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早春未尽,崇山险峻之间的旧尘山谷还算不得暖。
宫尚角入门时携着一身料峭,令宫门的执刃莫名打了个寒颤。
“宫子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笺划了个弧线,擦着鼻尖坠入襟怀,恰恰露出按着执刃印信的那一面。
宫子羽缩着脖子赔了个笑:“尚角哥哥……知道了?”
宫尚角冷眼觑他:“我还在这宫门呢!金陵钱庄的案子,本就是角宫分内事。怎么,你当我死了?”
“不不不,没这意思!”宫子羽慌慌张张拉了宫尚角坐下,又忙不迭地起身去烹茶,“只是远徵弟弟也不小了,让他去江湖上历练历练,总归不是件坏事。”
“角宫的线报你可看过?”
“……看过。都看过。”
“知道那边是什么局面?”
“……知道。都知道。”
“若是让你去,你有几成把握?”
“……这个,三四成,总是有的……?”
“那你还让远徵去!”
苍白的指节“咚”得敲在案上,宫子羽心里“咯噔”一下。
“——金陵的事远徵解决不了。我亲自去,这事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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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早春未尽,崇山险峻之间的旧尘山谷还算不得暖。
宫远徵入门时携着一身料峭,令宫门的执刃莫名打了个寒颤。
“宫子羽,我要去金陵!”
宫子羽愣怔着压低手中毫素,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怎么?你年岁大了,耳朵也聋了?”宫远徵叉腰站在他面前,凝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同少年时一般神气,“我说,我,要,去,金,陵!”
金复这时方追进门来,赶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宫子羽匆忙行了个礼,正欲解释,却被主家飞快地扬手一拦。
“远徵弟弟,一定要去?”宫子羽耐心压着声线。
“哥去得,我便去得——”徵公子挺直脊背,坚定得如同徵宫外宁折不弯的箭竹,“这一趟我非去不可,谁也别拦我!”
宫子羽仍悬着腕,白毫上的墨汁跌落在素笺上,层层洇润成朽木上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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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沸煮的小炉爆发出尖锐嘶鸣,宫子羽回了神,舀出七分满的茶汤来,端给那就着暖炉仍未脱去一身厚氅的人:“早间刚采的露水,多添了些橘皮和茱萸,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宫尚角叹了口气,接过那只天青色的茶瓯。琥珀色的茶汤在他手中荡起涟漪,随即被另一只手托稳。
宫子羽把忧色写在脸上:“冬日里病成那样,这才刚刚好些……”
宫尚角就着茶瓯浅啜一口,皱了皱眉,似是不喜那味道:“知道你担心。好歹入了春,金陵比蜀中天暖,我还撑得住。”
“尚角哥哥,一定要去?”宫子羽耐心压着声线。
“往日去得,今日便去得——”角公子挺直脊背,坚定得如同角宫院中傲雪长青的月桂,“走完这一趟,我就回来安心养病,再不出宫门了。”
宫子羽仍悬着腕,手心里掂着七分满的茶瓯,仿佛饮下的只是一捧空落落的浮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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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惊蛰刚过,送走一阵春雷,金陵城外的紫金山忽得热闹起来。
赏梅的游人语笑喧阗,宫远徵被那洋溢恣睢的冷香勾了魂去,情不自禁地徜徉梅海,宫尚角便含笑立在枝前。
“冬天时总说,要同哥哥一道去赏扬州的琼花、洛阳的牡丹。如今才刚仲春,琼花、牡丹都还没影,侥幸赶上这波晚开的梅。”
宫尚角不说话,仍是瞬也不瞬地瞧他,唇角弯得轻浅,却融着春风里的酥暖。
这一路他们停停走走,将脚步放得很缓。宫远徵极少出宫门,自然看什么都新奇,见什么都喜欢。花火鱼龙,金灯银盏,每每忘情,哥哥便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地看着,脉脉垂怜地笑着。
“哥,你到底笑什么呢?”宫远徵歪过头,自梅枝后探出半颗脑袋。
宫尚角便笑着后退一步,一对漆染的墨瞳诉着千言万语,但双唇却似落了枷锁,顾盼而无言。
“公子,金陵钱庄的人到了。”
金复在身后提醒一句,自去与来人交涉。宫远徵这才正了衣冠神色,举步绕出梅林。
中年人看过宫门执刃手书,朝他们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礼貌中略带诧异:“原来是为此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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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青年向宫尚角叙说内情,言罢,又深施一礼:“无论如何,还请宫二先生务必帮忙。在下代金陵钱庄几百余口,谢过先生大恩!”
