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封锁的记忆
白天时候看了太多血腥暴力的恐怖电影, 尹桑羽晚上就算睡着了，梦里也是鬼吼鬼叫，眉头紧蹙很不安稳。
就在这时, 系统突然用了最大的音量紧急报告。
【警告！警告！】
【主角受的生命值正在飞速下降当中，请立即施救！】
【主角受当前生命值：45%】
【主角受当前生命值：43%】
【主角受当前……】
尹桑羽瞬间被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有些烦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被子从他□□的上半身滑下来，同时也吵醒了挨着他的萧沐翼。
“怎么了？”萧沐翼问。
“聂景和出事了, 生命值正在快速下降，我要去救他。”在系统不断地催促声中，尹桑羽掀开被子下床，去衣帽间换衣服。
他就不明白了, 明明萧沐翼都已经在自己身边了，聂景和还能去哪里遇险。
萧沐翼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下, 也跟着下去了。
尹桑羽很快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一回头发现萧沐翼站在身后。
“非救他不可吗？”萧沐翼问。
【非救, 非救不可啊, 宿主！】系统生怕尹桑羽因为反派而摆烂了。
尹桑羽眸光一暗，他自然是明白萧沐翼心思的。
他虽然在此前已经和萧沐翼解释得很清楚了，但是萧沐翼却并没有对是否还要杀聂景和一事表态过。
世界失去支柱，会崩塌掉这种事, 萧沐翼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尹桑羽很在乎，因为系统没有明说过, 世界的崩塌是以何种方式, 谁也不能确保，在支柱缺失的世界里, 他们还能这样安稳地待在一起。
“这不是为了聂景和。”
尹桑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过去把手搭在萧沐翼的头上，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萧沐翼心里一跳，他对尹桑羽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的好奇心，那被“神赐予”的、能瞬间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奇怪能力自然不会例外，他立即点头道：“好。”
萧沐翼马上就去换好了衣服，随后脸上被尹桑羽贴上了一张冰冰凉凉的皮。
一切准备就绪，萧沐翼有些好奇尹桑羽接下来会做什么。
可结果就是，尹桑羽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他眼前一花，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别说观察尹桑羽是怎么做的了，中间过程可以说是毫无体验感，萧沐翼心里有些微的不悦。
“啊——！！！”
“怪物，有怪物啊！！！”
惊惧的尖叫声很快就自信了萧沐翼的注意力，而尹桑羽也早就在落地的一瞬间就离开了他的身边。
萧沐翼没有走出去，而是借着夜幕，躲在树后，看着乱做一团的惨烈现场。
尹桑羽一出去就制服了那个和护卫队缠斗的怪物，掐住“它”的脖子一看，果然是李子艺。
知道李子艺不可能就这么巧地找到聂景和，其中必有萧沐翼的手笔，尹桑羽简直无言以对。
本可以直接扭断李子艺的脖子，但是想到萧沐翼似乎不想杀他，尹桑羽就只是把人丢开了，李子艺落地后嘶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一转眼便转进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危机解除，但是没人有空去给尹桑羽道谢。
“啊——！”
“景和，景和！”女人的哭声在黑夜里撕心裂肺地响起：“怎么办啊，流了这么多血，该怎么办啊……”
赵连云扑在聂景和身边，她满脸都是恐慌而绝望的泪水，再没有了平日里的优雅温柔。聂信远也无暇安慰她，双手颤抖，痴愣地看着聂景和。
而赵安世，更像是被吓傻了，呆坐在一旁。
护卫队中有军医，他们带着急用医疗箱，立即过去进行抢救。
尹桑羽走过去，看见聂景和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冒着血泡，已是眼神溃散。他的手臂、腿部，还有脸，就都咬掉了几块肉，伤到了血管，出血量极大。
军医已经在尽力急救了，但是根本止不住血，今日如果在这里的只有他们，聂景和就非死不可了。
系统急得在尹桑羽的脑子里“唱起了歌”。
因人多不方便，尹桑羽也不能喂聂景和吃什么药，就多花了两千积分，兑换了神不知鬼不觉，直接运用于身体内部的治愈技能。
效果发挥有些慢，但是聂景和的命是可以保住了。
没几分钟，军医就惊喜地道：“好了，血止住了！”
所有人捏紧的心都齐齐一松。
而这时候，护卫队的队长也终于有空闲来向尹桑羽这位“见义勇为”的好人道谢了，只不过他的眼里满是戒备。
深夜时分，在野外遇到了吃人的怪物，而这个时候正好出现了一个能轻松制服怪物的人，很难让人不起疑心。
队长过来道：“多谢朋友刚才出手相救，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可能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其实交代在这里倒也不会，他们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是在夜晚看不清动作，才会如此狼狈，会死的只有聂景和一个人才对。
尹桑羽道：“没事，举手之劳。你们还是快带他下山去医院吧，不要在这里耽误了。”
“是的，我们已经有人去开车来了。”
“后面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就先走了。”说完，尹桑羽就要离开。
“等等。”护卫队队长及时把人叫住，他神情严肃地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两个问题。”
“你刚才表现得很冷静，出手也迅速，似乎对怪物的出现并不惊讶，我猜你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还有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尹桑羽皱眉，神色一冷：“你怀疑我？”
“你误会了，其实我们是帝国军人。”队长把他的证件递给尹桑羽看，解释说：“那种危险的东西莫名出现在我国境内，还出手伤人，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尹桑羽随意瞟了两眼，然后把证件递回去，他像是相信了，说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其实很震惊，只是不习惯表现出来，至于我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笑了一下，尹桑羽对一旁的树丛伸出手，笑着说道：“小沐，出来吧，已经没有危险了。”
枝叶抖动摩擦的声音响了两阵，接着刷地一下从阴影里钻出来了一个人。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那人是个容貌俊秀可爱，身形清瘦的青年。
尹桑羽上前几步迎接，把萧沐翼揽在怀里，对他们道：“我和我的爱人晚上睡不着，就喜欢到没人的地方夜游，找找不一样的乐趣。”
至于“乐趣”是什么，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原来是这样。”带着这样柔弱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太适合做些什么，但队长还是问道：“刚才看你的身手很好，以前是练过吗？”
