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残阳如血,子规泣涕。十七岁的宫尚角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恐怖场景,已分不清糊住眼帘的是汗,是泪,还是血。
他的叔伯亲长们仍在前仆后继,他只恨自己手里的刀还不够快,不够锋利。
苦苦支撑的身体已然麻木僵硬,他觉得自己谁也护不了,谁都留不住……
前方,满身是血的宫鸿羽反手击退了一名无锋,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宫流商,却发现商宫宫主被砍中的是腰椎,下半身已如同一滩死物。
他有些失措地回首瞻望,正好撞见仍机械挥舞着手中佩刀的宫尚角。
宫鸿羽站起来冲过去,将少年猛地向后一推,大吼道:“你给我退下去!”
接着不等宫尚角出声反对,老执刃当场下了死令:“角宫的人听着,保护好你们的角公子!宫氏一族的血脉不能断,宫门的下一代,一个都不能死!”
角宫负责江湖营生,他们的人大多数都不在宫门内。可就是那寥寥几位父辈族亲,用他们的鲜血践行了老执刃的命令。
宫尚角终于从成堆的尸体中活下来,可当他挣扎着赶回角宫,看到的却是躺在血泊中的母亲和朗弟弟。
——谁都没有料到,宫门唯一一个死在那场战役中的下一代,会是已故角宫宫主的遗腹子,现任角公子的亲弟弟。
那晚宫尚角哪里都没有去。泠夫人和宫朗角的遗体已经入殓,而他却在血泊里跪了整整一夜。平明时,他对着血光中的白日暗暗发誓:自今日始,他将以性命捍卫宫门族人的每一滴血……
凛冬方兴,风雪未艾。七岁的宫远徵坐在角宫庭院里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刀法,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我不是你的亲弟弟,你也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吗?”
他收刀入鞘,将弟弟搂进怀中:“只要是宫氏一族的亲人,我都愿意用性命来守护。”
那些幼失怙恃的孩子也是他的亲人。
宫尚角一一走访过逝去族亲的家,把那些孤儿全部接进了角宫。
他曾听那位帮他打理质库的远房族叔提过他早逝的妻子,和家中一对年幼的儿女。十岁的女孩子那时已开始懂事,看他的眼神充满怨怼,而她那尚在龆龀的小弟弟却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这许多年里,宫尚角忙于外务,几乎很少有整几个月的时间安安稳稳留在宫门。那个小姑娘却在角宫中成长,渐明事理,性格不再似从前那般偏激。成年后,她成为角宫新一代中的翘楚,因而被角公子挑中,随他一同外勤。
她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奔波劳碌,她以为角公子早已忘记了往事,直到,他在她弟弟加入的那日打起熟练的手语。
宫尚角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这十余年里,他几乎每一次外出归家,都会去探望那先天失聪的孩子,问问他近况,亲自指点他刀法。他告诉他:只有练好了功夫才不会被人欺负,只有练好了功夫才能守护宫门,保护他们的亲人。
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这里,真真正正地守护着宫门,也保护着他。
*
宫子羽将他先后从父亲、前月长老和宫岚角口中听到的故事拼凑到一起,才大致了解了这段往事的全貌。
宫尚角不会告诉他这么多,而宫岸角的手语他还并不能理解。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云夫人只是差我来看看角公子是否无恙。”宫岚角已迅速敛去眼中情绪,正色提醒宫子羽她出来太久,可能会引人怀疑。
在喜怒不形于色这点上,她和角公子真的很像。
宫子羽略带思索摸了摸下巴:“我猜,她应该已经知道你不是侍女了。”
他又望向角宫的主人:“要让岚角撤回来么?”
