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槐雨已经卸了妆,眼底泛红,她穿着丝质长裙,披了一件针织衫,灰顶的白色矮房下,她袅袅而立,唇色透着惨白。
远远看到袁晞一路向下,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袁晞是小跑回来的,又是下坡路,停到齐槐雨面前,呼吸微促。
齐槐雨双手抱臂,她现在精气神都虚弱,讲话也莫名轻柔:“你跑什么,我没事。”
“……我给你拿药。”袁晞打量着她孱弱的脸,表情有些紧绷,刷了房卡开门,齐槐雨站在门口没动,她眼神淡淡瞅着袁晞,似乎在等她开口。
“姐姐进来吧。”
袁晞无奈,把门开大一些,把齐槐雨让进来,齐槐雨环顾四周,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床还挺新的。”
袁晞思考了几秒,这个独栋白房里一切用具都是崭新的,住一晚应该有大几千,刚才在度假村闲逛,袁晞也看到这是最昂贵的房型,齐槐雨的行动总是优先于话语,袁晞明白,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弥补。
袁晞确实随身带药,尤其是出门旅行这种时候,基本的创可贴和消毒棉签,胃药,止痛药,全部装在一个亚克力药盒里,她自己有时候失眠也会吃安眠的保健药。
齐槐雨此刻已经陷进柔软的沙发深处,看起来昏昏欲睡,眉心揪紧,似乎忍受着头疼,袁晞把药递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
“你知道我会带药来?”袁晞低头看她,看到齐槐雨乌黑浓密的眼睫半垂,她已经疲惫不堪。
齐槐雨含下药,模糊地回答:“我不知道。”她接了水把药片送下去,仰头靠在沙发上,神色迷蒙地望着袁晞,
“但我想问问你。”
齐槐雨睡眠不足,下午拍摄时又吹了冷风,面对镜头她依然闪闪发光,但工作结束回到房间,所有的疲倦开始了一次性的报复。
袁晞看着她,觉得心像被人攥紧,她无声叹息,俯身坐到齐槐雨旁边:“你闭上眼睛,药等会就生效了。”
齐槐雨勾了勾嘴角,还有心思逗袁晞:“你让我在这睡吗?”
袁晞没回答,她凑近了,轻轻抬起手,手指像抚过空气那样撩起齐槐雨额角的发丝:“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齐槐雨现在的意识并不清晰,药劲上来,头发昏,眼前也是模糊的,她听到袁晞的声音,像隔了好几米朝她飘来,感觉到肩膀被人握住,更换姿势,她的头垫到了沙发扶手上,薄毯覆盖,齐槐雨微微蜷缩身体,喃喃道:“袁晞……”
太阳穴被温热的指尖轻揉,袁晞的力道适中,节奏沉缓,齐槐雨阖起眼,觉得一阵阵酸胀经过袁晞的指尖流走,过了几分钟,她的眉心舒展开来,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袁晞垂着头看齐槐雨的睡颜,也许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允许自己的视线贪婪在齐槐雨的眉眼上停留,辗转。
齐槐雨的手机被随意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林薇,袁晞抬眼看去,担心林薇会不会有事找齐槐雨,袁晞用自己的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薇薇姐,我姐在我房间休息,刚刚吃了头痛药,我看到你打电话了,需要我把她叫醒吗?”
林薇正在双层套房里吃夜宵,看到袁晞发来的微信满头问号,头痛药?齐槐雨一个小时前还在跟eva讨论后期风格,她好心说先休息会吧,齐槐雨还不领情,整个一钢铁女强人,怎么到袁晞那就累了困了,头也疼了。
“好的好的,不用叫醒,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她在哪。”
林薇回了消息,她细细琢磨着,齐槐雨和这个妹妹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在她看来,齐槐雨明明很在意袁晞的事情,偷拍的小蓝鸟删了个遍,出来工作时间那么紧张,还带上袁晞,可实际上齐槐雨和袁晞的相处却别别扭扭,没有姐妹之间的打打闹闹,也没有亲密贴心,更像是……
林薇就此打住磕cp的念头,不敢造次到自家老板头上,摇摇脑袋,招呼小啡一起吃夜宵。
白房子里,袁晞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到旁边按揉齐槐雨的太阳穴,过了一会,齐槐雨安静的睫毛颤动几下,袁晞立刻知道她清醒了,手上动作没停,低声关心道:“感觉好点了吗?”