“是的，以前做过一些……抱歉，不便透露。”
队长不肯罢休，还想继续追问，但这时车已经开过来了。
军医抬起沾满了血的手，指挥道：“快，把担架拿下来，小心一点把他抬上去，千万别碰到了。”
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也不适合与尹桑羽起冲突，队长最后在尝试邀请一起离开失败后，就以为了答谢，将要发放奖金为由，要走了尹桑羽假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开车离开了。
聂景和这次伤得不轻，而且凭现在的医疗技术，也没有达到能完美修复被撕咬下来的肉的程度，他今后可能要毁容了，并且再也不能穿露出手脚的衣服了。
艾格纳茨知道后必然盛怒，一定会派人去追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李子艺，所以尹桑羽现在需要提早把李子艺藏起来。
反正刚才黑灯瞎火的，应该也没人看清楚李子艺的真正模样了。
尹桑羽在萧沐翼面前半蹲下身，说道：“上来。”
萧沐翼立刻就趴了上去。
背好了人，尹桑羽如离弦之箭，按照系统的提示去追人，中间他抽空问道：“你就不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李子艺会精准找到聂景和？”
萧沐翼恶意明显地拉了一下嘴角：“我让他带上了有我信息素的项链，无论在哪里，李子艺都一定会找到他。”
尹桑羽顿时脚步停了一下：“啊？”
误解了尹桑羽的意思，萧沐翼忙解释道：“没有人知道我是omega，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信息素也在逐步消散，所以很安全，不会暴露的。”
“是这个问题吗？”
问题明明是，你怎么可以把用自己的信息素去吸引别的alpha说得这么自然，且理直气壮。
“那是什么？”萧沐翼不解。
尹桑羽顿感无奈，而且萧沐翼刚才说的是“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说明他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却没有告诉尹桑羽。
这也就证明了，萧沐翼哪怕听了尹桑羽的世界“三支柱”理论，还是没觉得自己不可以杀聂景和。
“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杀聂景和吗？”尹桑羽找到李子艺了。
他停在一颗树上，看着下面瑟瑟发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恐惧龇牙的怪物。
萧沐翼也往下看，和李子艺狰狞的面目对上了视线，他眸光一狠，鲜少带有情绪地小声埋怨道：“反正你也会救下他……不死不就行了吗？”
身体轻而软的omega，暖乎乎地趴在自己的背上，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尹桑羽却感到了窒息。
所以你就是这么理解的吗？
尹桑羽咬牙，他轻轻地把萧沐翼安放在树上，默默告诉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然后下去把李子艺打了一顿。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被惊吓过度，一直未有反应的赵安世，突然从陷入了魔怔当中。
他流着口水，浑身颤抖地抚摸上了自己缺失的那只眼睛，借由刚才的刺激，他终于想起了被封锁在深处的记忆。
那个午后，神如鬼魅的青年，向他眼睛伸来的手指，直入灵魂的恐惧，难以忍耐的痛苦……
还有刚才那个怪物，他分明就是……
李子艺！
第132章 我的孩子
艾格纳茨一接到消息, 就马不停蹄地从都城赶了过来。现在他坐在聂景和的病床边，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抵在自己额头上，沉痛而疲惫地闭着眼。
聂景和还在昏迷中, 他的左侧脸敷了药，缠着厚厚的纱布，已经看不见本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医生说, 因为被咬下来了太多肉，连伤口缝合都做不到, 往后他的脸、手臂还有腿，再也不会复原了，就算能消除伤疤，缺失的地方也会永远凹陷。
艾格纳茨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和聂景和之间会有那么多磨难，为什么自己每次离开聂景和, 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故。
究竟是谁在阻扰他们, 究竟是谁想害景和。
他作为皇帝, 竟然屡次三番让心爱之人受到伤害, 何其无能。艾格纳茨的心里已被疼惜和后悔填满，一滴泪水从眼眶滑落。
早知如此，他宁愿把聂景和绑在身边，一刻不离。
赵连云见识了那么血腥恐怖的场面, 受害者还是自己的儿子，坚持到医院, 看着聂景和就医之后, 因所受刺激太大晕了过去，被送到隔壁的病房里休息。
现在她一醒了, 立刻就要去确认聂景和现在的情况如何，她被聂信远扶了过来，一看到儿子毫无生息地躺在床上，腿上又是一软。
聂信远扶着赵连云坐到聂景和的病床边，她眼睛已经哭到酸涩肿胀，但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禁不住控诉道：“景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是个那么善良的好孩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让他受这种罪……”
艾格纳茨通红的眼中泛着冷光，他抬起头，用低哑的嗓音郑重道：“伯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人，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赵连云却还是哭，失魂落魄地道：“景和都已经这样了，以后就算能好，也要带着伤疤过一辈子了，就算让那人付出代价，又能怎么样呢。”
虽然知道赵连云伤心成这样，不应该再让她增加心里负担了，但是艾格纳茨思索过后，还是决定坦白一些真相，他道：“伯母，这次的事件并非偶然，是有人蓄意谋害，并且他的目标不只是景和一个，还有整个聂家。”
“虽然我一直派人保护你们，但你们自身也要警戒起来。”
此话一出，赵连云和聂信远皆是惊异，瞪着眼睛看他。
艾格纳茨继续道：“伤害并且暗杀景和的人，还有在你车上动手脚的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同一个幕后黑手。”
“到底是谁！？”
艾格纳茨是皇帝，他不会胡说八道。聂信远立即就信了，眉头紧皱地怒道：“到底是谁要害我聂家，我明明从不曾与人结怨，就算有些摩擦，那也只是商业上的利益冲突，绝对犯不着……恨我们至此！”
是的，屡次三番出手加害，紧咬不放，次次直逼性命，不是恨又是什么？
艾格纳茨脑中闪过阴郁青年沉默的影子，他的眼眸暗了暗，说道：“伯父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把那个人揪出来的。”
“不用找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此时，一道苍老又疲惫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众人皆看向病房门口，是赵安世在护士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刚才也因为状况不对，有些犯病，被送去检查了。
“你知道是谁？！”艾格纳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赵连云也急忙跑过来，搀扶住了赵安世的另一只手臂，她焦急地问道：“爸爸，你真的知道吗，快告诉我们是谁！”
