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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闽商会

作者:烛影斧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被人抬着,穿过雨幕。


    圭海堂的檐下雨气茫茫,担架一落地,地上就溅起细密的水雾,湿透了她一身。


    她躺在担架上,侧头,就看见地上另一副担架,上面覆着白单,单子洇湿,贴出人形的轮廓。


    堂上有人说话:


    “老五,你派去安平港的人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许师孝死死盯着那副担架,两日未进水,嘴唇干涩。


    “把衣衫掀开。”她开口,嗓子像钝刀刮过,“脸烧毁了,可身上的疤不会骗人。”


    许家的部曲闻声上前,“哗”的一声掀开白单。


    那“死人”猛地坐起,朝她扑来——


    许师孝霍然睁眼。


    竹椅还在摇,一下又一下。


    廊外日光明亮,把眼皮刺得发胀。


    心跳擂在耳畔,咚、咚、咚。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掌柜的,陈老来了。”


    ·


    午后,东南风紧,云气尚晻霭。


    许师孝小憩醒来,撑起身靠上竹椅,将左腿屈起搭上杌子。


    这条腿阴雨天便疼,今日终于好些。


    她深吸一口气,忽记起,昨儿才送了个潮剧班子给陈老,今日他踱来,难不成是专程来道谢?


    坐到万安栈二楼廊下,老人家呷了口凉茶,果又念叨起来:“六堂,虽说是整寿,你这礼也送得忒重了。”


    许师孝勉强平复了情绪,语气随性:“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您那边场面大,养得起,他们也有口饱饭吃。”


    陈老目光微怔,这话也不错,锦春班虽是数一数二的潮剧牌子,但这些年听戏的人越来越少,许六堂又少了堂口一笔收入,还要养这么一大群人,纵有老本,也折腾不起。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她:“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从走上来,置了茶点。


    廊外日头还旺着,晒得木板地泛白光。


    许师孝舒了一口气,心下莫名惴惴。


    陈老则歪在竹椅上吃茶。


    他遥望山色空濛,云气蓬蓬然,很是熨帖。


    惠安这个地方选得好啊。


    地处泉州以东,有山有水,还全然避开了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这些大港口,不至于太荒僻,也不至于太嘈杂。


    他时有感叹,许六堂在“颐养天年”这件事上,做得比他这个正经的老人还好。


    可陈老也有时恍惚,她真就甘心瘸着腿,守着这间茶栈,过完后半生?


    许师孝不知他所想,还忆着方才那个梦境。


    茶吃了一半,雨就下来了。


    她听到声响,抬眼看去,疏疏几滴,转眼就连成了片,天地都织在了白蒙蒙里。


    雨来得急,街上人影已乱,都朝万安栈这边涌来。


    喊声由远及近。


    “快,快收伞,水!伙计,搭把手!”


    “掌柜的,有烧茶无?今仔日真是衰咯!”


    生意有了起色,许师孝却没心思招呼客人,还和陈老坐在廊下。


    本想着难得叙旧,也难得有个人能和她说说过去的事,怎奈楼板隔音不好,楼下的对话分毫不差地传了上来。


    客人道:“伙计,恁家瘸子掌柜,敢是这个时辰未起啊?”


    “我们头家啊……”


    伙计叹了口气,“心气不行,盘落这间老栈,一日过一日,混混咧。”


    许师孝:“……”


    陈老侧脸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一丝微澜——六堂如今的性子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看来遭逢大难,总能修养身心。


    “混日子也是有福气的咯,”楼下人揶揄道,“哪像我们跑船,风里浪里,赚的都是辛苦钱。”


    伙计笑了:“陈老板今仔日无出港?”


    “出港……汝还唔知?港封啦!从后渚到蚶江,几个海口尽给官兵拦了,我那船货,还在驳岸上淋雨咧!”


    许师孝静静听着,与陈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诧。


    封港?!


    就在此时,栈外风雨声骤然一沉。


    马蹄声鞺鞺鞳鞳,沉响可辨。


    街上行人本都缩着脖子疾走,这时却都放慢了脚步,侧身,目光投向长街那头。


    两人也不约而同地转眼,目光越过雨雾。


    雾水,被两盏明角风灯的光晕荡开。


    一辆乌篷马车,由两匹高大的马拉着,转过长街那头,从漫天风雨中疾驰而来。


    车前插一杆旗。


    湿重的旗面偶被风展开,露出一个浓黑的“李”字。


    “李”?


