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槐雨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子的另一半掀开着,凹陷还在,但温度已经散了,她的手伸过去,掌心碰到冰凉的床单。
她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的光线是清晨的灰白色,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窄窄的日光切在地板上。
她的衣服散在床尾和地毯上,昨晚的痕迹还留在身体的各处,手腕隐隐酸痛,她发现自己换了一条新内裤,腿间被擦得很干净。
“袁晞?”
没有人回答。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公寓一百多平,家具稀少,藏不住人。
袁晞的痕迹无影无踪,卫生间的牙刷,书桌上的文献,她像从未来过,齐槐雨头昏脑胀,她恍惚回头,靠墙的画还在,安静地靠着。
告诉她一切真实发生过。
齐槐雨的手开始抖。
她冲回卧室,拿起手机一遍遍打出那个号码,用户正忙的提示让她如坠冰窟,她切到消息界面,最后一条对话停在昨天早上。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红色感叹号刺着她的眼。
齐槐雨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半空,她不明白。
袁晞把她拉黑了。
齐槐雨在浴室冲了个澡,她的身体上还留着袁晞的气息,清淡的,湿润的味道。
她洗完出来,脑海里一件一件回忆重复,列出袁晞可能出现的地点,头发还没有吹干,她随便换了套衣服出门。
宝马m4一路疾驶到城南的画室,陈琴还在休年假,门内一片漆黑,门上的公告写着正月十五后开门。
去老城区的路弯弯绕绕,车开不上去,齐槐雨大步跑上阶梯,她扭开门,一层的咖啡店照常营业中,老板以为是顾客,连忙站起身:“您好——?”
齐槐雨直接问他:“阁楼那个女孩最近有来过吗?”
“没有诶,她有段时间没过来了——”话没说完,人转身就走,老板愣了一会,他认识齐槐雨,但他不太了解网上的娱乐,只知道她租下了阁楼当作画室,租金预付一年期。
他见过她几次,光鲜亮丽,看上去几乎是肆意绽放的姿态,但刚才她素着脸,略显凄冷,目光透着近似神经质的执拗。
齐槐雨冲下阶梯,风吹得她的头发飞到脸上。
她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方瑾的电话。
“方瑾,我是齐槐雨,最近袁晞有联系你吗?”
“槐雨姐?袁晞,袁晞不是放假了吗,她怎么了?”方瑾听到齐槐雨变了调的声音,一时也有些着急。
齐槐雨闭了下眼:“……你知道她平时,都会去哪吗?”
“她说过会去画室,其他的没怎么提过,槐雨姐,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呀?”
“没事……打扰了。”齐槐雨挂了电话。
她开着车在大街上绕圈,忽然发觉自己对袁晞的了解过于稀薄,她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南大目前封闭休息,只有个别学生申请留校,她进不去,车停在路边,从头到脚都是冰的。
一个人想要藏起来,是找不到的。
最后她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太着急,她被绊了一下,撞在鞋柜上。
徐佳芝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吓了一跳。
齐槐雨脸如白雪,嘴唇因为干燥带着不自然的鲜红色,眼底泛着血丝,神色颓然,只有目光顽强地挣扎着。
“她去哪了?”
齐槐雨看着徐佳芝。
徐佳芝嘴角收紧了,眉心拧成一团。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徐佳芝的声音带着厉色。
“她去哪了?!”齐槐雨跟着提高音量。
“你别跟我喊!”
“……妈。”
齐槐雨到现在滴米未进,她喊了两声就头晕眼花,膝盖一软,大腿撑不住了,她向后倒退,重重撞在门上,她垂着头,喃喃道,
“我爱她。”
徐佳芝站在两步之外,她听到那三个字,身体摇晃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愿相信。
“妈。”
齐槐雨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是徐佳芝从来没有在齐槐雨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从小到大,我没有求过你任何事。”
她抬起头有些费劲地看着徐佳芝,“能不能就这一次,我只想要袁晞回来,求你了。”
徐佳芝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她的女儿像一只被遗弃的鸟,大雨降临,她羽毛湿透,翅膀耷拉,浑浑噩噩。
徐佳芝硬着心:“离开是她自己选的。”
齐槐雨呆住了。
“不可能……”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小雨,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你说的感情就那么重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我就是人不人鬼不鬼!”
齐槐雨的声音忽然又有了力气,那股力气从哪来的她不知道。
“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你疯了?!”