赵安世抬眼，他混浊的眼从在场的所有人身上一一划过，最后定格在了赵连云的脸上。
他本是不想说出那个名字的，因为会对女儿的未来不利，但事以至此，已经不是他能瞒得起了。
那天午后的记忆恢复了，赵安世也终于想起了萧沐翼的阴冷和恐怖，如果不加以制止，他的仇恨和怨毒，一定会化成火焰，将所有人都燃烧殆尽。
赵安世现在只恨自己太轻视萧沐翼了，没能提早想起自己曾被那看似安静无害的青年，生挖出眼睛，放任这条毒蛇伪装成猫咪，把孙子害成这样。
痛苦地闭上眼睛，赵安世从牙缝里逼出了一个名字：“萧沐翼。”
这个名字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到了夫妇的头上，让他们发晕，因为这个人前几天都还住在聂家，与他们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很难想象，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其实心里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杀死他们。
而艾格纳茨却是早有预料，狠意地说了一句：“果然是他。”
赵连云便随之想起那个乖乖坐着不动仍她抚摸，眼神淡如清水，飘似流云，引人喜爱的漂亮孩子，记忆中温柔沉静的画面好像裂开了几道缝隙。
她难以接受地大声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凭什么要这么做！”
“景和那么喜欢他，我们家里的所有人，又有谁对他不起吗！”
赵安世的眼前也闪过多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娃娃哭闹的婴儿，从他毅然决然地将孩子交给孤儿院开始，也许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是的，我们家……就是对不起他！”
赵安世颤抖着声音，重声回答赵连云：“他恨我们，我们所有人！”
“什么？”赵连云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赵安世的话究竟是从何而来。
艾格纳茨虽然已经在心里给萧沐翼判了死罪，但也知道其中必有缘由，至少要了解清楚状况，才能有理由去尹家要人，他问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聂信远也道：“爸爸你快说吧，总不能让景和不明不白地受罪。”
可赵安世却是红了眼，话锋一转，自责地叹道：“这事其实也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造的孽，萧沐翼如果真要恨，他恨我就是了，景和是无辜的啊……”
“都这种时候了，爸爸你就快说吧，到底是因为什么！”聂信远已经等不及要听答案。
赵安世揩了揩自己的眼角，正起色来，终于决定说出自己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他歉疚地看着赵连云，说道：“连云，萧沐翼他其实是萧清路……和你的儿子。”
赵连云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她眨了下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聂信远更是茫然，不可置信地说了句：“什么？”
赵连云像是无法理解一样地拧着眉，滞声道：“可是，那个孩子不是已经……”
“他没有死，是我悄悄把他送走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落雷，在赵连云的心间炸开，她睁大眼睛瞪着赵安世，已是无法言语。
赵安世带有愧色地移开了视线，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隐瞒，要说出当年的全部真相，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和王佳佳的往事，与李家的种种恩怨。
他垂着眉眼，缓声讲一切道来，众人的表情也随着他的诉说不断变化，反应各有不同。
讲述完所有前因和个人的猜测后，赵安世道：“萧沐翼被送到孤儿院之后不久，就被恨我们入骨的李怀恩收养了回去，他把萧沐翼当成我们的……替身，从小就对他虐打折磨，没让他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虽然知道萧沐翼的处境，但是我为了你……”说到这里，赵安世颤抖地握住了赵连云的手，难以抑制激动心情地道：“你好不容易才从萧清路的影响里面走出来，和信远结婚，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怎么能又让你沾上这一身腥。”
“不、不，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
赵连云不住地摇着头，她流着泪向后退，挣开赵安世的手：“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清路的孩子，他不是麻烦，不是什么一身腥！”
“连云！”赵安世加重了语气：“那萧清路就是社会的渣滓，是李怀恩专门找来害你的人，我当年就是怕你伤心接受不了，才没有明白地告诉你！”
“那样的人，怎么配你给他生儿育女，他就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他的孩子也不该存在！”
“你也看见了，萧沐翼挖出了我的眼睛，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他身上流着萧清路的血，甚至比他的父亲还要心肠歹毒，他除了拖累你以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可他身上也流着我的血！”
赵连云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哭：“如果他不是被李怀恩虐待长大，他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明可以和景和一样长大，你凭什么就替我做决定，把他丢了！”
“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赵连云撕心裂肺地大吼：“而且你又知道清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清路在骗我吗！”
从初次见面起，赵连云就对那个沉默又阴郁的孩子上了心。他虽然漂亮，但是身上总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冰冷又疏离，脆弱又无助。
他一看就与景和不一样，内敛冷淡，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可赵连云却莫名地很想帮助他。
那种渴望接近，想要照顾的心情，赵连云当时不懂。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萧沐翼是被她弄丢的孩子啊。
她的孩子从小就被亲人丢弃，让仇人捡回去折磨虐待，在成长中扭曲了性格，用仇恨填满心灵，最后还闹到兄弟相残的地步，这让赵连云如何接受。
赵安世看见女儿几近崩溃的样子，他亦是哑口无言，其实他的内心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稚子无辜，聂景和是这样，萧沐翼……又何尝不是。
他曾经从下属那里听见过李怀恩是如何对待萧沐翼的转述，他也看见过那些令人发指的照片。他曾经有机会，把一个幼小且无辜的灵魂拯救出来，可是他没有。
