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十一月廿三日,戌初一刻,天入一更。
江风稍平,岸上偶闻哀声,不知是倦鸟归林,还是有人哭得凄厉。
而江心画舸之上此刻也并不平静:
起初那雷重昭自恃武林前辈身份,虽被困于狭小隔舱,言行举止犹然克制。但时间越拖越久,他见宫门丝毫没有放人之意,便彻底失了耐性。
【他在说什么?】宫岸角一脸困惑地盯着雷家大当家的嘴唇翕动,试图理解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口型。
他的姐姐瞥了他一眼,无声回了一句:【你不必懂。】
宫子羽简直无法理解,好歹是堂堂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骂起人来怎会这般粗俗难听。幸好雷重昭不会什么千里传音之术,否则那些雷家人闻声冲上船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云为衫看不懂他们的手语,却能读懂宫子羽的心思:“要我封住他的穴道么?”
当前形势不明,宫子羽仍在犹豫是否应当让云为衫出手,只听身后骤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风驰电掣越过舱门,自他眼前飞了过去。
出手之人必定极善暗器,不仅指力腕力惊人,出手角度也拿捏得刁钻,宫子羽虽在电光石火间看出那是一枚药丸,却完全来不及阻止它直直射入雷重昭的喉管。
下一瞬,雷重昭面色铁青地捂住喉咙,神态间似在吼叫,却丝毫发不出任何声音。
宫子羽顿时大惊:“宫远徵!你喂他吃的什么?”
“毒药!”徵公子这才在舱门处现身,舱内灯影斜拉出去,照见他精致眉眼间的阴沉和怒气。
“我猜是麻药和哑药。”云为衫笑着解围。
宫远徵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却并未否认:“他太吵了,哥哥没法好好调息!”
这逼仄的舱室本不该容纳这么多人,但宫三公子还是硬挤进去,在雷重昭身上一通摸索,惹得雷大当家眼中冒出火星,恨不得要咬人。
“都搜过了,你还能再找出点什么来?”宫子羽有些不耐烦,对宫远徵的行径更是没底。
“如果不在他身上……”宫远徵却在垂目思索,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那个无锋的寒鸦!你们可与他交手?当时是什么情形?仔细说与我听!”
*
夜色已沉,江心降下寒霰。细小的糁粒团团坠落,触物则分崩离析,散作一层似雪非雪、似冰非冰的白晶。
雷重昭已彻底安静下来,宫门的年轻人们正忙着将雷家大当家“请”出隔舱,沿着甲板曳出一道清晰的拖痕。
月长老听到动静,自艏楼宴厅中向外张望,见宫远徵已伸手在扯雷大当家身上的罩衫,不由得轻呼:“——真是乱来!这你不管?”
宫尚角管不了。他此刻连动一动都很困难。金复一遍遍为他拭着咳出的鲜血,急得快要哭出来。
“……手脚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怎么都成了……我的责任……”若非这人仍气若游丝地说着话,行医多年的月长老几乎以为自己转头看到的是个死人。
“你!……罢了,你比他们更乱来!”
月长老急忙走回宫尚角身边,将最后一粒抑制胸痹的药喂给他,又将那咳得已无半分力气的人从金复那里扶过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跗骨之蝇!我现在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输给你,你试着用溯雪绝来运转周身。不过你千万悠着点,我可不会什么风氏心法。倘若再把你的心疾牵出来,神仙都救不了你!”
*
“……那寒鸦武功不算高,但身法实在邪门,当时他就站在后排,雷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若非我们提前得到消息,岚角也曾见过他的画像,雷大当家险些就中了他的飞针!只可惜,我们没抓到人,让他放了把毒烟逃了。”
宫子羽简要叙述完那寒鸦刺杀雷重昭的过程,云为衫几乎立即锁定了目标:“他是寒鸦陆,据说是个苗人,擅用蛛索和吹针。”
“你见过他。”这不是一个问题。
宫岚角投来的目光充满审视,云为衫微微侧头,在宫子羽脸上寻到类似的神情。
至此,云为衫已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请上船来,她知道辩解无益,于是马上承认:“是,我曾与寒鸦陆见过两面,一次是在雷家堡的火器大会,他要我将半张无量流火图纸混入雷家的火器典籍。另一次是在旧尘山谷外的驿站,他让我回到宫门配合雷家堡的行动。”
她低头看了看一直被迫听着他们对话的雷重昭:“现在想来,雷陨的计划至少在中秋时便已谋篇布局。”
这些云为衫此前多多少少都有交代,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宫岚角与宫子羽对视了一眼,继续追问:“云夫人后来没再见过他么?”
