四人去了停尸房。只是这位幕宾本就不负责断案,一听到他们要看朱家人的尸体,更是不愿意靠近停尸房半步,因此将他们带到停尸房门口后便立刻离开了。
走进停尸房前,颜琅再次看了朱妙仪一眼,但对方的表情很是坚定,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停尸房面积不大,朱家此案涉及十三具尸体,因此摆放得稍显拥挤。唐亦景没办法,只能一个个掀开白布看过去,终于寻找到了朱妙仪祖父、父亲、兄长的尸首。
在发现朱妙仪祖父的尸首时,朱妙仪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但只是一眼,泪水便夺眶而出。
颜琅刚准备冲上去,却见站在朱妙仪身旁的晴朝已经先一步将朱妙仪搂在了怀里。
“不要难过,他们现在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永远也不会有痛苦了。”
朱妙仪轻轻点头,可泪珠却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她用手捂住嘴巴,身体不住地发出一阵阵战栗。
过了一会,朱妙仪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晴朝拍了拍朱妙仪的后背,看着她站直身子。
“我就在门口站着,有什么事你们都可以问我。”朱妙仪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但语气已经很是冷静,“我曾经来认过尸,还记得他们说过一些伤痕的特征。”
颜琅伸出手扶住了朱妙仪,“来,我陪着你。”
晴朝对着颜琅点了点头,将朱妙仪交给了对方。
“有什么发现吗?”
“那几具尸体我都检查过了,确实如同高县令所说都是一击毙命。”唐亦景让开一点空间,好让晴朝站到自己身边来。“但妙仪祖父、父亲和她兄长的尸体确实有些古怪。”
晴朝走上前,怪不得朱妙仪会在见到尸体第一眼后便泣不成声。由于无妖县气候温暖,尸体存放时间较长,即便有冰块也已经开始腐坏,散发出一阵阵恶臭。朱妙仪乍一看到自己的亲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能不伤心难过呢?
“好在尚能够辨认出伤痕。”晴朝仔细看了看朱妙仪祖父身上的伤口,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致命伤应当在喉咙,这一处伤口很深,几乎将脖子斩断。但他身上还有多处伤痕,因此不排除生前与凶手有过搏斗。”
唐亦景点点头,“他父亲的尸首也有同样的特点。”
“可问题是……”晴朝看向唐亦景,“是我看错了吗?我怎么瞧着他身上的伤痕不是同一种凶器所伤呢?”
唐亦景走过来,“我也发现了这件事。”
他指了指朱妙仪祖父尸首的脖颈处,又指了指胳膊。
“脖颈处的伤痕是划伤,若是妖族所为,大概率是利爪所伤。”
晴朝接着说道:“但胳膊那一处怎么看都像是獠牙咬伤,再不济也得是尖角刺伤的痕迹,绝不可能是抓痕。”
唐亦景又带着晴朝看了朱妙仪父亲的尸体,在他的小腿处赫然有一个完整的齿痕。
“既有尖角,又有獠牙,还有利爪?”晴朝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天,“我怎么不记得妖界有长成这样的妖怪啊?”
唐亦景没说话,只是掀开了朱妙仪兄长尸体上的白布。
“她兄长头上有两处伤痕,额头那处看起来是致命伤。”
晴朝点头,“这一下伤得很重,头骨都破裂了。而后脑那一处并不严重,只是外伤。”
再确认过尸体情况后,二人重新为尸体盖上白布,走到了朱妙仪与颜琅身边。
“咱们走吧。”
朱妙仪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仍然坚持说道:“你们检查好了吗?如果没有的话不必在意我,我没事的。”
晴朝伸手拍了一下朱妙仪的脑门,“傻孩子,当然是真的检查好了。这里摆放的冰块太多了,我好冷,咱们快走吧。”
朱妙仪这才放心的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停尸房。
告别高县令后,他们四人又回到了朱府。
朱妙仪的脸色仍然很难看,但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急忙询问道:“亦景哥哥、雀儿姐姐,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晴朝不愿意向朱妙仪隐瞒,将她与唐亦景的验尸结果和盘托出,同时也说出了他们两人同时认定的疑点。
唐亦景接着说道:“长成这样的妖兽着实罕见,妙仪,你容我和晴朝再好好想一想。”
“同时生有尖角獠牙利爪……”朱妙仪沉吟道,“怪不得这妖兽能够轻而易举取走我全家人的性命。”
晴朝看着朱妙仪勉强支撑才能坐住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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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然我扶你回房间休息一会吧?”
