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敢？
因造谣和无故辱骂他人被抓起来的那几个学生, 不过是被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了，但他们却一个赛一个的憔悴，精神一个比一个萎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进私牢受刑了。
他们出来后已经是被“感化”过的状态了，向萧沐翼道歉的态度那叫一个诚恳且急切，但凡萧沐翼说个不字，他们就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求原谅。
有人好奇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只要一有人询问起那两天的经历, 他们就会害怕得瑟瑟发抖，激动地反问你是不是想害我, 于是没几次，就无人敢再踩他们的雷了。
有了他们做反例，学校又三令五申反复警告，禁止往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要纠正造谣辱骂，以讹传讹的不正之风, 从此再没人敢说萧沐翼一句闲话。
而原本是学校透明人的萧沐翼, 也彻底出了名, 谁都知道他身后有大佬, 总之就是惹不得，连老师都对他礼让三分，到最后几乎是和校霸一个地位了。
上一任校霸，还是已故的王嘉熙等人, 这大概就是“缘分”。
不过比起他们，萧沐翼这个“校霸”就好得多了, 他存在感低且安分, 从不会惹事，干那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就此, 谣言事件告一段落，后来一直都风平浪静，没有再发生什么事。
很快又两个星期过去了，萧沐翼开始了要持续五天的期末考，考完试后学校就会正式放假，萧沐翼即将正式移居尹宅。
在萧沐翼考试结束的那天，尹桑羽特地派了两位男仆去接他，顺便帮他搬一下要带走的东西。
家中女管家却建议道：“萧少爷第一次来尹家，还是少爷亲自去接更显诚意。”
尹桑羽奇怪道：“他不是少爷，他是在工作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我为什么要去接他？”
女管家翁赛琳也是看着尹桑羽长大的，了解甚多，才不听他嘴硬。如果萧沐翼真是普通佣人，尹桑羽怎么会帮他找好住处，还每日派人盯监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告，这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是能报警的程度了。
明明都那么在乎了，尹桑羽还硬装不熟，长此以往，恐怕只有孤独终老的份儿。
翁赛琳心里明白且忧虑，但顾及尹桑羽的面子，她委婉道：“以前少爷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夫人都会亲自去接，虽然少爷并不喜欢，但夫人说，那都是为了让您感觉到自己比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受宠。”
那时候尹辉常年不在家，祝玉霖为了孩子能健康地成长，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的，家中的老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她继续道“我听说萧……沐翼无父无母，以前的养父又对他十分苛刻，少爷和他关系好，如果亲自去接的话，他说不定会感到高兴吧。”
这话乍一听起来似乎言之有理，但是萧沐翼可没有和“尹桑羽”关系好，他看见“尹桑羽”不会感到高兴，只会感到惊吓而已。
并且萧沐翼对于家人亦或者朋友的温情一点兴趣都没有，除非去接他的对象是祝灵。
不过……
尹桑羽眸光一闪，能得到一个惊吓的萧沐翼似乎也挺不错的。于是他看似勉为其难，其实满腹坏心地道：“好吧，今天我就亲自去接他吧，就当补了上次的。”
翁赛琳松了一口气，觉得少爷喜欢人的方式虽然奇葩了点，但好歹听劝，很是欣慰。
为了给萧沐翼一个大大的“惊喜”，尹桑羽并未提前告知，他要直接到人家门口，让至今为止给他添了无数麻烦的萧沐翼体会一下开门见到鬼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一直到尹桑羽下车，再被推进电梯里，他的嘴角都挂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设想着一会儿应该要怎么欺负人。
可是当电梯门滴的一声，缓缓打开，首先灌入耳中的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浑身是血，手臂要掉不掉的男人猛扑过来想冲进电梯，却被身后的女人一刀插进后背，噗通倒地。
尹桑羽及时抬手挡了一下，脸上还是被溅到了一些血，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什么性质都没有了。
两个仆人反应过来，立刻冲过去把那个女人制服，扣着手臂压在地上。
女人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犹不死心，她披头散发形若癫狂，拼命地挣扎怒吼着：“你怎么敢那么对我！你怎么敢那么对我！”
“罗思亮！背叛我你就去死！！！”
“不只是你，还有那些贱人，我要把他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尹桑羽认出这个女人就是前一段时间见过的赵雯，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抬眼看去，左边的楼道上还站着另一个女人，她神色漠然，或者说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而右边，萧沐翼的门也敞开着，他正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大概是出来看热闹的，注意到尹桑羽在看自己，马上就端正态度站直了。
十多分钟后，救护车和执法队先后赶来。
医护人员把只剩下一口气的罗思亮用担架抬走抢救，执法队的则是把赵雯和王文莉一起带走了，还留下了几个人勘察保护现场。
不多时，同一栋楼的邻居们就循声而来看热闹，就算被横条拦在了外面，也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议论着。
而在惨案发生的隔壁房里，却是氛围肃然，寂静无声，犹如审判犯人的场景。
尹桑羽沉着一张脸坐在轮椅上，两个男仆背着手神情肃穆地站他在身后，而萧沐翼则是弯着背，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着。
“笃笃笃。”
这时敲门声小心翼翼地响起了。
男仆在得到尹桑羽的同意后去把门打开，长得有点凶的执法队队长额角滴着汗，肌肉紧绷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吧嗒一下立正行了个军礼，才忐忑地询问尹桑羽，能不能带萧沐翼下去了解一下案发时的情况。
尹桑羽：“就在这里问。”
队长毫不犹豫，马上把一个拿小册子和笔的队员叫进来了，打算现场询问。
因为有尹桑羽在这里坐着，他们也不敢问得太啰嗦，真就了解一下情况而已，萧沐翼只要如实回答就没有问题。
他道：“我听见外面有吵闹的声音，有些好奇，就打开门出来，看到赵雯和罗老师在门边拉扯争吵。”
“赵雯提到了打胎、孩子之类的东西，然后就一定要拉着罗老师走，让他兑现诺言娶自己。”
“罗老师说她是疯子，他和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着急地想向莉姐解释。”
“可能正是这句话刺激到了赵雯，她情绪一下子就变得很激动，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把长水果刀，对着罗老师就砍了过去，后来就变成了这样。”
队长问：“你是他们的学生和同学，平时在学校里觉得他们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
萧沐翼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抱歉，我没有关注过这些事。”
尹桑羽侧目。
之后队长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再次对尹桑羽行礼之后就退下了，出去时连关门都很小声。
现在没有外人了。
尹桑羽要开始兴师问罪了，今天这事要没有萧沐翼的掺和，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赵雯就是之前威胁你，反被你打伤的那位同学？”
尹桑羽冷不丁地发问，萧沐翼心头颤了一下，回道：“是的。”
他现在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平静而已，其实内心很是忐忑，因为他不知道尹桑羽究竟知道自己多少。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祝灵，那他就不会被怀疑。
是何璧，他今天就算有再多证据来洗干净嫌疑，都会被直接定罪。
但是在这里的是尹桑羽，萧沐翼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用怎样的说辞来应对，才是最优解。
可有时候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才容易忽略一些细节，萧沐翼已经犯了致命的错误，却还未意识到。
尹桑羽又问：“你平时没关注过赵雯和那位罗老师的事吗？”
“是……”萧沐翼肯定的回答正要出口，却忽地止住了，因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呵。”
尹桑羽冷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嘲意，也就算这轻轻的一个字，巨石一般压在了萧沐翼的心头，他睫毛颤了颤，不甘又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果不其然，尹桑羽下一句话已是意味深长：“没关注过，却知道赵雯悄悄打过胎，罗老师有几个情人，分别叫什么名字……”
“刚才为什么要骗执法队，是想撇清自己的关系吗？”话锋一转，alpha骤然冷了脸，声音就像结了冰。
萧沐翼眉心紧缩，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被尹桑羽“误会”。
没错，就是误会而已。
反正他曾经引导过赵雯的那些话就算暴露了，他的罪名也至多不过是激化情绪而已，连教唆犯罪都算不上。
而且没有证据，只要咬死了不认，谁又能定他的罪，尹桑羽现在也不过是怀疑，解释清楚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萧沐翼沉下心来，害怕又犹豫地道：“撇清关系是因为，我害怕……我打过赵雯的事被执法队知道。”
“我不想被关起来……”
尹桑羽凝视了他一会儿，似乎接受了这个说辞，转而问道：“之后呢，你有没有再和赵雯接触过。”
萧沐翼小声道：“见过两次……”
“嗯？”
听见尹桑羽低沉的疑音，萧沐翼赶紧解释道：“那天赵雯其实是因为误会，错怪了我，才情绪激动而已，而我却下了那么重的手，后来我一直都在反省，觉得很愧疚。”
“正好那个时候杜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代表班级去探望她，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去给她当面道了歉。”
原来是知错能改，与敌人和解的正能量故事。
就是听起来怎么有一股白莲味。
尹桑羽不确定，得再问问：“为什么见了两次？”
“第一次她没接受我的道歉。”
好，确定了。
确实是白莲，不过是变异了的品种——毒莲。
尽管明知道萧沐翼他睁眼说瞎话，但是尹桑羽也不能表现出很了解他的样子，又没有直接证据，只能假装相信了。
反正萧沐翼马上就落到他的手里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整治他阳奉阴违说谎成性的坏毛病，不用急于一时。
尹桑羽不再深究，轻抬手指，吩咐两个男仆去帮萧沐翼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而萧沐翼的行李也一如既往的简洁，几件衣服几条裤子，和两个小盒子，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带两个男仆确实是多余了。
没一会儿，他们四人就在来围观凶杀案的普通民众们越发震惊的目光中，一个比一个神色自若地从楼里出来，坐上了等在路旁的车。
车启动了，萧沐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渐沉。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禁锢或者又一个“李家”。
但他也期待着，因为在“哥哥”的家里，可能会有“妹妹”生活过的痕迹。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于尹桑羽现身凶杀案小区，疑似接受惊“小情人”回家的照片，被传上了网络。
只不过没几分钟，就又被撤了下去。
发布照片平台的官方迅速出来亲自澄清，都是误会，没有尹桑羽，也没有小情人，是有人在那里玩角色扮演，已经被警告过了，发誓不会再犯。
也请大家不要随便开国之英雄的玩笑。
——
车差不多行驶了三个小时，跑出了城市，才终于进入了属于尹亲王的地界。
当萧沐翼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即便是对财富与环境并不在意的他，也有一瞬间因尹家的辉煌壮观愣了下神。
这里与其说是“家”，其实规模已经是村庄的级别。有精心设计的风景和精雕细刻的建筑，一些小栋别墅分布在各处，呈簇拥状众星捧月地围绕着中间的大殿，像一个沉淀了历史和财富的别宫。
美则美矣，但是其巍峨与雄伟，更容易产生压迫感，使人望而生畏。
想到尹家自古以来就是莱克星斯的权贵，从未有过落寞的时候，有这样的底蕴也很正常，萧沐翼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将花白头发盘起，戴着细框眼镜，眼神锐利的女士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女仆。
她们先躬身整齐行礼，尊敬地喊了声少爷。
萧沐翼听到这个称呼顿了一下，不是应该称呼尹桑羽为主人吗？
为首的女士，也就是女管家翁赛琳，一来就发现尹桑羽的衣袖上沾着血，她皱了下眉，赶紧过来接替了男仆，握住轮椅的扶手，说道：“少爷，先去把脏衣服换了吧。”
“好。”尹桑羽道。
翁赛琳便推着轮椅向主宅走去，临走前，她突然回过头，很明显地上下打量了萧沐翼一遍，然后对女仆们使了个眼色。
尹桑羽的身影远去后，女仆们一拥而上，其中一个女仆对萧沐翼做出了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萧沐翼点头，随她们去了。
接下来，女仆们像导游一样，用平稳的声音细心介绍，带着萧沐翼实地去了解他将要生活的地方。
等确认萧沐翼差不多认路以后，女仆才把他带到了分配的仆人宿舍，是一栋离主宅稍微有些远的小别墅。
小别墅有五个房间，设施完好基本全新，但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女仆说这里原本是住满了的，但是在前段时间，因为祝夫人觉得不需要这么佣人，所以裁了员，所以现在萧沐翼得以独享一栋别墅。
萧沐翼心情稍有放松，和别人住在一起，于他而言等同于折磨。
晚上的时候，有人给萧沐翼送来了晚餐、五套制服、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一小册尹氏家规，并叮嘱记得看完，还有以后吃饭得去食堂。
晚餐很丰盛，但是量太多了，萧沐翼只吃下了一半。
他吃完了晚餐，又和祝灵聊了会儿天，就靠在床头打开小册子看了起来，大约十一点过的时候关灯睡觉了。
就这样，萧沐翼开始了他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贵族佣人生活。
一开始，萧沐翼以为自己会成为尹桑羽的男仆近身伺候，因为这方便了他们监视自己，应该正合祝灵的意。
为此，萧沐翼还狠狠地焦虑过。
但是没有。
其原因在于，萧沐翼小看了职场的残酷。
他不但不是尹桑羽的贴身男仆，他连男仆都算上。明明就在一块地上，但萧沐翼平时连尹桑羽的面都看不着，简单地来说，就是他不够资格
尹家的男仆，都是持证上岗，他们经过了严格的选拔和培训，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了这里，可不是李家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召来一大批的半吊子男仆能比的。
察言观色，体察主人心意是他们的基本素养，还得严格要求自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真真切切地打得过流氓。
而尹桑羽的近身男仆，其实全是小男仆头子，要有几年的工作经验，慢慢地升职上去才行。
萧沐翼这样的，别说男仆，他连主宅都进不去，只能在外头当个给花园浇水给小路扫地的……半个清洁工。
虽然升职无望，不过萧沐翼本来就志不在此，所以他替他躺平扫扫地，过着不但清闲，还有钱领的似乎生活也不错。
但问题就出在，因为萧沐翼是走后门进来的，这个后门还是少爷开的。大家摸不准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怕一不小心就犯了错，所以纷纷对他敬而远之。
是如非必要绝不接近，说不到三句话就立马结束。
就这样，萧沐翼被有礼貌地孤立了，他探索祝灵消息的计划也随之湮灭。
于是有点耐心，但是不多的他，一边焦虑着，一边耐着性子从长计议。
但萧沐翼不知道的是，那个每天都要从他面前目不斜视地领着一队人来来去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严肃女管家，其实在偷偷观察他。
并把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在册，呈到了主人的桌上，取名为——《萧沐翼观察日记》。
没有进过主宅的他更不知道，其实他所住的这栋小别墅，正对应了尹桑羽的房间。
每天尹桑羽一起床，将窗帘只拨开一点，都能看见他拿着扫帚，扫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萧沐翼观察日记》简略版。
x月5日，晴。
中午：萧沐翼挑食，将厨师为他特别准备的料理中所有肉类挑了出来，最后只吃了几颗花菜，和土豆条。
下午：萧沐翼试图和园丁交流，未果。
晚上：在外静坐吹风，早早熄灯安睡。
x月8日，阴。
中午：萧沐翼看着花园发呆，随后悄悄拔了几株玫瑰。
下午：萧沐翼试图和男仆交流，未果。
晚上：一整夜未曾开灯。
x月12日，雨。
中午：似乎以把花捏碎为乐趣，园丁愤怒，但是敢怒不敢言。
下午：萧沐翼试图和女仆交流，未果。
晚上：不明目的，夜间游荡。
x月16日，阴。
中午：园丁忍无可忍，与萧沐翼发生争执，园丁惨败。
下午：萧沐翼试图和司机交流，未果。
晚上：继续夜间游荡。
x月18日，晴。
与园丁化敌为友，两人相谈甚欢，相约一起夜间游荡。
今日总结：此人性格沉静，不善言谈，但是敢于交际。哪怕屡战屡败，也屡败屡战，很有恒心。
此外，他深知人性弱点，并且在此基础上不顾他人的死活，行为稍显恶劣。
但观察下来，应该是生活乏味寂寞难耐所致，并不难解。
少爷如果真的关心，还请不要只是看着，因为他已经开始和别人夜游了。
尹桑羽好笑地合上了册子，他走到窗前，把厚重的窗帘轻轻拉开一个缝，往楼下看。
在路边小夜灯的印照下，萧沐翼和四十多岁的beta男园丁并肩走在路上。
他们乍一看似乎很和谐，其实不然。
园丁完全是迫于无奈，比起夜游，劳累一天的他更想去睡觉，但是黄毛小儿不讲武德，辣手摧花威胁他，还逼着自己与他假扮关系好。
虽然不知道萧沐翼究竟图什么，但是为了自己的宝贝花园不再被摧残，他也只能配合，安慰自己就当是哄小孩儿玩了。
其实萧沐翼这么做的想法很简单。
他是这个地方的后来者，进来的方式也与他人不同，这边有了天然的屏障，使他很难融入已经固定的圈子里。
所以萧沐翼希望用园丁来开个头，制造他们已经成为朋友的假象给别人看。
有了朋友的朋友这层关系，以后萧沐翼再想接近其他人就会容易很多，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和尹桑羽近身男仆，甚至是管家搭上关系。
这样他就可以既不接触尹桑羽，又能寻机切入尹家的中心，找机会进入主宅，慢慢地去探索“祝灵之迷”了。
尹桑羽经过自己的了解和观察日记，大概能猜到萧沐翼的想法，所以他才会笑。
因为萧沐翼注定徒劳无功了，谁让他在找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呢？
尹桑羽就喜欢看他又急又努力团团转的样子。
他心里数着数，在萧沐翼绕着下面的大花坛走了第五圈的时候，尹桑羽笑着摇了摇头，他放下了窗帘，身形隐没在黑暗中。
……
今天尹家来了客人，是少爷的发小，梅星陨侯爵。
梅星陨少爷已经算是常客了，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但今天有些特别，因为他还额外带了两个人一起来。
两位客人看起来都清姿玉貌，非寻常人。
一位是曾经来过一次的荣家二少爷荣轩，另一位是个长相清俊，笑起来很可爱，浑身学生气的男beta，叫聂景和。
他们三人结伴而来，氛围却不是很融洽，梅星座少爷和荣轩少爷一直在很有技巧地互怼，那位叫聂景和的却一无所知，以为大家都是好朋友。
尹桑羽下来迎客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都有些佩服他们了。能接受三人约会的，个个都是奇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就是为什么要把他家作为战场。
聂景和还是老样子，一看见尹桑羽眼睛就发亮。
荣轩则礼貌地问了好，说他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而梅星陨就随便多了，他都不需要主人家照顾，就直接挤开了仆人，称得上是趾高气昂地控住了尹桑羽的轮椅扶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握住的是权杖。
梅星陨乘人不备的时候，悄悄地凑到尹桑羽耳边，说明了自己无聊至极的来意。
“桑羽，这个荣轩真的太烦了，一直和我作对抢景和，老是瞎显摆他们竹马竹马的情意。”
“景和最崇拜你了，你说的话他肯定听，你一定要帮帮我，找机会让荣轩狠狠丢人。”
尹桑羽只觉得梅星陨才是最丢人的那个，根本就不想理他，直接将之无视，与荣轩客气交谈。
梅星陨眼看朋友叛变，暗自磨牙。
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暖的，很适合出去游玩。
而聂景和对尹桑羽家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来事也看到了外边不一般好风景，不想干坐在屋里，就频频往外面看。
荣轩注意到了，他向来善解人意，宠溺地看了聂景和一眼，对尹桑羽道：“我刚才看见你的花园里，似乎种植了墨兰枝，现在这种药材已经很少了，养得好的就更是稀有，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尹桑羽闻言好好地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墨兰枝正是差点被萧沐翼薅秃的那一片花园，要说以前那确实是养得好，花叶肥硕娇翠欲滴，废了园丁不少的心血，但现在已经是硕果仅存了，已经无甚可看。
但是不管怎样，客人只是想去看看花而已，尹桑羽自然不会拒绝。
他默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萧沐翼观察日记》里的记录，萧沐翼这种生物不喜阳光，常常生长于阴暗狭窄的空间里，现在外面晴着太阳，他应该是在午睡才对，所以答应得也很爽快。
一行人便向着种墨兰枝的那片区域走去。
远远地，尹桑羽就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花丛旁，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心道不妙，暗自抚额。
尹桑羽忘了，今时不同往日，萧沐翼已非昨日能比，他有“朋友”了啊。
这得之不易的朋友，不就是要拿出来炫炫，桑所有人都看见吗？
现在正值中午，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他自然要跟着园丁身后，陪着一起打理花草，不然怎么显得亲近？
事已至此，再返回已经来不及了，尹桑羽已经能看见一会儿的“事故”了。
果不其然，当聂景和与萧沐翼对上视线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在眼神交汇，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聂景和止不住地头脑风暴，千头万绪从他心头闪过。
根据已知的信息，他迅速拼凑出了自以为的真相，一下子就同情地红了眼圈。
他的好朋友萧沐翼，在养父还活着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一个小少爷，现在失了庇护，墙倒众人推，连生活都难以为继，沦为了给昔日恋人打杂的佣人。