“嗯——”
齐槐雨仍旧阖着眼皮,头痛缓解了,困意却更重,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感受到来自袁晞手指的温度,她胸口起伏,深深吸气,仿佛终于酝酿出来一句话,
“你胳膊上那些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袁晞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齐槐雨被困意席卷,但正是这种恍惚的状态让她无法再装作一切都好。
动作只停滞了几秒,袁晞继续揉着她的太阳穴,声音清淡:“高中的时候吧。”她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云淡风轻,在此刻静谧,唯有二人独处的环境里,这种冷静显得格外残酷。
齐槐雨又一次深呼吸:“为什么?”
袁晞:“我放弃了美术生保送的名额,准备考南大化学系。”
“你……”
“是不是很奇怪?”袁晞打断了齐槐雨未说出口的话,她猜想那大概是,你就因为这个?或者,你如果不想,为什么还要考。
她们从来就不同,她又怎么会奢望感同身受。
齐槐雨在混沌的脑海里搜寻着关于高中时的记忆,那时候她很不爱回家,自然也不了解袁晞的事,但她从来没想过袁晞其实不喜欢化学,毕竟在任何人眼中,化学系研究生的身份意味着高学历,高智商,尤其是领域内女性稀缺,就更令人赞叹,如果再有突出贡献,简直是家门荣耀。
甚至齐槐雨也一直觉得袁晞在人生规划方面走的是完美路线。
她想问的是,你不喜欢化学?
但答案显而易见。
齐槐雨沉默了一会:“我没有觉得奇怪。”她察觉到袁晞的手指离开了,“后来呢,后来为什么?”
“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袁晞说着,把齐槐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有时候做课题压力很大。”
“你什么时候会心情不好?”
齐槐雨没见过袁晞心情不好是什么样的,她不假思索地提出疑问,然而下一秒,那些她冷嘲热讽时袁晞闪烁的眼神像幻灯片在眼前排列回放,齐槐雨感到一阵心慌,骤然降临的愧疚感沉甸甸坠在心头。
袁晞堂而皇之地掩盖:“实验失败的时候。”
“还有呢?”
“要交论文的时候。”
“袁晞。”
齐槐雨掀开眼皮,眼神仍旧被浓稠的困意侵染,她看到袁晞坐在旁边,低着头,脖颈微垂的样子极尽缱绻,沉静又温柔,齐槐雨猛然感到鼻酸,她抑制着那陌生的、流泪的冲动,声音哽塞。
“从小时候开始,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喜欢你,觉得你好,从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做唯一一个讨厌你的人。”
“我越是排斥你,你就越靠近我。”
“我以为你过的很好,学业顺遂,你总在我身边出现,好像提醒我自己有多离经叛道,可现在我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袁晞不再说话了,她眼神放空,似乎落到空气中虚无的某个点。
齐槐雨说完这些话,觉得胸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她坐起身,她太累了,硬撑着最后的神智去看袁晞:“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告诉我,压力大的时候……也告诉我。”
袁晞放空的眼神逐渐聚焦到齐槐雨的脸上。
“你觉得能做到吗?”
