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后,徐寄遥给徐士朋发了条短信:“爸,我下午回家,晚上在家里吃饭。”
回复来得很快,是徐士朋惯常的简短语气:“好,我跟你妈准备晚饭。”
徐寄遥盯着屏幕上那个“你妈”两个字,皱起眉头。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看时间还早,打开电脑又开始敲键盘。
不知不觉坐到下午三点多,这才拿上包出了门。
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朝阳北路,金隅汇星苑。”
这是她父母住的小区,东四环外的一个商品房楼盘,2010年左右建成,在当时的北京算是不错的中产社区。小区绿化率高,人车分流,门口有保安值守。
徐士朋当年买这里的房子时,几乎掏空了半辈子积蓄,何久红为此念叨至今“买贵了”。但每次亲戚来家里做客,她又会不着痕迹地炫耀小区的环境和物业。
车子驶上东四环,拐进朝阳北路。
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商业区渐渐变成整齐的居民楼,行道树是修剪整齐的国槐。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徐寄遥扫了车钱,背着包刷门禁卡进去。
/
小区里的绿化确实不错,中心花园还有个景观喷水池。
她走进单元楼,电梯上了十二层,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门铃。
开门的是徐士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看到女儿,他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
“遥遥回来了!快进来,你妈在做饭。”
徐寄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装修是老式的中产阶级风格。真皮沙发,实木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台七十寸的索尼电视,旁边是徐士朋养的一缸红龙鱼。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何久红这几年在养兰花,专门从网上买了花架,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何久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来了?先去把手洗了!别把外面灰尘带进家了!”
徐寄遥在沙发上坐下,徐士朋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最近项目忙不忙?”他问。
“还行,已经上轨道了。”徐寄遥说。她想好了,吃饭的时候把拿到投资的事告诉他们。
“嗯,但也不能太工作狂了,要注意劳逸结合。”徐士朋说。
“明白。”
厨房的油烟机停了。
何久红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芥兰。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来了就吃饭,杵着干嘛?”
她把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徐寄遥。
“瘦了!又不好好吃饭!”
徐寄遥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菜摆满了整张餐桌。清蒸鲈鱼、白灼芥兰、红烧排骨、松仁玉米、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何久红拿手的凉拌木耳。
餐具是景德镇的骨瓷,桌布是刚换的亚麻材质。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维护的体面。
/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徐士朋给徐寄遥盛了碗汤,何久红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吃排骨,多吃点。”
徐寄遥低头喝汤。她想,等快吃完了,就把两千万的事正式说出来。
她心里涌起一丝幻想,也许这一次,何久红会为她高兴。
“遥遥,你那个APP,不可能做一辈子吧?”
何久红的声音响起来了。
徐寄遥放下汤勺,进入防御状态。
“你跟家里交个底……”
何久红的眉头皱起来,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这个创业,要搞几年?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的,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一分钱赚不到!你看看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再看看你,三十二了,天天在外面瞎跑,亲戚们问起来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来了。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妈,我是正儿八经在创业……”
何久红冷笑一声,打断她:“创业创业,说得冠冕堂皇!你那些大学同学,哪一个不是安安稳稳地上班?就你非要折腾!三十好几的人了……”
“我不想谈这个。”
“你不想谈?你以为我想谈?”
何久红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每次跟你提这些,你就不想谈!还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徐寄遥,你现在要是二十三岁,那你去折腾,妈不说你。你三十二啊!你再不结婚,好的男孩子都被别人挑走了!”
徐寄遥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妈妈不是让你随便找个人嫁了。”
何久红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丝毫未减。
“你要是结了婚,有个人照顾你,我和你爸爸也不用天天替你操心啊。”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能照顾自己?”
何久红的声音又尖利起来。
“你能照顾自己你怎么连个对象都找不到?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不想说了。
不想说拿到了两千万投资,不想说新办公室,不想说任何事。
说了也没意义,何久红不会为她高兴,也不会说一句“你真棒”。
永远不会。
徐寄遥面无表情地说:“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你会处理?你要是会处理,至于到现在还单着?”