    泉州地界上,有几个“李”?


    路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退到远处屋檐下,生怕挡了道。


    有人嗫嚅道:“李家人怎么到惠安这儿来了?”


    无人应他。


    雨声浩大,马蹄嘚嘚,不轻不重,敲在每个人的耳鼓上。


    陈宗朴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侧目,看了许师孝一眼。


    许师孝却只望着那两盏渐行渐近的风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家。


    泉州李氏,累世海商,富甲闽南。


    本代家主李自用,建起了规模空前的海上船队,与琉球往来密切,不仅掌控着数条黄金水道,还与福建的海防、市舶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嘈杂的议论声中,马车缓缓在万安栈门前停下。


    底楼正喝茶的众人都怔住了。


    李家的人,怎会来万安栈这种鱼龙混杂的脚店?


    许师孝抿了一口茶,垂眸。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取下垫脚的木凳,放在积水中。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颧骨微高,一袭深青色直裰,花白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


    此人出来,也能感觉到底楼的闹声随之一静。


    似是有人认出来了,嘀咕一声:“这像是李二老爷身边的人,常在港口茶寮现身,每回露面,就有老船头、‘揽头’过来敬茶。”


    老者一跨过门槛,许师孝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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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只凝神,听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底下响起:


    “许掌柜在否?”


    声音落下,堂间似乎更静了。


    伙计诧异的声音随后响起:“许掌柜?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许掌柜……”


    李家老者那头便没了声音。


    许师孝缓缓坐起身。这么问,自然问不出来——她在万安栈留的不是真名。


    与陈宗朴对视一眼,她撑着竹拐起身,朝里间走去。


    楼下,李家老者正犯难,角落里忽站起一人。


    “谁说没有?”


    接话是个躲雨的商号掌柜,抹了把脸,自信地看向那老者,拱手一礼,“鄙人许锡南,‘永利号’的二柜。”


    李家老者默然看他一眼,目光深下去。


    是啊,泉州生意人何其之多。


    身形、年龄,这些问法都太过模糊,即便是相貌,这六年下来,也足以大变!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静了一息。


    “你们这里……”沉吟片刻,终是换了问法,“有没有一个瘸子?”


    瘸、瘸子……


    众人一惊。


    伙计也骤然一怔,目光下意识转向周围的熟客,心里却已隐隐有了答案。


    “是……是有一个。”


    他语气怔怔的,无数念头如疾风暴雨般,掠过心头。


    正待转身上梯,却听得楼梯口传来一声响动。


    自家掌柜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拐角处,换了一身苍青衣袍,右腋下架着竹拐,整个人像是刚从幽深的大海里浮出来。


    她眉目疏朗,抬眼望向老者。


    短暂的对视过后,未有寒暄。


    “淙老,出去说吧。”


    ·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师孝虽不是玉帝,但也是个闲神。


    自打一条腿瘸了之后,早推了各方应酬。


    她被几个人搀上了竹木轮椅,缓缓推出门去,“淙老这次来,是为的什么事?”


    淙老道:“是我家三爷要见您。”


    三爷……


    李家三子,李廷勘。


    许师孝蹙眉。


    淙老是李二叔身边的人,来找她,她自然以为是李二叔的意思。


    许师孝早年在海外做生意的时候,李二叔对她多有照拂,如果是他的忙,许师孝无论如何也会帮。


    但没料到,今天要碰面的是那个人。


    “我跟李三爷,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淙老笑了笑,“您说笑了,‘八闽商会、三柱六堂’,大家同在一片海里,本该互相照应。”


    许师孝沉默听着,转头看向雨幕。


    罢了,来都来了,去就去吧。


    外间的雨更急,更冷。


    上了马车,许师孝便觉从膝盖旧伤处传来的疼痛感,骤然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铁钉,要将她牢牢钉在这张竹椅上。


    她脸色微白,转头看向外间烟雨,行人已纷纷退到两边,声音伴着气喘,“这是要去哪儿?”


    “港口。”淙老关切地看过来,为她倒了一盏茶,“三爷在港口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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