齐槐雨直视袁晞,口吻已不再是商量态度。
齐槐雨对人好的方式总是这么强硬,袁晞能感觉到,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轻松,齐槐雨微微支起身强调:“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好。”
袁晞的语气软软的,还有点哄的意思,“我答应你。”
齐槐雨严肃认真的表情难得一见,她目光仔细地在袁晞脸上打转,直到确认这句话不是权宜之计,才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回沙发。
已经快十二点了,再待下去齐槐雨真的会在这里睡着,她缓了一会,强打精神站了起来,说要回去休息,袁晞想送她,被齐槐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用,你也快休息吧。”
袁晞拗不过她,只好在门口停下,她看着齐槐雨走远的背影,沿路的灯串像洒落下来的星光。
齐槐雨回去了,袁晞关上门,有些脱力地倚着门板,她仰起头,后脑磕在门板,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如果齐槐雨一直讨厌自己,也许那份深埋于心底的感情可以永远平静无波。
而现在,袁晞闭上眼,太阳穴某个神经突突跳个不停。她要用尽全力克制自己那根本不该存在的迷恋。
南乌旷野的第一个夜晚,袁晞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勉强找到睡意。第二天她被窗外羊群的声音唤醒,落地窗前窗帘拉得很严实,袁晞睁开眼,在昏暗中清醒了一会,才翻身下床。
已经八点多了,昨天林薇提到今天的拍摄在另一个地点,车程四十分钟,袁晞打开微信,看到了林薇的留言:晞晞,我和eva先去选场地了,马场那边出了点问题。小雨还没醒,等会你帮我叫一下她,谢谢啦!
袁晞把手机放下,打开冷水扑了几下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快速洗澡,换了衣服,抬手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金灿灿的日出,袁晞眯起眼,抬手挡了一半。
落地窗像个绝佳的风景位,羊群四散,有几只落单的悠闲吃草,和袁晞所在的白房子近在咫尺,世界只剩阳光,平原,以及平原上的一切生灵,袁晞长久伫立在窗前,像是怕惊扰眼前如梦般美妙的晨曦,连呼吸都放轻。
过了一会,放牧的人把羊群和牛群赶远了,袁晞也想起正事,背上包锁好门,往齐槐雨住的套间走去。
酒店的工作人员穿着一身当地民族风情改良的服饰,礼貌引导着袁晞来到loft景观房,袁晞敲敲门,等了几秒,听到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哪位?”
袁晞看了眼表,“姐姐,林薇姐说——”她话说到一半,门啪地从里面打开,齐槐雨披着睡袍,妆容已经完成,像个精美的瓷人。袁晞愣愣看着,齐槐雨显然很匆忙,开了门就转身回房。
“我换下衣服。”她丢下一句话。
袁晞走进去,把门关好,静静等着,又过了七八分钟,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已然带上几分烦躁。
“袁晞——”
“嗯?”袁晞竖起耳朵,齐槐雨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晰。
“你来帮我系一下这个带子。”
“好。”
袁晞没多想,抬腿往里走,卫生间外面的浴室有一整面镜子,齐槐雨正站在镜子前,她今天拍摄的衣服有几分类似复古衣裙的设计,上宽下窄,腰部收得极其纤细,这件衣服袖口设计复杂,黑色的缎带缠成一团,林薇和小啡都不在,齐槐雨单手操作实在来不及。
袁晞走近了才有些手足无措,齐槐雨面对镜子,双臂下垂,给袁晞解释道:“后面两条带子要打结,对称的那种。”
袁晞低头研究那几根缠绕到一起的黑色缎带,她脑子卡壳了几秒钟,实在没有见过这么设计的衣服。
“袁晞?”齐槐雨从镜子里看见袁晞发呆,出声叫她。
袁晞只能上手:“我试试。”她把那些缎带翻来覆去,眉头紧锁,“……有没有打好结的图片?”
齐槐雨从洗手台上拿起手机,把设计师发来的图片调出来,袁晞看了一会,点点头,她把齐槐雨的肩膀扳正,十指并用开始处理死结。
过了五分钟,齐槐雨垂眼看表:“好了吗?”下午她们就要回南城,自然拍摄注重光线,她现在分秒必争,等得有些着急,便转头去看。
袁晞正聚精会神,齐槐雨一动就打乱了节奏,她立刻抬手抓住齐槐雨两只手腕往身前收紧,齐槐雨被那力道带的往后踉跄了一下,她感觉到后背撞进了袁晞的怀里,双手背后就那样被袁晞抓着动弹不得。
“别动。”
袁晞抬起眼,镜子里和齐槐雨目光交汇,她神色专注,仿佛心无旁骛,齐槐雨怔怔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姿势——
有点,难以描述的禁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