想尹桑羽和萧沐翼，曾经是一对爱侣，现在却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变成一主一仆，是情也淡了，心也离了。不知道萧沐翼在面对高高在上的尹桑羽时，心里会做各种的悲痛。
聂景和以己度人，觉得萧沐翼会伤心到吃不下饭，不禁颤声难言地道：“沐翼，你……”
萧沐翼皱眉。
别的人纷纷疑惑，不懂聂景和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而聂景和情绪上头，在一瞬间就脑补出了个虐念情深的爱情故事，完全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艾格纳茨就经常把他当仆人一样使唤，前几天又突然神经兮兮地表白，共情在所难免。
一时之间，聂景和都有些埋怨自己偶像了，是不是他们皇家的alpha都有这奇怪的癖好。
不忍朋友跟自己一样继续被欺负，过苦日子，聂景和心一横，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几步走到萧沐翼的面前，把人的手握起来，认真地道：“沐翼，别再这里做佣人了，你来我家吧，我爸爸妈妈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这一番话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从头顶齐刷刷冒出一个问号。
萧沐翼也愣住了，瞪圆了眼睛看着聂景和。
荣轩莫名觉得萧沐翼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他问道：“景和，你在说什么？”
聂景和没空理荣轩，他继续道：“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来妈妈和李伯父是有些亲缘关系的，虽然关系有些远了，但代为收养你完全没有问题。”
“我也不是突然才这么决定的，前段时间妈妈还向我问过你，爸爸也对你印象深刻，他们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萧沐翼终于回过神来了，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滔天的怒火顷刻间燃上他的眼睛，攀爬出血丝，他骤然反握住聂景和的手，指甲直接就嵌入了肉里。
聂景和吃痛地唔了一声，来不及反应，萧沐翼已上前逼近，他愤怒到了极致，以至于黑暗扭曲的声音从牙缝里逼了出来：“你！你是在……”
刷——
萧沐翼被一股拉扯，身体向后倒去，跌入了尹桑羽的怀里，正好坐在腿上。
尹桑羽一手揽着萧沐翼的腰，一手捂住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萧沐翼愤怒的颤抖，每一次用力的抽气。
想让他萧冷静下来，尹桑羽张口欲言，却听到萧沐翼极轻地说了几个字。
顿了一下，尹桑羽眉心轻轻皱起，默了里面，他覆在萧沐翼耳边，故意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那么激动想离开，你难道忘了你才签了五年的合约吗？”
萧沐翼没有说话，他仍是颤抖，气息不均，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
聂景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出血的指甲印，他有些被萧沐翼刚才的气势吓到了，不知自己为何心悸，怔愣地眨了下眼睛，呆呆地重复道：“五年？”
尹桑羽想安抚萧沐翼，便下意识蹭了两下他的侧脸，头也不抬淡漠地对聂景和道：“是的，萧沐翼必须要在我这里工作五年才能离开。”
“不可以付违……”
“不要再问了。”荣轩突然握住了聂景和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道：“你的这位……朋友，既然决定在这里工作，自然有他的打算，你就不要干涉了。”
“哦……哦，好的。”一向不听劝的聂景和，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听话，马上就答应了。
围观的梅星陨眨了下眼，他扫了一下聂景和手上的伤口，有看着被尹桑羽压在怀里的萧沐翼，眼睛一转，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萧沐翼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轻轻地掰开了尹桑羽蒙住自己眼睛的手，却没急着起身，而是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尹桑羽一眼。
从尹桑羽的腿上起来，萧沐翼躬身歉意地道：“对不起，主人，我失态了。”
尹桑羽并无责怪之意，只淡淡地道：“终究是夜游游多了，睡眠不足容易神经衰弱，以后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萧沐翼疑惑眨眼：“您怎么知道我……夜游？”
尹桑羽便指了指自己的身后：“那里，就是我的卧室。”
萧沐翼一愣，接着记忆复苏，他回想起了自己在这片地上无所事事，便肆意挥霍花草，胁迫园丁的恶霸行径，还有夜游绕圈的迷惑行为，难得感觉到了尴尬：“我、我现在就去睡觉。”
说完，萧沐翼就转身退下，急急忙忙地走了，而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把目光放在聂景和的身上过，完全将之视作了无物。
因为这诡异又不愉快的一点小插曲，之后的氛围就变得十分微妙且低迷了。
聂景和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不对劲，自己认定的好朋友萧沐翼，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特别地讨厌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人烦了，难过得偶像都不没功夫看，还暗地里偷偷擦眼泪。
最后他们待了没多久，就借口说有事还未处理，打道回府离开了。
客人们全走了，尹桑羽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窗户看了眼萧沐翼独居的那栋小别墅，然后开始处理今天的事务。
他一直忙到了晚上，下午饭也是让人端过来用餐的，没从位置上离开过，时不时就要回头往那个特定的方向看一眼。
那里静悄悄的，萧沐翼从进去以后就没出来过，晚饭都没有去吃。
尹桑羽放下笔，调转位置面对着窗户，凝眉思索，他想起白天时萧沐翼坐在自己身上说出的那几个字是。
“讽刺我。”
如果把他前面说的连起来，萧沐翼要对聂景和说的话便是：“你是在讽刺我吗？”
讽刺？
如果萧沐翼刚才那么生气的原因，就是觉得被聂景和讽刺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个连被辱骂、诅咒，甚至是殴打都可以全然不在意，不起感情波动的人，怎么会因为几句讽刺就动那么大的气。
其中必有别的因素。
也许是人不对，也许是事不对，更或者……两者皆有。
尹桑羽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这也许就是萧沐翼为什么会那么仇恨聂景和的原因。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提出收养，会被萧沐翼认为是讽刺。
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尹桑羽放弃思考，反正萧沐翼的思维千奇百怪，费劲去想只会把自己带偏。
不过聂景和说李怀恩和赵连云有亲缘关系却是他之前没查到的东西。
也许他查得不够意思，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尹桑羽沉思了片刻，对一旁的男仆道：“你去叫霍九来叫我，我要让他亲自去查一件事。”
“是，少爷。”男仆欠身退下。
第72章 原初之梦
没有一丝光源的黑暗突然轻轻裂出来了一道缝隙,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角。
随后缝隙逐渐变大，一个人的剪影出现在澄澈的夜空中，他轻轻地把木质窗户推开, 无声无息地落到地面上。
尹桑羽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空荡而整洁，一切都是那么严格规整，如果不是床上鼓起来了一个包, 根本就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走到床边，看见床上的人半张脸都蒙进被子里面, 只能看见他漏在外面的头发，萧沐翼正在安静地沉睡着。
因为萧沐翼一天都没有出来，尹桑羽还是放心不下，就吃了omega伪装药水特地来看看, 现在确认他真的是在睡觉，觉得自己操多余的尹。
不过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萧沐翼就只是在睡觉的情况, 尹桑羽有备而来, 自己穿的也是睡衣。
他伸出手, 轻轻把被子拉开了一个角, 然后躺上去缓缓地往被子里面移，最终成功把萧沐翼搂在了怀里，他闻着香丝丝的果香味，也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 萧沐翼醒了过来，他还没睁开眼睛, 就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抱在怀里, 又在未反抗之前，闻到了水莲的信息素, 让他确认了来人身份。
萧沐翼抬头看着祝灵安睡的脸庞，逐渐柔和了眼神，黑眸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来找我呢？
一定是因为你在担心我吧。
思及此，他露出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尹桑羽的嘴角，回抱住女性柔软纤细的腰。
滴——
【反派当前被感化值：450/1000，获得5000积分】
【反派黑化值：50%，获得10000积分】
【系统提示，黑化值进度条以达成一半，获得阶段性奖励，[原初之梦]】
【检测到宿主正处于睡梦中，梦境即刻启动】
【倒计时，1、2、3——开始】
【祝，旅途愉快】
……
这是对外宣布残疾，退役在家的第三年。
大概长期不与外人接触，闷在小小的房间里真的会消磨人的热情和心性吧，尹桑羽总觉得自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好像变得更冷漠了，也更不爱说话了。
前几日祝夫人说她看中了一个名叫爱妮拉的女omega，美丽大方，温柔贤淑，可做未来的尹亲王王妃，让尹桑羽抽时间去看看。
尹桑羽看过爱妮拉的照片，确实美丽，但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好像……太自信了一点、太活泼了一点、眼神亮了一点，有时候爱笑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omega总是纤细而敏感的，尹桑羽不觉得自己能很好地照顾到他们的内心。
简而言之，就是气场不和。
当尹桑羽把这番说辞告诉祝夫人的时候，收到了祝夫人一言难尽的眼神，尹桑羽自己就已经够冷淡了，要找个和他一样冷漠的人，以后尹家能变成活死人墓。
母子之间很明显意见不和。
后来为了避开母亲一天比一天催得急的逼婚，尹桑羽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逃跑。
逃避虽可耻，却有用。
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不让别人发现，也不让祝夫人找到，尹桑羽穿着破烂，带着口罩墨镜，一副很有鬼的模样混进了地下黑市里。
刚进入地下黑市没多久，他就看到路边有几个人少年围着一个人打。
这种情况在地下黑市里应该是挺常见的，尹桑羽并没有想多管闲事。
他正要离开，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叫做萧沐翼，最近给艾格纳茨喜欢的那个花瓶beta添了不少麻烦，并且手段那叫一个层出不穷，花样百变，尹桑羽对他其实有几分兴趣。
想着在这种地方还能看见个知道名字的人也算作一种缘分吧，尹桑羽选择了出手赶走了那几个人，救他一命。
那几个少年人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但是连话都没问，仅知道眼前这人不好惹，就赶紧落荒而逃。
因为在地下黑市里发生暴力事件是没有理由的，只看谁强谁弱，谁拳头大谁有理。
尹桑羽凝视着地上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只偶尔会抽搐一下的人，视线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萧沐翼的手指青紫肿胀，以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上面有碾压过的痕迹，应该是被生生踩断的，尹桑羽的眸色一下子暗了许多。
猫。
他的心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字，萧沐翼就像遍体鳞伤的猫。
猫可是很脆弱的，伤成这样肯定活不了了。
尹桑羽明明这么想着，还是鬼神神差地把“猫”抱了起来，明明那么爱干净的人，却没有嫌弃猫身上的脏污。
尹桑羽连夜带着萧沐翼离开了都城，到了一个小城市，在破旧废弃待改建的区域里用最低价租了一个小房间。
很快就过去了数日。
萧沐翼身上的伤早已经被尹桑羽找黑医治疗过了，可他还是发热严重，几次都是生死边缘徘徊。
现在已经是他昏迷的第十天了，医生说如果萧沐翼再不醒，就永远醒不来了。
尹桑羽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萧沐翼苍白而没有生气的脸发呆，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发一次善心，如果人还是死了，那可就亏大了。
最后尹桑羽靠坐在床边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手被人轻轻地勾住了，一个虚弱又柔软的声音在耳边喊着：“灵……灵灵，灵灵……”
尹桑羽被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萧沐翼已经醒来，他费力地拉着自己的手，大而黑的眼中好像有光，可是在一瞬间又熄灭了，变得空洞而无神。
“灵灵是谁？”这是尹桑羽对萧沐翼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萧沐翼答。
萧沐翼醒了，那就不会死了，但是他身体还是太虚弱，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尹桑羽就好人做到底，又多照顾了他几天。
哪怕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住在一个房间就像两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哪怕……萧沐翼得知自己被救，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尹桑羽其实不乐意做这种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几次想要丢下萧沐翼，最后绕了点路，都又自己走回来了。
简直像是鬼打墙，他严重怀疑萧沐翼是不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蛊。
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不管萧沐翼，自己就跟监护人失职了一样。
大约五天后，尹桑羽一大早就出门去买了点早餐，给家里的残障人士带回去。
一推开门，他的表情霎时就沉了下来。
屋子里面已经人去楼空，地上还有被扯下来后带血的绷带。
萧沐翼走了，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还是没有说声谢谢。
尹桑羽觉得自己真是亏大了，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以后别想他再干，再干就是傻子。
后来尹桑羽又在外面闲逛了两三个月，觉得被憋久了的心情终于有所释放，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才主动回到了家。
祝夫人在这几月里急得团团转，死活找不到人，这下也不敢催了，生怕他下一次出去，就是一整年。
这日，尹桑羽如往常一般起了个早，正在锻炼身体的时候，仆人突然来报，说外边来了个叫萧沐翼的人，自称是他的“情人”要见他，还有一枚家徽作证。
尹桑羽想起他之前确实丢失了一枚家徽，就在照顾萧沐翼的那几天，原来是被偷拿了。
之前那么没有礼貌，一声不吭地就走了，现在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来求助，尹桑羽理都不想理，直接让人去回绝了，说根本不认识。
但是，尹桑羽不知道，他只不过是如此吩咐了，下面的人却以为萧沐翼是故意来毁坏主人声誉，还谋钱财的骗子，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后，拖上车开到了市区，扔进了垃圾堆里。
萧沐翼就那么躺在垃圾堆里，静静地看了一夜的天空，不知奢望是从何而生，但他总觉得应该会有人来救自己。
可是没有，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人来。
这是他的人生中，第二次不知目的的等待，但是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尹桑羽不见他也在意料之中。
他并不为此感到失落，因为一向如此。
在来的前一天晚上，萧沐翼被李子艺潜入房间猥亵了，他拼命地挣扎，情急之下用钢针刺穿了李子艺的手臂。
后来他虽然成功逃过了被欺辱，却因为“勾引”兄长的罪名，被李怀恩打一顿之后关进了小黑屋里。
倒在冷硬的地面上，在被疼痛与寒气渐渐蚕食的晚上，萧沐翼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叫祝灵的女人，她轻轻地把自己抱在怀里，注视着他的眼神始终都是那么的温柔。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伤口，带来一阵暖意，伤痛和憎怨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世界变得好安静。
萧沐翼眼睛发酸，他第一次有了想落泪的冲动，他眷念这份温暖，想永远都躲在祝灵的怀里，在此刻的安宁中永眠。
可是当他睁开眼睛，一切美好都消失不见，他还是躺在黑暗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晕过去。
巨大的落差让人难以接受，祝灵根本不存于这个世上。
于是憎恶和怨恨再次蒙上了萧沐翼的眼睛，带上了血腥气，越发地疯狂。
他想将眼前所见之物通通都付之一炬，他想让所有人都痛苦地死去，一切幸福欢笑着的人都是有罪的。
可是尽管如此愤恨，萧沐翼的心里还有一丝希望尚存，他想去见见尹桑羽，那个曾经救过自己，和梦中的祝灵……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于是他逃出了黑屋，拖着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来到了光明辉煌到能照射出自己全部丑恶肮脏的地方。
也理所应当地，他被拒绝了，遭到厌弃殴打，扔进垃圾堆里。
在垃圾堆里的这一夜，似乎似曾相识。
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希望的最后一丝光线断裂了，萧沐翼的身上，再也不会染上温度，漆黑之瞳，永不见光明。
……
最近外边不是很太平。
听说在都城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叫做鬼怪的怪物，他们长相丑陋形态各异，有的速度很快，有的力气很大，还有点刀枪不入，昼伏夜出，以人为食。
艾格纳茨派兵去围剿，但是未有成效。
不久后，艾格纳茨的小男朋友被鬼怪抓走了，他关心则乱，发动无差别攻击，结果鬼怪没有打死多少，民众倒是被误伤了很多。
尹桑羽在家里岁月静好，听到下属来报告的时候就一整个嫌弃，觉得艾格纳茨谈个恋爱还能把脑子谈没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冲冠一怒为蓝颜吧。
后来艾格纳茨的小男朋友还是生命无虞地被救回来了，不过也被折磨地够呛，成了惊弓之鸟，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瑟瑟发抖，一听见鬼怪两个字就应激，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再受一点刺激。
尹桑羽看了全程也不明白，这种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到底哪里有魅力了，让他们一个个都视若珍宝。
但是祸不单行，小男朋友的母亲正好在这个时候，因为得知他被鬼怪抓住的消息，失足从楼梯上掉下来直接摔死了。
在艾格纳茨等人的严防死守中，小男朋友奇迹般地还是得知了这个噩耗，悲恸之下直接晕厥了过去，之后无论医生如何检查施救都没有任何反应，大有再也醒不过来的架势。
艾格纳茨差不多也疯了，把他一切都归结于鬼怪，发誓要将所有鬼怪，与其背后的操纵者彻底消灭，付出再多代价也在所不惜。
于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好好的都城一片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国外势力在窥视，国内都城的许多人都逃去别的城市避难，可总有更多人是逃不了的。
尹桑羽很无语，但他也不能看着事态继续向下发展，就偷偷地出去，亲自去调查鬼怪究竟是什么东西。
很快他就查到了线索地，得知鬼怪是几位高官富商和地下黑市一个叫做博士的人想要改造人体，做生物实验弄出来的产物。
但是在鬼怪们不受控制之后，无论是高官富商，还是博士，都离奇地因为自知闯下滔天大祸无法承担，在不日前自杀了。
尹桑羽知道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必有鬼，可是现在死无对证，他也没办法，就打算去地下黑市博士的故居里调查一下。
然后在那里，他再一次看到了萧沐翼。
萧沐翼看起来比以前更惨了，他比上次见面还要瘦了很多，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尸体一样，很难想象他在这段时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尹桑羽到的时候，他恰好看见萧沐翼被一只鬼怪压在地上，咬着手臂。他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奈何身体瘦弱，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被吃掉了，尹桑羽还是救下了他。
救下人之后，尹桑羽这次没打算再多管萧沐翼，他就要走，却被地上的人爬过来拉住了裤子，连声恳求道。
“灵灵，别走，求你……不要离开我。”
又是灵灵。
那个灵灵到底是谁，能让萧沐翼这么冷漠的人惦记这么久。
尹桑羽皱了下眉，他蹲下身，轻轻地抬起了萧沐翼的下巴，发现他生着病，体温很高，眼神混沌，满脸都是虚汗，身躯微微颤抖着。
想来是生病烧坏了脑子，认错了人。
尹桑羽仔细观察萧沐翼的面貌，他原本就大的眼睛，因为瘦了下去，变得更大了，精致的面容也不再算得上美丽，只能让人想象到枯萎这两个字。
放着不管，萧沐翼没多久就会死。
犹豫了一下，尹桑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虽然心情有些莫名的惆怅，但他还是拨开萧沐翼的手要走。
“你真的……”
尹桑羽回过头，看见萧沐翼笑了，泪却流了下来，声音沙哑地问。
“不要我了吗？”
尹桑羽心头一震。
——
我是傻子。
尹桑羽想，因为他竟然延缓了去调查博士家的进程，把萧沐翼救出了地下黑市。
萧沐翼病得很严重，一直发着高烧，身上的新旧伤层层叠叠，又长期饮食混乱营养不良，底子实在是太虚了，自愈能力很差。
这就直接导致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是也傻了。
是的，萧沐翼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心智似乎倒退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每天只知道黏着尹桑羽喊灵灵。
尹桑羽并不想做别人的替身，更何况这灵灵还一听就是女人的名字。
他虽然长得是有些阴柔，但是也不至于被错性别，于是他很不爽地把萧沐翼留在了一栋房子里，交给了自己的一个下属代为照顾。
结果没几天，那位可怜的下属就在外出去采卖物品的时候被鬼怪袭击，直接就去了天国。
尹桑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已经是两天过后了，他暗道不妙，急忙赶到屋子里，找到了不吃不喝晕倒在地上的萧沐翼。
抱着怀里轻飘飘，还有些硌手的躯体，尹桑羽很沉重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果然是找了个大麻烦，还是不能轻易脱手的哪一种。