朱妙仪见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太阳穴处又确实涨得厉害,只得点了点头。
晴朝刚准备搀扶着朱妙仪起身,去见对方忽然睁大眼睛看向自己,俨然一副激动的模样。
“雀儿姐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曾在古书中看到过一种同时生有尖角獠牙利爪的妖兽。”
晴朝一愣。
朱妙仪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对唐亦景说道:“亦景哥哥,龙不就是同时生有尖角獠牙和利爪的妖兽吗?”
此言一出,屋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唐亦景与晴朝对视良久,却谁都没有说话。
颜琅也发觉了气氛的变化,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了朱妙仪的身旁。
“妙仪。”
最终还是晴朝开了口。
“现在不论是人界还是妖界,都已经没有龙了。”
朱妙仪诧异地看着晴朝,“怎么会?可我明明还在古书上看到……”
“龙族天生亲近人族、不喜妖族,因此几千年前几乎所有龙族都生活在人界。由于龙族现世的时候往往伴随倾盆大雨,所以人族便将龙族供奉为了司雨的神。”
唐亦景的眸子暗了暗。
“但后来人族逐渐发现龙族与大雨的同时出现只是出于巧合,龙本身是没有司雨的能力的。因此人族便恼羞成怒,对当时居住在人界的龙族展开了一场屠杀。”
朱妙仪的手默默攥紧了衣袖,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晴朝轻轻叹了口气,“那场屠杀过后,侥幸存活下来的龙族都选择了销声匿迹。他们再也未在人界出现过,却也没有返回妖界。”
“因此也有人猜测,龙族实则已经灭绝了。”
朱妙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桌子,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晴朝没有迟疑,迅速顺着朱妙仪的脉络输入了部分真气。朱妙仪不再咳嗽,但却是双膝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颜琅一把抱起了朱妙仪。
“妙仪恐怕是悲伤过度,我这就送她回房间休息。”
说罢,抱着朱妙仪走出了堂屋。
晴朝看着颜琅和朱妙仪离开的背影,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
“可怜的孩子,老天怎么能对她这么无情,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丝线索竟也断了。”
唐亦景走到晴朝身边。
“纵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妖兽究竟是什么,但至少知道了它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大妖问世,人妖两界必然是会有所异动的。”
晴朝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等待了。”
“等妙仪的身体好些能够将玉衡阁的藏书整理好,也许我们还能得到新的线索。”
一想到朱妙仪那稚嫩的肩膀上承担着怎样沉重的责任,晴朝便觉得心疼不已。
“这孩子天天如此操劳,若是晚上再睡不好觉,只怕身体会每况愈下啊。”
唐亦景看了晴朝一眼,“你也别说旁人了,我昨日刚嘱咐过你要顾惜自己的身体,今天你又用了自己的真气。”
晴朝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也是动手太快了,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什么真气就已经输完了。”说着话,晴朝一只手拉住唐亦景的衣袖,“反正那真气归根到底也是你的,你再给我一点不就完了。”
“你!”唐亦景瞪了晴朝一眼,最终却还是伸出手捏住晴朝的胳膊,给晴朝传输了一些真气。
“记好了,千万不能再莽撞行事了。”
晴朝连忙乖巧地点点头。
朱妙仪在房间中昏睡到了下午,唐亦景为睡梦中的朱妙仪把过脉,对站在一旁的晴朝和颜琅说道:“你们放心吧,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颜琅终于将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只是不知是不是这颗心落回原位的缘故,他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晴朝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你们还是要吃饭的。”
颜琅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发,“没关系,你们不必管我,我去街上随便买两个包子填填肚子便是了。”
唐亦景摇摇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天天这样将就必然对身体不好。更何况等一会妙仪醒过来,最好也是要喝一些米粥的。”
颜琅的神情立刻郑重起来,“那我这就出去买。”
“等等!”晴朝唤住了颜琅。“颜公子,还是你在此处照顾妙仪吧,买饭的时候交给我和唐亦景就好了。”
唐亦景只需要看一眼晴朝,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你想去浔阳楼?”
晴朝眨了一下眼睛,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你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