非但如此，他还因为良心的谴责，让下属以后不必再把萧沐翼的事告诉他了。
今日的一切，何尝不是他当日狠心的报应。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为景和召来如此祸害的人是他……
赵安世低下了头，他突然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发昏，开始站不稳往后退。
赵连云的神色闪过一丝惊慌，却没有动。
搀扶着他的护士见势不妙，急忙出去叫医生进来。
一阵哄乱之后，赵安世安上了氧气罩，被送去了别的病房去。
而赵连云脸上挂着泪痕，表情呆愣愣地守在聂景和的身边，病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医疗的器械在滴滴作响。
艾格纳茨现在也已经知道事情的所有内幕了，他只觉得萧沐翼更加可恶，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冤有头债有主，萧沐翼去恨赵安世，甚至是恨赵连云都是有理由的，可是聂景和做错了什么，单纯善良的他甚至真心把萧沐翼当朋友。
可是这只狠毒的白眼狼却将他一生都毁掉了。
聂景和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这幅模样，要如此才能接受现实。
艾格纳茨强忍着愤恨，浑身气势凝重恐怖，他俯下身亲吻了一下聂景和的额头作为道别，随后毅然决然地起身，大跨步就要离开这里。
“等等。”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赵连云比刚才冷静了许多，她站起来，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萧沐翼。”
“是，会让他后悔对景和做过的一切。”艾格纳茨沉声道。
赵连云眼神闪烁了一下，她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艾格纳茨觉得赵连云今天已经足够疲惫，而且她也不见得有和已经另一个儿子对峙的魄力，说道：“伯母还是在这里陪景和吧，他醒来后一定会想看到你在身边的。”
赵连云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一定要去。”
此时站在窗口，看着远景思考人生，内心波涛汹涌不比任何一个人少的聂信远转过头，说道：“你们都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景和就好。”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捋捋，自己今天究竟都听见了些什么。
第133章 祝夫人的担忧
尹桑羽和萧沐翼连夜把李子艺送到了博士那里去, 让他把人管束着不要再放出来。然后又连忙传送回去，缠好绷带在床上继续装一个病残。
早上七点左右，医生来给尹桑羽做了例行检查, 他赞叹地道：“少爷的身体素质一直都很好，恢复得很不错，可以适当地活动一下了。”
之后医生又把萧沐翼单独叫了过去，叮嘱他应该如何帮助尹桑羽活动肢体, 还建议他们去外面逛一逛，换换心情。
萧沐翼轻轻点头。
回到房间, 尹桑羽正躺床上，他被包得很厚，所以懒得动弹闭着眼睛继续睡。
萧沐翼走过去坐到了一旁，然后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中的霍九。
他有些好奇经过昨晚的突发事故, 聂家和艾格纳茨都有些什么反应，想让霍九去帮他探听一下。
霍九行动迅速, 从不废话, 领命之后马上就消失了。
估摸着还有一会儿才能有结果, 萧沐翼就放下了手机, 安静地盯着尹桑羽完全被包裹住，只能勉强分清轮廓的脸。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萧沐翼就能看得很专注, 完全不会觉得无聊。
尹桑羽经常腹诽萧沐翼没有兴趣爱好，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尹桑羽”这个人, 就是萧沐翼全部的兴趣爱好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萧沐翼的手机滴滴一响, 是霍九的信息传过来了。
霍九把聂景和的伤势详细描述，别的人则是一笔带过，然后告诉萧沐翼，艾格纳茨已经赶到了医院。
目前他们还没有什么较为突出行动，霍九会持续跟踪下去，及时报告最新动态。
萧沐翼看着手机上艾格纳茨的实时照片，心下思索。他认为艾格纳茨这次如果铁了心，就算是把整个帝国翻过来，也要找到李子艺的话，那不是没有可能摸到博士的头上。
但是尽管如此，博士也不会供出他来。因为博士是聪明人，得罪尹家对他没有好处，并且尹家还能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
“在看什么？”
本就浅眠的尹桑羽被吵醒，看见萧沐翼盯着手机沉思。
很清楚只要找霍九办事，就必然逃不过尹桑羽的眼睛，萧沐翼如实道：“看聂景和的伤势。”
“你觉得怎么样？”
“嗯？”
尹桑羽问道：“聂景和如你所愿，被李子艺袭击受重伤，未来可能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了，你觉得怎么样？”
萧沐翼垂下眼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沉静，他道：“没有怎么样。”
“沐翼，无论如何聂景和都非死不可吗？”尹桑羽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我不想杀他。”出乎意料的是，萧沐翼竟然回答得很快。
萧沐翼其实很好地采纳了尹桑羽之前的建议，如果聂景和的生命对尹桑羽来说是有意义的，那他就有活着的价值。
尹桑羽松了一口气，萧沐翼如果没那意思，那沟通起来就可以顺利些了：“既然你不要他死，也不愿放过他，那你总要有一个限度吧。”
“嗯？”
“就是……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做到什么程度，希望聂景和变成什么样子。”
尹桑羽看着天花板繁复的花纹：“你的心里面应该有一个预期吧。”
萧沐翼眼中罕见地出现了一抹茫然。
他觉得聂景和应该和他一样。
有一样无趣的表情，一样空洞的眼神，一样死寂的情绪，然后把自己藏进卫生间、仓库、厨房这样的地方，蜷缩成一团，任由蚊虫在身体上爬过。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聂景和的身边有太多爱他的人了，父母、亲人、朋友，爱慕者，只要有那些人在，他们就不会让聂景和坠入那般落魄的境地。
所有萧沐翼最应该做的，其实是对聂景和身边的人下手，让他一个一个的失去，承受离别之痛。等他真正地一无所知了，就能变成萧沐翼所希望的样子了。
可是萧沐翼的重心，却一直都集中在聂景和本人身上。
如此简单的道理并非不懂，那他真正的期盼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了让聂景和痛苦，还是让爱着聂景和的人们痛苦呢？或者两者皆有，且不分轻重。
曾经萧沐翼有过放下执着，想让聂景和快点死掉，和过去画上一个休止符的想法。
而催化那个想法萌芽的养分便是，他有祝灵了。一个重要的、喜欢的、寄托了爱意的存在，能填满空缺的心灵，让他停下被仇恨推着走的脚步。
也许萧沐翼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并不单纯，他确实是嫉恨于聂景和本身，但也不止于此，还掺杂着别的东西在里面。
只是他自己也不能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便只能凭本能去行事。
“我想……”萧沐翼神情有些空白。
尹桑羽寻声看去，期待他的回答。
“让他消失。”
无论怎么考虑，若论最优选，萧沐翼的心里，还是偏向于这个答案。