现在外面也不安全，到处鬼怪横行，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人在外边就是给鬼怪加菜的。
尹桑羽迫于无奈，还是把萧沐翼带回了家。
祝夫人看到尹桑羽出去一趟，就抱了个人回来，眼睛都瞪圆了，以为铁树花开。
结果尹桑羽在解释过这就是个认识的小傻子后，她兴趣缺缺，不再理会，但仍是派了两个女仆过去帮忙照顾。
可是谁知道，萧沐翼醒来后，女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准确说，是除了“灵灵”以外的所有人，都休想碰他一下。
因为被“抛弃”过一次的经历，让萧沐翼变得更加敏感而警惕，绝不允许尹桑羽离开他的视线
尹桑羽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哪怕上厕所洗澡，萧沐翼都要蹲在外面等。
超过十分钟看不见，他就大吵大闹，歇斯底里，还会无差别地伤害他人。
祝夫人看见了，都吓得够呛，让尹桑羽把人送去精神病院治疗比较好。
但是尹桑羽没有那么做，因为直觉告诉他，如果强制让萧沐翼和“灵灵”分开，那他一定会死。
想着救都救了，总不能前功尽弃，尹桑羽成功说服了自己，默许了一块叫声是“灵灵”的年糕把自己彻底粘上了。
在安宁的尹家之外，艾格纳茨和鬼怪的斗争越演越烈，尹桑羽通过属下们收集的资料来分析，他很快就知道了，在鬼怪的背后，有一个工于心计，心肠狠毒的隐藏操控者。
并且，这个操控者并非是随心所欲，他的行动方式有一定的规律性，作恶只是顺便，他真正的目的，是艾格纳茨和他的身边人。
倒也不是想让他死，而是拿他身边的一切人开刀，希望他痛苦，歇斯底里，失去理智。
尹桑羽凝眉思索，他不知道艾格纳茨上哪里去惹了这么一个疯子，给帝国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正想着，尹桑羽感到自己的腿上一沉，一个软软的东西就压了上来。
他低头一看，看见萧沐翼跪坐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向上看，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懵懂天真。
尹桑羽随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哄小孩一样道：“一边玩去，别打扰我做正事。”
萧沐翼没有离开，但是他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等尹桑羽忙完后，发现他都已经在地上坐着睡着了。
萧沐翼合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给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虽然还是很瘦，但是经过半月的精养，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皮肤白皙细腻，薄唇微张，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只纯洁的精灵。
尹桑羽眼底浮现出一抹柔和，他轻轻地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挨着一起睡下了。
一夜过去。
清晨的时候，尹桑羽被胸前的动静给闹醒，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两只手在自己的胸膛摸来摸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稍微无语了一下，尹桑羽道：“我是男人，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
萧沐翼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许久，他抬起头，伸出手轻轻碰着尹桑羽的脸，缓缓伸出拇指去摸他的眼睛。
尹桑羽配合地闭眼，任由睫毛被他压得东倒西歪。
萧沐翼眼神混沌，呢喃道：“灵灵……”
尹桑羽心里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开始怀疑那个叫灵灵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和自己长得有那么像。
如果没有相似之处，萧沐翼就不会只把他认作灵灵，而不理其他人了。
之后，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在紧密的相处中培养起了感情。尹桑羽从一开始的勉为其难，到真的有些喜欢萧沐翼了。
毕竟谁能不喜欢可爱乖巧，又黏人懂事的小猫咪呢？
尹桑羽开始花时间陪萧沐翼玩，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玩具礼物，陪他一起去花园散步，搂着他坐在软软的沙发上看书。
尹桑羽脸上开始多了些笑意。
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满。虽然他反复纠正过很多次了，但是萧沐翼始终把他认做灵灵。
一开始被叫做灵灵的时候，尹桑羽内心毫无波澜，可是后来随着他开始有些在乎萧沐翼的时候，这个称呼就变得很刺耳。
灵灵这两个字，变成了尹桑羽心里的隔阂。
……
艾格纳茨的小男朋友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可是清醒对他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好事，他要面对母亲因自己离世的事实，横行的鬼怪，还有变得一片狼藉的家园。
他整个人都迅速消瘦了下去，就好想一盏将要耗尽的枯灯，生命力从他身上渐渐流失，不复从前的活力。
艾格纳茨疼惜地把他交给了梅星陨、荣轩等人，然后发誓会把他所爱的家园变回原来的模样。
到那时，希望他能重新露出笑容。
爱人的醒来让艾格纳茨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了，他其实也意识到了鬼怪背后的操纵者，开始设局寻找，只是操纵者很是谨慎，鬼怪又不会背叛主人，进展相当缓慢。
莱克星期的动乱已经吸引了外面虎视眈眈的目光，短短一个星期，尹桑羽手下就已经抓住了好几个前来打探的间谍。
他们不但暗中挑动民众情绪，还甚至设计捕捉鬼怪送往国外，全都被尹桑羽给办了。
但就算能止得了一时，在这样下去，莱克星斯必定会再次发生战争。
尹桑羽上了心，增加了出去探查次数，只不过他怕萧沐翼闹，时间都选在他熟睡后的深夜，天亮之前赶回来，一直没有翻过车。
后来他逐渐对背后的操作者有了头绪，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尹桑羽已经知道怎么才能抓到那个人了。
不过他就算有办法，也不方便亲自出面，就动用了安排在艾格纳茨身边的心腹。
尹桑羽命心腹每日都向艾格纳茨传递信息，不动声色地去提醒引导他走向正轨。
好在艾格纳茨也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马上转变了行动。
果不其然，在短时间内就走了成效，而背后操纵者也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稍微乱了手脚，虽然他很快又做了调整，但是已露破绽。
在尹桑羽眼中，他已经无处遁形，就等着艾格纳茨会了他的意，设好局瓮中捉鳖了。
只要抓住了指挥者，那些智商低下的鬼怪们空有能力，其实不堪一击，这场扰乱也是时候落幕了。
尹桑羽在一个晚上，收来了来自于心腹的简讯，告诉他艾格纳茨已经准备行动了。
阅完后把简讯删除，尹桑羽垂头，看着又跪坐在地上，靠在他腿上睡觉的萧沐翼。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萧沐翼似乎精神不振，总是会在白天睡觉。
思来想去，尹桑羽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也在白天睡觉，所以萧沐翼无聊了，就陪着他睡的缘故。
最近尹桑羽事忙，跟鬼怪一样昼伏夜出日夜颠倒，都没时间陪萧沐翼，不知不觉就将他忽略了，不免心中有愧。
尹桑羽从地上捞起萧沐翼，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侧头蹭着他的脸，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轻声道：“萧沐翼，等外面恢复了太平，我就带你出去走走吧。”
“你以前过得不快乐，很多东西都没有接触过，很多好吃的东西都没吃过，我都带你一一去体验。”
“你知道那贝尔峡谷吗，上去我去见过了，那里真的……”
在尹桑羽的念叨中，萧沐翼缓缓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一片彻骨的寒意。
第二天晚上，因尹桑羽对那个搅弄得莱克星斯不得安宁的操纵者也有些感兴趣，所以在萧沐翼睡下后，马上就赶赴了布局的现场。
他去得有些早，操纵者迟迟未现身。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远处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过来，是一只大型的鬼怪。
等鬼怪靠近了，大家才发现它的手臂上还坐了一个人。
当鬼怪从阴影中步入正中心的空地，简洁明亮的月光缓缓落在他的身上，操纵者朦胧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
他有一头半长的黑发，皮肤白得像雪，眼睛黑如寂夜，是一副极好的精致面貌，却缺少人的生气，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一滴水从高远的地方，穿过尘土与风雨，落到了平静的水面，滴的一声荡开了尹桑羽的思绪，他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萧沐翼？”
“萧沐翼，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艾格纳茨已惊讶地喊了出来。
萧沐翼并不理会艾格纳茨的震惊，他抬起手轻轻往前面一指，从黑暗里就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畸形的身影，和艾格纳茨带来的军队对峙着。
最后随着萧沐翼轻轻的一个“杀”字，战争一触即发。
残酷的战场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枪械和哀嚎嘶鸣响彻夜空。
鬼怪似乎比起肉体凡胎的士兵们要占优势，但是作为首领的萧沐翼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堂而皇之地处在战场的中心。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有狙击手瞄准了他的脑袋，就等着一声令下，就扣动扳机。
但是艾格纳茨却迟迟未下令，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随着艾格纳茨眼中的怒火烧得越发浓烈，不断斩杀着眼前所有的敌人，身位逐渐接近萧沐翼。
尹桑羽知道他是不想让萧沐翼死得太容易。
尹桑羽突然变得很为难，他遥望着萧沐翼平静的侧脸，紧锁着眉，手握成拳。
终于，艾格纳茨到了萧沐翼的面前，时间紧迫已经不容尹桑羽再犹豫，他一咬牙，退后了一步。
“嘭！”
巨大的枪声回荡在空旷之地。
无论是鬼怪还是帝国军人，都怔愣地停了下来，看着同一个位置。
艾格纳茨高举着枪，瞳孔紧缩震惊地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人，许久才难以置信地道：“哥……”
“是尹元帅！”
“什么？尹元帅！”
“元帅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保护了那个可恶的操纵者吗？”
“到底怎么回事？”
鬼怪们也从主人差点被杀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们立马开始躁动，萧沐翼却一伸手，自制道：“停，全都不许动。”
“哥、尹桑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
可以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艾格纳茨瞪着眼睛，咽下了未尽之语。
尹桑羽不想回答，他只道：“我只是想和萧沐翼说几句话，不会妨碍你们要对他如何处刑。”
言罢，他松开了茨格纳茨的手，转身看着萧沐翼，冷声道：“你骗了我。”
萧沐翼停了几秒，缓缓点头，很平静地承认了。
尹桑羽一想到这段时间的相处全是他的伪装，水蓝的眸子里就开始酝酿出一场风暴。
他想亲自教训萧沐翼一顿，可现在是萧沐翼的生死关头，他也许马上就会被处刑了，尹桑羽想听听他会对自己作何解释。
尹桑羽知道，他还想听解释，其实就是心里还不愿妥协，无法忽视萧沐翼将死于自己眼前的事实。
他已经救过萧沐翼两次了。
如果萧沐翼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再好好地求他，他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救第三次。
所以现在，他只想听听萧沐翼会说什么。
萧沐翼却在沉默过后，突然伸出了手，做出平常惯用的讨要拥抱的姿势，他说：“尹桑羽，我能抱抱你吗？”
尹桑羽怔了一下。
之前他纠正，甚至可以说是强迫过萧沐翼无数遍，都未能让他叫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萧沐翼终于如尹桑羽所愿不再喊灵灵，却是在这样一副难堪的场面上。
艾格纳茨皱眉，他阻拦道：“尹桑羽，萧沐翼这人阴险歹毒，你不能……”
尹桑羽却一抬手，制止了艾格纳茨的话。
他养了那么久的人，还不需要外人来提醒。
萧沐翼知道他是答应了的意思，放松地笑了一下，他走到尹桑羽面前，缓缓靠进他的怀里，将手覆了男性alpha宽阔的背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和拥抱着想象中的灵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这段时间抱得久了，萧沐翼也习惯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
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萧沐翼把脸埋在尹桑羽的肩膀上，他声音温柔而轻和地道：“不一样……”
“你和灵灵不一样。”
尹桑羽不悦地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事到如今才终于意识到了不一样，是不是有些晚了。
“但是……”萧沐翼话锋一转。
尹桑沐侧目看他，却突然感到背部一阵针刺般的剧痛，来不及有多余的反应，他的意识已迅速消散。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尹桑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萧沐翼决绝而冷漠的声音。
“尹桑羽，和我一起死吧。”
……
骤然从漫长的睡梦中惊醒过来，尹桑羽猛地睁开眼睛，那种陷入死亡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身上，他浑身都僵硬了。
好半天，记忆开始回笼，尹桑羽才逐渐恢复正常，他想起了自己前一天变成祝灵来找萧沐翼睡觉了。
而他之所以感觉身体僵硬不受控制，完全是因为他被萧沐翼压住了。
尹桑羽低头，萧沐翼就在怀里，他平和而安宁的脸庞，与梦中那个最后毫不犹豫置他于死地的人好像重合了，尹桑羽感到一阵头痛。
梦中的一切现在都还好好地印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他就像是看了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是傻了才会相信这梦是自然产生的。
尹桑羽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系统，出来。”
【欢迎您回来，宿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宿主，您进入的梦境，是阶段性奖励[原初之梦]】
“你确定这是奖励？”尹桑羽脸色黑沉如水。
【是的，其作用是将您和反派投放到以小说原世界为背景的世界里，帮助您更了解反派的内心世界与诉求，达到更易于攻略的效果】
了解？诉求？
了解到了什么，萧沐翼真的会下手杀他这件心塞的事吗，尹桑羽在梦里的时候心都凉了。
他简直想让系统自己去经历一遍梦境，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一定要让尹桑羽掰扯出在这个梦境里得到的感悟，那他就只有两句话：祝灵是必须的，捂好自己的马甲。
以前尹桑羽还心存侥幸，觉得任务完成和萧沐翼解释清楚祝灵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后，大家还能愉快地生活。
但是现在原初之梦告诉他想都别想，萧沐翼什么都不认，脑子里只有祝灵。
系统最开始的警告是对的，欺骗反派真的会出大事。
在梦中赴局的时候，萧沐翼分明心存死志，根本就没有求生的欲望。
尹桑羽能感觉到，萧沐翼是彻底失望了。
因为他确定了尹桑羽不是祝灵。
他不想活在……这个没有祝灵的世界里。
但清楚归清楚，一想到照顾了那么久的萧沐翼，最后死还要拉着他一起，尹桑羽就觉得很郁闷，且冤枉。
因为祝灵就是他本人。
萧沐翼，瞎了你的眼，换个性别就认不出了，活该你的祝灵是个alpha。
第73章 不诚的爱人
尹桑羽有些烦躁地坐起来,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回过头瞪了萧沐翼一眼。
看这家伙睡得有多好啊，装得跟多无害一样, 梦里却提前为他的“饲养员”准备了毒药。
实在是越看越来气，尹桑羽恶向胆边生，他伸出手想去捏萧沐翼的鼻子，系统却在这时候提醒。
【宿主, 反派已经醒了】
尹桑羽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上面的时间是五点过十分。再等个十几分钟，尹宅的佣人们就要陆陆续续地起来，准备今天的工作了，再待下去如果想离开就会有些麻烦。
本来尹桑羽今天过来是准备多陪陪萧沐翼, 没想离开的，但谁能预料到横插了这么一个“系统的奖励”。
他在梦里已经陪得够久了, 现在只觉得累, 不如自己回去睡大觉, 便不打算把萧沐翼“吵醒”, 免得麻烦。
最后尹桑羽只不服气地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在心里暗骂了声小白眼狼，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踏上窗户一跃而下, 转瞬间消失不见。
尹桑羽走后，萧沐翼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坐起来, 表情无悲无喜地静默许久，才缓缓躬下身, 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刚才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一个世界里没有祝灵的梦。
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可越是寻找越是空虚，就连折磨聂景和似乎都变得无聊了。
萧沐翼觉得自己被隔离在了另一个静而黑的空间里，只能透过冰冷的玻璃注视着人们在另一段的生活。
直到他遇到了尹桑羽，并看中了他和祝灵相似的脸。
萧沐翼并非是想要找祝灵的替身，他只是单纯想要近距离地看看尹桑羽而已，因为这样就会有稍微放松一点的感觉。
可是尹桑羽不愧是祝灵的哥哥，他们兄妹之间的相似，远远不止是脸而已。
哪怕现在回忆起梦中的细节，萧沐翼都还是会觉得他们几乎一致，已经到了能蒙蔽他感官的程度，不由自主地就产生了，或许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的内心又无比清楚，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alpha，一个omega，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萧沐翼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为他有所动摇了，在无意中消抹了祝灵的存在。他还讨厌尹桑羽，尽管知道梦中的尹桑羽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正如尹桑羽一开始并不在意被叫灵灵，后来却很排斥一样，萧沐翼渐渐地也不愿意再那样叫他了。
可是不叫他灵灵，自己又是为什么还要留在尹桑羽身边呢？
萧沐翼意识到了自己开始崩坏，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当中。
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解决方法，那就是——死。
死了，就能把现状永远维持在这一刻。
维持在他还能区分祝灵和尹桑羽，没有被彻底蒙骗，而背叛祝灵的那一刻。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祝灵，失去了也不觉得可惜。
而在临死前决心要杀死尹桑羽，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像祝灵的尹桑羽最后会……
萧沐翼的眼睛从指缝中透出来，他眼神微闪，不想承认，却也清醒。
不，和祝灵没有关系。
是他自己的私心，他就是不想把尹桑羽让给别人。
在醒来的时候，萧沐翼意识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却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想法。
他很想祝灵，发疯地思念，因为他体会到了失去和寻找的苦。萧沐翼立刻就想紧紧地拥抱祝灵，用力到能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会分开。
可是在这时，他的眼前却闪过了尹桑羽的脸。
他僵住不敢动了。
哪怕察觉到祝灵要离开了，也无法睁开眼睛去挽留。
时间回到现在，萧沐翼放下了手，他看着祝灵离开时没有关上的窗户，外面的天雾蒙蒙的，正是晨曦与黑夜的交汇之时。
他下床穿鞋，睡衣都没换就走到了楼下，看向尹桑羽房间的方向，那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着，阻拦他人的窥视。
但是在梦中，那窗户和窗帘却常常是打开的，在傍晚的时候会有清幽的风挟着花香吹进来，萧沐翼就总是靠在那个窗台上看外头的风景。
尹桑羽看他喜欢，还特地放了一个绒毛的厚垫子在旁边。
而在现实里，他连接近那个地方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个屈膝下跪，一个高高在上。
尹桑羽那么高傲威严的人，怎么会温柔耐心地去照顾一个陌生人。
萧沐翼眉心收拢紧锁，垂下头不愿再看。他想，自己不过是将祝灵的影子，透射到了尹桑羽的身上，才做了那个梦而已。
只是一个梦……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即便如此告诉自己，萧沐翼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他回到屋找来手机，抱着自己的双腿缩进床角里，然后翻出了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犹豫了一会儿，他按下拨通。
电话提示音响了七八秒后，被接通了。女人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吵醒，清冷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困倦，软和了不少。
“喂，沐翼，有什么事吗？”
萧沐翼一听这声音便知，祝灵在他这里没睡够，所以回去接着睡了，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说明她此刻正在尹家的某个房间里。
“灵灵，晚上的时候你来过吗？”萧沐翼问。
尹桑羽听他明知故问，回道：“嗯，来过了。”
萧沐翼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提到那个梦尹桑羽就来气，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无甚兴趣地顺着问道：“是个什么样的梦？”
“一个让我更加坚信了，我不能没有灵灵的梦。”
我早看出了，你确实不能没有祝灵。
尹桑羽心里一哂，他反问道：“你是在给我表白吗？”
还以为萧沐翼听到这种调笑会不好意思，但是出乎意料地，他这次回答得很认真、很坚定：“嗯，灵灵，我爱你。”
尹桑羽倏地睁开眼，眨了一下，微微睁大的水蓝眼眸倒印上手机屏幕的微光，亮得好像夜幕上的星子。
萧沐翼又发誓一般，无比慎重地道：“灵灵，只有你才是我重要的人。”
尹桑羽脸上的温度，突然就起来了。
滴——
【反派当前被感化值：500/1000，获得5000积分】
