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巫峡口在巫山县城以东,川江与大宁河古盐道交汇之处,旧时盐贩聚集,弥久为镇。而今盐铁官营,唯纤夫、商客在此栖居,常年户不足百。
然这几日来,小小一镇之内莫名多出许多陌生面孔。镇上百姓多半只识得白帝城的旗号,稍有见识者知道身携火器之人出自雷家堡,而只有船帮中见多识广的老艄公才清楚那些玄衣刀客的来历。
“宫门的人已到了四五日,把几条进山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雷家堡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全是高手;就连白帝城的城主也亲自到了。能让这三家齐聚,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您说无锋?可无锋的人早就销声匿迹了,他们即便寻到那处,只怕也要扑空。”
“宫门执刃历来从不外出,单冲这一条,这事就没那么简单。”
“宫尚角么……大舸靠岸之时我瞧见他了,看样子确实病得厉害。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赶着来送命的?”
“送命倒未必,说不定来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
总算有命逃离密室的人心有余悸地吐出口气,又略带诧异地瞥了眼救他性命之人。
方才隔着石门,女子的声线他辨不真切,只知道来的断然不会是宫岚角——入谷之前他们商议过此事,角宫的继承人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涉险。他痛恨自己那一刻的清醒和理智,可有些话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而于情于理,此际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是上官浅,偏偏最有可能来寻他的就是上官浅,他甚至已然做好了被那女人挖苦、事后再被哥哥训斥的准备。
令宫远徵未曾料想的是,出现在石门外的竟是云为衫。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宫子羽让你来的?他告诉我哥了么?我哥他……”他旋即缄口,意识到对方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他好像实在不该三句话不离哥哥地与她说这些。
云为衫干净利落地砍斩断最后一截绳索,将那些异化人彻底阻隔在栈道的另一端,这才好整以暇地回过身:“既知角公子会担心,远徵弟弟孤身犯险之前本该三思而后行。”
“要你来教训我!”宫远徵无甚底气地攥紧了腰间空空如也的暗器囊袋。
云为衫不似上官浅,并不在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而是略带担忧地望向岩壁上方。她来时听到了些动静,想来是守在外面的人看到信号弹后赶来救援。不难盘算来的是谁,但终究只是猜测,云为衫选择暂时按下不谈。
“徵公子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么?”
宫远徵目光游移,迟疑着是否要交底,又该透露多少。云为衫对这反应早有预料,不待答复便又道:“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去找,但也需要徵公子帮我一个忙。”
宫远徵显然并未放下警惕,抹额之下的一对修眸虽充满疲惫,却仍旧锐利:“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来这里有何目的——要不要帮你,我自有判断。”
云为衫一面暗叹这小子好像确实比从前成熟不少,一面避重就轻讲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不出意外地收获了对面劈头盖脸一通质问。她只好补上一句:“角公子有月长老陪着,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宫远徵心急如焚打断她的安抚,“你刚刚是说,那个江辞也进来了,我哥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云为衫点点头:“江城主在高处,角公子他们找到他不难。”
“我们中计了!”宫远徵懊恼不已地吼出了声,“我在密室里发现了他和无锋首领的书信——他想把我们全都留在这里!”
*
阴风刺骨,裹挟着冰冷的潮气,恨不得往人心缝里钻。峡谷深处犹如被刀锋般的寒气劈开一道口子,不见天日,唯有幽暗的光蜿蜿蜒蜒投射进来,伴着崖底异化之人的咆哮,瘆得人透不过气来。
精明强干又心思缜密的宫二先生很少会将自己陷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虽说而今已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江辞还是很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所有英雄终途,最先丧失的都是判断力?我家老爷子这样,你也这样?”白帝城城主的笑容中透出邪气。
宫尚角面色坦然,坦然接受一个并不算过誉的评价,也坦然面对对方自作聪明的嘲讽:“老城主与毒蜂周旋一世,却没想到最危险的毒蛇就在身边。”
“那你呢,明知会有危险,却失了防备之心?”
宫尚角一声冷笑:“我若不顺你心意,你这只毒蛇又怎会掉以轻心?雷大当家那边的人手不多,不诱你将精锐调走,要拿下白帝城谈何容易?”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被寒风撩动的衣摆,以稳操胜券的沉静反衬对面骤然浮现的惊疑:“况且,我若不进来看看,还不知道整个无锋总部都成了你的蛇巢——那些异化之人,应该都是你的手笔吧?”