宫尚角摇摇头:“我这里用不到她。岚角留在羽宫可以帮到你,对云为衫也是牵制。”
——他们都没想到云为衫会将离开宫门去见雷家人的事全盘托出。她说她在中秋火器大会时就已被雷家堡找上,当时为了自保假意答应,而今既然下定决心回到宫门,便想着替宫门除掉这个祸患。
单从她说的这番话来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宫尚角选择配合这次行动,一则测试云为衫所言虚实,二则探探雷家堡和无锋究竟有何图谋。
现下铁箫先生已被他们故意放走,按照云为衫的说法,对方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一定会有所行动。
因为,宫尚角身边的人越强就越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是他真的已经无力自保,要么就是无量流火真的在他手里。
“你相信她说的话么?”宫子羽的脸上袒露着些许困惑。
“与她成亲的又不是我。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宫尚角将那困惑反抛回去。
他示意宫岚角和宫岸角先离开,然后顺手取了小瓢,向长时沸煮的茶鍑中添了些水。
他的手仍然很不稳,宫远徵见状立即站起来,将茶瓢和水方从他哥哥手里接下来。
宫子羽便也极顺手地接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手的主人常年握刀,指根和关节处留有明显的刀茧,可这只手此刻却冰凉无力,决计握不起任何刀来。
“这手究竟为何会抖成这样?……”
所幸宫远徵正忙着点茶,没有注意这一幕,宫尚角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月长老说是久病伤阴,筋脉失养所致。”
“我听说雪宫已将内门秘法传授于你。雪长老说,溯雪绝与你自身的心法苦寒三川经最是相称,应是极有利于修复经络的。”
“是。多亏有溯雪绝,否则我只怕现在还躺在榻上。”
“既然身体已经渐渐好转,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呢?”宫子羽突然换上质问口气,将那只带着角宫封蜡的文书掷出来。
小竹筒在案上转了个圈,却仍然滚回宫子羽手边。
宫尚角并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以宫子羽的个性,若知文书内容必定不依不饶。他将东西交到长老院,本意也是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快。可谁知……
角公子无奈地笑了笑:“你将无量流火的密文强塞给我,自己却连份任命书都不敢接么?……”
他继而收笑,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严厉:“人选我已提前交代给你,至于如何考核历练,是你自己的事。这宫门执刃的重担,我不可能替你扛一辈子!”
*
宫子羽总是来得匆匆,撤得也匆匆。
宫远徵将刚刚点好的茶放在案上,叹了口气:“早知道哥又要把他骂走,我就少点这一份了。”
心口传来阵阵绞痛,宫尚角只觉得那痛意正沿着奇经八脉冲向四肢百骸。他轻轻闭了闭眼睛:“我累了,远徵。”
宫远徵明显看出他的不适,用轻声细语掩饰着翻涌的心绪:“既然那么累了,为什么还不肯说实话?哥的手之所以会抖成那样,明明是因为毒入脏腑,筋脉衰竭!……否则哥何必瞒着我们,偷偷地交代什么后事?……”
银铃摇晃,撞出绵延的哑音。
宫远徵背转过身,以为这样哥哥便不会发现他失控落泪,可颤抖的脊背却将他出卖得彻底。
……
那年凛冬,风雪未艾。
七岁的宫远徵被哥哥揽在怀里,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可你也是我们的亲人,你用自己的命来守护我们,谁来守护你呢?”
哥哥怔了怔,守护过他的人已然化作累累白骨,他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没关系!”那小团子却不管不顾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到他对面,郑重其事拍拍自己的胸脯,“等我长大了,学好功夫,就能保护哥哥了!到那时,哥哥就安心地守护亲人,而我,就负责守护好你!”
……
仲冬伊始,午后天际飘起零星的雪。
但宫远徵转回头时目光炙热,如同那茶鍑之下煊赫的烈火:“哥不让我碰那毒,我可以不碰。但我绝不允许哥哥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惊讶于弟弟突然的强硬与决绝,宫尚角忍痛扯出一撇笑意:“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怎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无辜:“可是远徵,我真的不是在交代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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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晨光熹微,敌不过天地肃杀之气。寒意将夜露凝成朝霜,铺了白茫茫一片。
金复踏霜而来,也被这彻骨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角宫主室竟开着半扇窗,不禁大惊失色:“公子,您怎么自己站在窗边!”
他赶紧推门进去,掩了窗,将刚刚好不容易走到窗前的人又扶回榻上:“公子穿的这么少,等下徵公子又该骂我了……”
宫尚角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两层裘袄:这还叫少么?……罢了,念在金复才刚刚返岗,就当是他也畏寒好了。
“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都好了。宫唤羽没下重手,我本来也没什么大碍。”
屋中的火炉烧了一夜,已有些凉了。金复熟练地添了新炭,正打算将烧剩的炭渣清出去扔了,却突然发现茶案上还伏着一个人。
“他……”金复拎着炭夹,站在原地愣了愣。
宫尚角叹了口气:“先让他睡会儿吧。这两日你不在,他都不敢合眼。”
金复便也跟着主人叹息一声:“真不知听不见是好还是不好。不睁大眼睛看着,便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不用担心别人会吵了他休息。”
“他好不好另说,你这张嘴,欠打是真的!”