【反派黑化值：35%，获得15000积分】
【系统提示，被感化值进度条以达成一半，获得阶段性奖励，[好感度提示器]】
【[好感度提示器]：其作用是查询所有知道名字和脸的人的好感度，方便宿主把控攻略进度。】
也许是尹桑羽这边沉默得太久了，萧沐翼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灵灵，你还在吗？”
“啊、哦，还在。”尹桑羽至今为止被告白过无数次，但这是唯一一次竟然让他感觉到了紧张。
毕竟是那个萧沐翼，那个才把他杀了一次，无论自己怎么宠爱，都坚定不移把他当替身的萧沐翼。
虽然是替本人的身，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冷酷无情大反派对他说，“我爱你”。
尹桑羽睡意全清，心思繁乱，他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了，下意识不愿深究，于是后知后觉地回想起系统刚刚播报的内容。
好感……什么东西来着？
系统回复：【好感度提示器。】
对，好感度提示器，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就先去研究一下怎么用吧。
尹桑羽立马道：“我突然有点事，沐翼你要上班了吧，我就先不打扰了，再见。”
说完，他迫不及待就把通话挂断了。
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忙音，嘟嘟响了十多下之后，萧沐翼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挂断了电话的手机界面，突然神色猛地一沉，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刚才……是被灵灵拒绝了吗？
萧沐翼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怒意与怨憎从心头燃起，就像在梦中被关在黑屋里决定将一切都焚毁时一样。
是的，他怎么忘了。
灵灵不过是在玩游戏而已，怎么会想要他的表白呢。
被如此卑贱的人诉说爱意，只会觉得恶心吧。
……
尹桑羽冷白的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晕，耳尖也染上绯，他目光灼灼地捏着系统才给他的好感度提示器，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明显的愉快气息。
他问系统：“这个怎么用？”
【请在左边的框里输入您自己的名字，右边的框里输入要查询人的名字，然后下面的框就会出现好感度分数和评语】
【好感度满分是一百，五十为及格，不及格的均为讨厌】
尹桑羽果断在框里输入了祝灵和萧沐翼的名字，马上就得到了结果。
【好感度：96。】
【评语：我不诚的爱人】
好感度不是满分让尹桑羽稍微有些失望，但是在看到评语之后那点失望顿时被抛掉了。
“不诚的爱人是怎么一回事，我有哪里对不起他吗？”
系统认真思考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您omega的身份，在理论上和alpha有婚约的缘故吧】
尹桑羽一僵，这确实是不诚的爱人，他无法反驳。
他稍微觉得有些遗憾，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说不定萧沐翼对他的好感度能达到满分吧。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尹桑羽又输入了何璧的名字。
【好感度：0】
【评语：将死之人】
“……”
尹桑羽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输入了自己的真名。
【好感度：0】
【评语：厌恶，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尹桑羽才被表白的心突然就冷却了下来，梦中被刺入毒刺的后背似乎在隐隐作痛。
好一个两极分化，“爱憎分明”。
不愧是萧沐翼呢。
尹桑羽面无表情把好感度提示器扔开了，拉高被子蒙过头，准备继续睡刚才被打断的觉。
第74章 快说谢谢哥哥
世界上有一种事, 叫做损人不利己。
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做幸灾乐祸。
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专门和你对着干。
尹桑羽, 占了上面三种。
萧沐翼不想看见他？
没关系，他偏要让萧沐翼看，还要从早到晚地看，看得晚上一闭上眼睛被窝里全都是他的脸。
于是尹桑羽以萧沐翼扫地不认真为由, 把他调到了自己跟前，重新安排的工作就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凭他本人的领悟“自发”地做事。
这要认真算起来，萧沐翼直接从半个园丁变成尹桑羽的半个贴身男仆，升职速度可以说是一飞冲天，羡煞旁人。
至于为什么只能说是半个贴身男仆, 那是因为萧沐翼的工资和合同没有变，但只要在主人面前表现好了, 抓住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 得到相匹配的待遇不过分分钟的事。
别的佣人对萧沐翼突然被调走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少爷从一开始就摆明了特殊对待。
但别人眼中的这份“幸运”, 对于萧沐翼来说就只有难受。
一方面他根本就不想见到尹桑羽，再来便是这个主宅的布局装修，尹桑羽卧室里每一样物品的摆放位置，竟然都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除了缺少属于他的东西以外。
萧沐翼一踏进来就有种很强烈的错乱感，某一瞬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尹桑羽为什么会突然把他调过来, 只能猜测和那天自己在聂景和面前没有控制住情绪有关。
萧沐翼来时已经做好了会被责问的准备。
可是尹桑羽什么都没问, 什么也不说，就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一样, 只做着自己的事。
一开始，萧沐翼尝试着按照尹桑羽的吩咐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观察他会有什么意向，再以此来行动。
可是尹桑羽的身边还有两个侯着的男仆，往往是萧沐翼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男仆就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根本就轮不到他动手。
于是他真的就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在尹桑羽的桌前杵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有人过来轮班，萧沐翼就随着另外两个男仆一起去吃午餐了。
他能感觉到两个男仆一直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偷偷地打量他，然后又用共事多年的默契无声地交流着。
萧沐翼心生燥郁，以至于胃口不好，午餐只吃了几口应付，被来收餐盘的厨师瞪了好多眼，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怎么又是你。
午休时间结束，萧沐翼和两个男仆又回去了。
这时候尹桑羽说他要出去逛逛。
萧沐翼已经习惯当个什么都不做的摆件了，他低着头站在后头，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前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两个男仆正齐齐地盯着他，一副你怎么还傻愣着不动的表情。
萧沐翼愣了一下，随即领悟，他看向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大家的尹桑羽，犹豫地上前握住轮椅的把手，两个男仆立刻像左右护法一样站在了他的两侧。
萧沐翼眉心抽了一下。
尹桑羽自然知道后面的动静，暗自发笑，满意男仆们的眼力见。
尹家实在是太大了，跟个村落一样，按照推轮椅的速度，就算是随便逛逛，几个小时也走不到一半。
萧沐翼一开始身体有些紧绷，但推着走了有些时间后，他就逐渐放松了下来，有了关注其他事物的闲心。
只是向来对“美”缺乏概念的萧沐翼无意欣赏尹家优美的风景，于是，他低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面前的人身上。
尹桑羽今天的头发全都束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整张脸。他阴柔精致的五官虽显女气，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哪怕只是懒懒地注视着前方，也像一只正在休憩的野兽。
但是浅浅的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庞，蒙了一层模糊的光边，让淡色的嘴唇透着一点粉，看起来格外柔软，好似一块香甜的软糕。
威严与温和，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结合，不突兀，反而惑人。
萧沐翼看着，就忘了移开眼。
直到路遇的女仆们停下来行礼叫了声少爷，他才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什么。
明明不想看到，却不得不看到，现在还看入了迷。
萧沐翼心里的烦躁已经不只一星半点，他将害自己不高兴的因素分成了四份，自己占一份，这个世界占一份，尹桑羽独占两份，于是恶念顿起。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推着轮椅一点一点地偏离路中心，往旁边缓慢移动。
尹桑羽敏锐地注意到了不对劲，他睨了一眼萧沐翼的影子，眉尾轻挑。
在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萧沐翼突然“不小心”被拌倒，向前扑去的时候用力推了轮椅一下。
这一切发现得太快，两位男仆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阻止，轮椅就那么冲出去撞进了花丛中，然后侧翻在地。
尹桑羽瞬间就被淹没在枝叶花朵中，身上蹭了不少香喷喷的花粉，和有些湿润的泥土。
两个男仆喊着少爷，赶紧就要上来扶，尹桑羽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们，冷声道：“让萧沐翼来。”
萧沐翼有心干了坏事，内心本毫无波澜，但尹桑羽的一句“让萧沐翼来”，让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两个仆人面面相觑，看懂了彼此眼中的话语。
“啊，原来这也让情趣的一部分。”
他俩马上听话地把手放开，退到一边把轮椅扶正，然后笔直站立等着萧沐翼去扶人。
萧沐翼慌乱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对两位男仆说道：“我扶不起。”
两个仆人却不为所动，眼神坚定，且戏谑。
尹桑羽不容置喙地道：“自己做错了事，就要自己负责。”
萧沐翼心里一惊，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多想，但尹桑羽说的是他“做错”，而非是失误，就好像知道他是故意的一样。
压下心里的不安，萧沐翼还是不得不去扶，他把几步路走得磨磨蹭蹭，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蹲下身去扶住尹桑羽的肩膀。
在肢体接触的那一刻，萧沐翼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梦中和尹桑羽亲密接触的时候，立刻就想把人推开，好险才忍住了，隐忍地用力把地人往上搬。
他一使劲，地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萧沐翼眉头一蹙，觉得应该是自己姿势不对，他换了一下位置，努力克服心理障碍，从后面把尹桑羽抱住，然后又是猛一使劲。
这次尹桑羽总算是起了，起了两厘米，然后又掉了下去。
萧沐翼的力气其实不算小，他有时候需要自己处理现场，无论是alpha男女，还是beta男女都搬过，不能说抱起，但是拖肯定是能拖走。
但尹桑羽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实际上却沉得像石头，还是一米九以上的石头。
尹桑羽回头瞥了一眼萧沐翼微张着唇，好像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手撑在泥土上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既然敢干坏事，就要做好自己善后的准备。
今天萧沐翼要是不能靠自己把他弄上轮椅，就一直耗在这儿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后来萧沐翼试了种种方法，无论是拖、拽、扯，忙碌了半个小时，通通都不管用。
反累得中午没怎么吃饭的自己喘气流汗，无力虚软。
他看着尹桑羽自始至终都冷漠的脸，怎么也该知道对方是有意为难……或者说，是报复自己了。
一咬牙，萧沐翼就如尹桑羽所愿，选了个最费力的姿势——横抱。
果不其然，这次他终于成功把尹桑羽抱了起来，可是他手抖腿抖，腰也在抖，每走一步都是颤颤巍巍，抱着的人也越发往下。
尹桑羽可不想摔跤，便抬手臂揽住了萧沐翼的脖子，好笑地看着他汗津津的侧脸和脖子，以及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终于，萧沐翼小心翼翼地把尹桑羽放回了轮椅上，他一直憋着的气得以吐出，然后又不小心呛到了自己，便一手撑着扶手，弯着腰猛咳了起来。
萧沐翼的艰难有目共睹，两个男仆投以同情的眼神。
而尹桑羽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瞅着萧沐翼咳嗽渐渐停了：“继续，推轮椅。”
——
当天夜里，萧沐翼洗过澡回到床上，拿起手机和祝灵聊天。
祝灵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升职，都能去哥哥的跟前工作了，以后工资待遇定翻倍，特地来恭喜他。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工资待遇没涨，劳动量却一下子能抵他扫半个月的地了。
并且萧沐翼意识到，一向排斥陌生人靠近的自己，在抱着尹桑羽的时候，竟然不会觉得反感，这给他带来了极重的心理压力。
就算能进主宅，也不想继续待在尹桑羽的身边。
萧沐翼稍一考虑，想求祝灵帮自己说情，便将今天中午的轮椅侧翻事件讲述了出来，隐晦地表达出自己被故意为难了，以及他还有些怕尹桑羽。
祝灵听后，惊道。
飞天小兔兔：什么，哥哥竟然这么对你！
萧沐翼心生期待，觉得有希望。
结果祝灵话锋一转：那他很喜欢你啊！
黑：？
飞天小兔兔：哥哥一向有仇报仇，全数返还不留情面。
飞天小兔兔：你把哥哥推进了花丛里，让他的身上被弄脏了，他却只让你把他扶起来，而没有让你去伺候他洗澡。
另一边，尹桑羽的眼里藏着调笑的趣味，他逐字打道：快说，谢谢哥哥。
萧沐翼那里静了好一会儿。
滴滴。
黑：谢谢哥哥。
尹桑羽哼笑了一声，自语道：“真乖。”
第75章 开心一点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 萧沐翼果真如尹桑羽所想，就算闭了眼睛，大脑也会自动编织出他的脸, 简直如影随形，分外折磨。
不打算再为难自己，萧沐翼决定向尹桑羽请假，出去透透气。
他明面上的理由是觉得有些憋闷, 想去城市里逛逛街。其实是去地下黑市里拿抑制剂，他的发情期快到了, 还有顺便处理一下聂景和的事。
想起那日聂景和对自己的讽刺，萧沐翼如血般黏稠的憎恶就不断涌起，杀意越发森然。
因为上次暗杀失败，聂景和被艾格纳茨派人保护了起来, 下手已经不再方便了，但那也没关系。
杀不了就让他痛苦。
聂景和还有父母, 除了父母还有朋友。
只要让聂景和知道, 他周围的人都因为他而不幸就好了, 他那么善良, 自然会伤心……
——
这是一个餐后的中午，尹桑羽在亭里乘凉，萧沐翼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开口时机，提出想要请假去逛街的请求。
尹桑羽听了心里一哂。
萧沐翼想逛街？
简直无稽之谈。
尹桑羽让他来尹家, 就是提防着他出去使坏，哪是他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尹桑羽几乎都没怎么想, 头也不抬地敷衍拒绝道：“最近人手不够, 你等过几日再请假吧。”
几日复几日，几日何其多。
一旁的男仆不由得侧目, 先不说人手其实非常充裕这件事，事实上萧沐翼每天的工作都只是凑个人头而已，活全是别人干的，他在不在根本无甚区别。
萧沐翼却非出去不可，发情期不会等人，而且他也没有博士的联系方式，他声音一低，可怜道：“主人，我想出去走走，就一天。”
尹桑羽瞥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采办的人，允许报销。”
萧沐翼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寒，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虽然想再挣扎，但是在尹桑羽那般冷漠又绝对的态度下，萧沐翼还是没能升起继续恳求的勇气，失落地退去。
就算是面对何璧，萧沐翼都能想尽办法讨好纠缠，唯独对尹桑羽，他主动说几句话就已经很勉强，视线都不敢多有接触。
当天下班回去后，萧沐翼坐在单人沙发上发呆加思考，最后还是决定用祝灵做突破口。
他和祝灵是一对恋人，恋人需要独处的时间，出去约会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有祝灵亲自跟着，自己也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尹桑羽应该就不会再拒绝了。
虽然是利用祝灵，但是萧沐翼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因为这不会对祝灵造成任何的损伤，而且和他们对自己的愚弄比起来，一点利用根本不值一提。
想清楚，萧沐翼便马上去找祝灵了。
黑：灵灵，上次你来了我在睡觉，都没能看见你，连句话都没说上，总觉得好失望。
尹桑羽收到消息一看，就知道萧沐翼又要耍花招了，他并不接招：乖啦，我看见你就够了，而且我们不是有打电话吗？
他刚把信息发过去，萧沐翼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
尹桑羽按了挂断。
飞天小兔兔：我这里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沐翼有什么事还是打字告诉我吧。
萧沐翼在犹豫，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直接说想一起出去约会，祝灵会不会同意。
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请求并不会被祝灵重视，所以他必须要想个让人不那么容易拒绝的理由，最好是再装装可怜。
不过一眨眼间，萧沐翼就有了主意。
黑：灵灵，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
这个尹桑羽自然是知道的，奇怪道：二十，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黑：其实后天就二十一了。
飞天小兔兔：诶？可我查过你的生日了，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月吗？
萧沐翼没想到祝灵竟然特地去记过他的生日，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他的心绪却更加复杂。
黑：灵灵看的是我资料上的生日吧，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黑：当初父亲让家里的仆人带我去登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记住我的生日是哪天，所以就随便填了一个。
尹桑羽便想到了李怀恩，觉得这种事绝对有可能发生，但是萧沐翼嘴里真真假假的很难确定，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还组织着措辞，萧沐翼那里发来了一条语音。
萧沐翼：“其实生日是哪天，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出生的那天，就是我被抛弃的那天，妈妈她……所有人都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地，好像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有经过无数次冲刷打磨后的平静：“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被遗忘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萧沐翼停了下来，变得有些犹豫，最后他释然地轻叹了一声，歉道：“也没什么，抱歉灵灵，跟你提起不开心的事了，希望没有破坏掉你的心情。”
尹桑羽闭上了眼，轻吸一口气。
这是多么体贴又委屈的小可怜，他都已经这么惨了还担心你心情。
你怎么忍心不去安慰他，你怎么忍心不腾出一天的时间给他庆祝不确定是真是假的生日？
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女朋友如果视而不见的话，就太不应该了。
萧沐翼是懂怎么让人同情他的。
尹桑羽妥协地睁开眼睛，还能怎么办，他只能答应，恨恨地打字。
飞天小兔兔：谢谢沐翼愿意告诉我，我怎么会被破坏心情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飞天小兔兔：没关系，忘掉以前的一切不愉快吧，以后你每个真正的生日，都会有我陪你一起度过。
飞天小兔兔：后天我一大早就来找你，等我！
萧沐翼目的达成，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毫无温度。
于是第二天，当萧沐翼去上班的时候，就被尹桑羽告知准假了，虽然吝啬地只放了一天。
很快就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早上六点钟的时候，萧沐翼把自己卧室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他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盒子，从里面挑出了五个小瓶子，把里面的粉状物翻出来，小心地调配这什么。
这时候，有人在他楼下大喊：“萧沐翼，你准备好了吗？时间到了。”
楼下的人是男仆冯凯，被尹桑羽吩咐送他回城里之前的住处，而祝灵也会到那里和他汇合。
萧沐翼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动作，很快就弄出了两小包药粉，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跑下了楼。
他们立刻就出发了。
冯凯还有事情没做完，所以把车开得比较快，但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下车前，冯凯提醒他：“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来接你回去，记得不要到别的地方让我去找。”
萧沐翼点了下头，然后打开车门下车了。
他走到楼下，熟练地进入电梯按了楼层，电梯迅速一层一层地上移，很快就到了。
在出电梯时，他意外遇到了两个人，杨文莉，和她的女儿。
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杨文莉已经大变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扮得体气质温和，脸上总是带着幸福的笑。
现在的她，先是经历了丈夫在自己面前被情杀，虽然经过抢救侥幸没死成，但也是植物人了，后又得知对方竟然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滥情人渣。经受不住种种打击，她如今已是形容枯槁，脸颊凹陷，眼神呆滞无光。
连带着她的女儿，都疏于打扮，看起来有些脏乱。
杨文莉看见萧沐翼，像是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说道：“是你回来了啊，还以为你不住在这里了，那天……吓到你了吧。”
比那还要血腥的场面萧沐翼不知道看过多少，他道：“没有。”
“是吗……”杨文莉拉着女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要进电梯。