“没有这个答案！”尹桑羽想抚额，结果被包起来的手只能抬到一半，于是他更无语了。
尹桑羽被气到，发出警告：“萧沐翼，我可不想一辈子都要在聂景和身上浪费时间，你最好给我快点想清楚。”
萧沐翼眨了下眼，把头低下，一副虚心听教很是乖巧的模样。
尹桑羽无奈地侧头，看见厚重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外面正好有一只蝴蝶飞过，他心念一动。
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
——
中午的时候，尹桑羽随便吃了点味道很微妙，由医生亲手调配的药粥，就让萧沐翼陪他出去走走。
他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很久，都没在自家花园里逛过了。
萧沐翼自无异议，点头道：“好。”
一旁服侍的男仆立刻去推来了已经许久没用的轮椅。
三个男仆用对待易碎品一样的态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尹桑羽抬上了轮椅。
尹桑羽面不改色，这种明明身体健康，但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他表示已经习惯了。
在轮椅上坐稳后，萧沐翼靠过来，认真地帮尹桑羽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绕到后头去握住轮椅把手。
踏出房门的时候，萧沐翼突然感到衣服里的手机在震动，他看了一眼被迫目不斜视的尹桑羽后，把手机拿了出来。
打开手机，入目便是霍九发来的一长串信息，他眯了眯眸。
“怎么……了吗？”尹桑羽察觉到萧沐翼一直停着没动静。
萧沐翼立刻把手机关掉，塞回衣服口袋里：“没什么。”
尹家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引来无数翻飞的蝴蝶，它们扑朔着绚烂翅膀，与繁花共同编织出画卷般的美景。
静静地走在其中，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只是他们才逛了没一会儿，正好在家里的祝夫人听说尹桑羽今天能起床了，也兴致勃勃地跟了过来。
因为祝夫人的加入，他们之间热闹了一些，最后停在路边的凉亭里面喝下午茶。
萧沐翼不是个话少的人，他是个没话的人。而尹桑羽现在则是被迫闭麦，所有基本上只有祝夫人一个人在说话，萧沐翼用语气词应声。
这如果放在一般人的身上，态度如此冷淡，就是不尊重长辈了。
但是尹家人都知道，萧沐翼在没有“小心思”的情况下，还乖乖听别人说话的内容，没有完全无视，就已经算是很尊重的表现了。
只不过聊着聊着，尹桑羽就越来越发现不对劲。
祝夫人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她虽然说话七拐八拐，不仔细听也许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就是透着一股深意。
尹桑羽作为了解祝夫人的人，可以很确定，她就是在对萧沐翼施压，或者可以说是——威逼利诱。
祝夫人其实一直都知道尹桑羽这一身伤来得蹊跷，并且极有可能和萧沐翼有关，因而非常地生气。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彻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萧沐翼究竟适不适合尹桑羽。
但她也很清楚，这是尹桑羽自己的选择，便强忍了作为一个母亲，看见儿子受伤至此的愤恨，爱屋及乌地护着萧沐翼。
现在尹桑羽终于醒了，祝夫人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是另外的问题又暴露出来了。
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残疾了，并且浑身都是炸伤，布满恐怖的疤痕，医生说没有复原的可能性。
以尹家的条件，其实尹桑羽就算毁容残疾，一辈子不能动，离不开人的照顾，这些都不碍事。只要一个“尹”字，就会有大把的人扑上来，挤破了脑袋想嫁给尹桑羽。
但是无论多好的人，都比不过尹桑羽喜欢。
而尹桑羽喜欢的萧沐翼，是个不为人知的omega。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嫁给很好的人，健康的、俊美的、有权势的。
原本祝夫人是很有自信的，无论谁都比不过她的儿子。
但是现在，这种自信已经随着爆炸一起飞上了天，她不得不开始为尹桑羽考虑。
虽然很不愿意这么评价自己的儿子，但是祝夫人还是要说，如果因为爱，可以让人对着一个残疾的丑八怪一年两年，但是十年二十年也可以吗？
也许能，不过祝夫人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她现在找到了机会，就开始虽隐晦，但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他们尹家的实力，这是为了告诉萧沐翼。
你再能，也飞不出我尹家的五指山。
尹桑羽：“……”
接着她又大打感情牌，歌颂灾难中的爱情，说人家夫妻不离不弃，相依相伴，人性的光辉实在令人感动。
尹桑羽欲言又止。
萧沐翼睁着大眼睛，似乎听得很认真。
再然后，祝夫人又开始谈及财富的好处，以及传授享乐之道，在萧沐翼的面前，画出了一张世界地图那么大的饼。
虽然这个饼确实能吃得到，但尹桑羽还是觉得一言难尽。
最后，铺垫了那么久，祝夫人终于要说重头戏了。
她问萧沐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祝夫人说这么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先用最牢靠的方式，把人死死捏住。
先结了婚，后面又有了孩子，萧沐翼就和尹家彻底绑死了，撕都撕不开。
尹桑羽现在的人设是说话困难，但他实在憋不住了，用沙哑的声音道：“妈妈……这个……之后，再说。”
他们真情侣不用催，这搞得好像萧沐翼是被他们家抢来的。
祝夫人却把头一歪，明知故问道：“为什么要以后？”
“不合……”
“我都可以。”萧沐翼突然出声。
尹桑羽和祝夫人一起看过去，萧沐翼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都可以。”
祝夫人顿时满意地笑了，她道：“那就再好不过了，既然你们都没有异议，那就尽快吧。”
之后祝夫人又多聊了几句，开开心心地走了。
看样子，她估计是去准备婚礼了。
尹桑羽看着祝夫人欢快的背影叹了口气，他问道：“你怎么随便答应她了。”
“没关系，我想和你结婚。”萧沐翼淡淡地道。
“不是，我是说孩子。”现在这个情况如果结了婚，祝夫人一定会立刻催孩子。
“我也说过了，只要你想要，我可以给你生。”
尹桑羽又是一阵默然。
所以说，能说出这种话，你这哪是能生孩子的状态，况且年纪也不合适。
他本来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医学奇迹，一点一点恢复健康的。
但是现在看来，为了让祝夫人停止不必要的操心，他必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当一把神棍了。
尹桑羽简直心累，他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对萧沐翼道：“我要吃罗卡芙。”
萧沐翼探身拿起一块喂到他嘴边。
尹桑羽张嘴吃下去，唇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碎屑，萧沐翼便用指腹轻柔地为他擦过。
这时，翁赛琳过来了。她看见萧沐翼在喂尹桑羽吃干点心，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少爷，艾格纳茨陛下来访。”
第134章 为什么你要如此弱小