齐槐雨撑着墙站直了。
冲出家门之前,徐佳芝记得,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她用那么绝望又脆弱的眼神看的那一眼,徐佳芝记了很久。
母女连心,痛也同享。
*
那之后的三个月,齐槐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日子拉得很长,天光泛灰,她被关在里面,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但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些碎片。
凌晨她开着公寓里所有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常亮,她知道不会有消息。
南大开学后,方瑾告诉她,袁晞申请了休学。
方瑾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小心翼翼:“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手机号换了,什么都没留。”
杳无音讯。
齐槐雨学不会用酒精麻醉自己,于是她日复一日地熬。
她把泰城的录像看了一百遍。
还好,林薇用dv拍下了那些片段,颗粒感的影像把所有细节都覆盖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她们走路时贴着彼此,她对着镜头搞怪,袁晞在身后看她,眼含笑意。
短短的录像里,袁晞的目光始终专注于齐槐雨,她是背景人物,是花絮里不该出现的素材,这个人真奇怪,她明明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看自己,却舍得彻底抽离。
dv充电次数多了,画面开始卡顿,更像一段已经过期的胶片,越是反复播放,画面越是模糊,但齐槐雨不肯停。
@原来是q暂停商务合作。
三个月,工作室从以前的素材里抠着东西发,但齐槐雨隐匿了。
评论区从催更变成了担心,林薇替她应付了几条,说在休息,粉丝们留了很多善意的话,她一条也没看。
林薇劝过她,欧若的人劝过她,身边有关的人,甚至无关的人都来关心她,她们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没有人能说动她。
齐槐雨不知道自己要被说动去做什么?一个人的心被拿走了,所有人告诉她振作起来,振作什么?一个空壳站在那里,往前走,往哪走?
姓袁的用二十年给她编织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连收都不收,随手撇下。
*
三个月后。
齐槐雨从一次深度睡眠中醒来,她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头有些痛。
南城已经迎来春日,天蓝如洗,云像拉丝的棉花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亮到她无法继续闭着眼。
她坐起来,下意识摸索手机,手机在床缝里卡着,她掏出来,屏幕碎了一角,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摔的了。
依然没有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齐槐雨起身去了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下颌线比以前锐利,五官立体出来,眼下的乌青很深,皮肤泛着病态的白。
她撩起头发,额头到下巴的线条起起伏伏,分明利落,她想起徐佳芝说她人不人鬼不鬼,扯了下嘴角。
她煮了一小份意面,卷着吃了几口,咖啡机彻底坏了,她点了外卖,然后打开电脑。
三个月积压的工作邮件有整整10页,欧若的合约续签,各个品牌方的新项目,林薇帮她推掉的活动邀约,她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早就过期不候,有的还来得及。
她给林薇打了通电话。
“帮我约一下欧若的对接人,下周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林薇回答着,有些犹豫,“小雨,你不要勉强。”
齐槐雨问她:“方舟那两个设计师还干吗?”
“还在呢。”
“晚点约到工作室吧。”
齐槐雨一步一步地回到了轨道上。
之前搁置的投资计划被她重新捡起来,她开始看商业模型,见投资人,研究美妆集合店的赛道。
齐槐雨的社交圈拓得更宽,行业里的女性各个实力雄厚,手段也高明,齐槐雨不再炸着羽毛满身傲气,她建立了更稳定的内核,虚心学习。
林薇有时候会忍不住多观察她一眼。
周周她们偷懒蹲在阳台抽烟,齐槐雨路过,跟她们要了一根,周周心惊胆战递过去,齐槐雨咬住一头,睫毛抬了抬,周周连忙把火举高了给boss点烟。
齐槐雨轻轻一吸,烟雾弥漫中红唇微张:“这什么……草莓味?”
林薇走过去把烟给她掐了:“谁说的抽烟对皮肤不好!”
齐槐雨低声笑,转头走了。
她在开会时的样子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但散会之后,当所有人都走了,齐槐雨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林薇偶尔经过,看到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在看。
*
美妆集合店开业那天,齐槐雨在那条小蓝鸟下面和粉丝互动,她挑着评论回复,送出礼盒,评论飞速滚动,她扫了一眼。
“大美女事业越做越大啦,恭喜恭喜!”
“不是,真有人长成这样还这么会赚钱?女娲炫技啊。”
“收工记得吃饭。”
齐槐雨的手指停了。
心跳忽然跳空了一拍,她点进那个头像。
新注册的id,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从高处灰落落地回到原位。
齐槐雨开始有意无意关注一些美术博主。
有的是独立画廊,卖的画十分矜贵,还有一些怀才不遇的青年艺术家,她刷着小蓝鸟,越刷越多,有的美术博主还会拍自己的日常vlog,她主动跟几个画家合作推出联名款,还聘用了一位做品牌视觉设计,她不在乎合作有多少商业回报。
齐槐雨试图进入袁晞的世界,好像这样就离她近了一些。
尽管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