萧沐翼本来已经拿钥匙开门了，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问道：“罗老师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杨文莉反应很迟钝，她停下脚步停顿了好几秒，才道：“变成植物人了，在医院。”
萧沐翼问：“你好像很不开心？”
这种问题并不唐突，在这段时间已经有许多人都跟杨文莉说过了，都劝她走出来，开心一点。
那罗思亮就是个人渣，在外面养了那么多情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是好事。
而且他现在变成植物人了，财产全都是她的，生活上又不愁吃穿，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好好地过日子。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她也要快点振作起来。
可是说得容易，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放下了。
她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竟然还是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罗思亮故意扮丑，想着法儿逗她开心的模样。
明明那么相爱过，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她当然也是恨的，可是一想到罗思亮躺在医院，靠输液维持生命，脸色苍白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可怜他。
曾经是真心想要共度一生的，把他当成挚爱之人的，虽惨淡结尾，也无法释怀。杨文莉叹息道：“怎么会开心。”
萧沐翼又问：“你很爱罗老师吗？”
杨文莉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她露出了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当然……是爱的。”
萧沐翼听后，平静道：“那你为什么会不开心，他变成植物人不是正合了你的意吗？以后就能彻底属于你了，再也不用担心他会背叛。”
杨文莉倏地抬头，想指责他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就算行为不检，但她怎么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变成植物人，还说得好像她是受益者一样。
可当她抬头，却见眼前的青年表情像死水一样平淡无波，没有一丝笑意，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是杨文莉能感觉到，他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杨文莉突然感觉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身上，有不可言明的扭曲诡异之处，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大脑，染遍了全身。
这时候，萧沐翼面前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美丽至极，风姿清贵的女人从里面出来了，她一把将来不及反应的萧沐翼拥入了怀里：“沐翼，生日快乐。”
萧沐翼的脸完全被埋进了进去，只能听见他闷闷的声音道：“谢谢灵灵。”
尹桑羽注意到面前的女人一直盯着他们，认出她是罗思亮的妻子，瞬间明悟了——这是萧沐翼的苦主。
虽然对方的老公有咎由自取的成分，但她看到那刺激性的场面也挺无辜。尹桑羽正想着该不该打个招呼，女人却拉着自己的小孩，神色慌张地进了电梯，并马上关上了门。
“……沐翼，你刚才和她说了什么吗？”默了一下，尹桑羽问道。
他这是合理怀疑，不然人家没道理怕成这样。
萧羽翼稍微有些呼吸困难，努力侧过头从软软热热的地方移开，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道：“我劝她开心一点。”
尹桑羽眼睛一眯，无法相信。
震大惊，萧沐翼竟然会安慰人了。
第76章 让他帮帮忙
尹桑羽从来没有单独给别人庆祝过生日, 于是他临时抱佛脚去网上查了一下，总结了三个要点，鲜花、蛋糕、礼物。
在萧沐翼来之前, 他就已经提早让人把房间布置好了。
萧沐翼被尹桑羽拉着进屋，他一进去，眼前忽地就是一红，袅袅香气扑面而来, 要不是他认得出家具布置，可能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屋, 这里已经变成了花的海洋。
尹桑羽看萧沐翼愣住的表情也略感尴尬，他自己进来的时候也被惊了一下，这绝对不是他的审美，是花店的人来布置的。
他让花店的人自由发挥, 而自己的早就两个，好看和多。
花店的人问他具体需要多少花的时候, 他也没多想, 就按照家里开宴的规格, 大概估算对减了下, 大手一挥随便勾了一个，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实话，如果不是中间有个大蛋糕，这里更像是精心布置过的情侣套房。
尹桑羽为缓解尴尬主动开口：“好看吗, 沐翼，我特地请人来为你布置的。”
“好看。”萧沐翼笑了一下, 很给面子。
尹桑羽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漂亮的礼盒, 双手递给萧沐翼：“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萧沐翼便打开了礼盒, 里面是一副男用耳环。设计是简约风的，乍一看就是银白的月牙形圆环，但其实有很多用心的小设计。月牙圆环的上半层是镂空藤纹的，能看见里面有很多可以活动的细碎宝石，轻轻一动就闪着粼粼的波光。
这幅耳环也是出自谢音之手，名为“银月河”，当初是因为祝夫人觉得好看，就收了准备送给尹桑羽的，但他并不喜欢在身上戴多余的装饰，就一直存放在了收藏室里。
尹桑羽不知道萧沐翼喜欢什么，又看他一直把上次送的海天之音带在身上，就觉得他应该是喜欢首饰的，便挑了这个送过来。
但其实，海天之音的价值，再无送它的人是谁而已。
萧沐翼依旧不是很能欣赏，但是这幅耳环和海天之音一样，都是银色且亮亮的，像是一对，所以他很满意，点头道：“很漂亮。”
但是夸完，他又话音一转：“不过灵灵。”
“嗯？”
萧沐翼撩开自己的头发：“我没有耳洞。”
尹桑羽一顿，他拿的时候只管好看了，完全忽略了这个最紧要的问题。
但是现在也不可能为了戴个耳环就马上出去打耳洞。
“那怎么办。”尹桑羽说着，下意识看向旁边，注意到了窗帘上编织着坠下来的几根流苏，心念一动。
最后这副价值不菲的耳环，被一根从窗帘上扯下来的白绳子串在一起，潦草地挂在了萧沐翼的脖子上。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个早点，生日蛋糕。
尹桑羽还很有仪式感地把窗帘都拉上，让客厅处于一个昏暗的状态，然后在蛋糕上仔细插了二十一根蜡烛。
萧沐翼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好像在发呆，但他其实一直在用专注的目光追随这尹桑羽的一举一动。
尹桑羽做到萧沐翼的对面，说道：“沐翼，许个愿吧。”
萧沐翼见过李子艺过生日，所以他知道是有这个必要的流程的。
可是许愿如果真的能有用，世界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活如烂泥的人。一直以来，他都把这种行为理解为“无用的自我安慰”，也不会去做。
不过现在，萧沐翼按照祝灵的要求，把两只手合拢在胸前。他看着在蜡烛对面，眼中仿佛有火光在跳跃，专注看着自己的祝灵，心渐渐沉了下来。
至今为止萧沐翼从来没有许过愿，又或者，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他的欲望。
萧沐翼缓缓闭上了眼睛：我想要……
许完愿之后，就拔掉蜡烛开始吃蛋糕了。
尹桑羽有些心不在焉，萧沐翼前两天说想逛街，他也是记着的，便思考着一会儿带他去哪里比较合适。
太远的地方肯定时间不够，只坐车就得花半天。
太近的好像有没有什么新鲜……
一个满是奶油香气的吻，毫无预兆地贴了到尹桑羽的唇上，打断了他的思路。
萧沐翼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颤抖，认真地亲吻着。
他侧过身，按住尹桑羽的肩膀，一条腿跪上沙发，轻轻地施加力量把人往下面推。
尹桑羽眸色渐深，他也配合，把蛋糕放在桌上，阖目慢慢躺下，抬手抚上了萧沐翼的腰。
……
许久，萧沐翼缓缓地直起身来，抚在他腰上的手失力地垂了下去，尹桑羽双眸紧闭，轻浅地呼吸着。
萧沐翼抬手抚摸尹桑羽温润的脸庞，苍白的指尖一路下滑，停留在了他的嘴角，浅色的薄唇上还残留着一抹水光。
萧沐翼眼神深郁，指腹在女人花一般娇嫩的唇瓣上按压，使之颜色加深，最后越发放肆，指尖钻入其中，更过分地戏耍里面的温软。
等玩够了，他才将被润湿的手收回，转而捧起尹桑羽的脸，再次深吻了上去。
就那样汲取着omega的信息素，并不能使萧沐翼满足，他心间萦绕着的欲念和偏执越发叫嚣翻涌，可他喜欢这样的祝灵……
可以任他摆布。
不会欺骗，不会离开，不会背叛的祝灵。
“我想要你。”
这短短四个字，是萧沐翼刚才许的愿，也是他心中最深最重的欲。
半个小时以后。
尹桑羽被换了身睡衣，安稳地躺在卧室的床上。
萧沐翼拿出他之前放在衣柜低下故意没带走的旧衣服穿上，把拉链嗖地一下子拉到了头，再把兜帽盖在头上。
他走到床边，最后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尹桑羽的额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咯拉一声响动后，房间里归于寂静。
地下黑市。
萧沐翼坐在束缚椅上，任博士从他的手臂上抽出了一管血拿去化验。
博士一边操纵者着仪器，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道：“你最近来地下黑市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这让他有些不满，本就孤独老头子一个，萧沐翼不来，他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萧沐翼把袖子捋下去：“来不了。”
“因为什么来不了？”博士有些好奇：“是那个戴黑铁面具的alpha？”
萧沐翼这才想起，他似乎已经许久没见到何璧了，他道：“不是，是尹桑羽。”
“哦，尹桑……”博士忽地一顿，他直起身来，震惊地看着萧沐翼：“你说谁？尹桑羽？”
“嗯。”
博士瞪着眼睛：“你怎么会和尹桑羽有关系？”
萧沐翼垂着弯眸，格外平静地道：“只是在他的宅邸做个清洁工而已。”
博士听了有些不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也没再多问什么。
萧沐翼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结果，期间艾科还进来放了杯水和两个桃子在他手边，然后坐在地上用凸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大约一个小时后，博士拿着萧沐翼的血液检测报告过来了，他的眉头皱着，神色凝重：“沐翼，你的情况有些严重。”
萧沐翼抬头，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博士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之前的抑制剂已经不再适用于你了，你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继续服用下去会削减寿命的。”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alpha先把你标记了，哪怕是临时标记也行。”
对于博士的建议，萧沐翼其实已经有所预料。他抬手摸了下自己少见空气的后颈，撕开仿真皮肤后，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椭圆形的皮肤微微鼓起，颜色也要红一些，是一个omega最重要、最敏感的腺体，他沉默了几秒，问道：“有没有办法，让我变成alpha。”
博士放下报告，极不赞同地道：“有是有，但摘除腺体寿命几乎就减半，要变成alpha你恐怕五年都活不了，而且凭你的体质，你以为你能撑得住下手术台吗？”
他又指着地上的艾科，严肃道：“到时候稍有点意外，我如果要救你，你就只能变成这样了。”
萧沐翼放下手，不再说话。
博士从上往下看着omega单薄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他道：“你最近在尹桑羽的身边，那正好，你就让他帮你这个忙吧。”
萧沐翼一顿，缓缓抬眼：“为什么？”
“我当然也有我的一点私心。”
博士露出个笑容：“但尹桑羽也确实是最适合你的alpha，你除了当初分化过的那一次，十多年来发情期就一直被压制着，你的身体就像一个绷紧的气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一旦爆发出来，轻易的alpha根本压不住你，尹桑羽那种程度的alpha就正好合适，既然机会就在眼前，那就抓住了不要放过。”
博士像普通的长辈一样，拍了拍萧沐翼的肩膀：“你是omega，你面对alpha有天然的优势，就算是尹桑羽也不一定能拒绝你。”
萧沐翼听了，却没有特别的反应，好像事不关己，只问道：“你想要从尹桑羽的身上得到什么？”
博士道：“一缕头发，和一点点血。”
看萧沐翼又低下头沉默不语，似乎并无打算，博士劝道：“只是一个临时标记，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完，他又对艾科道：“去我的三号药房，把第七排第五格的药给我拿过来。”
艾科立刻就出去了，不多时，他就拿了一个药瓶回来。
博士把药瓶塞进萧沐翼手里：“你如果不想被发现omega的身份，就把这个药先给尹桑羽吃了，他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萧沐翼无声地捏着药瓶，眼中一片晦暗。
许久，他点了点头。
第77章 惹我生气了
萧沐翼还是喝下了这一次发情期所需的抑制剂, 喝的量比平时还要多。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次的状态比上次还要差，博士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omega的身体就是不能独立存活。
他在博士面前似乎默许了去找尹桑羽帮忙的建议, 但其实萧沐翼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萧沐翼还是答应了会给博士他想要的东西，只是有条件。
在萧沐翼被困在尹家不能随意搞小动作的情况下，博士要帮他办妥两件事。
一件是聂景和。
另一件，是找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喝过抑制剂后, 萧沐翼在博士家里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觉得身体的不适都已经消退后, 才离开了。
他走在地下黑市阴暗湿冷的道路上，在路过一个窄道的时候，听见里面出来一声痛苦的呜咽，使他停下了脚步。
萧沐翼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静止了几秒后，转步走进了窄道里。他一进去, 就看见一个差不多十七八岁, 瘦骨嶙峋身无片缕, 浑身脏污淤青的少年, 爬在地上动弹不得。
少年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他只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性, 却看不清那人被隐在兜帽阴影下的脸。
少年咽了口口水，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意图,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脸上挂上了轻浮的笑容,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萧沐翼的脚踝：“我现在好饿，哥可以给我些吃的吗？”
他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暗示性十足地道：“作为交换，我会让哥很爽的。”
萧沐翼对少年的露骨的勾引视若无睹，他蹲下身，从衣服里拿出两个瓶子，放在他的面前，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迷梦，你可以拿去换吃的。”
少年还来不及欣喜，萧沐翼又指着另一个瓶子道：“用途未知，是剧毒也说不定，帮我试药。”
少年脸色一白，目光发直，干涩的咽了口唾沫，犹豫不决。
萧沐翼毫无情绪地看着他：“只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你最好快点决定。”
少年内心挣扎，最终他心一横，咬牙道：“我帮你试药。”
反正不吃东西也会死，还不如就堵了这一把。
“好。”萧沐翼扭开瓶子的盖子，从里面直倒出了五颗，全都扔在了少年的面前：“吃下去吧。”
其实博士有叮嘱过，这个药一次只用吃一颗，但是萧沐翼不确定其药性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如果一个濒死的beta吃五倍都能平安无事的话，他才会把药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博士把药给萧沐翼，是希望他能把这个药用在尹桑羽身上，但是萧沐翼根本不会听。他只是收下了一件可能会有用处的物品而已，用不用全靠他自己判断需不需要。
少年从地上抓起药，眼睛一闭就全部咽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萧沐翼站起身，稍微退开一点观察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等了大约十多分钟，少年仍是一动不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毫无异处，萧沐翼便问：“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没有回答。
萧沐翼上前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肩膀：“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时候少年终于有反应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嘴角大大地咧开流着口水，脸上分布这不正当的红晕，竟是一脸痴笑。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扑上去，抱住了萧沐翼的腿，胡乱地舔着鞋尖，嘴里还急切地咕隆着一些污言秽语。
萧沐翼皱了皱眉，一脚踢开了少年。
少年还想扑上来，但是刚才拿一下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萧沐翼走到少年的身侧去，把人踢成仰面躺的姿势，看见他的那个部位果然起反应了。
结合博士所说的话，这个药是什么用处萧沐也知道了。
看来博士还是怕他搞不定尹桑羽，特地送了助兴药，至于药性消了以后会不会如博士所言跟喝酒一样断片，还不能确定。
因为他还要返回祝灵所在的屋里，没有时间在这里等着少年醒过来。
萧沐翼不管躺在地上痛苦喘息的少年，转身迈着毫不迟疑的步伐，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窄道里，挣扎许久的少年缓缓伸出手臂，死死地把那瓶迷梦攥在手里。
……
【宿主，您终于醒了吗？】
【您被反派下药了】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
尹桑羽一恢复意识，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并不大的声音却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扶着头，眉头紧蹙地慢慢坐了起来，渐渐回忆起了在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萧沐翼把他压在沙发上主动献吻，然后吻着吻着，就没有然后了……
那问题就只能是出在这个吻上了，记得那个时候萧沐翼的嘴巴里面有很浓的奶油味，估计就是用奶油的味道把药的味道给掩盖下去，成功喂给了他。
尹桑羽脸色黑沉，他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如今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反派给放倒了，简直奇耻大辱。
并且这还不是他第一次被骗了。
在梦里的时候他被萧沐翼装傻骗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惨遭毒杀。
揉了揉有些胀的额角，尹桑羽问：“萧沐翼下药你怎么不提醒我？”
【抱歉宿主，萧沐翼在进屋之后，就并没有含药这个举动，应该是用特殊的方法一直藏在嘴里的，系统并不能发现】
真是够谨慎的，聪明且不学好。
尹桑羽道：“他现在在哪里？”
【[反派定位]：500积分，请问是否兑换？】
“兑换。”
滴——
【反派正在距离您不足一百米的位置，并且正在逐渐靠近中】
萧沐翼回来了，那就是该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吧。
尹桑羽一想到他可能干出的坏事，和无穷的后患，就不想面对现实，感到非常恼火。
他压着怒气，往床上一躺，整理好被子，把自己摆成还未醒的样子，他倒要看看萧沐翼还想干什么，一会儿怎么解释。
没过多久，客厅里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进卧房了。
萧沐翼迈着轻轻的走过来，他先是到床边看了一眼，确定祝灵还在安睡着，松了一口气。
虽然以他下的药量，保证放倒祝灵十二个小时不成问题，但因为谨慎的本性，他出去后还是一直在担心。
从地下黑市里出来，身上难免会沾到些不太好闻的味道，萧沐翼赶紧开始换衣服。
尹桑羽正装着睡呢，突然就听见窸窸窣窣声音，他意识到萧沐翼似乎……正在脱衣服。
禁不住好奇，尹桑羽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瞅一瞅。
结果他这一睁眼，正好就和一双睁大的黑眼睛对上了视线，这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沐翼衣服才脱一半，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腰线，他受惊地道：“灵……”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股巨力拽过去扑到了床上。
既然被发现了，那也就不用装了，尹桑羽直接硬来。
尹桑羽抓着萧沐翼的两只手别在他腰后，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把他给住制了，然后十分真情实感，咬牙切齿地道：“说！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那语气，仿佛撞见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
萧沐翼感觉到祝灵生气了，也不敢耽搁，赶紧解释道：“我、我去地下黑市，去看前男友了。”
“前男友？”尹桑羽一时没想起萧沐翼哪里来的前男友，眼中凶光必露。
“对。”萧沐翼用这个被压迫的姿势说话十分困难，他不太流畅地道：“他虽然对我不算太好，但是终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保护过我，我们也有过……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我想当面告诉他，以后有别的人陪着我了。”
尹桑羽想起来了，那个“所谓的”的男朋友，他眼睛一眯：“他不是死了吗？”
萧沐翼扯谎那叫一个自然，反正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谎，但是谁也不会拆穿谁：“死了，我是去他墓前说的，我怕灵灵知道了不会答应，所以才一时起了邪念对你下药。”
“对不起灵灵，都是我的错。”萧沐翼抢先一步认错，希望用“自首”得到从轻发落的机会。
但很显然这不可能。
尹桑羽居高临，眼中噙着一抹冷光，霸道至极地道：“既然知道我不会答应，那你就不应该做，而不是对我下药。”
“沐翼，你太不乖了。”尹桑羽的语气忽地冷了下来，如同覆了一层霜。
萧沐翼被激得身体一颤，骤然升起的危机意识让他汗毛倒竖，心跳如鼓。
又是这种被alpha盯上了一样的感觉。他知道大事不妙，立刻示弱可怜道：“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灵灵别生气……”
“呵，犯了错再来让我别生气吗？”尹桑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意。