宫尚角摇摇头,没有答话。
青年见宫尚角面色不豫,以为他不应,便端起酒盏来,半是恳请半是威胁:“我知宫门刚刚歼灭无锋,为造火器定然消耗甚巨,今岁若有金陵钱庄为盟,生意自然无忧。否则……想要截断宫门在江南、荆楚商路,对我金陵钱庄而言,也算不得难!”
宫尚角目中精光一轮,接过酒盏,痛快饮下:“我只希望,金陵钱庄说到做到。”
而后他起身离席,未出得门去便呕出一大口血来。胃中是空的,只有那盏酒还新,席间珍馐百味,他却是连动箸的气力也匀不出半分。
宫尚角倒下去时金复在哭,他哭着说:“公子,你死了我们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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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我们当时并不知晓宫二先生的身体已然不好,但宫二先生仍做了答应之事,为金陵钱庄破了此案,除去大患。此后,宫二先生便是我金陵钱庄上上下下的大恩人!”这故事并不长,中年人简略道完,便又奇怪地问,“说来都是故事了,怎么隔了这许久又来问?”
“故事?”
宫远徵被他说得一愣,骤然记起他们此来金陵,不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怎么到了这人口中,倒像是成了某桩陈年旧案?还有,哥哥吐血这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情?哥哥硬撑着也就罢了,金复这素来口无遮拦的竟提也不与他提!
徵公子胸中搅着怒火,转过头去,正欲翻这笔“旧账”,却发现他身后除了灰溜溜的金复,全无哥哥半点踪影。
“金复,我哥呢?”宫远徵左顾右盼,但四处哪里也寻不见人。
“先生这是……找谁呢?”中年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远徵忽得便急红了眼睛,就连一向清越动人的嗓音也跟着发颤:“我哥呀!他明明刚刚还在这里……怎么,怎么一晃眼就没了呢?……”
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开始来来回回地打转,喃喃地念同一句话:“……他明明刚刚还在这里,刚刚还在这里……他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一晃眼就没了呢……”
方才还是封胡遏末、昆山片玉一般的人物,眨眼之间却像是被硬生生折断脊梁的竹节。春风不恤,竹箫声断,飞舞的梅瓣漫天袭来,他像是被陷在雪中、生生白头的失路者,是被困入梦魇、不得解脱的迷途人,瞧着让人生怜生悲。
眼见金复递来求助的眼神,中年人叹息一声,轻轻地和了一句:“是啊,怎么一晃眼,人便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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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自那日始,宫远徵发了疯似地寻宫尚角。
紫金山上没有,便去凤凰台,乌衣巷口没有,便去孙楚楼。他撑着蒿游遍秦淮万瓦,擎着伞踏遍鸡笼楼台,直至杨花落尽,江草如茵,台城柳下生出一丛牡丹、一株琼花。
他是宫门的毒药天才,一向最熟知草木,琼花之莹泽,有赖娇养,牡丹之冠绝,从不委身。他们偶逢于同一时序,幸沐过十载春风,却终究失之交臂,从此憾不同迹、再难重逢……
护花的老妪见他发怔,絮絮叨叨说起昔时恩人从人牙子手中买下她,赠了她一笔泼天财赀,托她在此照料花树。她问恩人,台城外人丁萧条,种这花树给谁瞧呢?世易时移,她早已记不清恩人相貌,只记得他冷眉幽目,但说到总会有人来时,笑弯了眼角唇梢。
眼前仿佛又浮着那莫须有的背影,脊梁挺拔,如同长青的月桂、傲雪的霜梅。宫远徵发了疯似得追着那道影子,金复便气喘吁吁地追着他。
待到终于赶上,金复喘着粗气,到底吐露出半心怨懑:“徵公子,您也年纪不小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跑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宫远徵呆挣着问他什么意思,金复却摸了一把额上冷汗,硬生生咽下后半截话,只说:“公子交代过,您想去哪,我就陪您去哪——您疯,我陪着您发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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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
宫远徵终于又在那梅林之中寻到哥哥,那道挺拔的脊梁,生得如同一枝傲雪欺霜的梅花。
春风不恤,洞箫悲悯,他宛若大雪中一夜白头的失路者,忐忑地扣响一道寂静无声的柴扉。
宫尚角在梅瓣漫舞中回过头,不说话,仍是瞬也不瞬地瞧他,唇角弯得轻浅,融着心火酥暖,令人心痒难耐。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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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旅人近乡情怯地喊他,他便张开双臂,清衫如月,被那鹤发苍苍的旅者撞了满怀。
“哥哥……我从没见你穿得这般浅淡。”
“嗯。好看么?”