云为衫淡淡一笑:“我身边一共八个角宫暗哨,三个侍卫四个侍女一个厨娘,我每日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岚角姑娘不都一清二楚么?”
雪霰仍在悠悠然飘落,宫子羽低下头,仿佛那些枕于袖间的白色晶粒便是他此刻最感兴趣的东西。
云为衫伸出葱白玉手,牵紧身上大氅,以防冰珠滚入她单薄的衣衫。
宫远徵恍然一振,任满头雪丸扑簌簌落下:“你说那个寒鸦是苗人?”
云为衫停下手边动作:“至少在苗寨中呆过很长时间,所以一身招法路数十分奇特,你们一时抓不到他也不足为奇。”
宫远徵又转头与宫岚角确认:“他在逃走之前放了烟弹?”
宫岚角添了些细节:“毒烟被羽公子挡下,等我追出去时,人已经没影了。”
“——我知道了,那不是毒烟,是蛊!”
*
亥时,人定。
寒霰化作水雾,自江心蔓延开来。小舟载着雷重昭向江岸码头逐流而去,迅速淹没在暗夜之中。
江风又起,宫子羽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去笼身上的大氅,忽记起自己此刻与云为衫一样只着单衣——他的大氅已被拿去烧了,宫子羽一想起那赤色蛊虫在宫远徵的指尖扭动身躯、不断挣扎的样子,便觉背上阵阵发冷。
“羽公子,公子请您上来。”艏楼之上,金复隔着菱窗唤他。
宫子羽朝身侧望望,欲言又止。
好在金复很快转述了主人的下一道指令:“云夫人也一同来吧,别在外面冻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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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中,宫远徵仍在解释:“……此蛊名为‘春见’,因蛊虫体内有香腺,人很难察觉,却可以唤醒周遭所有休眠的虫卵。宫子羽与寒鸦陆交手,以为对方撒的是毒,下意识用衣袖遮挡,蛊虫便借机附着在他身上。所以哥哥一与他接触,体内的蚀心之月立即发作。大家都以为是雷重昭下手,一直在他身上打转,却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
宫尚角沉默不语地听着,见宫子羽中途进门时面含愧色,与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状态似是稳定了许多,至少不再咯血,清癯苍白的面颊上也不再浮现灰败之象。但宫子羽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他前襟的污痕,以及被丢在角落中染着大团血迹的帕巾。
角公子是一个极其注重仪表的人。行走江湖时或许难免风尘仆仆,但回到宫门,即便重病缠身,他身上的衣衫也向来一尘不染。宫子羽都不敢想象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些,宫远徵会知道么?昔时宫尚角月蚀,往往是他陪伴在侧,可这一次连他也被推出门外……老实说,他刚才突然出现给雷重昭喂哑药时,宫子羽有一瞬是真的以为宫尚角玉碎致他发狂。
“……这一切根本是无锋算计好的把戏,一方面催动半月之蝇,企图再次拖垮哥哥的身体,一方面嫁祸雷重昭,好让宫门与雷家彻底反目!”宫远徵眼中萦着血丝,说话时仿佛字字要咬碎后槽牙。
他又怎会不知哥哥这大半时辰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宫门的毒药天才能辨天下毒蛊,更何况是这剂他从小看到大的悍药。
“——徵公子刚才说的,可是半月之蝇?”
真正从鬼门关拉人的医者自始至终站在窗边一语未发,以致突然开口惊得宫远徵陡然噤声,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抑的慌张。
月长老转向众人,月白衣衫上零星的血点如同凛冬大雪中孤注一掷的梅花。他看着梅花主人此刻老僧入定般的面庞,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
“宫门的蚀心之月与无锋的半月之蝇其实是有差别的。或者说,半月之蝇只是蚀心之月初级版本。而如今的蚀心之月早已经过月宫改良,加了几味不外传的密药,提升功力的效果倍增,但同时,服药者自身要承受的负担也比普通的半月之蝇大得多。几位公子初过三域试炼时吃的其实都是半月之蝇,是后期月宫评估过你们内功修为、身体情况,才以督促你们更换月蚀之期为由,为你们发放了蚀心之月。”
宫子羽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通过三域试炼大约一年之后,他好像确实经历过几次格外痛苦的月蚀之期。当时他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却发现自己的功力随着毒性消退与日俱增。若如月长老刚才所言,他应该就是在那时改服了蚀心之月。
“以角公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倘若真是蚀心之月那几味药,只怕登时就会暴毙而亡。况且蚀心之月的支取皆有记录,即使是执刃,也不能随意取得。这一次三症并发实属蹊跷,我在心中推测了各种可能性,唯一的解释便是,角公子体内共有三种处于不同阶段的蝇卵,而春见蛊引出的显然只是其中一种——所以,角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另外两种,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