话音刚落，他充满了压迫感地俯下身，凑近萧沐翼的耳边，吐着热气，厮磨一般地道：“今天是沐翼的生日，本来我只想让你开心，还准备带你出去好好玩的，但是现在看来你似乎并不需要。”
“不，灵灵……”
萧沐的下颚被一只从他身下绕过来的手扼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我生气了，我要给你一些教训。”女性清冷的音色在此刻变得格外缠绵，却也阴冷诡异：“我不想再听见无用的求饶，所以……”
萧沐翼开始感到害怕，他睫毛轻颤，鼻尖浮出冷汗，又被蹭在了绵软的被子上。
“忍住，接下来你最好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
第78章 可他看起来就是灵灵
早就养成的生物钟, 使萧沐翼即便不需外力干扰，也会在特定的时间醒来，哪怕他因为前一天晚上的经历身心俱疲。
萧沐翼有些睁不开眼睛, 就虚着眼伸手去摸自己的旁边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一片冰凉，祝灵已经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昨天晚上的祝灵真的生气了，她一直都冷着脸, 只会对萧沐翼发出最简短的指令。
“趴下。”
“抬腿。”
“张开。”
萧沐翼为了讨好她，一一照做。
也始终记得她最开始的命令,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喘气都是压抑的。在被汗湿模糊的视线中，萧沐翼看见祝灵皱着的眉，却连一句“心情有好一点吗？”都不敢问。
萧沐翼浑身虚软地爬起来, 被子从他的身上滑落，露出满是痕迹的身体。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他被虐待了, 到其实只是看着比较严重而已, 他真正难受的是内里。
垂眸看着手腕上破了皮的整齐咬痕, 萧沐翼非但不觉祝灵过分, 心里反而还想着。
灵灵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是还在生气吗？
怎么办，她之后还会理我吗？
一想到祝灵有冷落自己的可能性，萧沐翼抿了抿唇, 神情凶色一闪而过。
他侧头去找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掀开被子想去拿, 可是腿一动才发现自己受的全部都是内伤, 某个部位被扯到了像被酸软到他差点躺回去。
但好在忍着伤痛行动是萧沐翼强项，他下了床走到衣服前, 却并未捡起，而且跪在地上，在衣服堆里找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祝灵的对话界面，在框里慢慢地输入内容：灵灵，你原谅我了吗？
萧沐翼等了一会儿，对面却毫无动静。
他便失去耐心，握着手机的手逐渐用力，牙关咬紧，发出咯咯的声音。在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的时候，他却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等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往常的平淡无波，慢慢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八点左右的时候，萧沐翼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等着冯凯来接他。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冯凯就到了。
萧沐翼刚一坐上车，一直攥着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他打开一看，是祝灵的回信。
飞天小兔兔：这次就原谅你了。
飞天小兔兔：下次再对我下药，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哦。
萧沐翼终于如释重负，说：谢谢灵灵。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尹宅侧边的大门口，这里是仆人们的通道，平时运送物资之类的都是从这里进。
至于能直通到主宅的大路，是主人和贵客才能拥有的待遇。
从侧门到萧沐翼的住处，用正常速度步行的话，大约要走上二十分钟。
要换做以往的萧沐翼自然没问题，但是他现在表面上看起来的正常，其实只是强撑着的结果而已。
他感到一阵一阵地难受眩晕，身体越来越沉，每抬一步腿上都想装了铅，虚汗已经将额前的头发和里层的衬衫都浸湿了。
萧沐翼感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就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燥热的，似乎不只是被祝灵弄出来的不适，好像还发了烧。
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些烫手的额头，萧沐翼却觉得不算特别严重，只要没有到无法行动的程度，就可以忍耐。
尹桑羽只给他放了昨天一天的假，他还得赶去上班。只要回去洗个冷水澡，把汗水洗掉，物理降降温，撑过今天就行了。
这么想着，萧沐翼一咬牙，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的路程，最后被萧沐翼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点都不耽误，马上找出仆人的制服放在桌上，然后拿着浴巾就要去浴室。
可就在萧沐翼要去握门把手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地够了个空，再去握，眼前已出现了重影。
他晃了晃脑袋，无法摆脱猛然涌上来的眩晕感，就想撑着墙缓一缓，眼前的光线却逐渐变暗了。
“噗通”一声，萧沐翼先是头磕在了墙上，然后脱离地慢慢跪下去，最后晕在了浴室的门口。
……
尹桑羽站在已经恢复了男生，熬夜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人已经照常坐在办工桌面前了。
冯凯前来，说已经把萧沐翼接回来了。
尹桑羽也不知道自己把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便应了声知道，然后就边做事，边等着萧沐翼来上班。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要等的人却始终未来。
时间有些久了，疑惑萧沐翼在干什么这么磨蹭，尹桑羽便派人去催催看。
仆人领命退下，尹桑羽就让人在昨天搁下的事务中，挑出比较急的拿过来，不紧不慢没太用心地看了起来。
不过才看了几份，去催萧沐翼的仆人就回来了。
尹桑羽立马抬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没在他身后看到熟悉的身影。
仆人躬身道：“少爷，萧沐翼生病晕倒，今天可能不能来上班了，我已经替他叫了医生。”
尹桑羽手里拿的文件啪的一下子就掉了。
他是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但是不知道自己这么过分，毕竟昨天他真的生气了。
系统也没预料到还能有这种事，立马就检查了一下，确定被感化值和黑化值还是原样没倒退，他道：【宿主没关系，反派不生你的气】
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尹桑羽当然知道萧沐翼没生气，因为他刚才还主动发信息来说谢谢呢。
“推我去看看他。”
尹桑羽到的时候，医生已经诊断完毕，正收拾了工具，准备回去配药。
他一回头，就看到尹桑羽出现在门口，惊了一下，竟是不知道一个普通佣人生病了还能劳动大少爷亲自前来。
尹桑羽问道：“他怎么样？”
“不严重，就是身体弱，太劳累，发烧了而已，吃两天药就能好了。”医生回答。
“嗯。”尹桑羽应了声，仆人把他推到了萧沐翼的床边。
萧沐翼的头发全都被拨了上去，额头上贴着块退烧贴，他眉头紧锁，苍白的脸颊现在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正难受地呼吸着。
明明生病到都晕倒了，结果醒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却是问自己有没有原谅他，昨天也是毫无底线的容忍，尹桑羽心里升起些愧疚。
书中冷血无情的大反派，对待所爱之人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卑微。
这不是正常人对待爱人的方式，萧沐翼的心理上有疾病，他的感情被扭成了极为扭曲的模样，只存在两种，极致的爱和极致的恨。
恨也好，爱也好，他都拼尽一切。
萧沐翼无疑是可恶的，但在可恶的基础上，他也是可怜的，因为他在还什么都无法理解的时候，就被染成了黑色。
尹桑羽不禁伸出手覆在萧沐翼的脸上，轻柔地用拇指抚了抚，冷色的蓝眸好像化开了，而他本人却没有察觉。
医生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哐当一声，深受震撼。
他是在尹家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了，尹桑羽十岁左右的时候，是最调皮的时候。少年alpha天不怕地不怕，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什么都要去亲自试一试，总是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医生每次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都免不了要叮嘱几句，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爱对尹桑羽操心的毛病。
这次尹桑羽致残的腿伤，死活都不让他看，还让他郁闷了好久，最近才慢慢释然了。
但是现在，那种操心又死灰复燃了。
因为他在帮萧沐翼检查的时候，看见了他身上的一些……不太好的痕迹，又从别的人口中得知萧沐翼昨天请假一天未归，就大概猜到年轻人应该是出去见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玩得过头了。
他就没太好意思细看。
而尹桑羽昨天可是在家里待了一天都没出门啊，基本可以确定的是，“男朋友”一定不是他，但他现在却一副对萧沐翼情根深种的模样。
背后的各种苦处已经在医生的脑子里精彩纷呈。
虽然插手年轻人的感情不太好，但是为了预防尹桑羽其实是不知道萧沐翼有恋人的，误将真心错付，医生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他走回来，斟酌了会儿，观察着尹桑羽的表情，说道：“对了，他身上有些淤青和咬痕，涂药的话会好得快一些。”
“好，那就把外敷的药一起拿来吧。”
出乎医生预料，尹桑羽的反应非常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不确定，希望尹桑羽能亲眼看看，又道：“对了，他出了些汗，最好帮他擦擦身，再换干净的衣服。”
尹桑羽点头：“好，我亲自来。”
这下不只是医生了，男仆们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很惊恐。
萧沐翼身上有什么尹桑羽再清楚不过了，实在不方便给别人看。他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屋里所有的人警告道：“保密，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出去，包括萧沐翼本人。”
医生和男仆们恍恍惚惚，齐声道：“是。”
医生觉得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看不懂现在年轻人们的感情戏了。
这算什么？
明知道对方有恋人了，还亲自帮忙善后的忍辱负重吗？
可他多年以来认识的那个高傲少爷，明明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啊！
医生欲言又止，终究是摇头重重一声叹，临走时还满脸地忧心忡忡。
搞得尹桑羽以为医生骗他，萧沐翼可能是没救了，赶紧向系统确认了才放下心来。
尹桑羽本来还以为，萧沐翼也就是发烧而已，吃了药再睡上一天，差不多就能好全了，结果他这次病得出乎意料地久。
人虽然在第二天就醒了，但是高烧反反复复就是不退。
本来只用吃药的，后来医生过来为他打上了点滴，效果还是不佳。
尹桑羽为了不引起萧沐翼的注意，之后没有再亲自去探望过，只从仆人那里询问了下情况。
得知他两天了烧还是没退，尹桑羽便觉得是医生的药可能不太行，晚上的时候悄悄换成了从系统那里兑换来的。
萧沐翼吃了后烧总算是退了，可是身体却像被生病所透支，一下子变得很虚。走几步就喘气，端着个碗都手抖，需要好好地静养。
尹桑羽觉得奇怪，发个烧而已怎么就能这么严重，问系统究竟是什么情况。
系统说：【宿主您别急，萧沐翼的生命数值一切正常，应该就是身体太虚弱了的缘故，病好以后再多修养几天就好了】
尹桑羽这才不再多关注了，只感叹这大反派真是弱得太过分了，大手一挥准了萧沐翼一个星期的假，然后把自己关了起来。
因为，他的易感期即将来临。
萧沐翼也许虚弱得正是时候，接下来的几天，尹桑羽可没那精力再去约束他了。
而谁也不知，萧沐翼这次久烧不退，态势汹汹的原因里，底子虚只占了一小部分，这更像是身体对主人发出的一次警告。
萧沐翼过度压抑的发情期破坏了身体的健康，不加节制过度地服用带走药性的抑制剂加速咯这种崩坏。再这样下去以后只会越来越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击垮他。
他需要被alpha标记，来慢慢调衡体内的信息素，用正确的方式来处理身体本能的需求。
作为一个omega，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在屋里躺了四五天，萧沐翼觉得有些疲累，在清晨气温正好，不算特别凉的时候，他走出来到附近的小亭子里面坐着吹风，去去病气。
这时候过路的行人不多，四周都静悄悄地，很合萧沐翼的心意。
但是没过多久，一辆极速而来的车打破了早上的宁静，很嚣张地停在了主宅前。
萧沐翼远远地就看着女管家翁赛琳带着一队人快步赶过去迎接，紧接着，一位穿着金蓝两色军服的alpha，踩着皮质军靴从车上下来了。
他宽肩窄腰，身姿格外挺拔，有一头璀璨的金发，还有和尹桑羽几分相似的冷冽眉眼，他便是帝国的现任皇帝，艾格纳茨。
这还是萧沐翼第一次亲眼见到艾格纳茨本人，他眯了眯眼。
因为离得有些远，萧沐翼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艾格纳茨好像有些捉急的样子，估计是想笑尹桑羽商议要事。
可尹桑羽正值易感期，显然不会见他的。
翁赛琳大概是和艾格纳茨好好地解释过了，艾格纳茨虽然神色不虞，但也知情识趣没再坚持，转身打开了车门。
可就在他将要上车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瞥到了在亭子里的萧沐翼，再停顿了一下之后。
艾格纳茨竟然嘭地一声把车门关了，向着萧沐翼大跨步径直而来。
仆人们都摸不着头脑，紧急跟上。
没几下，高大严肃的alpha就站在了萧沐翼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萧沐翼反应十分平淡地抬起头，分不清他究竟是被吓愣了，还是半点不惧。
翁赛琳追过来，赶紧道：“萧沐翼，还不快向艾格纳茨陛下行礼。”
萧沐翼这才慢了一拍地站起来，迟钝地弯下腰，把右手放在左胸前，低声道：“参见艾格纳茨陛下。”
艾格纳茨问：“你就是萧沐翼？”
诧异于艾格纳茨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萧沐翼心生警惕，回道：“是的。”
“抬起头，把头发拨开让我看看。”
翁赛琳不知这上演的是哪一出，她把萧沐翼当成自家少爷的半个男朋友，担心他是不是犯过什么事被艾格纳茨逮到了，又不能随意插话，便只能紧张地看着。
萧沐翼心里不耐，因艾格纳茨就是聂景和的保护者，那就是他的敌人了，早已对其心生厌恶，但面上还是不得不乖乖的把仰起头，把头发拨开，露出完整的面目。
于是一双无神而空洞，好似人偶一样的眼睛的，猝然撞进了茨格纳茨的眼中。
他好像看到了似人非人之物，在萧沐翼的身上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危机感骤然而生，就好像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敌人一样。
但是很快，艾格纳茨皱了下眉，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只是这双眼睛太奇怪了，才让他感觉到不适而已，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又能做什么。
这段时间他因为担心聂景和，老是疑神疑鬼的，草木皆兵。
之前他在梅星陨的生日宴中见过萧沐翼，当时远远地看着，便觉得他和聂景和长得似乎有些相似，但现在看来完全就是错觉。
气质更是天差地别。
虽然对萧沐翼的印象不怎么好，但是艾格纳茨想起聂景和在他面前念叨过萧沐翼这个名字好几回了，便动了心思。
聂景和这两天都没笑过，如果现在把他的朋友带去陪他，他应该就会开心一点了吧……
这么想着，艾格纳茨直接道：“你，跟我走一趟。”
翁赛琳当即脸一白，完了，萧沐翼真的犯过事了。
虽然她凭观察得出结论，这个看起来安静的瘦弱青年可能不是什么善茬，但是因犯事被皇帝陛下亲自逮到还是太超过了点。
她必须得先去通知少爷才行，于是也没说不让带人走，只道：“能否请陛下稍等，我让人去告知少爷一声。”
艾格纳茨道：“不用了，表哥易感期的时候不见人，不要去打扰到他。”
“可是……”
“没有可是，表哥易感期的时候无论跟他说什么，他最后都会生气。”
艾格纳茨小时候可是深有体会，尹桑羽蛮横起来简直不是人。
翁赛琳还想说什么，艾格纳茨就已转身走向自己停着的车，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萧沐翼穿着仆人的制服，他只不过是要带走一个仆人而已，而且又不干什么，难道还得走个流程？根本懒得多费口水。
萧沐翼心里一沉，也知拒绝不了，抬步正要跟上，手腕却被翁赛琳抓住了。
她担忧地道：“如果陛下他要……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到管家室里，我一定会帮你请示少爷的。”
到时候就算被责骂她也认了。
萧沐翼点了点头。
艾格纳茨已经坐在车上了，萧沐翼不紧不慢地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上去。
他坐稳后，车立马就发动了，掉了个头之后向着来时的路返回。萧沐翼透过车窗看见翁赛琳正担忧地看着这边，他心里很平淡地冒出了个疑问。
管家室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
萧沐翼坐在艾格纳茨的车上，他们一路上没有任何的交谈，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之间，只有不断蔓延的沉默。
作为一个上了皇帝陛下车的人，萧沐翼冷静到得不可思议，这份镇静倒是让艾格纳茨高看了他几分。
而萧沐翼也确实没有多大紧张，艾格纳茨在给他的感觉上，危险度还不及尹桑羽。
并且他大概能猜出艾格纳茨带他离开的原因，又对别人的恶意十分敏感，所以萧沐翼至少能确定，如不出什么意外，艾格纳茨不会伤害他。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了一片建立在郊外的富人别墅区，最后在一家风景清幽的私人医院面前慢慢停了下来。
“下车。”艾格纳茨道。
萧沐翼便打开车门下去了，他落到地上，抬头看着医院大门上金灿灿的几个标题大字，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萌生退意与抗拒。
可艾格纳茨已经把车钥匙扔给了一旁躬着身来迎接的侍从，迈步向着医院大门里走。
他走了两步，发现后面没动静，回过头看萧沐翼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特地提醒道：“跟上。”
萧沐翼死死地盯着艾格纳茨的脸。
他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不，是从一开始，萧沐翼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能猜到艾格纳茨带他来，大概是为了聂景和，但是……
萧沐翼隐忍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尖锐地疼痛使人清醒，他勉强维持住了表情没有崩坏，杀意不外露。
他没想到，自己是被带来做一个哄聂景和，还有他家人开心的……玩意儿。
萧沐翼被艾格纳茨带到了一间单人病房里，他一路上都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背，呈现出最抗拒与世界相接的姿态，可是这次他没有帽子，不能把自己完全地藏起来。
就算站在了门口，他也完全不想看，因为就算不看，他也能猜到眼前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温馨、欢乐、关切、其乐融融，这些他都在偷拍的照片上看过，并且深深地厌恶。
“沐翼，你是来看妈妈的吗？”
可是他注定了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假装自己好像不在。
聂景和本来正在削苹果，看见萧沐翼出现在门口，立刻惊讶地问出声。
萧沐翼肩膀震了一下，像是十分胆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病房十分宽敞，除开一些医院的必要设施以外，布置得就像家一样温馨，桌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早上才采摘来的花。
在正中心的病床上，半坐半躺着一个哪怕头上缠着绷带，显露出苍白的病色，也不损其颜色，反是增添了几分破碎感的美丽女人。
她的身边围满了前来探望的亲戚朋友。
只不过刚才还聊得火热的人们，现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门口。
他们先是静了一下，接着便恢复了热闹，马上恭敬而热情地把艾格纳茨请进去，连带着一起来的萧沐翼也沾光，占了中心的好位置。
有一位坐在对面的老者，他在看到萧沐翼的时候本没有多大在意，扫了一眼后却突然怔住了，猛地把视线移了回来。
他上下打量着萧沐翼，先是面露疑惑，随即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前天聂景和的母亲赵连云，在自己开车出去游玩的时候，因刹车突然失灵撞到了一颗大树上，不幸出了车祸。但好在开的速度不快，虽受伤了，却并无大碍。
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意外，没有多想。
但是艾格纳茨听说后，却联想到了前不久聂景和遭到莫名暗杀的事件，心生警惕。他立马派人去查车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果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艾格纳茨在思考过后，还是决定不做隐瞒，把这件事告诉了聂景和。直白地告诉他，被盯上的不只是他一个而已，敌人的目标可能是他的全家。
聂景和当即被吓得六神无主，哭了一晚上，之后便后怕地守在自己妈妈身边，寸步不离，从此愁眉不展。
艾格纳茨一直在找那个暗杀者背后的雇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现在事态再次升级，他实在担心聂景和安危，便想起了自己那个很厉害的表哥。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尹桑羽一定可以。
因为从小便是这样。
虽然表哥因为易感期的缘故没见到，但是碰巧遇到了萧沐翼，也不算“空手而归”。
艾格纳茨不想聂景和一直闷闷不乐，觉得他要是见到了一直都挂念在心上的朋友，就会高兴起来，顺便就把人给带来了。
但是他不知道，因为上次萧沐翼突然生气，抓住聂景和的手腕给他留下了几个血印子，把人给吓到了，之后聂景后就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现在再看到萧沐翼，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由于艾格纳茨是帝国皇帝的身份，所有人都得捧着、恭维着他，萧沐翼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就像个透明人，少有人关注，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直到，聂景和把苹果削好了，站起身够着手，横过病床把苹果递到了萧沐翼的面前，并小心翼翼地问道：“沐翼，吃苹果吗？”
这一举动，无疑是把萧沐翼拉在了聚光灯下，更多的人都打量着这个散发遮脸，打扮很不规范的“客人”。
只有艾格纳茨眉头一跳，因为他觉得这个苹果既然不是给伯母削的，那就应该是他的。
萧沐翼盯着聂景和的眼睛看了几秒，才伸手将苹果接过了，并道：“谢谢。”
可是他就算接过了苹果，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而是就拿在了手里。