许久未从宫尚角口中听到这般调侃,金复惊喜地“咦”了一声:“我瞧着公子的身体是比前些时候好多了,都有兴致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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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玩笑?”宫尚角轻轻勾起唇角。
朝阳终于爬上屋脊,日华透过菱窗漫进来,为墨池镀上层层粼光。
可即便暄光再暖,炉火再旺,能做的不过是些表面纹章——池水倒映出来的光芒万丈,也必将随着光源熄灭而彻底消亡。
宫尚角早早便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不争辩,也不回应。
这汪沉寂池水之下还剩些什么,宫尚角比谁都清楚。他自小体质极佳,早早开始习武,一向连伤风感冒都是罕事。后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难免磕碰,可即便伤得再重,也不过是修养十天半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沉疴难愈,病骨难支。
尤其是今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迅速垮下去。宫门里少有人发现他从年初时就从骑马改为乘舆,到了深秋,他在朔风卷地的塞北病得大半个月无法起身,只好事没办完便匆匆返回宫门。
那时他便知道,这具日薄西山的身体或许真的寿数将尽。
然而无锋还没有被铲除,有那么多未竟之事等着他去完成,而亲人们看他的目光,仍然充满希冀——
除月长老外,花长老其实是最早注意到他身体有恙的人。老人家的眼中总是充满怜惜,不止一次偷偷与他说:“小娃娃,你可别死在我前头啊,老朽可真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啦……”
雪长老看着他们这一代人长大,是真正意义上的长辈。虽然这位性格古板的长者确实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因而看上去事事与他作对,但在传授雪宫密术溯雪绝这件事上,却不曾有过丝毫犹豫。
过三域试炼时他便知道,月长老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这位宫门后山的医术天才嘴上不说,实际上为他的病费尽了心思,他猜对方是在为玄丹的事感到自责。可若没有那一次次送药,一次次施救,他只会衰败得更快,决计撑不到今日。
雪公子自废葬雪心经后身心俱损,四年不曾踏足前山,却在闻讯后的第一时间匆匆赶来。寒冰池里的雪莲无比珍贵,但这些时日用在他药中的已然不知几多。
而那位年轻的花公子他见的就更少,直到上次在花宫一叙他才发现,关心他们的人,或许远比他们所知更多。
那些关心着他的人,也远比他想的更关心他。就比如,他那身为商宫宫主的姐姐。
十七岁那年,他一肩挑起角宫重任,此后他是宫门人敬重的角宫宫主,是江湖人畏惧的宫二先生,是朋友或对手,是兄长和榜样,却唯独,不再是需要被任何人关照和爱护的对象。
只有同守商宫十四年的宫紫商会对他说:“我是你的姐姐。”
他知道宫门的大小姐只是看上去没心没肺,她这样说,便是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至于宫子羽……
他承认,他有时待这个弟弟太过严苛。但那是宫门执刃,四年前是,往后依然会是。统领整个宫门的人,又怎么可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软弱之人?
其实他何尝不知那并非意气和懦弱,而是一颗闪闪发亮的赤子之心。老执刃将这小儿子养得极好,如果可以,他也想将这颗赤子之心继续守护下去……如果可以。
所以,他只能装作看不到,看不到那双渴望他认可的眼睛,也看不到那些为盼他良愈而做的努力。因为他不重要,宫门的执刃,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代理。
还有,远徵——他最放心不下的远徵。
这孩子委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虽已成年,却离真正的自立还差得很远。虽然他相信,在如今的宫门,即便没有自己,弟弟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不爱花草,独独亲手培育这一株优昙,而今它枝繁叶茂,他却似等不到那月下一现。
该是那株昙花自己不愿开罢?那娇弱的茎叶,本应在温室里安然渡冬,眼下却扎根在几近凋零的月桂树下,宁愿把自己也埋入三尺冰封。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想亲手刨出它的根,他想让它离这凛冬远一点,再远一点。可他,怎么舍得呢?……他又该把它栽去哪里呢?……
他心怀太多不敢表露的心迹和情绪,怕的是一旦宣之于口,日后会让亲人们倍加伤心。
他不畏死,可他并不想死。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
可是……真的能么?
“公子,下雪了!”金复忽又推开一扇窗,对着皑皑白雪发出欣叹。
但只一瞬,他迅速将那窗叶重重合上。
“……公子,你,冷么?”金复无措地看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雪纷飞,顷刻间落满庭院。庭中月桂不屈不挠地立在雪中,即便那枝桠已不堪重负,倾折向地面。
几颗大雪粒砸下来,枝上的雪扑簌簌滑落,绽露出枝头稀落的叶。
宫尚角仍勾着唇角:“我不冷。别担心。”
月桂常青,风雪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