宫尚角笑着将他推开些,似要炫耀这一身白衫,他却扣紧他的肩胛,抚上他嶙峋的脊骨,只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哥哥何时……这般瘦了?”
宫尚角不答他,只拥着时序,沐着暖风。一池春水,耳鬓厮磨,他听见哥哥在他耳畔轻语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
宫尚角看着他,不说话。他冷眉幽目,弯着眼角唇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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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熏炉中的沉香堪堪烬燃,宫紫商已站在宫门执刃案前,来来回回踱了数圈。
“他身子那么差,近来脑子又愈发糊涂,你怎么还敢让他去金陵?”
宫子羽终于置笔,揉了揉因久悬而僵直的手腕——到底是有了些年岁,筋骨总是不如昔时那便爽利。
“紫商姐姐也知道,他那是忧思成疾,出去换换心情,总归不是件坏事。
“这是最后一次放他出门,也算是,了结他心中夙愿……”
宫子羽端起茶瓯时怔愣了一下,琥珀色的茶汤中荡起涟漪,如角宫院中月桂腐木的年轮。他举起另一只手,将那茶瓯轻轻托稳。
“这茱萸烧心,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别总喝得这么重口。”宫紫商一把夺去他手中茶瓯,动作倒如往昔一般爽利。
那瓯中仍装着七分满的茶汤,空空落落,仿佛只余一捧永不续杯的浮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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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回程那天已过望日,天降霖澍,风烟如绸。
宫远徵路过一间茶摊,除去油衣,入内歇脚,摊边的说话人仍不辞辛劳白描着老话本中的最后一段——
“宫门殊死一战,杀了那无锋首领,便也彻底翦灭了无锋,为整个江湖除去附骨之疽。此后数年来江湖太平,不可不谓是宫门众人的功劳。”
疾雨骤起,霍然汪洋。雨帘如瀑,不胜掌心一捧,便囫囵落入一道闳肆汹涌的渊薮——那是宫远徵在这场大战中的“功劳”,伤了一条手筋,送了两朵重莲,亲手斩了宫门两代切齿雠仇……
痛失自己一生挚爱之人。
“只可怜那宫尚角,在与无锋屡次交战中伤了根本,心力交瘁,攒了一身的病痛。冬天没过几日,又不辞辛劳地外出奔波,破了金陵钱庄奇案,回程路上人便殁了……临了临了,却是连家里人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横亘掌心的长疤传来椎心之痛,如沸汤沃雪,似天火劈雷。宫远徵攥着手心,分不清那如瀑般坠落的泪滴究竟是太烫还是太凉。犹记得消息传来时他掀了羽宫的瓦,在长老院里大闹一场,至于往后浮生,万把时日,他却是连半点印象也不剩。
说话人叹息一声,桌案一抚,语调转悲,和上帘外渐缓的烟雨:
“宫尚角死在三十年前仲春,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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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壹 *
“你来了。”
宫尚角一身月白衣衫,挺着脊背,如同一枝傲雪欺霜的梅。他站在金陵春宵的风里,踏着江南雪夜的梅瓣。
春风不恤,春雪悲悯,幸是要人过留踪、雁过留痕。
“哥……你想我么?”
宫远徵痴痴地向前,他进一步,他便退一步。雪地里霎时生出一串脚印,只是向前、向前,一味的向前,直至鹤发苍苍的旅人再也走不动,脚下一个踉跄,将一铺春雪撞了满怀。
“哥……别离开我!”
宫尚角顿住脚步,若即若离地看着,脉脉垂怜地笑着。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冷眉幽目,弯着眼角唇梢。
春雪栗冽,砭人肌骨,宫远徵挣扎着爬起,伸出一只手去,够那莫须有的浮影。尔后那浮影接住了他,将他拥入一铺料峭春风。
于是他拥着浮影,拥着春风,拥着此世噬脐之憾,拥着一生挚爱之人,不解地问:“谢……什么呢?”
“谢你那年来角宫认我。谢谢你,今夜来金陵寻我。”
疏磬和吟,大音希声,耳鬓厮磨,如沐春风。
“这一次……是真的再会了。”
他转身走向梅林尽头,没入一铺春雪,转瞬消失于料峭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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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宫远徵死在这年仲春,从金陵回程的路上,死的那年,五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