聂景和有些尴尬地坐回去，他没话找话：“你能来看望妈妈，我挺惊讶吗。”
萧沐翼沉默，他不是自己想来的，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来看赵连云的。
聂景和又道：“上、上次，你好像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嗯。”萧沐翼低头看地板。
仿佛有一阵冷风吹过，气氛明显冷场。
有人不满地皱了皱眉，视线充满了挑剔地扫过萧沐翼身上穿的仆人制服，暗道果然下人没经过什么教育，就是不知礼数。
也有些埋怨凭什么仆人能和他们坐一起，只是碍于人是艾格纳茨带来的，不敢发言。
艾格纳茨也意识到了萧沐翼的态度很不对劲，这和他认为的“朋友关系”似乎不太一样。
赵连云其实已经观察萧沐翼有一会儿了，只觉得他果然是个很别扭内向的孩子，但她却不讨厌，说道：“我听小景说，你没有住进李忆琴家里，而是自己在外打工读书。”
“嗯。”萧沐翼又只应了一声，一点交谈的意思都没有。
和周围坐得很板直，端着姿态的人们不同，他垂头弯背，跟见不得人似的。他藏在下面的手里握着削了皮的苹果，手指轻轻地抠了进去，溅出汁水。
“其实我认为，既然是学生，还是应该专心学习，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空闲的时候最好是和朋友们多出去玩玩，毕竟能玩的也就这几年，往后工作可就没太多机会了。”赵连云缓缓道，她的语气很是温和。
赵连云那日在葬礼上是第一次见到萧沐翼。
虽然不过是匆匆一面，萧沐翼的性格又古怪，不像是个好相处的孩子，赵连云却莫名觉得他很合自己的眼缘，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后来又因为聂景和提过几次，她就动了心思，特地去查李怀恩去世后，萧沐翼是否有着落了，得知他已经被李忆琴代兄收养了，虽觉得遗憾，却也只能放弃。
不过前些天，聂景和出去玩后，回来告诉了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萧沐翼其实根本没能住进李忆琴家，他被迫在尹元帅那里当佣人赚取学费，勉强维持生活，过得很辛苦。
赵连云听后深感同情，却更中意萧沐翼了。觉得他不仅可怜，还是个努力生活的好孩子，那本来已经歇了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她觉得现在正是个很好的机会。
赵连云想和萧沐翼先拉进些关系，柔和地笑道：“你可能觉得我一个外人，对你说这些话有些不知分寸了，但其实按照关系来看的话，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姑姑。”
周围的人皆是惊讶，他们没想到自己家怎么就和李家有了这姑姑侄子的关系，只有那位老者神色一凛，深深地看了赵连云一眼。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贵妇打扮的女人道：“连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连云没想多解释，只道：“有些年了，是爸爸那一代的缘分了，后来又没有什么交集，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说完，赵连云对着那位老者求证道：“是吧，爸爸。”
老者名叫赵安世，正是赵连云的父亲，他有些严肃，是个习惯性皱眉的男人，眉心有深深的折痕。
猝不及防被女儿点到了，他沉声应道：“是有这回事。”
赵连云有些俏皮地对赵安世眨了下眼，然后已经是明示了地对萧沐翼道：“你的父亲去世了，作为姑姑，礼应对小辈多些照顾。小景是独子，平时在家里也无聊，正好你们还是朋友可以作伴，如果有意的话，不如就来我家里住吧。”
“咔嚓。”无人注意到的一声轻响。
苹果的汁水流过指缝，滴到了地上。
众人哗然，赵连云竟然是想收养一个都二十岁了，而且看起来既阴沉，又没礼貌的仆人，他们立刻就想反对。
但因艾格纳茨在场，总归是没人敢随便发言的，可那上下打量的眼神，却是十分明显。
赵安世不满地看了眼好像兴致勃勃的女儿，加重了声音，略带责怪地喊了声：“连云。”
赵连云却不管，她依旧笑盈盈地看着萧沐翼：“你觉得怎么样？”
聂景和也看向萧沐翼，他还是有些怕，但是一想到家里以后就不止自己一个小辈了，又有些期待，小声道：“沐翼……”
萧沐翼仍是沉默，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无边的恶意。
高高在上的打量，嘲笑、鄙夷、施舍，还有……自以为是的善意。
恶心，恶心到……他想吐。
“咔嚓。”
艾格纳茨这次听见了这细微的声音，他的视线往下移，瞳孔忽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由聂景和交给萧沐翼的苹果，已经在萧沐翼的手里面目全非，烂做一团，这根本就不是用紧张能糊弄过去的程度了。
但是他一抬眼，beta的表情却未有一丝波动，好像被面具焊死在了脸上般地冷漠，身上也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被释放出来。
异常。
艾格纳茨发现了“异常”的存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叫萧沐翼的人绝对有问题，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
他正要开口……
“扣扣扣。”
却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除了萧沐翼，大家都下意识地探头看了过去。
等看清来人后，有人没忍住，捂住嘴还是发出了惊呼。
“天哪！”
“怎么可能……”
“我是在做梦吗？”
艾格纳茨更是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掀翻凳子倒在瓷砖铺成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震惊道：“表哥，你为什么来了！”
没错，这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就是帝国鼎鼎大名的前战神——尹桑羽。
只是他现在看起来……特别不战神。
一双细眉似蹙非蹙，眸中水波流转，盈盈欲滴，眼尾绯红添染几分媚色，薄唇轻轻抿起似是隐忍，赫然是一副笔墨难以描绘出的美人落泪图。
他仿佛藏了无尽的委屈在那一双勾人水润的眼中，只一瞥就能让人心疼。更别说，美人还身残体弱，无法站立靠着轮椅才能出行，更惹人怜爱。
在场的人中，就连alpha都忍不住一捂自己的心脏，忘了那人身份，红了脸没舍得移开视线。
尹桑羽瞪着艾格纳茨，用低哑的泣音道：“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带着我的……人，走了。”
“还问我……为什么要来？”
萧沐翼意识到是尹桑羽找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惊讶了，现在听见这断断续续的问句，他不禁僵硬地转过了头。
却在看见褪去冷漠威严的尹桑羽后，轻吸一口凉气，忽地愣住了。
是灵灵……
艾格纳茨心灵震撼，他怎么能想到不过一个仆人而已，自己带走就带走了，居然能让在易感期中的尹桑羽追出来。
他赶紧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表哥，我以为只是一个仆人而已，你不会在意。”
尹桑羽却是一句解释都听不进去，他觉得艾格纳茨就是故意要和自己作对，不禁悲上心头，眼泪就那么一颗颗地滚了下来，他伤心道：“你滚……你随随便便就……带走我的人。”
“连问一句都不问，你就是……故意的，你以后再也不要叫我表哥了……我不认你了。”
艾格纳茨吓得够呛，他赶紧走过去，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颤抖着手给尹桑羽擦眼泪：“表哥，我错了，我真的……以为只是一个仆人。”
“仆人？”尹桑羽有些凶地红着眼反问。
艾格纳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头道：“是的。”
尹桑羽更生气了，他打开艾格纳茨的手：“走开，别碰我！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说完，他不管大受打击的艾格纳茨，像被人欺负了似的，抽噎了两下，对萧沐翼伸出手，轻声唤道：“沐翼，过来，跟我回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萧沐翼起身的一瞬间丢掉了苹果，他小跑着到了尹桑羽的面前，下意识要把手放进等待的掌心里，却在将要碰到的时候又收回了。
眼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动容，又掺杂了几分迟疑与克制，萧沐翼深深地凝视着尹桑羽的脸，最后只道：“主人。”
第79章 过去与真相
在万分委屈的易感期中, 忙着伤心的尹桑羽收到了霍九发过来的文件。
他之前有吩咐过霍九去调查李家和聂家究竟有什么亲缘关系。
本来易感期时的尹桑羽一般都不管事，但就当是给大反派个面子，他“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打开文件。
然后, 当年涉及了三代的恩怨，在尹桑羽的眼前展开了。
事情的最开始，李怀恩的母亲王佳佳，曾是一位备受世人追捧的电影明星。她十五岁就出道, 没有任何家室背景，只有一张堪称绝色的脸, 和能说会道擅长甜言蜜语的嘴。
她凭此在富豪贵族中流连，拿到了许多别人望而不及的好资源，事业越发蒸蒸日上。
在她事业最巅峰的时候，她和赵家大少爷赵安世相恋了, 经过长达两年的相处后，从来只慕名利不谈感情的王佳佳已然动了真心, 就算放下事业也想嫁给他。
可是这却遭到了赵安世父母的严厉反对, 因为王佳佳的名声在圈内有目共睹, 从前与许多人都有过暧昧关系, 他们不会让这种不知检点的女人进家门。
一开始，这对相爱的情侣为了得到认可做了很多的斗争，但都无济于事。最终赵安世放弃了财产继承权，离家出走想要自立门户, 王佳佳为此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支持他的事业。
不过年轻人的天真，很快就在现实的压迫下被击垮了。赵家放出话来, 谁和赵安世合作就是与他们家作对, 于是赵安世不管再怎么努力都处处碰壁。
到最后，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子哥, 竟然靠王佳佳养着。
最终在一个晚上，赵安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给王佳佳说了声对不起后，永远地离开了。
后来赵安世的母亲来找到王佳佳，把她花在赵安世身上的所有钱都还给了她，并附赠了一张订婚请函。
是赵安世的。
在回家不到一月短短的时间里，赵安世已经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订婚了。
往后的他们仿若从不相识，即使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也不会有眼神的交替，过上了彼此曾经的生活。
一年后，王佳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自己众多优秀富有的追求者中，选择了最不出挑，性格懦弱的李明签。
他们只谈了不到三个月的恋爱就闪婚，结婚后王佳佳隐退，专心在家做起了全职富太太，又在一年以内生下了儿子，取名为李怀恩。
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过了三年，王佳佳和赵安世这对曾经的情侣，在各自经过了时间的洗礼，与世俗的打磨后，还是不曾忘了对方。因为一场偶然的相遇，他们死灰复燃，双双婚内出轨。
不久后，王佳佳怀孕了，她有了第二个孩子。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漂亮得和长相平凡的李明签没有半点关系的女孩，取名为李连云。
终究纸包不住火，王佳佳和赵安世的私情还是被人发现了。
李明签得知后，硬拉着王佳佳，抱着李连云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王佳佳不愿意去，却也无可奈何。
当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李明签怒不可遏，他举起孩子就想把她给摔死，在王佳佳的拼命阻止下，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而当时还很年幼的李怀恩也在现场，他亲眼目睹了自己家庭破裂的一瞬间，在心里埋下了阴暗的种子。
因为李家在财富地位上皆不如赵家，所以李明签并没有将此事声张出去，而是连夜把孩子抱到了赵家。
他大谈赵安世勾引自己妻子，委屈控诉。
又说他老婆用自己的肚子给你赵安世生了个孩子，你是不是得付我老婆“房费”？
一通大闹之后，赵安世给了天价的赔偿费，并和李明签签订了协议，曾经凡事种种一笔勾销，以后再无瓜葛。
而李连云也从此被改名为赵连云，记在了赵安世妻子的名下，成为了赵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李明签虽然谋得了好处，但是被妻子背叛的这口恶气怎么都无法吐出来。
更何况凡是与他不对付，想讥讽他几句的人，动不动就会拿他被戴绿帽子，还给别人养孩子的事出来贬损，常常受刺激。
于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李明签性情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一直都将王佳佳关在家里，时常打骂□□，不允许她出去见人。
李明签还变得爱酗酒，有时候喝醉了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照打不误，因为他是“贱人王佳佳”生出来的。
在被□□的期间，王佳佳为了讨好李明签，还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女儿李忆琴，可惜哪怕是在怀孕期间也被照打不误，根本无甚用处。
最终王佳佳终于不堪忍受这种生活，在四十多岁的时候自杀了。
李明签对外宣称是因病去世。
又几年后，李明签因为车祸去世，李怀恩正式接手了李家。
李怀恩长期以来，都在气氛十分压抑可怕的家庭中成长。他在家的时候要通过不断地贬低母亲，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立场”，才能讨好父亲，希望父亲能别打他，夸夸他。
可能最开始的时候，这只是李怀恩摸索出的生存之道，但是久而久之，他已经变成了第二个李明签。
在外面的时候，李怀恩也不能逃过，还是会受人耻笑。说他母亲不但出轨还给野男人生孩子，说他父亲是酗酒的暴力狂，他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就这样，李怀恩日渐扭曲。
他把自己一切的不幸都归结于不知检点的母亲，如果不是她出轨，自己可能会拥有一个正常的家。
如果她只是出轨了，而没有嚣张地生下情夫的孩子，那她可能就不会被发现，自己也不会因为留着她那一半肮脏的血，而被父亲辱骂殴打，被外人耻笑侮辱。
他的心里隐藏了无数愤怒与痛恨不得发泄，酝酿成黑色剧毒的，就算是在上一代的人都死去了，也仍然在不断地膨胀着。
最终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生来就欠了他，应该为他的不幸买单的人——赵连云。
为了报复赵连云，让她陷入万劫不复，成为一个像她妈一样，不知道被多少人糟蹋过的放荡贱人，李怀恩需要为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引导者。
他四处托人去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萧清路。
萧清路性别alpha，是个夜场打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可偏偏长了一张能吸引人的脸，高兴时说话又好听，哪怕性格又烂又坏，还是引得一群人对他前仆后继，倒贴都愿意。
甚至还有富有的beta看上了他，不计较他的过去，出巨资包养。
有钱赚的生意萧清路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立刻就答应了，可是还没几个月，他就因为赌博，和不遵守包养协议乱和别人上床，被金主抛弃了。
萧清路因为仗着之前有人付钱就放肆挥霍，已经欠下了不少钱，这下子资金一下子就断掉了，要被赌场的人手砍。
而在关键时刻，是李怀恩出面救下了他。
当然也不是白救的，有条件。
李怀恩让他去接近一个叫赵连云的女人，要把她拉下水，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变成在淤泥里蠕动的丑妓。
而在萧清路去引诱赵连云的期间，李怀恩会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帮助，身份、钱财、学历、修养等等。
萧清路已经被逼上绝路，再加上赵连云确实漂亮得能吸引人，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接下来，萧清路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后，去掉了自己身上的匪气和凶气，变得阳光又温文尔雅，从外表上看起来很能唬人。
他伪造了一个父母皆是老师的正常身份，开始有计划有预谋地接近赵连云。
那时候赵连云青春烂漫，生活美满幸福，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被萧清路那么帅气优秀的男人追求，很快就心动了。
两人陷入了热恋中，可是赵连云的不幸才刚刚开始。
当时机成熟，萧清路就开始一步一步地带着赵连云去接触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去做她以前不会做的事。
从简单地抽烟、喝酒，到出入赌场，酒吧。
让她画浓妆，打扮性感，故意模糊对性这一事的界限概念。
再挑拨她与家里人的关系，手把手教导她如何与家庭决裂，最后不得不离家出走，依附于萧清路生活。
这种不被理解，与亲人背离的痛，更让赵连云坚定了他一定要和萧清路在一起的决心。
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温室里的花朵骗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萧清路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拿到李怀恩的报酬了。
而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萧清路假装自己被朋友蒙骗，欠了放贷的一大笔钱，还不上钱就会被打死。
放贷人知道他有女朋友，就打电话给赵连云，让她过来赎人。
和家里决裂的赵连云自然没有钱，到时候他们就顺理成章地逼迫赵连云去会所出卖身体，彻底沦落风尘来替萧清路还永远也还不完的债。
可是，当电话打过去，接起来的却是赵安世。
赵安世用极其冷漠的语气告诉萧清路，赵连云已经回家了，从今往后和他再无半点瓜葛，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萧清路不知道，赵连云早就背着他偷偷联系了家里。
因为，她怀孕了。
她清楚地知道，再继续跟着萧清路，孩子根本就活不下去。
赵连云一回到家，就被赵安世保护了起来，被安排到别的地方养胎，让萧清路找都找不到。
就此李怀恩和萧清路的阴谋，因为一个孩子的出现失败了。
萧清路因为没能完成任务，又知道太多秘密，很快被李怀恩找人下了杀手，最后伪装成意外事故惨死街头。
数月后，赵连云生下了一个男婴，可因为怀孕初期没有好好养胎，导致先天不良，生下来没多久就断气了。
赵连云很受打击，可都来不及伤心，又得知萧清路意外身亡的消息，两者并加之下，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伤之中，逃避现实封闭自我。
所以她根本就发现不了，自己父亲在暗中动的那些手脚。
未婚生子本就是丑闻，况且孩子父亲还是那种垃圾，这个孩子无疑是个孽障，赵安世为了女儿的未来，根本就不可能留下他。
他谎称孩子已经死亡，其实是偷偷扔给了孤儿院一了百了。
而这个孩子，被孤儿院院长取名为沐翼，没有姓。
很快，他就被一个帝都来的，姓李的有钱人家收养了，在办理手续的时候，院长还觉得沐翼以后有福了。
却不知，他是作为一个承载李怀恩所有怨气和愤怒的“物体”，而被收养的。
这便注定了，他不会被当成一个人看待。
……
所以，萧沐翼曾经说过的故事虽然有一部分的隐瞒歪曲，但和事实相差并不多。
尹桑羽看完资料后，凝着眉沉默了。
前两代种下的因，苦果却结在了萧沐翼的身上。
谁能想到萧沐翼和聂景和，一个反派，一个主角，中间隔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竟然是一对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萧沐翼在原书中害死了的聂景和的母亲，才让聂景和坚定了绝不原谅他的决心，可那……其实也是他的母亲。
尹桑羽不知道，萧沐翼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犹豫过，还是依旧无感无情。
不过这样看来，萧沐翼为什么独独恨上聂景和，甚至超过了送他去孤儿院不管不问的赵安世，还有疯狂折磨虐待他的李怀恩的原因，尹桑羽也能想明白了。
因为萧沐翼在成长中塑造的感情和世界观，都是颠倒扭曲的。
在他看来苦难和折磨，反而比爱意和温情要“常态”。
他在苦难中只能学会苦难，合理化自己的苦难，或者将苦难给予他人。
因而萧沐翼能接受和产生的，也一般都是负面情绪。
在这样的情况下，萧沐翼自然不会觉得李怀恩和赵安世对他做过的事有多过分，只要报复回去就可以了，无需太过在意。
可是，他能分清好坏，还会同位替代。
替代就有落差，落差便生出愤愤不平和嫉妒仇恨。
在萧沐翼看来，他和聂景和都一样是赵连云的孩子。
所以他，即是聂景和。
既然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妈妈的孩子。
那为什么他只能住在阴冷潮湿的垃圾间，聂景和却能拥有温暖漂亮的大房子。
一个衣不蔽体，日日捡着残羹剩饭度日，哪怕是发霉的食物也会面不改色往嘴里塞，因为饿急了偷拿一点吃的填肚子，就险些被打死。
一个却锦衣玉食受尽宠爱，能挑剔不喜欢的食物，能待在爱他的人的怀里撒娇或者是哭闹。
聂景和拥有一切，而萧沐翼的一切都是错的。
当萧沐翼亲眼看见聂景和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后，他才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不想走路是可以被抱起来的，原来食物多到可以有选择，原来大人的手落到身上，是可以不用疼的。
在这个世界上享尽一切善意的聂景和，也变得心地善良、情绪外放、乐观开朗，脸上常常都挂着笑容。
他完全就是“萧沐翼”的反义词。
那萧沐翼会因为看见这样的聂景和而感到羡慕，努力去获得一样的待遇吗？
不会，他只会把聂景和拉下来。
作为一个“萧沐翼”，聂景和非常地失败。根本就是一点都不沾边。
萧沐翼不能容忍聂景和的身上出现这么“奇怪”的事，他会去将这种错误纠正，把聂景和掰回到应走的正轨。
所以聂景和必须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在痛苦和仇恨中彻底绝望，最终麻木，活如枯骨。
如果做不到，那就去死。
这便是原书中最大未解之谜的全部真相了。
尹桑羽心情很复杂，觉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把文件翻到最底，发现霍九还贴心地附了三张萧沐翼的童年照，是从李家当年离职的老佣人那里买来的。
一张是萧沐翼四五岁的时候，他蓬头垢面，完全看不清脸，身上就只有一件大人丢掉的短袖，套在小孩子的身上就像裙子一样。
照片中的他正躲在厕所的角落里，没有一点肉的手臂细得像筷子一样，徒劳地护着自己的头，正被人拿着水管冲洗。
第二位照片，萧沐翼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又脏又瘦，他站在一个成年男人的面前，而那人……正把烟头按灭在萧沐翼的手心。
最后一张，则是萧沐翼被打得凄惨，几乎都看不见白皮肤的正脸照。
尹桑羽心里一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了照片上，他现在看到的仅是几张照片，但其实，这代表的是萧沐翼曾经的数年，每一天皆是如此。
他明明没有任何错，他只是被生出来了而已，却要因为上两代的恩怨被累成这样，何其无辜。
这个世界对他从不讲理，伦理道德的枷锁自然也套不到他的身上，他生来便注定是“恶”，没有第二种选择。
可他最终，却要为“恶”付出代价。
尹桑羽易感期正是情感最充沛的时候，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忙碌地给自己擦着眼泪，哽咽道：“杀吧，就让他杀吧，我以后不管了呜呜。”
听见这话，系统明明没有□□，却感觉到了心梗：【宿主，反派虽然可怜，但主角受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两个都可怜，又无法达成和解，那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去斗啊，我干涉什么，我插手不就是拉偏架了吗？”尹桑羽吸了两下鼻子，不忘发表自己的预测：“我赌萧沐翼会赢。”