这种时候艾格纳茨不在医院里面守着聂景和, 来尹家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尹桑羽觉得来者不善。因早晨的时候萧沐翼才派霍九去打探过消息，理应提前知道艾格纳茨过来了, 他便抬眼询问地看向人。
萧沐翼接收到眼神，很冷静地道：“赵安世认出了李子艺，还把那天下午的事都想起来了。”
他这平淡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而不是自己干坏事被人找上门来了。
这么大的事，刚才竟然不说, 也是佩服萧沐翼能忍得住。尹桑羽心情复杂地问道：“那你的身世呢？”
“他们都知道了。”萧沐翼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反思：“我应该提早把赵安世处理掉的。”
后面这句话暴露了萧沐翼的真实内心，对于这次反派生涯的重大翻车，他也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浑不在意。
如此看来, 艾格纳茨现在来访，估计就是直接来抓人的了。
不满萧沐翼刚才的知情不报, 尹桑羽短叹一声, 洋装为难地道：“那怎么办, 我现在是个残废, 保不住你了，就尽量给你争取一下无期徒刑吧。”
萧沐翼看过来，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认真道：“那还能和你结婚吗？”
尹桑羽闻言一顿, 抬眸对上了萧沐翼专注而又沉静的黑眸，他稍一恍神, 移开视线意有所指地道：“这次还可以破例, 但之后就不一定了。”
“所以，你一次性把事情都解决掉吧。”
萧沐翼眨了下眼, 抬起头看向远方，艾格纳茨和赵连云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他把视线落到赵连云的身上，又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温暖却也森寒的清晨。
萧沐翼不仅想，她这样急匆匆地赶来，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
艾格纳茨看着凉亭里面一坐一站的两道人影，眼底凝结成冰，怒火滔天地疾步走来，快到赵连云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可当他靠近以后，看清尹桑羽现在的模样，不由得故意一窒，心中划过难以言明的感觉，悄悄放缓了脚步。
近到尹桑羽的面前后，艾格纳茨立即威严地对翁赛琳，还有另两位随行女仆道：“全都退下。”
翁赛琳并没有行动，只是看向了尹桑羽。
在尹桑羽微抬手指示意之后，她才对两人各行一礼，带着女仆们退下了。
赵连云微喘着气，目光片刻不移地凝视着萧沐翼，在他的身上寻找着，那随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忘的，故人之影。
当有目的地去仔细观察时，赵连云这才发现，萧沐翼的确是有些像萧清路的。
他们虽完全是两种气质，但在容貌上还是逃不脱血缘的影响，赵连云看着看着，眼中含泪。
而萧沐翼则至始至终都向尹桑羽的方向低垂着头，未曾看她一眼。
“表哥。”
艾格纳茨先是低唤了一声，然后直接道：“我来是为了捉拿萧沐翼，他犯下了诸多不可饶恕的罪行，理应让他接受皇执团的最高审判。”
皇执团是专门针对皇室贵族设立的判决机构。而最高审判则代表着公开审判，全过程透明，任何人都无法在里面动手脚，并且在审判时还会将画面直播到全国。
从皇执团创立以来，接受审判的贵族或是皇族，没有一个是活着下来了的。
萧沐翼确实是犯下了很多罪孽，但艾格纳茨现在所知道的，应该只是萧沐翼针对聂家的罪行而已，竟然也值得他启动皇执团……
他这是……非要萧沐翼赔命不可的意思了。
尹桑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为深邃黯然，他抬起头，对萧沐翼伸了下手。
萧沐翼立即会意地蹲下身，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蹭，乖到让人生不起气来。
尹桑羽心中稍微回暖，他笑了一下，随后才对艾格纳茨道：“我们去单独聊聊吧。”
“让他们两个，也好好地说会儿话。”
赵连云闻言，立即感谢地看向了尹桑羽。
艾格纳茨皱了下眉，他不想让萧沐翼离开自己的视线，免得徒生变故。但料想萧沐翼也不可能跑得掉，便还是点了点头，过去握住了尹桑羽的轮椅把手。
就在艾格纳茨与萧沐翼擦肩而过之时，他们有一瞬间的视线相接，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杀意，只不过一个是愤怒，一个是淡漠。
——
艾格纳茨对尹家的布局很熟悉，他推着尹桑羽往偏僻的地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他们儿时的游乐场所。
那在一个处在上上代王妃的废弃景园里，被层层藤蔓所缠绕，天然形成的一个半封闭空间。这里鲜少有人过来的地方，对于小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秘密基地。
艾格纳茨下意识看向一个角落，他曾在那里留下过自己名字的刻痕，虽然时间已经久远，痕迹还被灰尘蒙住，但仍是依稀可见。
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些怀念，但很快就被冷意所覆盖。艾格纳茨松开轮椅把手，走到尹桑羽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道：“表哥想和我聊什么，请求我放过萧沐翼吗？”
尹桑羽听这语气，眉心一跳。
艾格纳茨凝视着眼前已然残疾，别说是站立，就连动弹都困难的尹桑羽，心有怜悯。
他不忍看高傲好强的表哥沦落于此，活如废人，也可惜尹家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现在就算再强盛，也会后继无力。
但随之而起的，还有几分不可见人的窃喜。
他窃喜自己可以怜悯这个原本比自己强大的人，这让艾格纳茨在尹桑羽面前多了从前所没有的底气：“表哥之前和我说过，萧沐翼于你而言，就相当于聂景和之于我，那你应该也能理解，他害景和至此，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你说得对。”尹桑羽表示赞同，换想一下，如果有人那样对萧沐翼，他也会忍不住将其抽筋扒皮。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能明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让你伤害沐翼。”尹桑羽打断艾格纳茨的话，他的语气平稳而冷淡，虽坐着，但气势一点也不输于艾格纳茨。
艾格纳茨面色一沉，他对尹桑羽已经落魄至此，依旧不懂得退让收敛的态度感到不悦，说道：“表哥，现在你的，还可以像曾经一样言出必行吗？”
记忆中身着军装，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在眼前一闪而过，艾格纳茨警告道：“终究我才是皇帝，表哥你一直以来，都太过于自大了，现在尹家只有叔叔，你不该为了区区一个萧沐翼，就和我针锋相对。”
而这一番话，恰恰将尹桑羽心中的怒火点燃了，他的眼眸倏地暗了下去：“也许你说得对，父亲也有些年纪了，总有老去的一天，而尹家的继承人把自己作弄成这幅模样，就应该学会低调隐忍，不要引人注目……”
“但，真的是这样吗？”尹桑羽忽地话锋一转。
艾格纳茨凝眉道：“你什么意……”
撕拉——
一声声绷带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密闭的空间里响起，艾格纳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尹桑羽直接用蛮力扯下了脸上的绷带，紧接着就是底下的伪装伤疤，那没有一丝伤痕瑕疵的白皙皮肤，很快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嫌弃坐着行动不便，尹桑羽干脆站了起来，他拉开自己衣领，把胸膛上的绷带如数扯下来，很快就散落了一地的杂物。