何久红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女孩子不要太要强,太要强的没人要。什么创业啊,都是虚的!找个好对象才是实在的。妈妈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现在不听,等你到了三十五岁,后悔都来不及!”
徐寄遥放下筷子。
“遥遥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你就少说两句……”徐士朋看不下去,开口劝道。
“少说两句?”何久红的声音骤然拔高,“我少说两句,谁来管女儿?你吗?她三十岁不结婚,你着急过吗?”
“我……”徐士朋一辈子都说不过何久红。
“你别说话!”何久红挥手打断他,“你倒是会在女儿面前装好人!你每天除了养你那几条破鱼,你还干过什么?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就散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变成了嘶吼:
“我嫁到你们徐家三十多年,你妈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我生遥遥的时候,你妈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扭头就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三十年了,我忘不了!”
徐士朋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久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几十年,到头来连说女儿两句都不行了?你惯着她,你看看把她惯成什么样了?三十岁不结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久红,你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我在这个家连话都不能说了吗?!”何久红指着徐士朋的鼻子,“你不是嫌我话多吗?那你自己来管!你管得了吗?你连你妈都管不了,你还能管什么?”
徐士朋彻底沉默了。他低下头,重新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
徐寄遥看着父亲母亲,这个场景是如此熟悉。
从小到大,无数次了。
何久红喜怒无常,开口就是对家人的无尽贬低、打压。
她想起应宽说的那句话:“你妈……你别跟她正面冲突。”
正面冲突?她连正面冲突的机会都没有。
何久红的语言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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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她说什么,都会被弹回来,变成攻击她自己的武器。
她受够了。
“啪”的一声。
徐寄遥把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
何久红和徐士朋同时看向她。
“我走了。”
她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
“走?你去哪儿?”何久红的声音里还带着怒意,“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徐寄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何久红的骂声和徐士朋急促的脚步声:“遥遥,把饭吃了再走……”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也许真的应该坚持断绝母女关系。
/
出了小区,徐寄遥沿着朝阳北路往西走,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家西餐厅,叫“拾光”。店面不大,装修是工业风和日式简约的混搭。这家店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提供简餐和葡萄酒,氛围安静。
徐寄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黑松露烩饭、一份招牌沙拉和一杯热红酒。
等餐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开始刷新闻。
速达外卖的公关做得确实好。过去一周,各大平台关于“算法剥削骑手”的讨论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正面报道:
《速达外卖升级骑手保障体系》《杨亚波:科技向善不是口号,是行动》《速达公布骑手满意度调查报告:综合满意度提升至87%》。
徐寄遥看着这些标题,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资本的力量就是这样,它可以制造舆论,也可以消灭舆论。
让她稍微感到一丝安慰的是,速达确实在行动上做出了一些改变:骑手的底薪提高了,配送时限放宽了,超时罚款的力度也减轻了。
从这个角度说,这是好事。
至于那个“情绪稳定指数”,应宽说过,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数据才能看出真正的变化。现在才过去几周,一切都还太早。
烩饭端上来了,黑松露的香气扑面而来。徐寄遥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着。热红酒的肉桂味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她打开微信。
看到应宽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上午十点发的,一张机场登机口的照片,配文:“上飞机了。”
一条是下午一点发的,一张从飞机舷窗拍的云海照片,配文:“要落地了。”
徐寄遥看着这两条消息,开始在输入框打字。
她先回了一段话:“玩得开心,好好陪爸妈。”觉得太矫情,删掉。
又重新打了几个字:“台州热吗?北京降温了。”又觉得没话找话,删掉。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她其实很想跟他聊聊今天回家的事,聊聊何久红那些让人窒息的话,聊聊她此刻心里的失落和疲惫。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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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烩饭,喝完最后一口热红酒,徐寄遥结了账,走出咖啡店。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多了起来。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工作室。
车子驶上朝阳北路。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本打算在家里住一晚的。本打算把两千万的事告诉爸妈,让他们为她高兴一下。
徐寄遥打开工作室的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开了灯,客厅还是中午离开时的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水池里没有碗筷,灶台擦得能反光。
这是代吵创立以来,第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