这是废话，主角受那种小白花再来十个都不够反派杀的。
要不是反派不想杀人，以折磨为主，主角受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系统无奈道：【……主角受毫无胜算】
尹桑羽可不管这个：“那就是个人能力的问题了，他自己不行总不能怪萧沐翼太狠吧。”
系统：【可是主角受是世界支柱之一，不能死】
尹桑羽忘了还有这回事，他愣了一下，继而更加悲伤，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哭声很压抑，因为他还是不得不去约束萧沐翼。
哭了一会儿，他又气又恼地道：“你出去……我不做任务了，从我的脑子里出去。”
系统不好回嘴，顿时安静如鸡，没再吱声。
易感期的alpha谁碰谁知道，系统以被迫习惯。
“笃笃笃。”
正值伤心无法调节之际，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尹桑羽一下子抬起了头，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因他在易感期的时候，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否则根本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勉强稳了颤抖的声线，尹桑羽沉声问：“什么事？”
门外，翁赛琳忐忑不安的声音传来：“少爷，萧沐翼他……被艾格纳茨陛下带走了。”
尹桑羽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心里闪过了两个想法。
第一，你竟然背着我跟别的alpha跑了。
第二，我都只是打算搭建公平的擂台，让萧沐翼和聂景和他们自己斗。
你艾格纳茨却不讲武德，抢先出手带走我方萧沐翼。
作为“家长”，请文明观望。
除非你想掀桌不玩了，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而他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之所以会萌生出放手，让萧沐翼和聂景和自己解决问题的前提，是他相信萧沐翼绝对会赢。
自家孩子过于“优秀”，某些方面堪称战斗力爆表，他根本没在怕的。
系统读取了尹桑羽的心理活动，心情沉重得完全起不来。
翁赛琳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来告诉尹桑羽一声，她是看得出的，萧沐翼的特别，实在怕出什么意外。
现在听见里面一下子就没动静了，她心里紧张，有些担心尹桑羽现在不管事，易感期过后会后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为萧沐翼求一求，门却从里面被大力拉开了。
身材高挑，表情阴翳的alpha投下一片阴影，哪怕眼角带着泪痕也不减其如山的压迫感。
他声音沙哑地道：“带去了哪里？”
翁赛琳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但是我派人跟着去了。”
再之后，便是眼下的这幅场景了。
翁赛琳以为尹桑羽至多是让人去接，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易感期的情况下亲自出来找，有或许……正是因为易感期，他才会如此从心。
她站在后头，把着尹桑羽的轮椅，上下打量萧沐翼，确定他真的无碍后，松了口气。
总之没事就好，现在他们得赶紧把人带回去了，因为少爷这样子真的不适合在外面久待。
正要离开，从病房里却传出来一道女声：“请等一等。”
“萧沐翼，我是真心想要代替李忆琴收养你的，希望你能好好地考虑一下。”
萧沐翼黑雾缭绕的眉眼，掠过一丝凶煞之气，他看了看尹桑羽，沉默着不做应对。
尹桑羽来时还有些担心，怀疑艾格纳茨是发现了什么，才叫萧沐翼来对峙，但是等到了之后他就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这很明显是艾格纳茨脑抽的毛病又犯了，上次打他的主意，这次又拿萧沐翼做礼物。
但可气的是，萧沐翼和他不一样，拿萧沐翼给聂景和寻开心，可比过最狠毒的诅咒。
赵连云迟来的“赎罪”更甚。
虽然赵连云当年并没有要丢掉萧沐翼的想法，可萧沐翼却是为她承受李怀恩的恶意，赵安世也是为了她的未来，把萧沐翼丢进火坑。
虽无意加害，但是却伤人最深。
而且尹桑羽不相信赵安世这么多年来，一点都不知道萧沐翼的真实情况，如果不是因为把萧沐翼视作污点，怎会如此狠心。
他们是萧沐翼苦难的源头，受到报复都是应当，事到如今已经失去了再成为他家人的资格。
初时弃如敝履，让他深陷泥潭，现在想求和就求和，还自以为是“善意的帮助”，于萧沐翼而言，可不就是“讽刺”吗。
都不用萧沐翼回答，尹桑羽回过头，冷道：“不需要，萧沐翼用不着你们收养，我尹家还养得起。”
赵连云一愣，疑惑道：“可萧沐翼不是您的仆人而已吗？”
“那又如何，仆人就不可以养一辈子了吗？”尹桑羽语气不耐烦，他懒得理会别人，现在只想到没人的地方去抱着萧沐翼哭。
赵连云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了，但还是不愿放弃地道：“我想……萧沐翼可能需要一个正常的家……”
“闭嘴。”
音色虽软又暗哑，但是含义极重的一声呵斥打断了赵连云的话，在场的人皆是面露惊讶。
有人悄悄去看艾格纳茨，想看他对表哥下“岳母”面子一事有什么反应，却见他垂头敛色，好像犯了错的孩子。
尹桑羽用含了冰的眼神看着赵连云，最后警告道：“非要我明说是吗，你们没有收养萧沐翼的资格。”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重了，就连萧沐翼本人本不解，有些愣愣地看着尹桑羽，心里莫名一紧。
他不明白……
赵连云微微启唇，眼中盛满了委屈，她只是好心想收养萧沐翼而已，却不知何处得罪了尹桑羽。
聂景和顿时气恼，他瞪着欺负自己妈妈的尹桑羽，张口正要讨回公道，却看见艾格纳茨在慌乱地打着手势，示意他别说话。
犹豫了一下，聂景和还是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艾格纳茨松了口气，这时候谁要是和尹桑羽吵架，这个医院都被得掀翻，遥远的曾经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而比起他人的惊疑不定，赵安世则是脸色一白，他猜出尹桑羽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么不留情面的话。
“走吧。”尹桑羽下令。
这一次他们离开，无人敢拦，谁敢去触艾格纳茨都避之不及的霉头。
而萧沐翼虽一直未言语，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过，哪怕一瞬都没有，是彻底地无视。
……
回到了尹家开来的车上，萧沐翼才知道，尹桑羽刚才那表现，已经是收敛过后的结果了。
一上车，尹桑羽就用红眼睛死死地瞪着萧沐翼，是既委屈又倔强，现在外人都不在，他要处理“家务事”了。
萧沐翼看呆了一瞬，后又觉得这样看着特殊时期的尹桑羽有些不礼貌，别扭又仓促地扭过头。
而他这一动作，明显是做错了。
“你为什么不看我，是心虚吗？”尹桑羽立刻质问。
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萧沐翼默默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问你，你是谁？”
“萧……沐翼？”萧沐翼不解其意，答得有些迟疑。
“我难道不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是想故意气我吗？”尹桑羽气愤地拍了下轮椅扶手。
萧沐翼吓得一抖，赶紧道：“尹家的人。”
“是的，你是我尹家的人，那你说，你为什么要越过我和艾格纳茨走？”
“难道他比我好吗？”
“难道你比较喜欢他吗？”
“我在尹家是亏待你了吗？”
面对一声比一声重的质问，萧沐翼完全没有插话的间隙，他侧脸出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紧张地看着尹桑羽。
“你上班的时候明明一直在偷懒，我还给你放了一个星期的假，你以为别的主人能做得到吗？”甚至有理有据。
“可你却背着我跟艾格纳茨走！”
萧沐翼被这突然的大声控诉吓得身体又是一震。
尹桑羽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他在心里警告自己最好赶紧住口，今天已经够丢人，要懂得及时止损。
可情绪一旦塌方根本绷不住，他凶相也维持不了了，猛一低头两手捂脸哭了起来，跟再柔弱不过了的小女生似的：“呜……我就不应该担心你，心疼你，你没有良心，你要走、就走吧。”
“你就去跟着艾格、纳茨吧，不要在回来了……”尹桑羽肩膀一抽一抽：“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呜呜呜。”
前面开车的司机，已是满头大汗，怕事后被灭口，他默默降下了挡板。
萧沐翼震惊地看着尹桑羽，最开始的慌乱过去后，心里想的却是……那日被他打后委屈哭泣的祝灵。
一模一样的泣颜，一模一样的控诉。
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起来明明就是祝灵，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萧沐翼思维都停滞了一瞬，可他马上就否决了，世界上不会有如此荒谬的事。
他比谁都要清楚，祝灵是个女性omega。
不愿再听到尹桑羽伤心的哭闹，来持续动摇自己的心绪，萧沐翼忍耐地握紧了拳头，可钻进耳朵的声音却挡不住，无形地催促着他做点什么。
被逼得心急，他做出了一个分外大胆的举动。
萧沐翼忽地站起来，张开手臂倾身把尹桑羽拥入了怀里，这本该是个单纯的拥抱，却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轮椅突出的部分，膝盖不小心被拌了一下，腿一软竟直接跨坐到了身下人的腿上。
这一下效果拔群，世界都安静了，尹桑羽也确实不哭了。
萧沐翼难堪地闭上了眼，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后悔路可走。
他将错就做，一咬牙抱着尹桑羽的肩膀，轻轻在其背上抚摸，有些磕绊地安慰道：“别哭了，你知道的……我没有那样想过，我知道你对我好，艾格纳茨也远比不过你。”
萧沐翼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尹桑羽却不是好哄的。
他哪怕只是受了绿豆大小的委屈，现在也能拉出来无限扩大，怨道：“我知道、你就是说来骗我的呜呜……你满嘴、都是谎言，我不信你。”
“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萧沐翼压下眉宇，眸中深藏着沉重的挣扎，他又将怀里的人看做祝灵，又想起在梦中无处次的相拥：“我可以向你承诺，往后没有你的允许，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半步。”
“不信……”
“是真的。”
“我就是不信！”
“我可以用时间来证明，绝非谎言。”
后来，在不断地保证，和轻声安抚中，尹桑羽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他的手臂紧紧地锢着萧沐翼的腰，未曾松懈。
他们就这样静默地相拥着，一直到车程结束，回到尹家。
……
萧沐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衣服胸前的布料被alpha哭湿了一片，湿哒哒的，已经不能再穿了，若非易感期无法抗拒，一个成年人能哭成这样，也算是个奇闻。
萧沐翼平静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干净的，然后拿去了洗衣房。
因为只有这一件脏衣服的缘故，所以他打算手洗，加上洗衣液后就在盆里用力地搓揉着，泡沫很快变得多而绵密。
萧沐翼的表情很平静，就仿佛他刚才没有被艾格纳茨带走，也没有在车上用亲密的举动安抚尹桑羽。
但他的眼神却没有焦距，一直反反复复地洗着衣服的同一个地方。
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止。
萧沐翼不再执着于衣服，他缓缓地坐到了地上，把自己缩成最有安全感的一团，两只手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在被揉乱的发丝间，萧沐翼眼睛睁得很大，布着血丝，满是惊惧。
不该那样做的。
刚才他不应该去抱尹桑羽。
更不应该就那样坐在他的腿上。
没有哪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会用这么暧昧不清的姿势抱在一起。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萧沐翼很清楚自己就是不会排斥与尹桑羽的贴近，哪怕他是个alpha，哪怕他有很高的威胁性，哪怕……自己已经有祝灵了。
萧沐翼可以发誓，自己真正爱的人只有祝灵，可尽管再逃避，他都不得不承认，他还同时对尹桑羽动了心。
这一可怕的真相，让萧沐翼无法接受。
他是个如此糟糕又卑微的人，从不对任何事物抱有一丝感情。可是他至少，唯有对祝灵的爱，是极致的，是死亡都不能比及的。
现在，这份绝对被破坏了。
萧沐翼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就不能理清，他甚至又冒出了再杀尹桑羽一次，来防止这种动摇的念头。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在不断涌动的杀意中，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染上了赤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萧沐翼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头部好像缺氧一样眩晕，手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完全趴地上去，他本就在养病中，经受不住太过剧烈的情绪起伏。
只要标记的事一天不解决，他的虚弱就会无限延续，身体越来越严重，往后甚至……
萧沐翼忽地想起了什么，动作一滞，才又咳出最后几声，当思维的混乱到达极致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原本卷起的风暴猛然散去，只余几片悄然落地的叶子，萧沐翼的神情几经转换，最后变成了沉思。
对了，他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自己需要alpha，祝灵也需要alpha。
萧沐翼其实一直有为自己和祝灵找个工具人alpha的想法，因为他们都是omega，想正常地活下去就只能这样过。
可只要一想到有alpha碰自己，或者碰祝灵，他就止不住地恶心愤恨，恨不得立刻将那个alpha撕碎。
但是现在想想，把这个alpha换成尹桑羽不就好了吗？
他能接受尹桑羽的触碰，也……勉强能忍受尹桑羽碰祝灵，毕竟他们本就是关系亲密的一对兄妹。
更棒的是，因为是兄妹，哪怕亲密接触了，也不会有孩子，不会因为AO间天生的信息素吸引力对彼此产生额外的感情。
这样想来，尹桑羽简直是完美的人选。
只要让尹桑羽成为他和祝灵共同的alpha就可以了，所有的问题都会完美解决。
萧沐翼的表情逐渐开朗。
却不知，他罔顾人伦的想法在一般人看来，究竟有多疯狂。
第80章 何璧＝尹桑羽
既然已经打定了注意, 萧沐翼就不再有顾虑。
他想先试着让尹桑羽给自己一个简单的临时标记，只需要在腺体上咬一口，注入信息素就可以了。
顺便给博士带去约定好的一缕头发。
可问题就出在, 尹桑羽虽然残疾，无法站立了，但他曾经战斗训练出来的体魄和技巧还在，即便是坐着, 萧沐翼也远不是对手。
不暴露omega的身份，还想让尹桑羽一无所知地对妹妹的男朋友下手, 几乎是不可能事。
但那都是清醒状态下的尹桑羽了。
易感期中的尹桑羽不但脆弱爱哭，还易于接近，平时对他不假辞色，现在却能在他的怀里求安慰。
性情大变到这种程度, 警惕性也好、战斗力也罢，一定都会削弱很多, 配合上博士给的药, 这便大大增加了萧沐翼的成功率。
而alpha的易感期周期是三四个月, 所以萧沐翼如果要实验的话, 最好是这两天就动手。
为了避免时间长突生变故，他十分果决，直接就把时间选择在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主宅。
萧沐翼十分擅长负“重”前行, 只不过他一般都是背负身体上的压力居多，精神上的都会被他很快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排解掉, 这个排解, 通常是指解决掉引发问题的人。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是不能解决掉的, 而且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特殊。
所以萧沐翼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淡淡的，其实心里很紧张。
因尹桑羽给他的病假还有两天，所以他是不用去上班的。
但是当他用，要“当面谢谢主人昨天亲自去带我回来”这种合理的理由要求回到岗位上，并且恳求翁赛琳，让他负责去送尹桑羽今天的午餐，也不会显得突兀。
不过翁赛琳立刻就拒绝了，因为尹桑羽易感期的时候不能被打扰，这是不成文的铁规，昨天她已经违规了，也好在没有被尹桑羽怪罪。
萧沐翼低着头，露出了很是失落可怜的表情。
翁赛琳看了，叹气道：“接近易感期的alpha是很危险的，这也是为了你好。”
萧沐翼道：“可我觉得……主人昨天并不像很危险的样子啊。”
“我说的危险，是另一种危险。”翁赛琳解释道：“你的生理或者历史老师应该有教过你，在很久以前，omega的发情期和alpha的易感期几乎等同，都是繁衍期。”
如果换做别的人翁赛琳可能还不那么担心，主要是尹桑羽本来就对萧沐翼特别，这大大增加了出事的概率。
萧沐翼似乎没想到这一层，立刻羞道：“我、我没过这个。”
翁赛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道：“既然知道了，那你就回去吧，你不是还在病假中吗，好好休息就行了。”
说完，翁赛琳看了看手腕上表的时间，绕过萧沐翼离去。
可她走了还几步，袖子上就传来了轻微的拉扯感，她回过头：“嗯？”
萧沐翼追上来，他咬了咬牙，似有犹豫，但还是恳求道：“求您就让我去给主人送午餐吧，我有现在一定要对他说的话，如果主人不让进去我就在门外，主人不想听我立刻就闭嘴。”
翁赛琳迟疑地凝起了眉，随后她开始用别有深意的眼神打量着萧沐翼，目光划过他苍白到没有血色，但是细腻精致的侧脸，瘦削单薄的肩膀，纤细柔软的腰肢，看起来很适合被人揽进怀里，最后是那双修长笔直线条优美的双腿……
叹了口气，她点头答应了。
……
给尹桑羽准备的吃食，因确保安全问题，从制作到呈盘，送餐路程，都会有不下两个人盯着，所以萧沐翼也没有下药的机会。
他就把博士给的药用一层薄膜包裹后，藏在了牙后，一会儿再想办法让尹桑羽吃下去。
和萧沐翼一起去的人，正是不放心的翁赛琳，她叮嘱道：“给易感期的少爷送餐必须要特别小心，无论听见或者看见什么，都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最好是别让他发现你的存在，放在桌上就走。”
“不过你本来就是有话要对少爷说的，那你一会儿就把餐盘放下，站远一些，在别靠近床的位置喊他。”
“最多只允许喊两声，如果少爷都没应，就默认了他不想和你说话，你就赶紧退出来，知道了吗？”
萧沐翼听得很认真：“嗯，我知道。”
来到尹桑羽的卧室门前，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仅能让一人通过的缝。
萧沐翼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进去，轻手轻脚全神贯注不敢有差池，而翁赛琳就在外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把餐盘无声地放到桌上后，萧沐翼转身向离这里几米来在的床，他抬起头正要喊主人，下一秒却因那泰然静坐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尹桑羽没有把自己藏起来，就坐在床沿上，他头顶有厚厚的床帘垂下来，把他的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只有带着鼻音的低哑声音问道：“怎么是你来，你不是在休假吗？”
“我……有话想当面和主人说。”萧沐翼躬身行礼。
“什么话？”
外头的翁赛琳听见两人已经开始交谈，识趣得退出，轻轻把门关上了。
萧沐翼道：“我可以离您近一点说吗？”
尹桑羽很不舒服，他也没有贴封贴，现在古朴厚重的木质熏香味信息素散得到处都是，被全封闭床帘围起来的床里就是重灾区。
如果被哪个alpha问道，估计会被那强烈的攻击性激得汗毛倒竖。
不过萧沐翼是个beta，什么都闻不到，所以应该没问题，尹桑羽道：“可以。”
萧沐翼便低眉顺目地走过去，他手心出汗，在心里排练着应当如何开口，以至于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
铺天盖地的alpha信息素向他压过来，用与生俱来的侵略性逼迫着他的臣服，久未接触过alpha的身体本能也在一瞬间叫嚣起来，迫不及待地想挣脱束缚与之缠绵。
萧沐翼腿一软，顿时跪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震颤。
熟悉的熏香味……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人的信息素一模一样，就算闻起来差不多，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而现在他闻到的信息素，分明就是属于何璧的。
尹桑羽就是何璧的这个事实顿时震得萧沐翼头脑发昏，耳中一片嗡鸣。
“怎么跪下了，身体还没好吗？”尹桑羽弯下腰，伸手去扶他。
却在碰到萧沐翼手臂的时候，却被他用力地反手捉住了，萧沐翼抬起头，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尹桑羽，亮得惊人。
尹桑羽不解他这是什么眼神，疑惑地蹙了下眉。
难怪何璧久未出现，因为他一直都在，只不过是换了另一个身份而已。
知道尹桑羽就是何璧，萧沐翼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秘密的一角，三块未知的拼图现在融合成了两块，原来曾经觉得何璧像祝灵并非他的错觉，兄妹血亲，怎能不像。
回忆起从前和何璧有过的接触，他曾为自己擦身换衣地悉心照顾，还曾威胁气恼地与他讲道理，他们甚至还在雨中大声地吵过架。眼前的尹桑羽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陌生遥远，具有压迫感了。
更重要的是，“何璧”对萧沐翼并非全无异心，他曾将萧沐翼压在床上用那种事来威胁，这便证明了，他可以被引诱。
现在哪怕知道尹桑羽的腿是装残，他拥有最巅峰的实力也没有关系了，萧沐翼知道“何璧”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这个尺度一下子变得容易把握。
“主人。”萧沐翼唤道。
“嗯？”
萧沐翼忽地一笑，他抓着尹桑羽的手借力起身，然后顺势倾身压上，将之推到在床上后，大胆地坐了上去。
猝然闯进由alpha信息素构造的结界里，萧沐翼低喘了一声，脸上浮现出绯红。
昏暗封闭的空间里，果然尹桑羽只是惊异地看着他，却没有明显抗拒的想法。
“你在做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萧沐翼明知故问：“昨天我不就是这样坐在主人的腿上，安慰着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尹桑羽沉声问道，他觉得今天的萧沐翼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身上似乎多了份莫名的气质，让他心思浮躁，一时都忘了细数自己的悲伤往事。
萧沐翼道：“我依旧是来安慰你的。”
他碰起尹桑羽的脸，俯身吻了上去，在唇齿相依的间隙里，他轻佻暧昧地道：“用这种方式。”
他是来勾引我的。
尹桑羽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推开萧沐翼，然后义正辞严地拒绝，呵斥他的不忠，因为萧沐翼是他“妹妹的男朋友”。
可熟悉的果香味，温暖的身体，却轻易麻痹了他被易感期烘烤的意志力，他不想推开萧沐翼。
其实前两次和萧沐翼的亲密接触虽然让他很开心，但是却始终缺了最重要的那一步——真正地进入，现在他被放肆的勾引激起了被掩埋的欲念，他很想真的做一次。
尹桑羽抬手搭在了萧沐翼的背上，眼神逐渐朦胧。
可是突然，他猛地发力推开萧沐翼，一翻身把人反压了下去。
在萧沐翼骤然变得惊慌的眼神中。
睡衣松垮露出精致锁骨与半边肩膀，黑发披散美艳惊人的尹桑羽坐在他的腰上，一手按着他的胸膛压制着他起身，一手放到自己嘴边……吐出了一颗黄豆大小的半融化球状物。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含情的蓝眸里溢出，自冷白的皮肤上滑落，最后顺着完美的下颚线滴落。
尹桑羽蹙眉泣道：“你……给我下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