尹桑羽手里摊着最后一条断裂的绷带，幽蓝深黯的眼眸直视着惊疑不定的艾格纳茨，似乎能透过躯壳，看见里面躲闪的灵魂。
他用携着无尽凉意的低缓声音道：“艾格纳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的弱小？”
艾格纳茨瞳孔剧烈紧缩，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入了他心间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明明身为皇帝，却不是此代最强，没有强大到能担得起这个地位，也不能让底下的人全都臣服与他，是艾格纳茨的痛。
但同时，也是尹桑羽的伤疤。
尹桑羽忽地眼神一凌，握拳向艾格纳茨挥了过去。艾格纳茨下意识抬臂抵挡，可下一瞬就被一股巨力击中了腹部，整个人被踹出去跪趴在地上。
“为什么你会这么无力，为什么反应这么慢？”
伴随着冷冰冰的质问，尹桑羽一步步向着艾格纳茨走去，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你是皇帝，为什么会狼狈地跪在地上？”
艾格纳茨忍着想干呕的感觉，他抬起头，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能怒极吼道：“你为什么还能站起来，残疾……是你装的？！”
“为什么？”
尹桑羽沉下眉宇：“当然都是因为你。”
“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装残废了！”艾格纳茨猛一咬牙，突然暴起，他抽出腰间的枪，对准了尹桑羽。
“嘭——！”
巨大的声响惊起鸟雀纷飞，许多在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声音，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景园的位置。
有仆人立刻反应过来，忙拿起通讯器，将情况报告给翁赛琳管家。
在凉亭里，赵连云也因为这一声巨响被唤醒了神，她讶然地站起身，看向远方，问到：“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枪响。”很熟悉这个声音的萧沐翼淡淡地回了句。
“是从艾格纳茨他们那里传来的吗？”
“嗯。”
赵连云看着镇静到让人感觉诡异的萧沐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不去看看吗，不担心尹桑羽吗？”
“不会死人。”萧沐翼知道尹桑羽不会杀世界支柱，他道：“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
赵连云瞬间脸色煞白。
“你愿意为了聂景和……还有我，去杀了赵安世吗？”
第135章 放下
当萧沐翼及祝夫人, 带着尹家亲信奴仆赶到景园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藤蔓编织的秘密基地破开了洞，阳光斜着照射进来, 浅金色的灰尘在光束中沉浮，悠悠扬扬地落到空地上，那个身姿挺拔修长的男人肩上。
尹桑羽未束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到腰际，他站在正中间, 头微微低垂着，手中握枪, 凝视着趴在自己面前，已是无法动弹的艾格纳茨。
艾格纳茨口出溢出鲜血，脸上粘满了灰尘，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咬紧牙关握着拳头匍匐在地, 身体传来一阵阵的剧痛，但全都不及心灵上的打击。
众人见此一幕, 纷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试问今天早上都还半死不活的人, 现在却跟个没事的人一样站着, 还以下犯上地把皇帝表弟揍得趴地上了, 如何让人不惊讶。
“桑羽！”祝夫人喊了一声，随后不顾仪态地跑过来。她先是拉起尹桑羽的手仔细检查了一下，接着又一把扯开他的衣服，看见底下白皙完好的皮肤, 脸色是几经变化。
面对着祝夫人，尹桑羽收起了眼中的冷色, 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萧沐翼从后面走过来, 他轻轻拉过尹桑羽，抬手把他的被扯乱的衣领重新收拢, 整理规整。
祝夫人多聪明啊，看萧沐翼如此冷静，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虽然不知道尹桑羽是出于什么目的装植物人，又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两个人很明显就是一伙儿的。
一想到今天早上尹桑羽都还在她面前装虚弱，祝夫人是又气又喜，恨不得立刻让他跪着把事情交代清楚。
但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她便只是瞪了尹桑羽一眼，回头去指挥家仆们了。
“翁赛琳，快去把张医生叫来，让他先去医所等着。”
“你们两个，过来把陛下扶到轮椅上去，动作小心一些，别磕碰到了。”
“是，夫人。”
两个仆人走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把艾格纳茨扶起来，发现他双眸紧闭，已经晕死过去了，不禁暗暗心惊。不知道这两位表兄弟究竟是起了什么冲突，竟然动了这么大的气。
亲眼看着艾格纳茨进入医所，开始接受治疗后，祝夫人都没时间搭理尹桑羽。
她先是将大致情况告诉了尹辉，让他快点回家里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联络上了自己的姐姐，也就是艾格纳茨的母亲。
虽然尹桑羽很有分寸，没有真的下狠手，艾格纳茨身上都是些看起来可怕的皮外伤而已，但皇帝就是皇帝，挨了揍就是大事。
——
萧沐翼坐在病房外的待客厅里，空闲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他发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目光便无意识地随着它运动的轨迹游转，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不一会儿，才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恢复成矜贵少爷模样的尹桑羽走了过来，一路上有幸遇到他的仆人们都惊呆了。
他在萧沐翼对面坐下，问道：“赵连云已经回去了，你和她说了什么？”
萧沐翼收回视线，接着便看进了比蝴蝶翅膀还要深邃的蓝色里，他道：“如果赵安世在三天之内死去，我就不会再伤害任何人，并且还会让聂景和恢复健康的身体。”
尹桑羽一顿，敏锐地意识到了萧沐翼如此提要求的真正意义，有些讶然的同时，眼中不由得多了些笑意。
他一挑眉，故意打趣问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当代神医，聂景和变成那样都能让他恢复健康的身体。”
“我不可以，但我有你。”萧沐翼小声地说了一句后，赶紧把视线移开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安分地搅了搅，又道：“不行的话，还有博士，他可以给聂景和补齐缺失的部分。”
虽然补的东西可能不那么好看，但恢复健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聂景和估计就是下一个李子艺了，反派的心真是乌漆嘛黑的。尹桑羽无语道：“那还是我来吧。”
反正积分还剩挺多的。