“难道,难道你们一直都在做局?!”江辞像是被人重击一拳,整个脸都有些扭曲。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远徵确实是被你骗进来的。但你太急于求成,被岚角察觉,早两日便与我报了信。”
眼见阴谋已被拆穿,江辞反而冷静。他看向宫尚角,见他面色惨白,用刀鞘强撑着身体,说话间掩饰不住地喘息,便又安下心:“那又怎样?现下你已经走投无路!——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恐怕用不着我来杀你,这里的毒就能要了你的命……或者,干脆我把你踢下这山崖,想来那群‘无锋’一定会好好地招待你!”
他说着便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面上渐渐现出癫狂的神情。
宫尚角全然不为所动:“是么?可你不想想,我既然敢进来,既然敢让月长老离开,又怎么可能没留后招?”
他口中吐出白烟,将话道得冷若寒冰:“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错就错在,实在不该动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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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凛冬的风沾染着一丝腥咸,划过他皲裂的唇梢——是血吗?
他被一双炽热的手牢牢箍住。那本该是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此刻力道却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他感觉很吵,但那不是人声喧阗的吵闹,也并非风在耳畔呼号,而是他身体里的筋脉百骸在向他叫嚣——是痛吗?
他不知那痛意究竟源自何处,是肩头、脏腑、骨髓?还是阴魂不散的半月之蝇,近来频频发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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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痹心疾,或是而今他再熟悉不过、那代表着生命流逝的败亡之兆?……
月长老总说他能忍,可说句实话,很多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那些痛了。
“——哥!再撑一撑,别睡!再撑一撑!”
原本如醴泉般灵动的嗓音失了清澈的锵鸣,像一把弦轴松动的曲颈琵琶,嘈嘈切切奏得全无章法。他不禁又想起四年前那个冬日,当泣不成声的少年终于拨开他陷入无声的意海迷雾,无比绝望地喊出他的名字。而彼时他不过是昏睡过去,距真正的永寂仍有霄壤之差。
他知道,这一年,他像是踩着少年心尖上的万丈茫崖,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
也难怪少年拼了命地想要留住他。看上去冷心冷情的少年把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都洒给了他,若他真的落向那道无底深渊,少年的心也会跟着坠入冰窟——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好不容易才捂热的一颗心啊!
他珍视这颗心,却又害怕这颗心。少年苦口婆心地劝他走慢些,伤心欲绝地劝他慢些行,可他濒临那道深渊,一路越驰越疾……他其实不是不想慢些行,也并非绝没有办法走慢些,只是他一回过头,就能看到少年那双昭然的、炽热的、闪耀着煊然烈焰的眼睛。
他后来问过少年,那时为何会叫他的名字。少年低头沉吟不语,眼中熙焰却好像要将那妄念一分分刻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是啊,妄念!
少年时人总偏执,总是多情而寡智。否则宫子羽怎会让云为衫手到擒来,否则宫紫商何必对金繁一见倾心,否则这世间不知要添多少离别苦、求不得,少几许流传千古的因缘佳话……
可是对妄念的偏执,终究只能是妄念。墨池的水太苦,开不出一朵不染尘埃的昙花。
他有时在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决然规避呢?如果他没有埋下妄念的种子,是不是就不会生出妄念的芽?可他忘了,那棵种子不在别处,就埋在他心底,从他牵起他娇嫩的小手,轻唤他一声“弟弟”。
——那个十七岁的偏执少年,固执地用一颗本不属于他的种子,添满他家破人亡后千疮百孔的心。此后那念想就像青石板缝隙间的草种,一日不除便肆意播撒,直到有一日野草没过少年的脚踝,陷住少年前进的步伐,勾住少年那双昭然的、热烈的、闪耀着的眼睛。
妄念啊!
后来,他始终留着朗弟弟的东西。
他从不让他碰朗弟弟的东西,甚至在他喜滋滋举起焕然一新的龙灯邀功时大发雷霆。金复那句词不达意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非他本意,可又确然是他授意。他拒绝承认随着少年年龄增长,抓心挠肺的野草他胸中恣睢横行,拒绝让他知道,如果没有那颗种子,他心下该有多么贫瘠……
原来,失智之人本就该是他吗?不是因为他病得理不清头绪、辨不清伦常;不是因为少年的炽热令他神昏谵妄,壅滞窒息。
——十四年前他亲手给那少年掘开的坟墓,而今在墨池干涸的池底冰冷洞开,射出贪婪残忍的凶光。
妄念啊……
“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已经是阴竭阳脱的症状了!……徵公子,别再犹豫了!”少年耳畔传来上官浅冷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