不过尹桑羽觉得还是有必要问问：“如果赵连云没那么做呢？”
“那也没关系。”萧沐翼语气淡淡的：“那样的话，聂景和就要残缺地过一辈子了。
“赵连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放弃了拯救儿子的机会，赵安世也会活在愧疚和自责之中，直至死去。”
反之，如果赵连云选择了杀，弑父的阴影也会一直笼罩着她。赵安世当年为了女儿丢弃萧沐翼，任无辜的孩子沉入泥潭不管不问，最后却被疼爱的女儿所杀，也算是最大的报应了。
现在问题已经抛出去了，无论赵连云怎么选，萧沐翼都不会吃亏，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三天后的结果就行了。
尹桑羽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萧沐翼，他利用赵安世爱女心切的弱点，逼得赵安世自愿从楼上跳了下去。
而这个世界的萧沐翼，现在也做出了差不多的事。把问题抛给赵连云决定，要不要救自己的孩子，全都随她。
他们果然是同一个人，玩弄人的手段都那么相似，还有一样的冷漠残忍。
但尹桑羽知道，这已经是萧沐翼的让步了，毕竟他的字典里可没有“点到为止”、“原谅”这种词汇，做就要做到极致。
现在之所以如此决定，完全是因为他在回应尹桑羽的那句话。
“一次性把事情都解决掉吧。”
好感度提示器不会说谎，聂景和就是萧沐翼的执念。
可是如今，他却愿意为了尹桑羽放下执念。
尹桑羽一时心中悸动，透彻的蓝眸熠熠生辉，其中包含着呼之欲出的浓烈情愫，毫不加掩饰地倾注到萧沐翼的身上。
萧沐翼被这种眼神看着，有些不自在，耳朵渐渐染上了温度，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尹桑羽不禁微微倾身，握住萧沐翼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含笑亲吻了一下。
……
“桑羽！”
尹辉在上班途中一得知家中发生的事，就放下手头的东西，立即冲了回来。
尹桑羽闻声看过去，他站起来喊道：“爸爸。”
尹辉惊喜交加眼眶一热，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尹桑羽，如释重负地连声重复道：“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尹辉的心里现在只有纯粹的喜悦，孩子无论在隐瞒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没有什么是比身体健康重要的，只要人没事，他全都可以不在乎。
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还让父母操心成这样，尹桑羽心中愧疚，回抱住了尹辉。
萧沐翼坐在后头没动，他目光幽幽地扫过了尹辉拥抱尹桑羽的手臂，还有他们身体接触的地方，表情越发暗沉。
虽满心不悦，但他终究是忍了，一言不发地移开了视线。
结束拥抱后，父子俩都坐下了，尹辉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询问尹桑羽具体情况，他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伤势又为什么好得那么快。
因为这个事情用科学实在是解释不过去，尹桑羽只能往玄乎了说。其结果就是尹辉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不过他很贴心，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场的三个人，竟然没一个人想得起去隔壁病房，看看还昏迷着的艾格纳茨。
一直到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祝夫人，及其姐祝玉淑出现在了拐角处。
祝玉淑看见尹桑羽完好无损站起来的那一刻，瞳孔扩张了一下。她勉力压下心惊，也没深究，觉得还是看艾格纳茨要紧，立即转向了病房。
此时茨格纳茨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只是还没有苏醒过来，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切实见到人，祝玉淑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祝夫人凑到自家姐姐身侧，她含着笑，有意把这次单方面的殴打事件，说成兄弟之间的打打闹闹。
祝玉淑竟然没有任何异议，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只是略带责怪地对尹桑羽说了句：“你这孩子，毕竟是哥哥，出手也不知道轻重，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尹桑羽敛目道：“是，桑羽记住了。”
即便时间仓促，祝玉淑对尹桑羽装残一事很是震惊，但她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艾格纳茨挨的这顿打是应该的。
只是她了解自己的孩子，被打都是小事，以前也不是没被打过，心里面过不去才是大事。
祝玉淑非但不会怪尹桑羽对艾格纳茨动了手，相反，她还会捧着尹家。因为她需要强盛的尹家继续拥护皇权，也需要尹桑羽继续保持沉默。
祝玉淑说着话，放在艾格纳茨身上的目光忽地一顿，接着她的神情迅速变得伤感，暗示自己想和儿子单独待一会儿。
祝夫人授意，马上携人退了出去。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了，屋内归于寂静。
艾格纳茨幽然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昏迷，只是不想清醒着面对而已。
祝玉淑小心询问道：“艾格纳茨，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哪里很疼？”
艾格纳茨缓缓把视线移到自己母亲的身上，接触到那担忧的眼神，他心里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哑声道：“妈妈。”
祝玉淑立刻掩饰不住心疼地抱住他。
她的孩子已经足够努力了，生性好强肩负重任，从不肯服输，偏生被人死死压下一头，怎能甘心。
在母亲的怀里，艾格纳茨无声地哭了出来，尹桑羽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撑得他的头都快要炸了。
因为你是皇帝，是我的弟弟，所以我即便是有能力，也要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可是你那么弱小，弱到我看不下去，我不愿意就这么埋没了自己，庸碌地过完一生。
于是选择了第二种活法，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抢夺想要的所有，竭尽全力达成目标，在拥有过一切之后，没有遗憾地沉寂下去。
所以我才成为了一个“残废”。
我可以为了你，为了这个国家，放弃我一直以来的骄傲，曾经努力获得过的一切，但是唯有萧沐翼，我绝不放手。
你如果硬要夺，这次我不会再让步。
艾格纳茨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溢出来，他哽咽地道：“妈妈，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都比不过他，为什么我这么无药可救。
为了巩固这个自己根本配不上的皇位，竟然还要兄长装残退让，一辈子敛其光芒。
祝玉淑叹气，她抚摸着艾格纳茨的头，只能道：“等你有一天，觉得这个问题不再那么重要了，你就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